第六卷 第二章 歡愉之愛的終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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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著裘莉葉同學逼近的諾伊絲突然停了下來。

  諾伊絲從懷裡掏出第四瓶藥水。

  「我現在正處於人生最幸福的時刻……聽好,裘莉葉,所謂人的幸福——就是站在感覺自己正被人生最大的幸福所籠罩的舞台上,將自己的生命全心全意地燃燒殆盡。」

  諾伊絲第四次喝下藥水後,嘴角又流出了血;她所剩下的另一隻耳朵也開始流出血來。

  「現在我的眼中只有你,完全不想管明天的事情。」

  紅色粒子宛如四處飛散的鱗粉,圍繞在諾伊絲身邊,在雨中搖曳地發著光。

  諾伊絲將纏在耳朵上的布解開,讓吸收了許多血液的布隨風飄去。

  「我要在此毀壞我最心愛的裘莉葉•貝爾斯汀——在絕對的幸福之中,結束我的明日。」

  熊熊燃燒的頭髮,其火勢變得更加旺盛。

  『裘莉葉•貝爾斯汀強大的秘密,在於她能快速地推測對手的力量,其眼光極其精準。』

  在裘莉葉同學與鎧骨戰鬥時,希比加米曾這麼說過。

  『而她真正強大的地方,在於推測出敵人的水準後,能配合對方的強度以現在進行式將自己的戰法作出調整適配。』

  也就是在戰鬥中直接想出對付該對手的最佳戰法吧。

  推測對手的力量。

  『當你想要挑釁別人的時候,先學會評估對方的力量比較好喔。』

  在我去學園上學的第一天,裘莉葉同學就曾向菲布魯克這麼說過。

  現在回想起來,在巨人討伐作戰時也是如此。

  當小型種現身時,裘莉葉同學就自己充當先鋒,正確地識破其弱點。

  在剛才的戰鬥中也是,當改良版的小型種、中型種與合成體出現時,裘莉葉同學雖然一時遭到阻攔,但之後就立刻打倒了它們。

  面對身披紫色鎧甲的鎧骨時也一樣,她雖然被逼得後退一步,但互相交手幾回合後,幾乎就是不費吹灰之力地掃光了它們。

  「從以前開始,在第6院中有可能在正常戰鬥中達到像我這般境界的人,除了瓦拉加以外,我想就只有她了。」

  我感到很高興。

  我所憧憬的人毫無疑問地極其強大,我為此而高興。

  和戰鬥有關的事,我想希比加米所說的話是可以信賴的。

  裘莉葉•貝爾斯汀就是一個這麼厲害的人……因為就連希比加米都評論她有可能達到自己的境界。

  我覺得能夠稍微……稍微安心地觀看這場戰鬥了。

  但是有一點讓我略為在意。

  我所認識的裘莉葉同學,她平常——

  瓶子從諾伊絲的手掌上隨著雨滴滑落了下來。

  落地的瓶子成了信號,諾伊絲揮舞著法爾維帝疾衝過去。

  另一邊,利貝爾蓋特的光擊像是要收割諾伊絲性命似地爆發開來。

  一場熾烈的攻防戰。拖著光束的利貝爾蓋特在四面八方劃出好幾重軌跡。

  諾伊絲的法爾維帝伸長得像鞭子一樣,加速施展出超高速的亂擊。

  猶如置身在狂風暴雨下的裘莉葉•貝爾斯汀所揮出的斬擊仍被諾伊絲避開,手握著法爾維帝的諾伊絲,正為了要準備獵取美麗的獵物而發狂尖叫。

  兩者的劍身相交,有如電路短線般迸裂出白熱的火花,刀刃的殘光不斷四處亂舞。

  勢均力敵——看起來是這樣。

  不知該說是能和那個裘莉葉•貝爾斯汀鬥劍斗得不相上下的諾伊絲•迪斯厲害,還是該說能與四度突破自己界限的《無形遊戲》戰得不落下風的《銀少女》強大。

  諾伊絲旋向後方,迴避開高速的掃切,並在迴避的同時轉向攻擊——

  「——好痛!」

  瀏海被淋濕,發緣前端不斷滴落水滴的裘莉葉同學,一把抓住了諾伊絲後面的頭髮。諾伊絲則由於頭髮被抓住,無法拉開距離。

  「你說你學習了許多戰鬥的方法是嗎?但你的實戰經驗尚有不足。記好了,要是想甩著這麼長的頭髮戰鬥的話,不把頭髮的長度與甩向何處也列入計算的話,就會像這樣很容易被人抓——」

  涮的一聲,諾伊絲以法爾維帝切斷了被裘莉葉同學所抓住的頭髮。

  「謝謝您的教導,《銀少女》閣下!但是透過剛才的攻防,我已經明白了!」

  諾伊絲為了拉開距離,毫無章法地揮動法爾維帝向後退。

  裘莉葉同學追了上去。諾伊絲從懷裡再度掏出藥水。

  「只要再喝一次,就能超越你了。」

  諾伊絲的眼珠布滿了大量的血絲。

  攻防戰再度展開,然而——這次的狀況卻有所不同。

  「——!」

  裘莉葉同學被壓了下去。

  「與裘莉葉•貝爾斯汀戰鬥時,拖得愈久就可能會對我愈加不利!所以我得速戰速決!喝、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在眨眼的一瞬間,諾伊絲衝進裘莉葉同學的懷裡,像是打樁機似地伸腳踢中了她所愛之人的心窩。

  「咕、呼——!」

  裘莉葉同學的表情扭曲,吐出了胃液。

  裘莉葉同學雖然立刻打算重新調整姿勢,但諾伊絲卻沒放過她。

  諾伊絲以肉眼所不能及的速度揮出手刀,向裘莉葉同學握著利貝爾蓋特的手腕擊去。

  裘莉葉同學的鼻頭全都皺在了一起。

  此時,她握著劍柄的手鬆開了,蒼藍之劍從主人的手上掉落下去。儘管裘莉葉同學正要立刻切換成格鬥戰,然而諾伊絲已經轉移到下一步的動作了。

  「只要提升所有的能力,就能輕輕鬆鬆地彌補實戰經驗的不足!聽好,你所謂的實戰經驗,說穿了也不過就是些小聰明的《技術》罷了!在壓倒性的純粹力量面前,一點屁用都沒有!」

  諾伊絲以像剌刀般銳利的手刀砍向裘莉葉同學的咽喉。

  「嘎、哈——!咕、出、嘎、咕、呼……!」

  諾伊絲持續追擊按住咽喉的裘莉葉同學,她以腳跟狠踢裘莉葉同學的大腿後,再握拳擊中她的鼻子下方——那部位是叫人中吧。

  從此之後就是諾伊絲單方面的攻勢。

  法爾維帝兇猛地狂亂飛舞。

  不知道諾伊絲是否有壓抑住威力,法爾維帝的劍刃沒有原先銳利。那能伸能縮的劍刃就像是變幻自如的鞭子,裘莉葉同學被不斷地鞭打後,她的身體被一層光所籠罩。

  術式魔裝被解除了。

  「…………」

  嗶嘰……嗶嘰、嗶嘰。

  我的手臂、腳、體內都發出了悲鳴聲。我把不斷嘰嘰作響的手臂,伸向被一面雜音之壁隔離開的裘莉葉同學。就算身體快要從輪椅上跌下來也無所謂,現在什麼也,無所謂了。

  ——諾伊、絲。

  「呼……呼……呵、呵呵呵呵!裘莉葉,你的敗因很簡單喔?因為你被削弱了。你在與四凶災戰鬥時也用了術式魔裝對吧?然後現在又用了第二次術式魔裝……而且你還要一邊持續地吸收聖素一邊與巨魔像、合成體、鎧骨騎士戰鬥!甚至應該說——你要是處在最佳狀態下到底是有多強啊!?」

  裘莉葉同學終於維持不住姿勢,她的手與膝蓋觸到了地面。

  下個瞬間,裘莉葉同學的手指發出了光芒。

  之後立刻——發出了一種令人覺得非常疼痛,讓人想把眼睛閉上的聲響。

  「咕……!?」

  裘莉葉同學的手指被諾伊絲用力地踩住了。

  她的指骨——也許骨折了。

  到了現在,我終於確定了。

  由於天色已暗,視線不佳,之前我都還不太確定,但我所感受到的異樣感是正確的。我很希望我這些微的不安不會應驗,但最後還是發生了。

  我所認識的裘莉葉同學,她平常——的臉色,不會那麼蒼白。

  她的神色浮現過度疲勞,筋疲力盡的樣子。

  她就是這樣,在自己疲累時,總是能極為巧妙地隱瞞起來。

  吁——吁——我的嘴裡流出了乾燥的空氣。

  快、動。

  嗶——嘰。

  快動、啊。

  身體裡發出了某種東西被扯斷的聲音。

  ——快、動。

  「不行哦,黑彥。」

  傳來一道試圖扼殺住感情的聲音。瑪奇娜小姐將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與出現在學園裡的四凶災戰鬥、與另一位四凶災戰鬥、連續使用會帶給身體重擔的禁咒……要是再逞強下去的話,你會——」

  瑪奇娜小姐的聲

  音交雜著顫抖,那是無法控制自己感情的聲音。

  「呵呵、呵呵呵呵呵!打贏變得虛弱的對手真是太棒了……!若對方還是自己的愛人,更是格外令人感動啊!」

  諾伊絲把頭髮撥了上去,滿足地俯視著裘莉葉同學。

  「那麼……雖然過程有些偏離劇本,但也差不多該演出今天最大的好戲了。」

  「什麼、好戲……?」

  「虐殺。」

  「虐、殺……?」

  「我現在要透過已經在城鎮裡畫好的召喚術式,大量召喚之前在聖遺蹟內生成的巨魔像,把還留在避難區的王都居民,全——部虐殺光光。」

  「什麼——你!」

  裘莉葉同學打算抓住諾伊絲的胸口。

  諾伊絲向剛摧殘過的裘莉葉同學的手指,施予手刀。

  「咕啊、啊啊……!」

  諾伊絲進一步抓住裘莉葉同學的整束頭髮,順勢將她的臉用力地撞在地面上。裘莉葉同學臉頰緊貼著地面叫道:

  「你的目標是我吧!?為什麼要做這種無意義的事!?和王都的人們完全沒有關係!」

  「就是有意義才要這麼做呀?」

  「才沒有!」

  「他們都會因你而死,裘莉葉。」

  「什……麼?」

  「要是你沒有來到王都的話,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

  賽希莉同學拔出劍,砍向諾伊絲的《白壁雜音》。

  瑪奇娜小姐也跟著施展術式。

  「明明就是自己要召喚魔物,卻講這什麼話……!」

  「裘莉葉!你沒有任何的錯!沒必要聽她的話!」

  然而,兩人的攻擊仍然無法消去雜音。

  諾伊絲奸笑著把視線從兩人身上轉回來,殘虐地說道:

  「你真是有群好夥伴耶,裘莉葉……但是你那歸處馬上也要消失了。同伴間的情誼真是美妙呢……會聽你說話,還會揣度你心裡的想法。但如果這樣呢?要是和你沒有交情的人們,持續地聽到一個流傳開來的《流言》,說那場虐殺似乎是裘莉葉•貝爾斯汀這位聖樹士候選生所引起的……你認為人們的憎惡矛頭,將會指向哪裡呢?」

  …………

  「要是身為根本原因的我從王都里形影不留地消失了,那他們無處可發泄的憎惡到底該往哪兒散發呢?他們真的會打從心底相信,那位身上掛著不吉祥的《第6院》名號的少女是無罪的嗎?」

  「你——」

  「記好了,所謂的真實,無論何時都是順著自己的感情走的,那才是人們心中的《真實》。」

  ……野獸,你現在在哪——

  「你能忍受得了嗎?啊,不過應該沒問題吧?對孤高的女劍士裘莉葉•貝爾斯汀而言,就算與自己無關的人們死去,其實也不痛不癢吧?但不管如何,我都會實行虐殺就是了。」

  「只要我走,就好了嗎?」

  「嗯?」

  「你就是想毀壞我的歸處對吧?你所說的《毀壞》,也就是這個意思吧?」

  「啊哈哈哈!你好溫柔哦,《銀少女》閣下!不過,你誤會囉!」

  「誤會?」

  「我要毀壞的,是你的心。」

  ……我說了,要給你。

  暫時把我的意識交給你。

  為了消除那雜音。

  ……沒有反應。

  「若是這樣就能讓你被罪惡感所苛責的話也好,而就算你比我想像的還要冷酷無情,不會被罪惡感所苛責,但到頭來無知的大眾還是會奪去你重要的歸處,還能讓你最最重視的同伴們知道你是個冷血刻薄的人。所以不管事情如何發展,都會是我的勝利。你,已經,無路可逃了。」

  瑪奇娜小姐對教官們作出了某些指示。

  賽希莉同學以術式轟向雜音之壁。

  夏娜小姐天人交戰似地摸著左眼的眼罩。

  學生們與洛齊亞的同夥們則是一片混亂。

  諾伊絲踢了裘莉葉同學的下顎後,向天空高舉雙手。

  「《諾倫佐特裝置》——《裝飾光景》!」

  雨停了,彷佛像是巨大投影螢幕的東西出現在天空。

  「那麼還請各位來欣賞這場愉快的虐殺!這個影像是透過使魔的眼睛所看到的光景投射過來的喔?很歡迎中途闖進去參加哦?嗯呵,我是說要是各位能從這裡趕得上的話。就算趕得上呢,呵呵,若是戰力不足以殲滅我這由強化型巨魔像與合成體所組成的軍隊,也沒有意義就是了。王都內的聖樹騎士團已經瀕臨毀滅,衛兵也沒有能力對付,頂多就剩宮庭魔術師華格納斯•露諾史菲亞一個人孤軍奮戰吧?不過呢,依舊是寡不敵眾就是了。」

  諾伊絲看向希比加米。

  「你該不會想阻撓我吧?」

  希比加米「呵」地一聲暗笑道:

  「不會。不過你的個性還真是惡劣到令人佩服的地步了。不是只有一部分惡劣,而是完完全全地惡劣。」

  「能受到希比加米閣下的賞識,實在教小女子光榮得無以復加。」

  諾伊絲高舉著手上的戒指,發出了強光。

  複數的巨大術式在上空中展開,其中似乎有多個是在學園坡道下方處。

  好幾道藍白色的半透明光柱,豎立在仰望著陰天的城鎮裡。

  「————————」

  野獸,不在。

  不知為何,呼喚不出野獸的力量。

  ……至少能發出聲音的話,至少能使用禁咒的話——

  就算我想有所動作,身體依然僅僅發著悲鳴,無法隨心所欲地行動,只有痛楚傳遍了全身……

  好幾座巨大的浮游螢幕映照出了大大小小的巨魔像,與零星的合成體身影。

  虐殺。為了要讓裘莉葉同學身負莫須有的罪名以粉碎她的心靈,充滿惡意的虐殺。

  我動起嘴巴,試著發出言語。

  ——我的,雜音。

  但我依舊無法發出聲音。

  巨魔像軍團與合成體開始進軍了,它們朝著聖樹的方位——避難區前進。

  在筆直貫通失去活力的王都的大道上,陰森森的軍隊正行進著。

  有好幾位教官已經不見蹤影了,可能是打算趕過去吧。

  瑪奇娜小姐對牆壁施展《米斯特汀》。

  夏娜小姐的《林普艾爾格》無法越過雜音白壁。

  「學園長!若是可以,現在就儘量趕過去阻止那些魔物吧!只要去馬廄牽馬來騎,應該可以趕得上!」

  賽希莉同學喊道。

  「如此大量的巨魔像與合成體……雖然不知道能不能活著回到學園——你說得對,就盡人事聽天命吧。但是呢,賽希莉——」

  「快一點,學園長!」

  「你要留在這裡,待在黑彥的身旁。」

  「啊——」

  「不能放著無法動彈的他不管,你要是不留下來的話,我也無法安心地戰鬥。」

  諾伊絲指著螢幕說道:

  「那麼就開始吧!對除了我和裘莉葉以外的人而言完全就是被連累,無意義而無謂的,最棒的虐殺——,……!?」

  瞄過螢幕的諾伊絲猛地轉回頭去。

  「啊、啊!?」

  諾伊絲的視線死盯在螢幕上。

  「咦?不會、吧?怎麼可能……為、什麼?他們應該還要、再一天才能回來、才對——」

  諾伊絲往後退了一步。

  「為什、麼?為什麼你今天會在這個時間,站在這裡——」

  在今天之內,雜音(編註:在日文中,「雜音」的外來語念法(noise)與「諾伊絲」同音。)首次僵住了。

  「——索久特•希古姆索斯。」

  ◇

  這群怪物們令人聯想到遠古傳說里的魔導人偶,它們停住腳步,張開排滿尖牙的大嘴,環繞於身上的發光線閃爍著藍白色的光輝。

  大小因個體差異而多少有所不同,大致上可分類為小型與中型,其中也混有與人類融合在一起的異形。

  有一群人拍馬沖向那群怪異的集團,他們是暫時離開王都的聖樹之國守護者們。一馬當先的則是率領守護者們之人,騎士團中最強的聖樹士。

  「索久特。」

  迪亞列斯策馬騎向索久特身旁,索久特依然盯著前方。

  「你覺得那一群怪物也是四凶災所驅使的嗎?我感覺那些怪物和在學園裡所發生的巨人事件報告中所出現的魔物,在外表上極為酷似。」

  「我也不曉得,至少過去我們和四凶災戰鬥時,並沒有出現那種怪

  物。再說……似乎已有情報指出,四凶災已被某些人給打倒了——」

  索久特所率領的部隊在收複賽拉姆碉堡後,只用了五天就移動了一般來說來回共需要六天行程的距離,足足快了一天。其實他們在前往碉堡時本來就已省下了應有的休息時間強行進軍,結果提早了半天左右到達碉堡。

  在團長提出要強行進軍時,沒有任何人反對。

  團員們明白團長希望能儘可能在犧牲人數增加之前,前往解救人民的心意。況且團員們似乎也抱持著與團長相同的想法。

  索久特從被打敗的碉堡占領者所說的話中,察覺到了某種不對勁的狀況,就決定當場出發返回王都。

  「願意跟著來的人,再跟著我來。」

  團長如此說道。他向大家傳達了就算只有他一個人也要回去的意思。

  但完全沒有人搖頭,其中一位團員說道:

  『我們所受到的鍛鍊極其精實,不會讓我們只因為些許急行軍而叫苦連天的,團長。因為我們可是被您這位最強的聖樹士所鍛鍊出來的,露諾史蕾德最強的騎士團啊。』

  立刻回頭的碉堡收復部隊,將傷者與負責照顧的人留在最靠近的城市後,便一路不停換著馬匹,直指王都。

  部隊在回程的路上穿插著短時間的睡眠,向著王都策馬狂奔。

  雖然團員們在前往碉堡與收復碉堡的戰鬥中所累積的疲勞幾乎尚未回復,但他們的臉上卻不見疲憊之色,沒有一句抱怨,靜靜地——有時還一邊說笑地,跟在帶頭的團長後面。

  大家都喜歡這位團長,迪亞列斯的心裡明白這件事。

  而到了終於能望見王都時,大部分的人都無法掩飾自己困惑的神色。

  因為時間明明已經是晚上,但唯有王都的上空是明亮著的。

  雖然天空被雨雲層層籠罩,但懷抱著聖樹的王都讓歸來的聖樹士們所見到的,卻是幾乎與白天相同的面孔。

  就像是單單只有王都從夜晚割離出去而成了白天似的,極不尋常的光景。

  但在騎著黑馬的團長所說的話中,絲毫沒有動搖的聲響。

  「王都肯定已經發生異常事故,我們就這樣直接進入王都,迪亞列斯。」

  遠遠地可望見魔導人偶發出帶有攻擊性的怒吼聲。

  「那些怪物打算直接向我們攻擊過來嗎?」

  索久特把腳踩在固定姿勢用的腳架上,以右手拔出聖魔劍雷瓦汀。

  「瞧那群魔導人偶的反應,它們看起來也像是在朝著聖樹方向移動……要是它們被製作成會對人類採取攻擊行動的話,也有可能會朝著王都居民所在的避難區移動。但它們目前的動線就是筆直地前進……感覺不會偏向其他的方向。若是保持現狀直接朝這裡過來的話,倒算是幸運——」

  索久特將聖素注入聖魔劍里。

  「反正不管如何,我們都要殲滅它們。」

  迪亞列斯拔出劍巡視周圍。

  「好像……沒看到四凶災呢。」

  王都內的情報目前似乎還十分混亂,迪亞列斯等人現在好不容易得知的情報,是由留在王都內的騎士團生存者所提供的。

  目前能夠知道的是四凶災的襲擊,以及留在王都的聖樹騎士團在與四凶災戰鬥時遭到毀滅性的敗北……另外還有項情報雖然未確認真偽,但聽說在部分人士中也流傳著「四凶災已經被不知名人士打倒,王都的危機可能已經解除」的傳聞。

  在碉堡收復部隊出征在外的王都內,除了聖樹騎士團以外,有可能對抗四凶災的人,大概就是華格納斯•露諾史菲亞、蓋登•亞克萊特與瑪奇娜•露諾史菲亞這些人吧。

  此時迪亞列斯的腦里浮現出兩個人的名字。

  相樂•黑彥與裘莉葉•貝爾斯汀。

  ……不,應該不會吧。就算是禁咒使與第6院出身者,能把那四凶災——

  「迪亞列斯。」

  索久特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考。

  「抱歉,我在想點事情……不過呢,索久特,要是四凶災已經被打倒的話——」

  索久特的夙願。

  向四凶災報仇——報克莉絲•露諾史菲亞的仇。

  索久特露出一副望著遠方的眼神,在他的視線前方,應該就是《她》的身影吧。

  「要是這樣也無所謂……而且我現在才覺得,我無法為了投身於復仇而捨棄騎士團。」

  「索久特……」

  「我感覺我一直都沒有去面對這件事,我向瑪奇娜•露諾史菲亞所提出的警告,到頭來其實是對自己發出的警示。」

  索久特架好了劍。

  「我從那個時候起就一點都沒有變,一直是個彆扭的小鬼頭,為了掩飾自己的害臊,老是對向來都包庇著自己的副團長惡言相向……而她去世之後,我無法接受她已經不在人世這件事,直到現在都是。我不去面對她的死,卻一直執著於復仇藉以逃避現實。」

  索久特諷刺地笑道。

  「所以我就算被人稱為最強的聖樹士,但內心卻仍舊是個彆扭的軟弱小鬼。」

  迪亞列斯微笑道:

  「不過也正是因為你很彆扭,我才會對你產生興趣呀?正因為團長是你,我才會接下副團長的。」

  「…………」

  「我啊,喜歡性格扭曲的人。若是一個人品德高潔而毫無瑕疵,反而感覺不到人情味呢〜」

  迪亞列斯擺出了不符場面氣氛的笑臉。

  「……哼,你品味還真差啊。」

  「然而就算你彆扭又軟弱……現在的你,不是已經能夠正視你所重視的事物,並作好面對它的覺悟了嗎?面對那件比復仇還重要的事物。」

  索久特回頭看了已陸續拔劍的後方團員們,再度將頭轉回前方。

  「是啊,我是這麼想的。」

  「那麼你已經捨棄『為了復仇而打算單槍匹馬去打倒四凶災』這種亂來的想法了吧?」

  「你發覺了啊。」

  「那當然啦,副團長這種輔佐角色,我至少也當了好一段時間耶?」

  「為了守護這座王都與居住在此的人們,要是四凶災還生存著的話,我們就和騎士團的大夥同心協力,確實地殺死他們。與四凶災戰鬥而死的聖樹士們,他們應該也希望能保護這聖樹之國的居民們吧。所以……我現在,要為了盡到我身為聖樹士的職責而戰。」

  迪亞列斯的眼睛帶有笑意地綻放開來。

  「你雖然把自己講得一無是處……但騎士團團員們可沒有笨到,會持續追隨著一位真的一無是處的人哦。」

  迪亞列斯也架好了劍。

  「你其中一半的價值,並不是你自己能決定的。」

  索久特策馬加速。

  「像我這樣的騎士團長……你以後也能以副團長的身分繼續支持我嗎?迪亞列斯?」

  「嗯——要是平常能再對我溫柔一點的話,是可以考慮啦?」

  「…………」

  「不不,我開玩笑的啦!會支持你的!會支持你——的啦!」

  迪亞列斯強調著他的回答,同時向前方投擲出聖劍。

  聖劍刺在魔導人偶的面孔上,魔導人偶搖搖晃晃地向前倒了下去。

  「要害在頭部——」

  迪亞列斯喃喃自語,以極快的速度整理思緒。

  「當我丟出劍時……半人型的魔導人偶比其他的人偶反應還要快……會以其他沒有特徵的人偶當掩護的,也是半人型的魔導人偶……半人型可能多少有些智慧嗎……」

  迪亞列斯與從後方追上的索久特之妹——莉莉•希古姆索斯說起話來。

  「莉莉,請你去指示大家,儘量以聖位較高的人——還留有較多力氣的人去對付那種半人型的魔導人偶!」

  「我明白了。」

  莉莉放慢馬的速度,開始向後方團員們下指示。

  魔導人偶終於近在眼前。

  兩者間的距離不斷拉近,魔導人偶展現出攻擊性,陸續地開始進行攻擊。

  接著——索久特與魔導人偶前鋒間的距離消失了。

  索久特的劍劃出了半月型軌跡,將魔導人偶的前鋒一分為二。

  索久特頂著一張撲克臉說道:

  「話說回來……你倒也不是普通的彆扭啊,迪亞列斯。」

  「還不到我妹——」

  迪亞列斯以略式放出《冰槍》,並將身體伏在馬身的側邊,把刺在半倒的魔導人偶身上的劍拔了出來。

  「——那樣的程度就是了!」

  他順勢對著襲

  擊過來的魔導人偶給予一劍。

  騎士團與大群魔導人偶短兵相接,進入激烈的混戰。

  四處響徹著術式的聲音、刀劍砍劈的聲音與馬匹的嘶叫聲。

  這時,有一道粗大的紫色光柱升向天空,接著傳來了震撼地表的轟鳴聲。

  一尊巨大的魔導人偶出現了。

  索久特將腳伸出固定腳架,跳下馬來。

  「道格!那個就拜託你了!」

  一位有著巨大體魄的團員呼應索久特的叫喚,同樣下了馬。

  「諾德!法爾札!利亞爾達!跟著我來,保護道格!」

  諾德、法爾札、利亞爾達從馬上跳了下來。

  五人氣勢磅礴地揮舞著劍刃,向巨人展開突擊。他們所經過的路上全都堆滿了被無情破壞的人偶山,五人迅猛的劍勢有如龍捲風般,銳不可擋地斬開前進的道路。

  於是他們到達了巨人的面前。

  道格背對著巨人,把腰放低。他巨大的身驅在騎士團中僅次於凡修托斯,雖然道格的劍技較差,但若純比力量的話可是與凡修托斯不相上下。

  索久特衝上前,將靴底踏在道格厚實的手掌上。

  道格握住索久特的腳踝後,便蓄力使勁,接著一口氣將力道施展開,把索久特拋到了上方去。索久特有如射出去的箭一般,朝著巨人的頭部飛了上去,並把劍深深地刺入了巨人的額頭。

  巨人發出了悲鳴。巨人雖然想要甩落索久特,卻無法成功。

  啵的一聲,黑色火焰纏燒住了巨人的頭部,巨人的身體開始搖晃,無法維持平衡。

  巨人倒了下來,伏在地上。

  「能做得到那種事的,果然還是只有索久特呢……咦,莉莉?你怎麼了?」

  擊倒了一具魔導人偶的莉莉,邊把劍抽回砍向另一具魔導人偶邊說道:

  「我總覺得哥哥的狀況和平時有點不太一樣……」

  「那當然啊,因為他現在是作為一名守護王國人民的聖樹士而戰鬥的。」

  迪亞列斯微笑道:

  「就像以前的聖樹騎士團副團長克莉絲•露諾史菲亞一樣。」

  迪亞列斯儘可能地以半人型為目標,不斷獵殺魔導人偶。

  當初在抵達王都時,他們於北門目睹了聖樹士與四凶災戰鬥過後的痕跡。

  到處都是聖樹騎士團團員的屍體。

  露妮、拉姆薩斯、達比德。

  露妮看來是倚靠在凡修托斯身旁而死的。

  拉姆薩斯是背靠著牆壁而死的。

  達比德是失去了一隻腳而死的。

  許多的團員們都為了所要保護的事物挺身而戰,最後絕命逝去。

  僅有凡修托斯的身體沒有受到重傷,活了下來。從已經斷氣的露妮與達比德的位置與狀況來推斷,他們可能是受到了嚴重的傷勢,卻仍舊用盡最後的力氣,替尚存一息的凡修托斯施予治療術式的吧。

  迪亞列斯想著——可能就是在那時候吧。

  索久特也許就是目睹到了那樣的景象,而下了最後的決心。

  為了所要保護的事物,而冒著必死的覺悟奮戰到底的人們。

  索久特接收了這群戰士們的心意。

  「我們沒能趕上,真的很對不起。」

  半人型的魔導人偶襲向如此自言自語著的迪亞列斯。

  但迪亞列斯的劍輕而易舉地割下了魔導人偶的首級。

  「所以——至少讓我們來替你們守護吧。你們的遺志就由我們繼承,聖樹騎士團一定會守護住王都的人民。」

  迪亞列斯邊劈開另一具魔導人偶,邊轉過頭望向大道遙遠的後方。就算聖樹騎士團占有優勢,但魔導人偶數量眾多,不可能全部當場清完。

  已有十幾具魔導人偶穿過最初短兵相接的騎馬部隊,在大道上奔馳著。

  而在它們所前進的方向上——已有背對著聖樹排成一橫列的聖樹士們在等著了。

  他們就像擋住去路的牆壁一般,堵在大道上。他們的四周放置著已死去的聖樹士們的劍,而在這面銅牆鐵壁的中心釋放出強大存在感,佇立在那兒的是——

  「你說對吧?」

  擁有巨大身軀,力可拔山的聖樹八劍,聖位排名第三——

  「凡修托斯。」

  凡修托斯•特洛伊亞。

  ◇

  「凡修托斯閣下,那到底是?」

  站在凡修托斯身旁的團員抬頭望著他問道。

  凡修托斯•特洛伊亞的臉與上半身,紋有一種不知情的人看了一定會覺得怪異的圖案。雖然被不久前所下的小雨淋掉了一些,但圖紋樣貌還是清楚地留在他的身上。

  而這圖紋樣貌的顏色,是如鮮血般的紅色。不——正是以,血,塗成的。

  「我們特洛伊亞一族在很久以前、曾經是、戰鬥民族。雖然我的母親想要抹除這過去,但記載著我們曾是邊境蠻族的文獻,還是殘留了、下來。」

  凡修托斯兩手握緊已壯烈成仁的同伴們的劍,注視著與奇形怪狀的人型種奮戰的同伴們。

  「特洛伊亞之民、會以戰死者的鮮血在自己身上塗成圖紋後、再去戰鬥。因為我們相信、死者的魂魄會與我們一同、並肩作戰。這同時也是以戰鬥、將死者的魂魄送上天界、的儀式。」

  「凡修托斯閣下……」

  「我、倖存了下來……是他們讓我活了下來。我無可取代的同伴們、讓我活了、下來。他們將、守護國家人民的願望、託付給了我。」

  當凡修托斯甦醒過來時,立刻就察覺到了。

  察覺到了最重視的同伴們賭上性命,讓自己活了下來。

  凡修托斯此刻的形相,令人聯想到流傳在東方之國的鬼神,他瞪視著從混戰之中跳了出來的人型種。

  「我要、與他們一同戰鬥,與同伴們的魂魄一同——為了保衛國家、拚儘自己的性命、奮戰到最後一刻。」

  「但是您面色欠佳,還是先休息一下……」

  「謝謝你的、關心。但、若現在不挺身出戰的話、我要何時、才能回報他們?在王都的異變與危機之中、保衛、人民,我就是因此才加入、聖樹騎士團的。為了、保衛人民。」

  凡修托斯身旁的聖樹士重新把臉轉向前方。

  「同樣身為聖樹士,我很尊敬您。」

  「因為有你們、在。」

  「我、們……嗎?」

  「我的身體狀況並非、萬全。但是、有如此令我安心的同伴陪在身邊、與我一起作戰。不管是死去的人、還是活著的人、大家都與我一起、作戰。所以,我可以安心地把背後交給你們、只管全力地、拚命殺敵。」

  所有人的臉上都顯現出至深的覺悟與決心,他們應該早已因碉堡收復作戰與來回移動而累積了許多疲勞,但卻沒有一個人表現出疲累憔悴的樣子。

  凡修托斯感到喜悅,儘管他要求自己別在這種時候嬉皮笑臉,但能與這些人在此並肩作戰,令他感到了喜悅。

  凡修托斯在小時候就不擅於言詞,老是被人批評是個冷漠的小孩。

  他的父親寡言而嚴厲;他的母親認為這個當哥哥的不惹人喜歡,總是對他惡言相向;而他的弟弟,在不知不覺間,就算凡修托斯向其攀談也不會回話。他老是一個人邊玩自己的,邊望著巨大的聖樹。而在此時向凡修托斯親切地打招呼的,是住在附近的貴族與其子女們。

  他認為若要活用自己碩大的身驅,當上聖樹士是最好的。

  如果要守護總是溫暖地守望著自己的聖樹,以及善待自己的人們,當上聖樹士是最適合的吧。

  所以,他當上了聖樹士。為了變得強大,日以繼夜地不斷努力。

  然後就在某一天,他被選上成為聖樹八劍,聖位也升到了第三名。

  但是凡修托斯就在那一天對索久特提出了疑問。

  『不、不管是聖位第三名、還是被選為八劍、對我來說都未免、過譽了。特別是八劍也常要、擔任部隊長、率領部隊。對我來說、負擔、太重。』

  『身驅這麼巨大還會嫌重?哼,少說傻話了。』

  『我沒有在開、玩笑。我的、口才、不好——』

  『你那誠實認真的個性,足以蓋過你口才不好的缺點了,而且你的實力也無話可說。』

  『但、是……』

  『這件事就到此為止。』

  索久特把椅子拉開,站起身說道:

  『要是純論人格的話,你比我和迪亞列斯都遠遠來得高尚多了。你是第一名。因為我是個性扭曲的人,所以希望身邊有一名像你這樣的人。』

  騎士團是個待起來十分舒

  適的地方,即使是像自己這樣的人,也有許多人仰慕。

  他認為這裡就是自己的居身之處,他喜歡大家。然而……

  凡修特斯的腦海里浮現了戰死者們的面孔。

  「希望你們、答應我一個、任性要求。」

  「哦?凡修托斯閣下居然會對人有任性的要求,還真是稀奇呢。」

  隊列中呈現出一股溫馨的氣氛。

  「……那麼,您的要求是?」

  「一定要——活下、來。」

  在他身旁的聖樹士還來不及說出下一句話。

  「不要死在、這場、戰鬥里。拜託你們。」

  凡修托斯所發出的聲音是懇切的願望,同時也是祈禱。

  發問的聖樹士擦了擦鼻子,開口道:

  「你們聽見了沒?你們不許死在這裡,絕對要活下去。並且——」

  身旁的聖樹士將劍舉了起來。

  「展現出號稱聖露諾史蕾德王國最強的騎士團——聖樹騎士團的尊嚴!」

  高聲呼喊的聖樹士把劍舉向前方,接著響起一片吶喊聲。

  露出閃亮尖牙的人型種已經逼近過來。

  「襲擊人類、的魔物……以及在聖遺蹟的巨人事件中、所目擊到的魔物、兩者間果然有關聯、嗎……」

  打頭陣的是凡修托斯•特洛伊亞,他手上拿著的是厚刃大劍。

  與他之前所使用的兩把劍比起來雖然小了一些,但作為武器已十分足夠。

  凡修托斯將劍從上方劃出半圓型的軌跡,使勁地砍在人型種身上。

  半毀的人型種陷入了地面,破碎的石塊將雨滴彈飛。

  凡修托斯發出了低沉而模糊的怒吼聲,投出大劍橫掃過去,破壞了數具人型種。

  凡修托斯沒有停下動作,握起散落在地面上被雨淋濕的劍,以其劍刃一個接一個地刺向人型種。一般尺寸的劍被他用起來可能就與短劍無異吧。

  一同、戰鬥。

  死者們的劍——殘留著血跡的劍。

  凡修托斯以像是岩塊般的拳頭,朝著企圖拾起其中一把劍的小型種毆打過去。人偶的頭部被拳頭打凹並龜裂開來,咚地一聲崩落在地上。

  跟著跳了出來的聖樹士們,已經進入戰鬥狀態。

  「————————————————!!!!!!」

  凡修托斯以淒絕的豪猛形相發出咆哮,陸續地打垮放出陰森光芒的人型種。

  對旁觀的人來說,他的身姿看起來也許像是在哭泣著。

  「凡修托斯閣下!」

  凡修托斯轉頭朝向發出聲音的同伴,似乎有兩具魔導人偶穿過了包圍網。

  其中一名聖樹士喊道:

  「貝爾、希耶、加莫斯!快追!」

  三名聖樹士準備追擊兩具人型種——就在這時,有個人影從大道旁跳了出來,他的一擊就讓人型種的首級彈到空中,接著的第二擊也是一劍就解決了人型種。

  「您、您是——」

  突然出現在大道上的那名人物是——

  「唔嗯,這次又是怎樣?更重要的是老身的孫女平安無事嗎?嗯,有那位打倒了四凶災的禁咒使跟在她身邊,應該是不要緊吧……哎,不過還是很擔心呢……」

  「蓋、蓋登、閣下!?為什麼您會在這裡!?」

  「嗯?好像是老身昏過去後被人抬到城裡去,當老身醒來時,城裡的人就一直嚷嚷著『太好了,蓋登閣下!太好了,蓋登閣下!』,有夠吵的……有人關心老身是很開心啦,但那麼多人一口氣擠過來就實在是……一下叫老身安靜地在房間裡休息,一下叫老身要走動之前先給醫師看過……真是的,要是待在那麼吵鬧的地方,才對老身這把老骨頭有害呢。」

  蓋登將視線投向遙遠的前方。

  「城裡有近衛隊和那個假好人宮庭魔術師華格納斯在,應該沒問題。但在這種時間天色卻這麼亮……應該說只有王都的上空是亮的,王都以外的地方仍然是黑夜,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世界末日要到了嗎?」

  蓋登衝上前,收拾了一具穿過包圍網的人型種。

  「喂!廢話愛講多少都無所謂,但在戰場上可別呆呆地站著!你們不是要阻止那群噁心的怪物穿過這條大道嗎?」

  「是……是的!」

  回過神來的聖樹士們重新投入戰鬥。

  「在那邊戰鬥的是……迪亞列斯嗎?哼,他的動作還是一樣,和以前的老身像到惹人厭的地步…………這個討厭的天才。」

  「蓋登、閣下。」

  「喲,凡修托斯。」

  走到凡修托斯附近的蓋登,以精準的劍技確實地刺進人型種的要害,又多刺殺了一具。

  「您的臉色看來不大好……您還、好嗎?」

  「這句話老身原原本本地奉還給你,在擔心老身這老不死之前,先擔心你自己吧,聖位第三名。」

  現在的聖位第三名與過去的聖位第三名並排著站在一起。

  蓋登拾起掉在地上的聖劍,把手上的兩把劍交叉著,擺出架勢,臉上顯現出就像是壞人才會露出的邪惡表情。

  「萬一老子死在這裡的話,麻煩你幫忙向老子心愛的賽希莉轉達『他直到最後都像個《壞人》一樣地戰鬥而死去』。」

  ◇

  「哼——嗯。」

  總算恢復冷靜的諾伊絲朝著螢幕投以冷淡的視線。

  「是碉堡里有笨蛋說溜嘴的嗎?於是讓碉堡收復部隊有了股不祥的預感,拖著疲累的身軀,慌慌忙忙地趕了回來。」

  諾伊絲揮手關掉影像,俯視著蹲在地上的裘莉葉同學。

  「不過也罷,有必要注意的也就只有索久特•希古姆索斯。聖樹騎士團就算能打倒巨魔像來到這裡,一樣也無法破壞《白壁雜音》。不……如果是現在的我,要對付已經耗損體力的《黑聖樹士》,應該也是毫不費力。」

  諾伊絲以靴底踩著裘莉葉同學的頭,裘莉葉同學發出「咕」的呻吟聲。

  「看來巨魔像進入避難區的行動會被聖樹騎士團阻止,真是遺憾啊,裘莉葉?」

  「遺憾?你是什麼、意思……?」

  「由於避難區的王都居民獲救,所以有必要把這齣戲的劇本改得更加悲劇性一些。」

  「什、麼?」

  「屠殺殆盡。」

  「屠殺、殆——」

  察覺到了什麼的裘莉葉同學想要抬起頭來,卻又被諾伊絲踩了下去。

  「我要把你在這裡的同伴,全部殘酷地殺死。」

  裘莉葉同學身上湧起了殺氣,雖然頭被踩住仍舊瞪著諾伊絲。

  「諾伊絲,你……!」

  裘莉葉同學起身撲了過去,但雙手卻抓空了。諾伊絲以膝蓋撞擊裘莉葉同學的下顎,並在裘莉葉同學的頭往後仰時一把抓住她的頭髮,讓她的臉與自己的臉互相碰撞。

  「嗯呵,不過禁咒小弟我會特別饒他一命的。我很溫柔吧?很有慈悲心吧?不過也是因為若想殺了禁咒小弟,希比加米就會有動作的關係啦。」

  「你這、傢伙……!」

  「學園長和那個褐色皮膚的眼罩小妹妹,還有……在角色分配上,賽希莉•亞克萊特這類的人果然還是得死呢,只要這些人死了,就能更加炒熱氣氛了。」

  要把瑪奇娜小姐、夏娜小姐與賽希莉同學……殺、死?

  「在劇本終盤裡重要人物迎來悲劇性的死亡,在戲劇表現上是很高潮迭起的呢。」

  碰的一聲,諾伊絲把自己的額頭撞在裘莉葉同學的額頭上。

  「由於受傷而無法應付巨魔像的教官、只能像個木偶一樣遠遠呆站著的候選生,再來還有……洛齊亞的同夥們也順便殺掉好了?對了,機會難得,等聖樹騎士團來了之後把他們全滅好了?希比加米……你不會干擾我吧?」

  諾伊絲看向希比加米。

  「我雖然和相樂約好不會對他周圍的人出手,但可沒說過還得保護他們。」

  「不過,要是年齡不明的學園長與爛石子少女死掉的話,禁咒小弟搞不好會壞掉哦?這樣也沒關係嗎?」

  「我也想像不出到時會變得怎樣,不過她們的確是相樂的力量泉源。話雖如此,若是她們只是死了其中一個人的話,說不定對他會是劑良藥。」

  「哎呀,沒想到你這麼冷血,稍微對你另眼相看囉。」

  「哼……不過是死了一、二個人,想必他們能夠看開的。就算其中一個人身心崩潰,另一個人也會將其照顧到恢復正常。會彼此以幼稚天真的言語互相安慰,彼此把責任追究到自己身上,彼此承認自己的罪行,時而肉體交纏,持續互相慰藉……就

  算答案早已確定,卻還是毫不厭煩地作著形式上的自我辯護,等到過了一段時間有了罪惡感時,卻全都拋諸腦後……那些嘴巴上老是很煩地念著同伴啦羈絆啦的傢伙,到頭來只要有能夠互相取暖的對象,無論何時都能夠遺忘心酸的過去——正因此,他們才會強大。」

  「你是不是在繞圈子地瞧不起他們呀?」

  「少說傻話,我是真心地認為那也是達到真正強大的一種手段。有些人能夠藉著互相舔舐傷口而變得更加堅強,不過呢,那對我來說是永遠沒有緣分的《過程》就是了。」

  「算了,反正只要確定你不會干擾我,對我來說就夠了。禁咒小弟既動彈不得,也無法使用他拿手的禁咒。在場能夠破壞我《白壁雜音》的人頂多也只有希比加米,就算是裘莉葉的術式魔裝的光刃,恐怕——也無法切開《白壁雜音》!」

  諾伊絲隨著喊聲把裘莉葉同學捶向地面,並踢了她的腹部。

  裘莉葉同學「嘎呼」一聲,吐出血來。

  「所以啦,你重視的同伴都將無法得救,死棋了。嗯呵,真是遺憾呢。」

  「住、手……你的目的不、是我、嗎……?和其他人、沒有、關係……!」

  「你搞錯囉,裘莉葉,只要透過你有了間接的關係,那就已經是關係者啦。錯就錯在你與他們產生了關係。唉〜要是你沒有答應禁咒小弟的邀請,也不和賽希莉有交情,頂多就是和洛齊亞暗地往來的話,也不至於會發生這種事了……這都是你自己的責任哦,裘莉葉。自作、自受。」

  「……求求你,諾伊絲……就、放過、他們……!」

  「你果然很溫柔呢,裘莉葉。」

  諾伊絲的眼神變得柔和。

  「我都知道哦?你還在第6院時,就很想要找一個人溫柔對待。」

  裘莉葉同學對諾伊絲的話產生反應,肩膀顫動了一下。諾伊絲鮮紅的嘴唇殘酷地揚了起來。

  「你一直都很想為別人做些什麼,一直都很想幫助別人。但是第6院的孩童們卻什麼要求都沒有,絲毫不依賴他人,也不想要同伴與朋友,自主獨立;只是因為《第6院》這個詛咒鎖住了那些孩童們,他們才會聚在同一個場所的。只有你哦?只有你會畏畏縮縮地,擺出一副很想問別人『有沒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事?』的樣子,卻總是開不了口。然而呢,卻沒有人發覺你的想法,就算有人發覺了,也只會站在遠處嘲笑你。這讓我看了真的感到撼動心魄呢,一位美麗而又悲哀的可人兒……從那時開始,你就有當主角的資質了。」

  「…………」

  「你會拚命地磨鍊自己的劍術與格鬥術,也是在期待有人拜託你《請教我戰鬥的方法》對吧?但卻終究沒有人來拜託你。大家都感到很奇怪哦?都說『為什麼裘莉葉要做那種沒意義的事?』。也難怪啦,論強度的話,已經有希比加米這個壓倒性的強者了。說到底,大部分的第6院成員從一開始人格就幾乎成長完全,你所做的是無意義、無謂、無所作為的努力。啊……很好!你這樣非常好啊!」

  「我、我……」

  「你果然很適合孤獨到惹人落淚的地步。外表故作堅強但內心卻在滴血,於是把心靈封閉起來;那令人心疼的模樣實在與你太相襯了。所以你要有自信一點,去受更多的傷吧?去使心靈受傷吧?為人所拒,變得更加孤獨吧?」

  「我——」

  「塔索加蕾也曾說過哦?她說裘莉葉•貝爾斯汀是第6院中最——」

  諾伊絲把裘莉葉同學的頭髮扯了過來,使她的臉也抬了起來。

  「格格不入,最讓人有異物感的。」

  諾伊絲把手放開,被釋放的裘莉葉同學兩手觸地,勉強支撐住身體。她的瀏海垂了下來,看不到她的眼睛。

  「我自己、知道……我,無論身在何處都是個、異物。但是——」

  從她的眼睛滴落了某種會反光的東西。

  「但是……我想要、待在某處。」

  她發出了不安而些微顫抖著的聲音。

  「就算只有一次也好,我想要找到……我覺得可以當、歸處、的地方。」

  她講出最後幾個字時,聲音有些沙啞。

  「所以你才想去問塔索加蕾對不對?問她為什麼要建造第6院,為什麼要養育自己,為了找出可能是自己唯一的存在意義……為了確認自己是否有存在意義。但自從來到這聖樹之國後,你開始動搖了,你與相樂•黑彥邂逅後,開始大大地誤以為自己也許可以找到歸處,自己也許可以溫柔對待他人。結果你卻讓毫無關係的人們遭到如此痛苦的下場……啊,真是悲劇!何其任性、何其過分的人哪!就因為你的任性,帶給所有人天大的麻煩!」

  「才沒那回事!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不是嗎!你才是罪魁禍首!裘莉葉一點錯都沒有!」

  發出如此喊叫的,是賽希莉同學。她至今都一直耐著性子不喊叫出來。

  「你給我閉嘴,爛石子少女。」

  諾伊絲對賽希莉同學發出的辱罵,讓人背脊發寒。

  「你自己不也是一位極具代表性的壞女人嗎?四凶災會攻擊王都的原因似乎就出在你身上不是嗎?欸〜欸〜欸〜?間接地宰殺那麼多聖樹騎士團團員的感覺如何啊?『人家是被害者,一點錯也沒有』這種和我無關的感覺嗎?啊,對了,只要裝作一副受到傷害的樣子,你心地善良的跟班們就會安慰你說《賽希莉才沒有錯》嘛!?啊哈哈哈!好壞哦!你也是個和我不相上下的壞女人呢!超壞的!」

  「我、我——」

  「你別把她的話放在心上,賽希莉。」

  瑪奇娜小姐為賽希莉同學幫腔。

  「你完全沒有必要為這件事負責。我之前也以為原因出在自己身上,但說到底根本沒人可以明白四凶災的行動動機。」

  「哎呀,真的耶!就和希比加米所說的一樣,開始互相安慰起來啦!啊哈哈哈哈!真是謝謝你們這麼老實地演了出來!不過呢……你們可以安靜一會兒嗎?這座舞台上的雜音只要有我就夠了,別給我,進來。《諾倫佐特裝置》——《白壁、雜音》。」

  諾伊絲又加了一層《白壁雜音》。

  「這裡是我們的兩人世界,你說對吧,裘莉葉?」

  裘莉葉同學臉朝著地面,沒有回答……不,是無法回答吧。

  她現在恐怕是在哭泣著。

  ……希比加米根本不懂。

  你說裘莉葉同學已經學會適度地把別人的話當耳邊風?

  不對,她只是很擅於掩飾罷了。

  不管是疲倦的時候,還是心酸的時候,她總是會很巧妙掩飾過去,就為了不讓我們擔心。明明會去擔心他人,卻不讓別人擔心自己。

  然而,看到她平時冷酷又成熟的樣子便使人幾乎忘記,裘莉葉同學其實也是一位容易受傷的女孩子。

  裘莉葉同學就算有什麼心酸的事,也會笑著掩飾過去,但是——

  這種時候,她總是會露出寂寞的笑容。

  因為知道我憧憬著她,所以她一直很努力不讓我看見自己脆弱的一面。

  所以我非得變得更強大不可。

  要強大到讓她認為被我看見自己脆弱的一面也無妨的地步。

  還有——諾伊絲已經講了太多不可原諒的話了。

  好悔恨。心裡就只有悔恨,悔恨到無以復加。

  悔恨現在無法動彈。

  悔恨現在無法使用禁咒。

  悔恨無法站起來去痛揍諾伊絲。如此悔恨……如此、地——

  「啊,我想到一個好主意了!我果然是天才。欸,裘莉葉,我可以給你最後的機會,讓你拯救同伴哦?」

  裘莉葉同學緩緩地抬起了頭。

  「在聖樹騎士團到達這裡之前,你若是能毫無抵抗地承受住我的攻擊,而忍耐著不昏厥過去的話……我就不把你的同伴屠殺殆盡了。」

  賽希莉同學喊道:

  「不可以,裘莉葉!就算你真的辦到了,那個女人也不會遵守約定的!」

  「但我就是會遵守呀。」

  諾伊絲拿起了法爾維帝。

  「要是裘莉葉能忍耐過去的話——我就殺了裘莉葉,再自殺。」

  「……咦?」賽希莉同學發出了訝異聲。

  「呵呵,與愛人一起戲劇化地殉情而閉幕……也不錯呢。我一直掛念著的裘莉葉的哭臉已經看過了,也讓她品嘗到了絕望的滋味。啊,不過可別搞錯囉?我並不是討厭裘莉葉哦?反而是喜歡裘莉葉到無可自拔呢。」

  諾伊絲呸地一聲,把血塊吐在地上。

  「看是把裘莉葉的同伴屠殺殆盡後毀壞掉她,還是

  與她一起迎向死亡的瞬間——不管是哪一邊都很戲劇化。在最後一刻才臨時變動劇本,不也是一部靈活生動的戲劇之精妙所在嗎?」

  希比加米在嘴裡發出了含糊的笑聲。

  「若是裘莉葉能忍耐得住,裘莉葉就會和諾伊絲一起死,而其他人就會得救。反之裘莉葉忍耐不住的話,其他人就會被殺光,甦醒後的裘莉葉•貝爾斯汀會見到所愛之人的屍首堆積如山啊。嘎嘎……不管結果走向哪邊,都會是諾伊絲•迪斯所冀望的最後一幕,是這麼一回事啊。」

  「你放心吧,希比加米,我把裘莉葉的同伴都殺光後,還是會把說好的情報全部給你的。還有,當我親眼目睹裘莉葉確實壞掉的樣子後——到時我就會全力與你死斗,雖然我覺得麻煩得要死就是了。」

  希比加米縮起下顎,滿足地發出「呵」的笑聲。

  「好、吧……我會、忍耐住……的。」

  裘莉葉同學開口承諾了。

  ——裘莉葉、同學。

  「呵呵……你真的是精神可嘉耶。」

  「今天我會與,你,一起沉入地之獄界。我會拖你下去,這是我……所能做到的最後一戰。」

  諾伊絲拿起法爾維帝,將有如鞭子般的黑刃變得柔軟,以超高速揮出後,響起了一聲尖銳的破裂聲。

  「裘莉葉要是能忍耐得住,我今天就會與最愛的人一起死,戲劇化地死,所以我可不會手下留情。因為……就是不知道命運會如何轉變,才稱得上是戲劇化呀。」

  「這就是你所冀望的《戲劇化的死法》嗎?諾伊絲?」

  「是的,沒錯。而且老實說,因為你的心已經完全跑到某位禁咒使身上去了……所以我現在反倒較想看看你被毀壞的樣子。」

  裘莉葉同學在一瞬間朝著我微笑。我明白她在向我說「對不起」。

  但那果然是帶著寂寞的微笑。

  諾伊絲毫不留情的猛攻開始了。裘莉葉同學的衣服裂開,手臂與腳上都增添了看了令人心疼的紅色痕跡,出血量也慢慢地開始增加。

  「不可以,裘莉葉!怎麼可以……怎麼可以這麼做!快住手,諾伊絲!讓我來代替她!我來代替裘莉葉——」

  賽希莉同學敲打著雜音之壁,發出咚咚聲。

  瑪奇娜小姐與夏娜小姐臉上呈現著悲痛的表情。《米斯特汀》與《林普艾爾格》都已經試過了,但還是無法突破那雜音之壁。

  留在現場的負傷教官們似乎也放棄了,學生們開始四處逃竄。

  洛齊亞的同夥們擺出有所覺悟的神色,他們大概打算戰到最後一刻吧。

  而我——

  「————————」

  我一直不斷地,在詠唱禁咒。

  我,施展禁咒,我乃鎖鏈之王,來自地獄盡頭的萬條鎖鏈呀——

  詠唱、開始。

  我,施展禁咒,我乃鎖鏈之王——

  我拚命在喉矓上使勁,試著擠出聲音詠唱禁咒。

  詠唱、開始。

  我,施展禁咒——

  喉頭上有鐵味。帶有鐵味的液體穿過舌頭與牙齒間的隙縫,流到了嘴邊。從嘴裡流下的液體,與從眼角里所流出的液體混合在一起從下顎滴落下去,沾濕了膝蓋。

  繼續、詠唱。

  我,施展禁咒,我乃鎖鏈之王,來自地獄盡頭的萬條鎖鏈呀——

  我,施展禁咒,我乃鎖鏈之王,來自地獄盡頭的萬條鎖鏈呀——

  我,施展禁咒,我乃鎖鏈之王,來自地獄盡頭的萬條鎖鏈呀——

  我,施展禁咒,我乃鎖鏈之王——

  我,施展禁咒,我乃鎖鏈之王——

  我,施展禁咒,我乃鎖鏈之王——

  我,施展禁咒——

  我,施展禁咒——

  我,施展禁咒——

  我——施展——禁——咒——————

  血從我的牙縫間滲透出來。

  賽希莉同學發出了結巴的聲音。

  「黑、彥………你——」

  有如斷喉般的叫喚,卻無法達到。即使嘰嘰作響仍拚命向前伸出的手臂,卻無法達到。

  卻、無法達到。

  「不要、再這樣了……黑彥,請你、不要——」

  喉嚨出血。無所謂,繼續詠唱禁咒——重新開始、詠唱。

  「————————」

  ……繼續、詠唱。

  我發誓過要為了誰使用這股力量?

  我祈禱過希望能為了誰使用這股力量?

  現在……就是現在。不在這時用的話,要等到何時才用?

  不在這時用的話,要等到何時才用————————!?

  「————————————」

  更多的血從我口中流了出來。

  管他喉嚨會不會痛,和裘莉葉同學現在所感受到的《痛楚》比起來,這根本、算不上痛。我——我、正因為在這聖樹之國與裘莉葉同學,與裘莉葉•貝爾斯汀邂逅——正因為能與她邂逅——

  「你有做好打賭的覺悟嗎?相樂?」

  突然冒了出來的聲音,讓我抬起頭來。

  俯視著我,以無畏的笑容問我問題的人,是希比加米。

  「若是能讓你暫時性地活動身體與使用禁咒……就算會有不確定的風險,你也願意嗎?」

  身體與、禁咒。

  「但這很可能是不折不扣的猛藥哦?」

  不可能有絲毫迷惘。

  我馬上點了頭,希比加米露出奸笑。

  「你的答案正合我意。」

  我以眼神向希比加米問道「這樣好嗎?」,他發出一聲「呵」的笑聲。

  「我雖然和諾伊絲約好我自己不會在她的舞台上干擾她,但我可沒有和她約好要阻止其他會干擾她的人。」

  我有點傻眼,心想著雖然希比加米老是說洛齊亞很難應付,但其實希比加米自己才是最難應付的人吧。

  「你若是能贏過諾伊絲,我不過是再到末日鄉的《獄》里去,或者去尋找諾伊絲所知道的強者們罷了。而若是你輸給她,被她毀壞並結束了一切的話……那也沒辦法,就表示你不過就是這樣的貨色而已,是我看走眼了,就這麼回事。」

  希比加米說完後,從懷裡拿出某種黑色的碎片。

  那是刀身被折斷的《食魔》,他打算拿來做什麼?

  「這是我在向諾伊絲找碴時撿到的——」

  刀刃已經失去往昔的光耀,微弱而模糊地放出淡淡的光。

  「這把刀現在即將失去力量,就在你為了拆穿諾伊絲的假面具而對她施計時,似乎就讓它更加迫近死期了。但是,它尚未完全失去力量。」

  希比加米握住《食魔》的刀身,他的手臂上猛然浮現粗大帶勁的血管。

  才剛看到希比加米的眼睛染上紅色與黑色,他的臉就已布現有如龜裂痕跡般的黑色血脈。

  刀身啪地折斷,變得更小了。

  刀身雖然已失去力量,然而就連希比加米要折斷它看來都得費盡一番功夫。

  希比加米用力地握住刀身,使勁地注入力量。

  就像是要捏死它似的,破壞性的壓縮。希比加米緊緊握住的手不斷地作出碾磨的動作。接著他吐了一口氣。

  「差不多就這樣吧。」

  希比加米把手掌打開,本來在他手上的《食魔》刀身已經變成了粉末狀。

  「然後——」

  希比加米接著從和服袖子裡拿出的是,諾伊絲飲用過的那種藥。

  「剛才與她小試身手時,我也把這個借來了。」

  他真是大陸上最強的小偷。不過我也終於明白他想做什麼了。

  「你明白了啊,沒錯,若是將這些由《食魔》磨碎而成的粉末吸收進體內,也許就能讓《賦予沉默》術式的效力失效了。就算是古代術式也依舊是術式,其力量來源就是魔素,那麼該魔素也許是能夠奪走的。」

  希比加米搖了搖小瓶子裡的液體。

  「再來就是用這瓶藥強制使你動彈不得的身體加以活化,但我不確定這瓶藥與粉末彼此間的效果是否會互相抵消;說到底,我本來也就無法保證兩種方法都一定能生效,當然也無法保證你的人身安全。就算如此,你還是要試嗎?」

  原來如此,的確是猛藥……但我還是很感激。

  為了傳達答應的意思,我點了點頭。

  「他是這麼說的哦?賽希莉•亞克萊特。」

  「……老實說,我現在心裡五味雜陳。我不想讓黑彥再繼續逞強下去,但是——」

  賽希莉

  同學看向在雜音之壁的另一邊,忍受著諾伊絲攻擊的裘莉葉同學。

  「我覺得現在能夠從諾伊絲手中拯救裘莉葉的,還是只有黑彥。」

  當希比加米要將小瓶子放在我手掌上時,賽希莉同學從旁握住了小瓶子。

  她以那美麗程度甚至能凌駕於精雕細琢的大理石之上的瞳孔,直直地注視著我。

  「我可以拜託你……去救救裘莉葉嗎?黑彥?」

  我沒有點頭,就算沒有點頭,我的意思應該也傳達給她了。

  賽希莉同學朝著希比加米點了點頭,發出了認可的信號。

  希比加米幫我把《食魔》的粉末含進嘴裡。

  賽希莉同學把小瓶子的蓋子打開,將瓶口置於我的嘴唇上。

  咕嚕,一聲。

  我把發出淡淡光芒的粉末,以及比想像中還要清爽甘甜的液體一口氣吞了下去。

  我能明白有某種東西湧上了全身。

  之前所有被壓抑住的東西——

  隨著心臟的鼓動聲————

  ————————噗、通————————

  ◇

  諾伊絲在揮舞著法爾維帝的過程中,感到她的心逐漸地滿足起來。

  「看你能忍耐到什麼時候,裘莉葉——————!?」

  裘莉葉以手臂護著臉,無言地忍耐著攻擊。

  就算再多一貝烏(一秒)也好,諾伊絲也想沉浸在這歡愉里,然而卻又覺得五味雜陳。她的心裡同時存在著兩個自己,一個自己想要看到裘莉葉目睹同伴的屍體後毀壞的模樣;一個自己則想要與耐住攻擊的裘莉葉一同死去。

  但是,對現在的諾伊絲來說,前者的想法稍微強烈了些。

  諾伊絲認為愛是種與生倶來的邪惡。自私自利的人類會到處蔓延在這個世界上,都是因為愛的緣故。要是沒有愛這種感情的話,諾伊絲也許就不會如此執著於裘莉葉•貝爾斯汀了。

  正因為愛她,才想得到她。

  正因為愛她,才想把她玩弄於股掌間。

  正因為愛她,才想使她注意自己。

  正因為愛她——才想毀壞她。

  把鳥兒,毀掉。

  疼愛有加的鳥兒若只是飛出了籠子,那還可以原諒。

  但絕不可以與飼主以外的人親近,絕不可以把心交給飼主以外的人。若它把心交了出去,就拔掉它的翅膀,殘忍地燒毀它的新窩。

  把鳥兒,殺掉。

  諾伊絲一邊以法爾維帝將裘莉葉的肢體劃上撕裂傷與鞭痕,一邊流著冷汗。

  ——多麼恐怖啊。

  「愛真的是種恐怖的感情呢,但是——」

  能夠給予人無上喜悅的卻還是,愛。

  以前塔索加蕾曾說過『愛就是破壞』。

  愈美麗的東西,就愈想破壞。

  把易碎的藝術品放在愈危險的地方,自己的感情就愈會有所動搖。

  觀賞全身都被潑上污穢物的美麗鳥兒時,在感到下流骯髒的同時,卻又會帶來一陣心醉神迷。

  而易碎的藝術品只有在受到傷害,龜裂開來的瞬間——是的,美麗的鳥兒只有在無法忍受自己身上的污穢而發出悲鳴的瞬間——才是無上的美麗,無情,而戲劇化。

  「不管結果如何,你都逃不出我的手掌心,裘莉葉……但是你不用擔心……就算你目睹了同伴們的屍骸而崩潰毀壞,你今後人生的劇本,就全都由我來幫你寫!」

  「…………!」

  「啊哈哈哈!你在想了你在想了你在想了——————!你正死命地想有沒有什麼方法能邊忍耐住我的攻擊邊殺死我!但是——沒有用!留在這裡的雜碎們無法破壞《白壁雜音》!禁咒使、希比加米和洛齊亞也都無法對我出手!而你已經沒有餘力與我戰鬥了!對不起哦,裘莉葉——————!我現在比較想看到你被毀壞掉的那一幕!好想看!好想看好想看好想看!我無論如何,都想把你被毀壞掉的那一瞬間——親眼擁抱住!」

  這一瞬間,顛狂的愛凌駕於追求戲劇化之死的渴望。

  愛就是破壞。

  雖然在須臾間看到禁咒使與希比加米好像有什麼舉動,但無關緊要。

  現在這一瞬間,不需要任何雜音。

  諾伊絲將魔素注入項圈型的魔導具,那是召喚術式,是對付希比加米用的最終兵器。

  綻放著暗紫色光芒的召喚術式出現在諾伊絲的背後。

  是中型巨魔像。黑色的驅體上纏繞著紫色的發光線,陰森恐怖的角朝外凸出;變成紫色的魔素就像鱗粉般,從長滿黑色牙齒的嘴裡吞吐而出。

  它的肌肉組織是由獄的居民所合成的,身體大小約等同於四凶災。為了超越自己過去親眼見到四凶災時所感受到的威脅程度,諾伊絲不惜降低其他的巨魔像品質,而把心力花費在這具巨魔像上;它單獨的戰鬥能力是目前所有巨魔像中最強的。

  不,不光是用來對付希比加米,萬一發生了自己得與四凶災戰鬥的情況,它也預定用來對付他們。

  要是希比加米攻擊過來的話,讓這具巨魔像去對付他就好了。

  沒有人可以阻止這齣戲,諾伊絲也絕不讓人阻止。

  這齣戲無論如何都得繼續演下去,直到完結。

  以自己所冀望的形式落幕。

  要是裘莉葉昏過去的話,用這具巨魔像去屠殺她的同伴們似乎也不錯。它的凶暴性可是其他巨魔像難以比擬的,一定能很殘酷地殺光他們吧。

  搞不好會誤將禁咒使也一起殺了也說不定。

  ——禁咒使啊……

  「就只有那個男孩的存在讓我多少有點擔心。」

  諾伊絲察覺到裘莉葉對禁咒使這個詞彙起了反應。

  「不過裘莉葉,你到底……明不明白呀?」

  「明、白?明白、什麼?」

  諾伊絲的攻擊沒有停下來——不,反而是攻擊得更加激烈了,同時她的表情也變得扭曲。

  「你其實是什麼人都好對不對?」

  「你、說……什麼?」

  「不會受挫於你冰冷的態度,而毫不氣餒地向你投以親切的話語……意即只要有個人最後能踏入你的領域裡,對象是誰其實都無所謂對吧?」

  「不、是——」

  「你畢竟只是個本質單純滑稽而又輕浮的女人啊,裘莉葉。」

  「……不是!」

  「你愈生氣就愈表示你承認了哦!?你看你看,所以我說中了吧!?裘莉葉•貝爾斯汀的本質呀,是個只要有人會親切地對自己說好話,無論對象是誰都好,連獄神奧迪索古傑亞都會傻眼的輕浮女人!啊哈哈哈哈!只要有人能排解自己的孤獨,接受自己的溫柔,無論是誰你都好呀!賤女人!賤女人!賤女人!」

  「不是……不、是的……因為、他……因為、黑彥他……黑、彥他——」

  那個冷酷的裘莉葉正在哭泣,淚水撲簌簌地滴落下來。

  諾伊絲打了個冷顫。

  悅樂。若是愈愛著對方,在摧殘對方的瞬間就愈是能得到極致的愉悅。

  以前塔索加蕾曾說過『視用法與對象而定,語言能夠輕易地毀壞一個人』。

  依舊面無表情的塔索加蕾,拿起了已空無一物的玻璃杯,驀地摔在桌上。

  杯子裂了開來,玻璃碎片四處飛散。

  『就像這樣』。

  語言有時能夠化為極其殘暴的武器——就連心靈也能粉碎、使心靈變得污濁的武器。而得到了強力的武器就會想要使用,此乃人性。

  「欸欸欸欸欸欸欸!?有哪〜里不是了!?你並不是在追求著相樂•黑彥!只是在追求著能夠接受自己的人罷了!快點給我承認,裘莉葉——————!?」

  「我也、不曉得……太難的事、我不懂,但是……除了他以外,就沒有其他、人……」

  「啥!?明明就有我這麼一個如此瞭解你的人啊!?欸欸!?誰!?你說除了誰以外,就沒有其他人!?」

  「會讓我覺得是與自己同種類的人,就只有——相樂•黑彥而已!」

  從手中飛走了。

  「那算,什麼?」

  把心交出去了。

  「有夠、噁心。」

  裘莉葉•貝爾斯汀已經完全被相樂•黑彥給奪走了。

  這份嫉妒到極點的感覺——是多麼地,令人心曠神怡啊。

  感覺到愛變得更深一層了。

  「呵、呵呵呵……呵呵呵、啊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品嘗到了!品嘗到最上等的滋味了!這樣我就能放心地

  、將你給、完全——破壞!」

  諾伊絲毫不留情地猛攻,沒經過多久,就擊出了關鍵的一擊。

  她察覺到裘莉葉即將失去意識。

  「對不、起……各、位………對不、起、黑……彥——」

  「就以我這沉重的愛,來壓垮裘莉葉•貝爾斯汀這個存在!粉碎開來吧,我心愛的《銀少——」

  「————————第三禁咒,解放。」

  聲音響起了。

  那是在此時此地不可能聽得到的聲音。

  諾伊絲的攻擊不經意地停了下來。下一個瞬間——

  隨著有如轟雷般的聲響,紅黑色的光線穿過了她的身旁。

  交雜著紅色的黑色雷光貫穿了白色的雜音之壁,挖開了地面——緊接著將諾伊絲背後的黑紫色巨魔像一分為二,破壞了它。迫殺之光接著消去了諾伊絲一部分隨風飄逸的頭髮前端。要是被直接命中的話,毫無疑問地已經死了……

  諾伊絲睜大了眼睛,嘴唇緩緩地,動了起來。

  「禁咒、使。」

  他站了起來。

  「從你嘴巴里所發出的雜音——我已經差不多聽到煩了。」

  他在說話。

  「喂喂餵……不會吧?」

  確定甚至能對付四凶災而生成的巨魔像,被一擊擊倒了。

  其核心雖然配置在能夠堅固守護住的部位,卻也遭到破壞,已無法再生。

  最強的巨魔像開始溶解了。

  ——不可、能。

  第三禁咒。

  ——那是,什麼威力?

  諾伊絲也考量到可將黑紫色巨魔像作為掩護之用,而多少犧牲了它的攻擊力,但相對地它的防禦力已提升至極限。

  然而卻被一擊擊倒。

  就連面對那《白壁雜音》,對方也像是在切割脆弱的薄冰似的,輕輕鬆鬆地就切斷開來。

  背脊有道冰冷的液體流了下來。

  那麼——那個到底是什麼?

  那個以背部、手臂防禦住第三禁咒,名叫貝修加姆•安格連的男人到底是什麼?

  更何況第三禁咒在那個男人的體內發動時,他還忍耐住了五發。

  貝修加姆•安格連——有如妖魔鬼怪般的怪物。

  以這世上生物的觀點來看,他恐怕是壞掉的。

  壞掉的,怪物。是一個貨真價實的《壞物》。

  「而打倒了這個《壞物》的,也是如妖魔鬼怪般的……禁咒使,相樂、黑彥。」

  諾伊絲迅速地切換思考並思索起來。

  ——為什麼相樂•黑彥可以詠唱禁咒,而且還能活動?

  施加在他身上的《賦予沉默》的失效時間應該還沒到。

  正常的話,他應該至少有一天的時間發不出聲音。

  他做了什麼?到底、做了什麼……

  諾伊絲看見希比加米的表情時,便領悟了一切。

  「原來如此……是希比加米做了什麼手腳是吧。而他的身體能活動是因為……」

  諾伊絲探了探自己的懷裡,咋了一下舌頭。

  「那傢伙把藥偷走了啊……是啊,前來阻撓的是禁咒小弟的話,就不算毀約了……受夠了,真的是個礙事加米。性格惡劣的到底是誰呀?」

  諾伊絲瞥向裘莉葉一眼,確認她已經昏迷過去。那麼現在就沒有必要在意裘莉葉的眼光了。諾伊絲重新把臉朝向相樂•黑彥。

  「《諾倫佐特裝置》……《白壁、雜音》。」

  眼前出現了一道牆壁,上面環繞著許多沙塵,有如沙塵暴。

  這是不同功用的《白壁雜音》。從自己這裡能清楚看見牆壁的另一頭,但在另一頭卻會被沙塵暴阻斷視線,看不見諾伊絲的身影。

  所幸之前有巨魔像站在那裡,才能避免最壞的情況——也就是可能會成為致命打擊的第九禁咒突然攻擊過來。

  但是禁咒使看起來並不因此認為自己情勢不利。

  右眼與嘴角流著血的禁咒使拿起放在身旁的刀。

  「——第八禁咒……第二界,解放。」

  黑色黏液狀物體纏繞在禁咒使的左臂上,使其左臂化為陰森恐怖的黑色手臂。禁咒使把手插入被第三禁咒所切開的雜音牆壁上的隙縫,抓住牆壁的邊角。

  牆壁發出啪嘰聲,開始龜裂後,破碎四散了開來。

  侵入者將腳踏入了兩人的《世界》里。

  「——《白壁、雜音》。」

  在禁咒使的身後生成了牆壁。這下子,禁咒使就被逮住了。

  諾伊絲垂下頭來,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接著抬起頭來,張開雙手。

  牆壁的另一邊應該只能聽到諾伊絲的聲音,但照理說無法辨識諾伊絲身影的禁咒使,卻直直瞪視著她。

  所以諾伊絲才不自覺地做了這個動作。

  「沒經過人家許可就擅自闖進來參加真是不解風情呢,禁咒使。」

  「閉嘴,二流編劇。」

  「呵呵……比起才華洋溢的一流編劇,只會耍小聰明的二流編劇很意外地能生存得比較久呢?」

  「那請這位二流編劇今天就退休吧。我會折斷那支只會耍弄小聰明的筆。」

  「哼,耍嘴皮子倒是挺行的嘛,但你打算怎麼辦?你要是再使用那個第三禁咒,剩下的右眼搞不好會失明哦?」

  「我今天不會再用第三禁咒了。」

  「啊哈哈,明哲保身呀。說得也是,就算再怎麼瘋狂,也不會瘋狂到那種地步嘛?」

  「因為我還想再多看看。」

  「啊啊?」

  「因為我還想再多親眼看看我最喜歡的裘莉葉同學,她的未來將會如何。所以第三禁咒就僅止於那一發。」

  「……有夠假的,外行編劇就算臨時想到些看似很有風格的台詞拿來賣弄,也只會把場面弄冷而已哦?」

  「比你寫的這齣戲的劇本要來得好多了。」

  「嗯呵,就和希比加米說的一樣,像你這類的人真的是一成不變——」

  「我啊!」

  禁咒使再度向前踏出一步,以盈滿了強烈思念的兇惡眼神貫穿了諾伊絲。

  「要是我所重視的人感到痛苦,我就想幫助對方,想鼓勵對方,讓對方提起精神;若是能分擔對方的痛苦,我也想要一起分擔;要是對方犯了什麼罪過,我便想幫助對方尋找能受到原諒的方法,以及把事情想開看開的方法。至於肉體……是、是不會交纏啦……但只要是對方願意說給我聽的牢騷與喪氣話,我都希望能儘量地去傾聽。有該自我檢討的地方,我也會去檢討。該遺忘的事我會遺忘,但不該遺忘的事我絕對不會遺忘。而且對我來說,同伴與同伴間的羈絆是比生命還重要的事物,若是有什麼心酸的事與心酸的過去……我願意與同伴一起跨越難關。所以我——」

  禁咒使拔出了刀。

  「就算再怎麼弱小、再怎麼被瞧不起,還是會大步地邁向自己所相信的道路。」

  諾伊絲冷冷地盯著禁咒使。

  「……什麼啊?這種一副要來個正邪大逆轉似的,假腥腥的劇情發展。」

  諾伊絲吹了聲口哨,抱著胳膊,臉上浮現笑容。

  「嗯呵,話雖如此,若是能將這正邪大逆轉的發展完全摧毀,將劇情染上絕望的色彩,你不覺得我就能搖身一變成為一流的鬼才編劇了嗎?」

  諾伊絲吹著口哨,把叫去監視聖樹騎士團的使魔呼喚回來,抱在自己的胸前。

  接著她施展了《裝飾光景》,使魔的瞳孔直直注視著諾伊絲。

  浮在空中的《裝飾光景》上投射出了諾伊絲的臉。

  「果然如我所預料的,這座舞台最大的雜音還是你啊,禁咒小弟。」

  「還遠遠不及你呢,雜音(諾伊絲)。」

  「雖然很遺憾……但這下說好要饒禁咒小弟一命的約定就作廢囉,裘莉葉。不好意思,我要把他從陽間上的舞台請下來——永遠地。」

  諾伊絲收集起更多的魔素。

  這樣就真的、真的能落幕了。

  殺死相樂•黑彥,將裘莉葉•貝爾斯汀完全破壞。

  諾伊絲抬起下顎,將所有的憎惡注入眼神里,惡狠狠地瞪著禁咒使。

  禁咒使拿起刀擺好架勢。

  「奪走了我最愛的裘莉葉的礙眼禁咒使,我要在此把你——

  「你這充滿了刺耳雜音的舞台,我要在此把它——

  雙方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徹底、擊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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