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盾牌死神與博士的絡新婦 第一話 吉凶難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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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是深夜。地點是鬼柳家位於赤枝宮北部氣派武家宅邸的其中一個房間。

  「我昨天成為『王』了,從今天起要打仗了。」

  憐生對自己的第二位父親,鬼柳烈火這麼說。

  「這樣啊。我已經聽燈提過了,你的遭遇還真是坎坷啊。」

  神情如金剛力士般兇惡的老人,交抱穿著作務衣的雙臂,吐了口氣。

  鬼柳烈火──經營傭兵組織的鬼柳家當家。

  「這麼說來,旁邊這位小姐就是──」

  烈火望著的人,是憐生身旁的少女,花蓮。

  乍看之下,她是一名擁有紅色長髮和迷人曲線的少女,但她的真實身分其實是龍神──掌管創世權能的妖魔界神靈,也是憐生的侶魔。

  此刻她正跪坐在憐生旁邊,為了與丈夫的父親見面而緊張不已。

  「是啊,我來重新介紹一下……這位是我的妻子,花蓮。」

  「王」與神靈會締結婚姻契約。雖然和人類社會的戶籍不同,但他還是姑且這麼介紹。

  「敬啟者!近來柿子已開始轉紅,謹祝您日益健康幸福!」

  「花蓮,你冷靜點,那是書信的問候語耶?」

  憐生苦笑著安撫挺直背脊,正色問候的花蓮。

  「所以,請將令郎的小弟弟交給我!」

  「這真是我所能想到最糟糕的問候了!」

  「謹此!」

  「居然結束了!」

  見到憐生和花蓮意外上演了一段夫婦相聲,烈火哈哈大笑。

  「沒想到那條小蛇居然變成了這麼一位大美人。我是憐生的養父,名叫鬼柳烈火。我這個不肖子和他的小弟弟就拜託你了。」

  「等一下,爸(老爹),你為了這種事情一臉嚴肅地低頭拜託,好像怪怪的?」

  「是,父親大人!我會讓令郎的小弟弟幸福的!」

  「你們倆竟然意氣相投?」

  面對這番顯然不是媳婦進門時該有的對話,憐生傻眼大喊。

  「父親大人,抱歉打擾了。」

  這時,憐生背後的紙拉門另一頭,傳來青年男性的說話聲。

  出現的是四名男女,他們是烈火的兒女,也就是憐生沒有血緣關係的哥哥和姊姊。

  「長子燈矢及弟妹急來拜見。」

  領頭的是一名身穿挺拔西套,年約四十的美男子,大哥鬼柳燈矢。

  「嗨♪憐生,辛苦你了。」

  接著是大姊燈(註:前集誤植為「嫂嫂」,本集起更正),她和憐生同住,兩人感情十分親密。

  「真是的,怎麼搞的?我才從戰地回來就見到老家變成賭場,這是哪門子的玩笑啊?」

  第三個人是二哥炯人。

  他是一名外貌粗獷的青年,穿著夾克的強健體格,一看就知道是身經百戰的傭兵。他朝憐生和花蓮一瞥,一副興味盎然地牽動嘴角。

  「好~困~喔~拜託讓我熬夜修理或是狂睡啦~」

  最後是二姊螢。她一身髒兮兮的工作服打扮,正強忍著不打呵欠。

  她雖然是個和燈長相神似,看起來比實際歲數年輕的豐滿美女,不過似乎跟性感二字扯不上邊。

  「好了,坐下吧。」

  烈火要群聚的四名兒女坐下。

  位於上座的烈火與憐生彼此相對,四兄妹則分別坐在其間的左右兩側。

  正確來說,燈矢和燈是雙胞胎兄妹,螢和炯人是雙胞胎姊弟。聽起來好像很複雜,總之就接連生下龍鳳胎這一點來說,這是一個和孩子很有緣分的家庭。

  (憐生先生,這些人是……)

  (你應該認識他們吧?他們是我的哥哥姊姊,也就是傭兵組織「鬼神會」四大天王。)

  由於身旁的花蓮透過心電感應詢問,於是憐生同樣也沒有張口回應。

  除了養子憐生外,他們鬼柳家全是由妖魔界的鬼化成的妖精人。

  「雖然憐生的婚事值得慶賀,不過你們還是先分別報告吧。」

  在當家烈火的催促下,「鬼神會」的經營負責人──大哥燈矢率先開口。

  「『水葬之王』的魔術師團已經撤退,並且以冷淡的言詞表示無意繼續戰鬥。另外,我已經向警方說明我方是站在應付武裝集團的立場,警方照慣例沒有插嘴干涉『王』的抗爭,而我們也依據停戰協定,沒有供出『蛟』的名字。」

  警方不會幹預「王」的抗爭。因為他們無論在戰力或政治上都無力應對。

  只要組織間的抗爭不波及市民就坐視不管,這已成為雙方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

  「因此,我們應該能夠從『蛟』身上奪取相應的賠償金吧。」

  接著輪到燈報告。交涉談判是她的拿手領域。

  「因應憐生的要求,『大圖書館之主』一文字先生幫忙出面居中調停。我想鳴海先生應該也不會不惜不給元老面子,再次攻打我們。」

  「我方的損失狀況如何?」

  「自動槍座(炮塔)和無人機損毀。要是炯人等海外組再晚一點抵達,情況就危險了。」

  回答烈火問題的螢,一如她身上的工作服裝扮,是維修課的負責人。

  「不過幸好死傷人數很少。畢竟我們家的成員比其他魔術師來得強悍,能夠徹底守住大本營也是理所當然的。」

  炯人接著發言。他的工作是率領執行部隊,在第一線進行指揮。

  「只不過,都是因為戰力突然被召回的關係,工作現場的人力嚴重不足。我是很想在發生問題之前趕回去啦,但是現在本家與『王』為敵,這樣教人哪能放心離開啊。」

  身處第一線的炯人,不假掩飾地吐出對於突然被召回的不滿。

  「只是打贏了一場仗,現在就鬆懈還太早了。在『水葬之王』集結的兵力解散之前,不能讓對方有可乘之機。」

  烈火此令一出,四名手足默默地表示同意。

  傭兵組織「鬼神會」──受僱於政局不穩定之國家政府、企業、團體的武力企業。是時而摧毀異國反叛軍,時而帶領革命軍取得勝利的,業界首屈一指的猛將。

  面對至今不曾積極接觸的家業的可靠與可怖,憐生不禁倒吸一口氣。

  「好了,大致情況我已經聽燈提過了……」

  烈火點頭回應兒女的報告後,重新將臉轉向憐生。

  「不過你還是再說明一次發生了什麼事情吧。」

  「好,這件事說來話長。」

  憐生面露正色,開始敘述改變自己人生的一天。

  憐生在大魔學院那場遭遇戰中喪命,之後以「王」的身分復活,歷經與同為「王」的鳴海瀧德之間的抗爭,最後驚險獲勝。

  聽了這番話,他的父親和兄姊的反應是以各不相同的表情,沉默不語。

  「該怎麼說呢……抱歉連累大家了。」

  憐生掩飾擔心自己隨時會被痛罵的心情,頓了一會兒後向在座的各位道歉。

  「追根究柢,原因在於『蛟』在『鬼神會』戒備的大魔學院裡胡來,危害了你和燦、磷。換句話說,這整件事情從一開始,就是『蛟』在對『鬼神會』挑釁。」

  大哥燈矢一臉不悅地哼了一聲。

  「就是說啊,即使憐生沒有成為『王』,鬼柳家大概也不會就這麼輕易放過『蛟』。應該說,我們也得為了這件事,在進行賠償談判時狠狠敲詐對方一番♪」

  燈雖然笑著這麼說,不過她發泄怒氣的方式果然狠毒。

  「總之,這方面就交給負責扮黑臉的去處理吧。」

  二哥炯人說完望向憐生。

  「憐生,你打算怎麼做?」

  「我要成為『王』。」

  憐生即刻回答。

  發問的炯人和其他人,全都豎耳傾聽他的宣言。

  「我已經得到『王』的力量。既然只有下定決心去做或是上吊自盡這兩條路可走,那麼我選擇放手一搏。所以我要成為『王』,讓花蓮的力量變成魔術普及開來。」

  花蓮迷戀地看著如此斷言的憐生,然而憐生並未察覺,定睛望著養父烈火。

  「今後鬼柳家肯定也會像這次一樣,無法置身事外。」

  這一點,鬼柳家的成員早已心知肚明。

  既然憐生已成為「王」,「從今天起要打仗了」這句話一點也不誇張。

  「所以,老爹──請你把鬼柳家當家的位子讓給我。」

  對於在房內響起的這句話,在場所有人的反應各不相同。

  大哥燈矢眯起一隻眼;大姊燈微笑輕呼一聲「哎呀」;二姊螢發覺事態棘手,因此苦著一張臉;二哥炯人微微揚起嘴角,露

  出兇惡的表情。至於花蓮則是絲毫不明白這番發言的嚴重性。

  最後,被人當面要求「讓位下台」的當家烈火,神情可怖地笑了。

  「嗯……這麼做確實未必不妥。」

  眼見烈火做出肯定的回應,大哥燈矢目光銳利地望向父親,然而烈火逕自繼續說下去。

  「大概是兩年前吧,憐生,當時我會斷定你沒有成為傭兵的才能──是因為你雖然充分領會了鬼柳家的技法,可是要成為傭兵,你一來欠缺懾人氣魄,二來容易感情用事,所以我認為你將來頂多只能當個正派的保安魔術師,不然就是成為鬼柳家的醫療魔術師。」

  憐生沒有否定養父的話。因為憐生自己以前也打算朝那條路發展。

  「不過既然你獨自打敗了『水葬之王』鳴海瀧德,我也不得不改變那樣的認知。如果說帶領莽漢需要簡單明瞭的強大實力,那麼憐生的確比誰都強。」

  聽到「比誰都強」這句話,二哥炯人的眉毛瞬間一挑。

  「所以,我打算讓憐生成為當家,然後由你們四人輔佐他──雖然這完全不在我的退休計畫當中,不過事到如今,這樣的做法是最穩當的。人生果然難以預料啊。」

  沒料到自己的話竟會比預期中受到肯定,憐生內心驚訝無比地望著養父。

  「可是一想到我們鬼柳家不僅被『蛟』這種強敵盯上,今後恐怕還會陸續出現類似的對手,總不能讓自己人彼此吵起來──所以這件事就由你們四人決定吧。假使你們不贊成,在下個機會來臨前,當家的位子還是由我來坐。」

  就這樣,烈火把決定權交給兒女。

  現場再度陷入沉默。四名手足面面相覷,就連花蓮也識相地噤聲不語。

  「燈,疼愛憐生的你應該贊成吧?」

  不久,大哥燈矢對坐在對面的燈問道。

  「是啊,我贊成。姑且不提弟弟很可愛這一點,我的看法大致跟爸爸一樣。」

  燈的贊成票讓花蓮喜形於色,不過憐生倒是不怎麼驚訝。

  「我以前也一直認為應該會是哥哥接任當家,可是既然憐生已經成為『王』,現在的鬼柳家就不再是『傭兵組織』,而是『王的組織』。假使『王』不是首領,這樣不是會成為組織結構上的缺陷嗎?」

  花蓮想也不想就用力點頭,憐生則是認真思忖後表示贊同。

  無關憐生個人的意願,「王」所在的組織如果不是以「王」為中心,會是件奇怪的事。

  「爸爸擔任顧問,哥哥負責經營,螢負責維修,炯人負責第一線。一切還是照舊,不是嗎?」

  「然後你是扮演把王子當成傀儡操弄,掌握實權的壞女人角色嗎?」

  「這是我從小的夢想♪」

  包括憐生在內的手足全都呆掉,烈火則嘟噥著:「是我的教育方式錯了嗎?」

  「螢,你覺得呢?」

  「啊~其實我從一開始,就準備好在這種時候要怎麼回答了。」

  燈轉向一旁詢問,只見螢盤坐在坐墊上,舉起一隻手。

  「姊姊說得沒錯,我因為是個徹頭徹尾只對機械感興趣的人,比誰都不可能成為當家,所以坦白說,只要不是我,誰來做當家都無所謂──不過我有一個條件,就是如果我以外的所有人都支持,我就贊成;只要有一人反對,我就投一張反對票。」

  憐生等人聽了這個條件後先是眨眨眼,接著陸續理解話中含意了,才分別傻住或愕然失笑。

  「咦?咦?憐生先生,這話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她只接受所有人意見一致。因為只要四人之中有一人反對,螢姊也會反對,所以到時票數就會變成二比二平手﹔若有兩人反對則會變成三比一,反對票占多數。」

  「沒想到她這麼壞心!」

  憐生回答花蓮後,花蓮忍不住高呼。

  「抱歉啊,因為姊姊我很愛我的家人,不想見到兄弟姊妹為了繼承人的位子彼此爭奪,所以才會開出這個條件,以免留下遺恨。你們就努力讓所有人贊成吧!」

  搔頭說道的螢雖滿面笑容,但是身為弟弟的憐生很清楚,她想必是不會收回條件的。

  「大哥你怎麼看?」

  炯人斜眼望向大哥燈矢。

  「這個嘛……」

  他是本來應該成為當家的長子,照理說會投反對票。即便最後剩下的炯人贊成,也會因為螢的條件變成二比二平手,決議只得延期。

  「動手吧,炯人。」、「是!」

  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受燈矢之命的炯人,朝憐生的臉狠狠揍過去。

  他讓念力從粗壯手臂中爆發,以大炮般的威力,擊球似的將憐生毆飛。

  憐生撞破宅邸的紙拉門,飛越緣廊、折斷樹木,最後猛力撞上庭院的牆壁,揚起飛塵。

  在庭院裡負責戒備的鬼柳家傭兵全都瞪大雙眼,擺出備戰架式。

  「憐生先生!」

  花蓮急忙騰空飛起,朝憐生追過去。

  在憐生消失的房間裡,螢驚呼一聲「哎呀呀~」,烈火則是輕輕發笑。

  「哥,你這是做什麼?」

  至於燈則是不知何時站起身,用手槍指向燈矢。

  「你以為我會贊成嗎?別笑死人了。更重要的是,你確定該用槍指著的人是我?」

  受到指謫的燈,目光銳利地望向庭院。

  「總之就是這麼回事啦,憐生,很不巧的,哥哥極力反對。」

  炯人在緣廊上將夾克一甩,露出齜牙咧嘴的笑容彈響手指。

  「憐生先生,你有沒有受傷?」

  「我沒事,我剛才自己往後跳避開了……雖然整個人還是被念力震飛就是了。」

  憐生輕輕甩動用來阻擋的手臂,一邊回答花蓮。

  「你還是一樣對大哥忠心耿耿耶……」

  為了獲得時間讓雙腿的顫抖得以平復,憐生話中有些帶刺地開口。

  「你大概不懂吧,我和部下可是全然信賴大哥的判斷。」

  炯人說完脫掉夾克,露出浮現肌肉線條的襯衫和壯碩雙臂。

  「再說你想想看,憐生。如果我們是會只因為對方是王就低頭臣服的傭兵組織,不是早就被其他『王』的組織給吸收了嗎?但是,我們就算替別人工作,也從來不曾討好對方。」

  炯人微微彎腰俯視,指出憐生的盲點。

  聚集而來的炯人的部下雖未插嘴,卻也感覺得出來十分贊同他的話。

  「你剛才說,你只有下定決心去做或是上吊自盡這兩條路可走?」

  接著燈矢來到緣廊上,將西裝下襬一甩。

  「站在我們的立場也可以這麼說──只要你死了,事情就能圓滿解決。」

  憐生目瞪口呆,士兵則是不知所措地彼此互看。

  「有什麼好驚訝的?為了避免被捲入『王』之間的鬥爭,殺死一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弟弟──儘管會良心不安睡不好,但還是一筆划算的交易。」

  燈矢像是要羞辱憐生的天真似的,如此宣告。

  憐生冒著冷汗,揮手阻止燈在扣住扳機的手指中施力。

  「連要提防被親人殺死也不曉得,還想成為『王』?真是笑死──」

  「大哥,快退開!」

  炯人打斷哥哥的話,將他往後推開。

  結果,一條紅色大蛇的尾巴猛然一掃,將炯人的身體乾脆地打飛。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炯人雖然採取了防衛,仍因超乎預期的威力高聲吶喊,被朝後方打擊出去。

  從緣廊飛往室內的身體撞破牆壁和天花板,消失在宅邸的腹地之外。

  「你想對我老公做什麼!就算是大伯,我也不會原諒你喔?小心我把長槍插進你屁股里打你喔?」

  將他打飛的,果不其然是化為半人半蛇模樣的花蓮。

  「剛才我的親生兒子像搞笑漫畫一樣被全壘打了。」

  「嗯~我想炯人應該死不了啦。」

  烈火和螢仰望天花板上的洞,彼此交談,然後把目光移回花蓮身上。

  「那就是你身為神靈的樣貌嗎?不過思想似乎還是個小女孩。」

  燈矢一邊說,一邊步下緣廊,朝憐生走近。

  憐生為他的大膽感到佩服──燈矢是經營者而非戰士,如果打起來,他絕對贏不了憐生。而且憐生身旁,還有齜牙咧嘴的龍的化身。

  燈矢佇立眼前的那副姿態,顯示出他擁有充分的膽識,足以成為傭兵組織的首領。

  「快要被弟弟拉下台的哥哥惱羞成怒。要是你有這種誤解,我可無法接受。憐生,我問你,你成為當家之後,打算拿我們『鬼神會』怎麼辦?」

  燈矢此話一出,傭兵也紛紛注視著憐生。

  「民間保全公司『鬼神會』是在魔術時代揭幕後不久,世間的罪犯得到魔術這樣兇器時,由先祖父及其戰友所創立。」

  社員之中的資深成員聽他提及自己的時代,無不專心聆聽。

  「儘管有不少人殉職,『鬼神會』如今已壯大到有能力阻止一國內部的叛亂,保護許多人遠離暴力。」

  燈矢的雄辯,讓青年士兵也開始聽得入迷。

  「雖然世人不時譏諷我們是惡魔、戰鬥狂,可是我們公司里沒有一個人是會從裝甲車上用槍炮胡亂掃射,還哈哈大笑的笨蛋!保護弱者不受蠻橫暴力侵害的古典英雄形象──若以不成熟的語詞來形容,他們是一群為了成為英雄而認真搏命的人。而為那樣的他們準備合適工作,是我的職責。」

  年輕士兵用熾熱的目光看著燈矢,不住點頭。

  「然後憐生,你正企圖改變那樣的『鬼神會』──『鬼神會』一旦成為你這個『王』的組織,士兵就會變成為了保護你而非無辜百姓而存在的魔術師團。不再是保護人們擺脫不法威脅的英雄,而是淪為在『王』的金錢遊戲和企業鬥爭中作戰的私人士兵。」

  憐生無以反駁。因為他現在的確倚賴著鬼柳家,以防再次出現鳴海那樣的敵人。

  「你這個『王』將把『鬼神會』一直以來高揭的理念和驕傲變成別的東西。縱使你所創造出來的魔術將帶來莫大財富,唯獨這一點我絕不容許……!」

  燈矢聽似壓抑怒氣的語調,讓憐生備受衝擊。

  這種感覺似曾相識。要當「王」就得踐踏某人的這種感覺,憐生是在小沼地冰魚流淚怨恨自己那一刻感受到的。

  而這次是從家人身上──悔恨的情緒襲上憐生心頭。

  「……他該不會是為此才唆使炯人吧?」

  「應該是喔。」

  屋內,螢和燈彼此交談。

  「唆使炯人引起騷動,把部下聚集過來,召開臨時討論會。只要在這裡駁倒憐生,哥哥就能獲得社員的支持,憐生則會失去支持。我想,哥哥大概打算讓憐生再也沒辦法說出想要當家位子這種話吧。」

  憐生沒有察覺燈矢的意圖,將他這番熱烈的演說當真。

  「你不幫他一把嗎?」

  「螢,你太小看憐生了。」

  燈老神在在地回答螢的問題。

  「確實,使出那種招數的燈矢,其實才是被逼入絕境的那一方。」

  烈火的話是事實。既然憐生已經成為「王」,以現況來說,支持憐生才是合理的做法。不觸及這一點而訴諸情感的燈矢,才是真正的處於劣勢。

  「話雖如此,人畢竟不會只憑合理與否來做出判斷,就算是專家,終究也會被感情所打動。到頭來,還是得看憐生能否抓住士兵的心。」

  然後──花蓮感到十分困惑。

  如果對方像炯人一樣使用暴力或武力,花蓮有信心不會輸給任何人。

  可是這是政治,是決定由誰來統治鬼柳家這個小型社會的場合。

  龍神所擁有的龐大魔力,在這裡只有當發生政變時才能派上用場。

  因此這個困境,必須靠憐生自己的智慧和力量來克服。

  「哈!」

  不一會兒,憐生開口。

  「你說英雄?別笑死人了。你們光是玩那種英雄遊戲就滿足了嗎?」

  他說出來的,出乎意料地竟是嘲笑的話。

  傭兵眉頭緊蹙,就連燈矢也對在此刻引發敵意的憐生面露納悶神色。

  接著,憐生像是要繼續煽動敵意似的,利用有機魔術製造出長槍。外觀如蛇一般的緋紅色雙叉長槍在憐生手中旋轉,槍尾粉碎庭院裡的石材,發出巨大聲響。

  「只是打倒壞人的英雄有什麼用!」

  憐生大喝一聲,原本伸手要拿武器的傭兵頓時停止動作。

  「沒錯,那樣看起來或許是很有戲劇性又帥氣!可是那種英雄能夠做的事情實在太少了!既不能治癒無論到處都多到滿出來的傷患和病人,也無法解決糧食問題,更無法帶給十億窮人食物、工作和醫療物資!」

  燈矢和傭兵無法反駁憐生的怒吼。

  「只是強壯帥氣的英雄,對大多數人來說,其實根本一點用也沒有。」

  那種身強體壯的英雄,就只有在應付暴力的場合才能派上用場。

  然而,人世間的苦難並非只有暴力。疾病、飢餓、貧窮……奪走許多人性命的,淨是一些不管怎麼舞槍弄劍都無法解決的東西。

  「少爺……你這話會不會說得有點太過火了?」

  聽眾之一的傭兵沉著臉,走上前來。

  「那我問你,你幫助過的那些人後來怎麼樣了?」

  憐生將矛頭指向傭兵,反問他。

  「他們沒有生病嗎?有沒有失去工作、餓肚子?有沒有在你們顧不到的地方,因為遭遇意外或案件而喪命?」

  「……那不是保全公司該負的責……」

  「換句話說,那就是英雄的極限。而我說的是極限之外的事情。」

  傭兵本想抗議,卻因憐生的話和目光而作罷。

  「不要為了暫時趕跑壞蛋而感到滿足。只是受到幾十、幾百人感謝就滿心歡喜,這難度未免也太低了。既然要做,就應該挑戰更高的目標。也就是照顧全人類從他們出生到進墳墓為止!」

  憐生喝斥傭兵,要他們拓展眼界。

  「我可以為你們打開那樣的道路。如果是普通的傭兵和英雄,其他人也能當,但是就只有我們有辦法更上一層樓!」

  他會在這裡說出「我們」二字,究竟是刻意?還是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

  無論如何,那句話都將聽眾的心,拉進了與憐生相同的觀點。

  「為此,我需要藉助你們的力量!」

  可能是情緒高昂的關係,緋紅色的魔力光籠罩放聲大喊的憐生全身。

  「我會帶你們走向英雄之外的境界。」

  「王」勸誘士兵不要安於當小格局的英雄,應該走出框架之外。

  傭兵原本被封閉在槍林彈雨中的世界觀,如今整個被打破。

  (這小子……真的是那個膽小的憐生嗎?)

  就近目睹的燈矢不由得背脊發寒。

  為手持緋紅色長槍,率領半人半蛇的魔神,背對秋月向士兵發號施令的「王」之姿深感驚懼。

  「哈哈哈哈!」

  這時,屋內傳來烈火的笑聲。

  「我們『鬼神會』一向以為了客戶與蠻橫暴力對峙感到自豪,然而你卻打算為了萬民,對抗全世界的疾苦嗎?」

  明白了鬼柳憐生這個男人眼中的目標為何,烈火發出混雜著驚嘆的笑聲。

  「那樣的你……豈止是醫生、英雄,根本就是救世主了。」

  螢冒著冷汗笑道,就連燈也難掩驚訝。

  如果是凡人這麼說,那麼只要當一名慈善家就好,但這話若是由「王」說出口,事情就不一樣了。

  傭兵理解到,如今那樣的道路已然在自己眼前開啟。

  「……氣度變大的小鬼有了慈悲心又如何?你的高見我已經聽夠了,既然你這麼說,可以請你提出最低限度的事業計畫嗎?」

  燈矢重新振作,這次試圖從經營的角度撂倒對方。

  「首先是治癒魔術。」

  但是憐生反而一副正合我意地立即回答。

  火般的魔力光,從他撞上樹木時被割傷的手背產生,治癒傷口。

  這是憐生以「王」的身分所發明的第一項魔術:治癒魔術。

  「術式是和『大圖書館之主』一文字史紀共同開發,而且效力已經透過我的身體獲得實證。只要臨床試驗沒問題,很快就能實用化。」

  「這樣不夠。這或許對經常受傷的業種有幫助,但也僅止如此。」

  燈矢以一句『不夠』,評斷必然將會名留歷史的治癒魔術。

  「儘管會因國家、地區的治安狀況而異,但是上醫院求診的患者中,會接受外科手術的人數只有一成左右。治癒魔術雖是一大事業,可是這張牌不足以在『王』之間的經濟鬥爭中取勝。」

  「大哥,你太小看花蓮的力量了。」

  憐生用下巴指向花蓮。

  「花蓮的力量不是『治癒』而是『造物』。整形外科魔術只是其中一部分。」

  花蓮一邊說「是像這樣嗎?」,一邊猶如魔術師一般製造出花朵和鴿子。

  「所以,我們也能從事醫療用品和糧食的生產。花蓮讓我復活時製造出的巨樹里,聽說也含有礦物和有機燃料。另外,她在常盤墓園之戰中製造出來的長槍,如今也依

  舊保有原貌,正在『大圖書館』里接受分析。」

  沉默不語的燈矢一回頭,就見到燈神情得意地點頭回答「是真的」。

  「花蓮能夠創造出所有魔術研究者所希冀的『生產魔術』。」

  「不過我最想生的還是憐生先生的寶寶啦~不,沒什麼,當我沒說。」

  雖然受眾人注目的花蓮插嘴說了多餘的情話,還是沒有解除燈矢等人的緊張氣氛。

  「假使進行順利──」

  身為技術人員的螢忍不住插話。

  「那麼只要對專用觸媒供應魔力,就能得到所需的東西了。不僅受經濟所苦的病人有藥可用,難以餬口的人也不必再拿起武器搶奪。」

  螢所說的是憐生的武器──對付疾病、飢餓與貧困,名為生產技術的劍。

  「這麼一來,在經濟鬥爭這方面,其他的『王』根本就無法與憐生競爭。原來如此,難怪『水葬之王』一族會傾全力來取憐生性命。因為他一不小心就會建立起一個國家嘛。」

  燈矢身為經營者,想必早就看清那樣的未來了。

  「可是……!」

  「算了啦大哥,這樣太難看了。」

  制止還不肯罷休的燈矢的人,是坐在屋頂上的炯人。

  「你是什麼時候回來的?應該說,你身上怎麼連半點傷都沒有啊。」

  憐生見炯人安然無恙,露出錯愕的笑容。

  「傻子,我早就回來旁聽了啦。雖然我的確是被打飛了大約兩百公尺。」

  炯人從屋頂上跳下來,站在燈矢身旁,憐生面前。

  「我說小弟,你架子挺大的嘛,不過哥哥也有自己的骨氣。我們可不打算不把事情弄個分明,就把位子讓給你。」

  「……所以呢?」

  大概可以猜想到炯人會提出何種提議,憐生苦笑著催促他說下去。

  「傭兵組織『鬼神會』社規第三條第十二項──社員之間如果要彼此切磋琢磨、消除遺恨,可在現場指揮者的許可與見證下,舉行決鬥。補則第三項,這場決鬥可基於當事人間的同意,以代斗的方式進行。」

  所謂代斗,就是由代理人進行決鬥。

  「以下任當家的位子作為賭注決鬥吧,憐生。你的對手是大哥,而大哥的代理人是我。不用說,這當然是一場生死決鬥。」

  憐生沒能立即答覆。傭兵議論紛紛,燈矢也一臉愁苦。

  因為他們知道,炯人雖然口氣爽快,卻是一個足以稱為魔鬼的男人。

  「嗯,既然大哥算是決鬥的當事人,這種時候的現場指揮者應該就是老爸了。」

  「我再同意不過了。」

  見到烈火一副「這樣的發展正合我意」的反應,燈狠狠瞪了父親一眼。

  「你可能認為我們四肢發達、頭腦簡單,不過我們可是傭兵。要成為我們的領導人,就得讓我們認同你也是一個男人和士兵才行──如何,你要拒絕嗎?」

  憐生咬牙切齒,花蓮則是困惑地交互望著兩人。

  屋內,燈用猙獰的表情交叉雙臂,力勸憐生拒絕。

  反觀鬼柳家的士兵,則是看得出來他們很想直接見識憐生的實力。

  「……我有兩年沒跟二哥你比劃了。」

  「是啊,自從我在練習時把當時念國中的你打個半死之後,就不曾有過了。我很期待見到你有多大變化喔。」

  面對拚命虛張聲勢擠出笑容的憐生,炯人渾身散發出宛如蒸騰熱氣的可怖氣勢。

  「很好!」

  這時,烈火來到緣廊上,像槍聲一樣彈響手指。

  「我,鬼柳家當家鬼柳烈火,允許二哥炯人和么弟憐生進行決鬥!時間是明天早上!你們就在那之前,先把各項工作處理完吧。獲勝者將成為之後的首領!」

  聽了現任當家豪爽的發言,傭兵歡呼不斷。

  在那陣騷動的中心,這對針鋒相對的兄弟視線相交。

  「好了,花蓮,我們去旅行吧。從山明水秀的深山湖泊啟程到來世吧。」

  「憐生先生,請你冷靜一點!現在就準備那麼浪漫地死去還太早了!」

  憐生握著花蓮的手胡言亂語。

  地點是位於鬼柳家腹地內的醫療設施。基於其職業特性,這裡有堪比小型醫院的設備。

  聽說從前憐生的親生父親也是在這裡行醫。

  「真是的~舅舅(註:前集譯為「叔叔」,本集起更正)你為什麼要答應決鬥啦~」

  「就是說嘛。那不過是炯人舅父最後的垂死掙扎,你明明可以隨便拒絕他,只憑你身為『王』的事實排除異議呀。」

  傻眼地這麼說的,是兩個年齡與憐生相近的外甥女燦和磷。

  「如果拒絕,現場的士兵就會疏遠我。逃避這種男人的了斷方式是行不通的啦。」

  說得也是──和憐生一樣來探望雙胞胎的燈表示同意。

  「如果是一般講究實際的傭兵,光是聽到是『王』就會急著搖尾示好……」

  「但是我們家的傭兵,卻是會為了成為英雄而賭上性命的笨蛋軍團。」

  繼燈之後發言的是螢。

  「話說回來,燦和磷她們躺的東西是什麼啊?」

  花蓮所詢問的,是燦和磷正躺著的太空艙。

  「是不是很像最近流行的美容儀器?」、「這是治療咒症用的太空艙啦。」

  一如兩人的回答,這是會對患者的靈體產生作用的床鋪型醫療魔術觸媒。

  「我害你們勉強自己和冰魚作戰了……抱歉。」

  望著無法離開太空艙的燦和磷,憐生表情黯淡地致歉。

  「完了,我要死了~這個傷除非有甜點可吃,否則好不了~」

  「嗚嗚,如果有又甜又美味的馬芬,這點傷勢根本算不了什麼!」

  「我下次會帶來,你們好好靜養啦。」

  憐生微笑著承諾故意露出痛苦神情的燦和磷。

  「真受不了你們,居然和傑克、鬼火融合憑依,實在有夠亂來。儘管外表是蔬菜,但他們可是亞神級的鬼火耶?今天如果換作是別人,可就不只有皮下靈體被燒傷了。」

  螢這麼斥責外甥女。她雖看似大剌剌,實際上卻意外地愛操心。

  「憐生先生,什麼是亞神啊?」

  「所謂的亞神是單就擁有的魔力來說,實力逼近神靈的高階妖魔,不過沒有掌管魔法則(偉大秘法)就是了。」

  憐生說完,望向飄浮在附近的南瓜男爵和蕪菁老婆婆。

  『別看我們這樣,以前我們在妖魔界的閃電樹海,可是以統率鬼火的老賢者自居。』

  『不過那個故鄉也已經因天地異變而毀滅了。所以我們才會讓能夠集結到的族人搭上「方舟」,逃到這個人界。』

  這些鬼火也搭上了當多個異界崩毀時,被製造出來的「方舟」。

  換句話說,這對老夫婦是從本世紀初的妖精大移動開始之前──便生存在妖魔界與人界之間的歷史見證人。

  「你們的故鄉消失了嗎?」

  『其實我們早在毀滅來臨很久以前,就知道會如此了啦。』

  『而且我們帶來的族人,如今也在這個鬼柳家變成妖精人或侶魔,跟以前一樣調皮胡鬧。名字里有鬼這個字的妖魔全是些那樣的蠢蛋啦!』

  堅強的鬼火哈哈大笑。

  「要聊往事是無所謂啦~」、「不過現在最重要的應該是明天的決鬥吧?」

  經燦和磷這麼提醒,憐生回想起明天即將上演的決鬥。

  「對喔……怎麼辦?我搞不好會死,不,這下我絕對死定了……」

  「沒……沒問題的啦,憐生先生!就算你粉身碎骨,我大概也能夠讓你復活!啊,順便讓你的下半身也變成蛇好了!這樣我們就一樣了喔?」

  花蓮的鼓勵將心情沮喪的憐生逼入絕境。

  「不過關於這次的決鬥,我也不是不能理解憐生為何會這麼害怕。」

  燈拿著隨身終端機嘆道。螢幕中顯示的是炯人的戰鬥紀錄。

  「憐生先生,你那個哥哥真有那麼強嗎?」

  「如你所知,我二哥是一名身經百戰的傭兵。在這個經過魔術化的士兵甚至能夠粉碎戰車和戰鬥機的步兵最強論時代,他的實力強到足以擁有『雙角』這個綽號。」

  「可是,他和鳴海先生不一樣,不是『王』對吧?」

  「鳴海反而還比較缺乏實戰經驗。反觀我二哥則是魔術戰的專家,這非常恐怖。」

  聽了憐生的話,燈把手擱在單邊臉頰上,看著螢幕。

  「順道一提他的戰績,根據他本人的申報,擊破的戰車數大約五十輛;擊落的戰鬥機大約十二架;擊毀的魔動甲

  冑超過一百後就不記得了;擊退的士兵人數則是去問閻羅王吧笨蛋;攻陷的女性人數則是妻子一名──」

  「果真是惡鬼!但是很專情!」

  燈對吃驚的花蓮又補上一句﹕「不過離婚了啦。」

  「成員多為有著不堪過去的窩囊廢的『鬼神會』之所以能團結起來,也是多虧炯人實施爽朗的恐怖政治,對眾人進行再教育。」

  螢用手指在機器的操作盤上滑動,一邊補充。

  「順便一提,領導炯人的大哥鬼柳燈矢同樣也不可輕忽。」

  接著,燈也提起燈矢。

  「他的經營手腕可是貨真價實。炯人和部下都把擊敗年年增加的其他同業,擅於分析國際政治,懂得如何挑選客戶的他奉為總司令官。」

  傭兵除了有能力的指揮官外,也需要優秀的經營者。而燈矢和炯人正是那樣的人才。

  「所以只要那兩個人不認同,『鬼神會』的士兵就不會承認憐生是當家。不對,即便他們兩人認同憐生,第一線人員恐怕也會因為『鬼神會』的方針急速轉變而感到困惑,所以不管怎樣,在士兵面前進行決鬥都是必要的。」

  「……說到底,我都非贏不可啊……」

  得出早已心知肚明的結論,憐生沮喪地垂下肩膀。

  「不過就算輸了,只要舅舅展現出『王』的氣魄,把他當成『少爺』輕視的人應該就會支持他了吧?」

  「不行啦姊,對方可是炯人舅父耶,一旦輸了就等於火葬完畢喔?」

  燦和磷的話讓憐生變得更加不安,全身都被陰鬱的陰影所籠罩。

  「因為我的立場就跟我在投票時所說的一樣,所以我不能表明支持哪一方,不過身為維修人員,我倒是可以替你調整一下活體觸媒。」

  螢所操作的機器,正透過線路與憐生相連。

  線路接在憐生的胸口上,敞開上衣的憐生坐在椅子上等待結果。

  「話雖如此,說起天亮之前能夠做的事情,也只有將原有的術式從競技用換成實戰用,高速學習鬼柳家的前輩所留下的戰術紀錄而已。」

  螢所說的戰術紀錄,是利用記錄魔術加以保管的傭兵的戰鬥經驗。

  只要使用這份紀錄,就能讓新手擁有熟練的經驗,並且習得技術。

  憐生、燦和磷之所以才十來歲就擁有專家級的戰鬥技術,也是因為如此。

  將記憶資訊化並加以活用,這便是「大圖書館之主」一文字史紀記錄魔術的真正價值。

  「那麼,我至少得練習到最後一刻才行……」

  「憐生先生你振作點!那裡是窗戶不是出口喔?」

  憐生臉色蒼白地站起身,和花蓮一同離開病房。

  『他那樣不要緊嗎?』

  『蠢死了!都打倒「水葬之王」了還這麼沒膽!』

  南瓜和蕪菁目送著他一邊說,燦和磷則是輕輕一笑,然後躺在床單上。

  「放心,放心,他沒問題的啦。」

  「哎呀,這話哪來的根據?」

  燈興味盎然地詢問草率做出保證的燦。

  「因為不管他多害怕,發了多少牢騷……」

  「他從來都不曾逃跑或撒手不管呀。」

  燦和磷微笑著說完,便把療養當成藉口,開始享受悠閒的假日。

  「那麼,以『鬼神會』之名,決鬥即將開始!」

  鬼柳烈火的聲音,響徹遠離市區的運動場。

  這座運動場由於位在差點因海面上升而淹沒的地區,價值因而暴跌,鬼柳家於是將其買下。

  「東方!鬼柳燈矢!代斗:鬼柳炯人!」

  站在中央的烈火舉起一隻手,指向身穿野戰服的炯人。

  炯人的雙手握著旋棍(拐)型的魔術觸媒。

  那是一種棍棒側面有垂直把手,形狀獨特的武器,頂端則是炮口。

  在那樣的炯人身旁的,是由他人代斗的原決鬥人燈矢。

  「西方!鬼柳憐生!」

  烈火指向另一邊,在那裡的是手持紅色雙叉長槍的憐生。

  「規則采一般的一對一方式,禁止第三者和侶魔出手幫忙!然後我鬼柳烈火,將會把當家的位子讓給這場決鬥的贏家!在場所有人都是證人!」

  以觀眾身分聚集而來的傭兵粗聲歡呼。

  「憐生先生~!加油~!」

  觀眾席上,不知從哪拿出彩球正在上下揮舞的花蓮,嘆氣的燈和螢,另外還在太空艙里接受治療的燦和磷也都透過幻影畫面觀戰。

  「侶魔不得參戰啊。其實就算跟龍神妹妹交手我也無所謂。」

  「畢竟她現在還不懂得拿捏分寸。」

  炯人和憐生彼此交談。炯人果然一副老神在在,憐生則是顯得相當緊張。

  「憐生。」

  接著燈矢從炯人身旁走上前來,以他高挑的身材俯視憐生。

  「這場決鬥代表著我的骨氣。是我們不甘長年的征戰和功績即將被甫成為『王』的你所吞沒,才出於骨氣發起的決鬥。」

  燈矢不悅的語氣讓憐生瞪大雙眼。

  「倘若你想要我們服從,那就贏到我們無話可說吧。」

  拋下這句話後,燈矢回到觀眾之中,只留下憐生和炯人。

  (大哥說得有道理。我對「鬼神會」做出的要求,不單單只是請他們協助我而已。)

  憐生舉起長槍,擺出架式。

  反觀炯人則是輕鬆自然地垂下雙臂,唯獨雙眼露出凶光。

  (將爸和哥哥累積至今的傭兵組織的歷史、壯烈犧牲的同伴、建立起來的名聲、一直以來對未來的願景等等全部變成踏板,好讓我成為「王」……這才是我對他們提出的要求。)

  儘管如此,既然要成為「王」,憐生就非得得到鬼柳家這塊領土不可。

  (既然如此──那麼至少讓我以你們最能接受的形式取勝!)

  憐生的目光和鬥志,熊熊燃燒到不遜於炯人的地步。

  「開始!」

  烈火一聲令下──炯人旋即從旋棍短邊的炮口發射熱線。

  (熱線……是燃燒魔術!)

  燃燒魔術是「火葬之王」所創造出來的魔術,也是軍用魔術的代表作。

  熱線擊中牆壁後,被魔力光滲透的部分以超越音速的速度燃燒爆炸。

  與那道熱線錯身而過的憐生,背對爆炸聲響,迫近炯人眼前。

  炯人利用念力讓左手的旋棍旋轉,如雨刷般轉動的棍子搪開憐生的長槍。

  接著炯人像使出右鉤拳一樣,揮舞另一支旋棍。

  此舉傷不了與對方距離一把長槍的憐生,但憐生還是大大地往後跳開。

  結果,旋棍的長邊隨即釋出閃電。

  所幸憐生在最後一刻放開長槍,將其插在地面上當作避雷針,才免於觸電。

  (長的那一邊是放電魔術啊……!)

  那是電光魔術的創始人「雷神總統」的魔術。

  「喂喂喂,我說憐生啊。」

  連冒冷汗的時間也不給憐生,炯人立刻就擊出燃燒魔術的熱線。

  燃燒魔術在往旁邊跳開的憐生腳邊竄起火柱,炸裂地面。憐生為了反擊,將一隻手按在地面上,讓樹木樁子從地表伸出,分枝的前端變成眾多槍頭。

  炯人揮動單手的旋棍,利用自棍中產生的念力擊碎樹木。

  「好歹你也打贏了『水葬之王』,應該還有別的招數吧?」

  這一次,許多「種子」飛向滿懷期待的炯人。

  種子發光變成樹木蛇,然而卻同樣遭炯人的熱線和打擊一一粉碎。

  「話說回來,你不覺得植物使感覺很像中魔王嗎?」

  「我反對!」

  全身被活體甲冑包覆的憐生,將新生成的長槍往下一揮。

  炯人以雙手的旋棍擋下剛槍,雙腿沉入地面。

  之後兩人交手到了第十回合,憐生的一記橫掃才伴隨著轟隆巨響,將炯人的身體彈飛。

  「以有機魔術強化骨肉,生成高性能血球和神經傳導物質,利用活體甲冑從外補強,再加上念力和老爸傳授的多重魔術。如果光看馬力確實是有及格。」

  炯人一邊品頭論足,同時持續驚險萬分地防禦憐生的追擊。

  「不過我也辦得到就是了。」

  炯人拉開彼此的距離後,讓自己的身體也覆蓋上和憐生相同的活體甲冑。

  先前沒能徹底搪開的憐生的鋼槍,這次他用一支旋棍就擋下了。

  「好了,小心嘍。」

  炯人從防禦架式稍微移動手臂,釋放出燃燒魔術。

  右手的旋棍先是打穿憐生持握長槍的手,

  之後原本防禦長槍的旋棍改變角度,朝憐生的單膝炮擊。憐生的手腳有一半爆炸四散,緊接著放電魔術的攻勢又令他渾身僵硬。最後,炯人的一記迴旋踢像踢足球一樣,輕易就將憐生踢飛。

  猶如河灘的石頭在水面上彈跳似的,憐生的身體從地面彈起,然後落下。

  「憐生!」、「那一腳把內臟也給踢破了啦。」

  觀眾席上,燈臉色大變,螢則苦著臉進行診斷。

  至於花蓮,她則是按著雙頰,像名畫那般露出絕望的表情。

  「喂喂喂,這是理所當然的吧?鬼柳家的魔術怎麼可能有你會,而我不會的呢。我們所期待的,是創造出新魔術的『王』的力量啦。」

  炯人放下腿,一臉傻眼地對憐生說。

  「比方說,像是你自豪的治癒魔術。」

  炯人一補上這句話,就見到憐生的受傷部位發出紅光。

  內臟修復,因觸電而溶解的眼球也再生,體內外的出血則遭到別種魔術分解。

  見到憐生吐著血站起身,傭兵無不驚嘆。照理說,這種傷勢應該馬上送往集中治療室才對。

  「很好,我大概明白了。」

  把手掩在額頭上觀察憐生的炯人,臉上浮現得意的笑容。

  「你的治癒魔術的起點是靈髓──像脊髓一樣從頭到胯股通過人體的靈體中樞,也就是魔術師的心臟。你的治癒魔術便是從那裡治療身體。就算頭爆了,也能從軀幹內殘留的靈髓進行修復;即便只剩下頭,還是可以從腦袋裡剩餘的靈髓復活。你根本就是人形渦蟲嘛。」

  炯人透過短暫的攻防,分析憐生的治癒魔術。

  「也就是說,要殺死你不能只打爛部分要害,唯一方法是將你全身整個燒掉或粉碎。什麼嘛,沒想到你還真沒用。」

  就連說話的期間,炯人依舊不停朝憐生發射熱線。

  憐生將樹木像原木柵欄一樣豎起當成遮蔽物,同時為炯人的分析能力感到訝異。

  「這有什麼好驚訝的?在我們這個業界,不死的怪物到處都是。」

  正因為熟悉將魔術運用在軍事上的戰場,炯人對憐生的再生能力嗤之以鼻。

  「不過,這樣的能力以醫護兵來說雖然再好不過,但是作為前鋒卻是差強人意。在說什麼治療之前,本來就不應該蠢到受傷嘛。面對攻擊要懂得閃避,不然就是防禦。不對,應該在被人攻擊前就打倒對方啦,傻子。」

  「你說得對,預防確實重於治療……」

  憐生一面承認自己是不成熟的戰士,一面抬起因連續使用治癒魔術而疲弊的臉龐。

  「那麼──你有辦法預防這個嗎?」

  狐疑地「啊?」一聲的炯人瞪大雙眼,將視線移向腳邊。

  隨後──幾乎整座運動場都化為森林。

  好比遭到轟炸的震動,以及視野中緩緩隆起的地面,令觀眾不禁後退。

  從地底以亞音速伸出的樹木擴展枝椏,立體地刺穿整座戰場。

  「……讓樹根蔓延地底後,以無處可逃的密度讓樹木急速成長成森林,再從正下方刺穿,或是像伯勞鳥一樣把獵物插在樹枝上的大規模魔術啊……」

  燈矢在觀眾席中錯愕地低喃。

  「他是什麼時候在地底布下陷阱的啊?」、「是那個啦。」

  燈望向叢林一角,回答螢的問題。

  憐生的長槍被埋在叢林的地表里。不對,與其說被埋起來,應該說是大量的「根」從長槍槍頭分枝出來,彼此纏繞,形成叢林的底座。

  「原來是從那個時候就開始……!」

  察覺那是憐生最初用來當作避雷針的長槍,燈矢瞠目結舌。

  「白楊樹是一種很奇怪的樹木,能夠從一根樹幹擴展出去的根延伸出新的樹幹,只憑單棵樹就創造出一片『森林』。我查了猶他州的潘多森林(註:占地一百零六英畝,由四萬七千株白楊樹組成。整片森林都是由一個根發育而來)後嚇一大跳呢。」

  憐生從樹根山丘中,拔出成為森林起點的一把長槍。

  「這是由高速延伸的樹幹和樹枝形成的立體長槍林。即便是武藝高超的行家,應該多少也會被刺中吧?」

  爆炸聲及炯人的燃燒魔術燒毀樹枝群的聲響,從抬頭仰望的憐生頭頂上方傳來。

  繼先行落下的血滴之後,滿身瘡痍的炯人也落地。

  「臭小子,你只要有心還是辦得到嘛……」

  大概是被樹枝刺中了吧,面帶笑意的他,一邊的眼珠發紅破裂。

  頭部、肩膀、背部,還有側腹和大腿上,也都布滿大大小小的裂傷和刺傷。

  尤其右臂被斷枝從內側貫穿手肘,而且因為樹枝末梢在體內分枝了,所以沒辦法拔出來。假使刺進右側腹的樹枝也是如此,那麼內臟也岌岌可危。

  「哎呀呀……」、「大逆轉。」

  「呀~♪憐生先生~!」

  燈和螢驚嘆,花蓮則左右揮舞繡有「REO(註:「憐生」的日文發音)」的大旗子。

  「社長!」、「情況危險了!」

  好幾名傭兵對燈矢急切地呼喊。

  「少主的領導力對今後的『鬼神會』來說不可或缺!絕對不能失去──!」

  年長社員一開口進言,炯人的熱線隨即掠過那人眼前,貫穿而過。

  「喂!你這傢伙多嘴什麼!」

  儘管那道熱線的威力似乎已有縮減,朝觀眾開炮的炯人仍令所有人目瞪口呆。

  「說得也是,所謂的『王』大概就是這樣吧。能夠輕易踐踏我們平民的經驗和修煉成果的壓倒性魔力與數量!如果沒有這點大魔術,就稱不上是『王』了。」

  炯人面露猙獰笑容,受傷似乎反而點燃了他的戰意。

  「這下我總算可以和『王』來一場生死搏鬥了。」

  新的活體甲冑覆蓋住炯人臉上的狂喜笑容。

  接著在他臉上製造出長角的鬼面,頭上長出令人聯想到日本傳統藝術的紅色蓬髮,將炯人的外貌變成身軀龐大的鬼。

  「喂,等一下二哥,你該不會……」

  「過去打敗過我的傢伙全是『王』及其眷屬。就讓我稍微挾帶私情吧。」

  燈矢一副像在說「糟糕,我忘了這回事」地用單手覆住臉。

  雖然不知道打敗炯人的「王」和眷屬是誰,但至少可以確定,這個哥哥不是不會想要雪恥的男人。而如今在那樣的炯人面前,弟弟憐生成了「王」。

  「既然你是『王』,就讓我打倒你吧。」

  被供應過多魔力的活體甲冑和旋棍竄出紫電。

  「既然你是『王』,就試著打倒我吧。」

  全方位地釋放彷佛與肉食野獸對峙的懾人壓力,鬼面炯人的雙腳踩穩地面。

  「二哥別這樣,要珍惜生命啊……」

  「好,那你就給我去死吧,兄弟!」

  話還沒說完,炯人全身便從原地噴射而出。

  龐大身軀踩碎樹根纏繞的大地,以賽車般的速度奔馳。

  見炯人的左手揮來,憐生趕緊往旁邊閃避。旋棍擊中叢林的其中一棵樹,只見從零距離下釋出的燃燒魔術將樹幹的另一側也粉碎。

  可能是打開了什麼開關吧,炯人的攻勢比身受重傷之前更加猛烈。

  「不行,笨蛋發作了!快點在他們其中一方沒命之前阻止他們!」

  觀眾席上,燈矢命令部下中斷這場決鬥。

  比起當家的位子,更重視弟弟的性命,鬼柳燈矢就是這樣的男人。

  「不准阻止他們,蠢材。」

  可是現任當家烈火卻憑自己更高的地位,駁回燈矢的「天真」。

  「父親大人!」

  「花蓮小姐。」

  烈火將目光從試圖繼續爭辯的燈矢身上移開,面向花蓮。

  「你要阻止他們嗎?」

  「……不……不要!因為憐生先生一定會贏!」

  面對烈火試探性的問題,花蓮雖瞬間遲疑,仍果斷地這麼回答。

  「那就這樣吧。再說──」

  烈火一臉滿足地接受這個答案後,重新望向戰場。

  炯人連續使出的燃燒魔術和放電魔術,使得叢林的樹木接連傾倒。由於森林深廣,無法直接望見,但是可以看出兩人仍在根部位置持續交戰。

  「怎麼了,憐生?你以為鬼被兩三把長槍刺中就會死嗎?」

  不絕於耳的雷鳴和爆炸聲中,混入了炯人的怒吼聲。

  「啊~真受不了你這個頭腦簡單的肌肉男!既然要展現骨氣,那乾脆站著別動嘛!」

  憐生不停發動治癒魔術,讓自己從炯人毫不間斷的猛攻中活命。

  「你這個白痴,都撂下大話了還怕什麼!怎麼?還是說,你到現在還怕我這個恐怖的哥哥怕到雙腿發抖?你倒是回答我啊憐生!」

  聽到因大量出血連呼吸也變急促的炯人這麼說,憐生不由得停止逃跑。

  這時,觀眾席上的烈火說出剛才沒說完的話。

  「那已經不能算是繼承權之爭,只是武士之間的生死搏鬥……不對,是兄弟打架。」

  於是,憐生和炯人再度激戰。

  憐生一將長槍插入地面,放聲大喝,全身上下旋即迸出紅光和鮮血。

  取而代之的是樹木群同時產生變化。

  獨角獸劃破樹幹衝出來,彎曲的巨樹化為蛇龍,所有樹根變成長槍延伸,由樹木編織而成,只有上半身的巨人從背後高舉手臂。

  在「王」的突擊命令下,所有兇猛襲向炯人。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炯人利用燃燒魔術燒毀獨角獸,又憑念力移動斷臂,撲殺大蛇。然後僅保護要害不受樹根長槍攻擊,強行穿越。最後他用雙腿刨削地面,一邊擋下朝自己撲來的巨人之手,以燃燒魔術將其粉碎,接著再次向前突進。

  炯人的可怖氣勢讓憐生看得目不轉睛。

  前幾天,在我成為「王」前不久──揮舞長槍想要保護燦和磷不為冰刃群所傷時的我,或許也是這副模樣吧。

  什麼嘛,原來我們還是有相似之處嘛──憐生在內心一隅笑道。

  然後,他雙手握緊長槍,連同活體甲冑刺穿炯人的胸膛。

  他果斷地沖向突進的炯人,將伸長的長槍槍尾留在地面,以伸縮棒的形式加以反擊。儘管半張臉和肩膀遭到燒傷,他立刻就用治癒魔術治好自己。

  「……你故意避開心臟對吧?」

  炯人發出苦悶的聲音,譴責憐生故意讓長槍避開心臟。

  「相對地,正大量分泌麻醉藥中。最重要的是,只有我能確實治好你的傷。」

  憐生的回答,等於是「你的生殺予奪之權在我手裡」的勝利宣言。

  結果只見炯人的活體甲冑和鬼面消失,現出原本好漢的面貌。

  「你這天真的小鬼……算了,真拿你沒辦法。我就奉陪到底吧,王子殿下。」

  炯人輕輕戳了一下憐生的頭,之後便因麻醉而倒下。

  憐生接住炯人的身體,解除長槍的形成,對他胸口的傷施展治癒魔術。

  「……身為決鬥當事人,我承認代斗人戰敗。」

  燈矢咬牙切齒地宣布後,觀眾席中響起熱烈的歡呼。

  「憐生先生~!」

  花蓮則搖擺著半蛇的尾巴撲向憐生,將他纏住。

  「我又重新愛上你了,憐生先生!這下再也沒有人會阻擋我們的戀情了!」

  「呃,那又不是這場決鬥的目的……話說你等一下,不要纏著我,我的身體被你扭得越來越厲害,腰部發出危險的聲音嘎呼!」

  憐生在彷佛樹枝折斷的聲音中吐血後,魔術立即解除,周圍的森林也隨之煙消雲散。

  「少主!」、「隊長!」、「炯人!」

  朝炯人的方向望去,只見三名部下跑到他身旁。炯人在呼喚聲中睜開雙眼。

  「快醒來啊,少主!這場戰役結束後,你不是就要跟分開的妻子再婚了嗎!」

  「呃,我有立那樣的死亡旗嗎?」

  「隊長!你不能死!你一定還有非繼續戰鬥下去不可的理由才對!」

  「我不會死啦。喂,你這傢伙不要用全力握住我斷掉的手,小心我宰了你!」

  「炯人,你給我醒來!你我之間還沒有做個了結啊!我是不會允許你贏了就跑的!」

  「你的意思是要我死嗎?我看你們這群臭部下分明是故意趁機要我去死吧!」

  看來二哥身邊也有一群快樂的夥伴,真是太好了。

  「全員注意!」

  鬼柳烈火高聲吶喊。

  「我宣布,這場決鬥的贏家是鬼柳憐生!另外,我鬼柳烈火決定以現任當家的身分,指定獲勝的鬼柳憐生為下任當家!如有人對此有異議,那就拋棄社章吧!」

  眼前沒有遮蔽物之後,憐生見到以鬼柳烈火為中心整齊列隊的傭兵。

  「然後,想要稱頌贏家榮譽的人,發射禮炮吧!」

  傭兵同時舉起武器,朝正上方釋出火系魔術,以火星點綴整片天空。

  「從這一刻起,我們『鬼神會』將從這個赤枝宮向『王』的世界宣戰!」

  聽聞烈火宣告未來的嶄新道路,士兵發出雄壯吼聲,包圍憐生。

  儘管實現了當初的目的,憐生卻不禁抽動嘴角,望向遠方。

  「……誰有胃藥?」

  ◆

  東太平洋的上空,飄浮著一個白色立方體。

  外型雖看似有名的魔術方塊,但問題是其大小。

  立方體一邊的長度約莫有三十公里以上──是一個宛如小行星的超巨大構造物。

  周圍有許多飄浮島,島上建有都市。飄浮都市之間以橋樑或柱狀電梯相連,而且有飛行船往來航行,明確顯示出有人在那裡生活。

  而且還有看不見盡頭的星際電梯,從上層的飄浮島向天空延伸。位於末端的太空基地十分廣大,看起來就好像地球撐了一把小傘似的。

  這就是「方舟」──於本世紀初出現,來自妖魔界的移民船。

  「『大圖書館之主』一文字史紀及『天書者』詩乃,火速前來參見各位。」

  一文字史紀和詩乃在「方舟」內部的廣大空間裡,單膝跪地。

  對方是雕刻──正確來說,是刻有女神像的巨大「門」。

  大到足以讓船通過的門共有三道,顏色各不相同。緊閉的門扉半圍繞著史紀和詩乃。

  『我們已經聽說龍神的化身在赤枝宮現身的消息了。』

  中央那道以白色女神像為中心,周圍布滿動植物的雕刻門,對史紀和詩乃說道。

  七彩光芒通過雕刻的凹凸,看起來像是有某種魔術正在發揮作用。

  依推測,這應該是造型誇張的雕像型聽筒。據說古時候的日本在拜謁天皇時,為了不讓人看見尊貴之人的臉,會隔著帘子謁見,這大概就類似那樣的形式吧。

  『先來說說你們在旁見證,以及與對方接觸過後的坦率感想吧。』

  「是──尊貴化身通稱花蓮,其伴侶的『王』名叫鬼柳憐生。」

  史紀現在正為了那兩人的事情,接受這三位女神的盤問。

  「他們儘管被傭兵組織『鬼神會』養育長大,卻是人品單純又耿直的善男善女。龍神的化身雖然天真卻不愚笨,身為伴侶的少年則是接受了『王』的使命,決心以世界的幸福與秩序為重。」

  史紀毫無虛假地,坦白表達自己對憐生和花蓮的印象。

  「雖然他們各自沉醉在對丈夫的愛情和身為『王』的理想中,不過還算是在年少輕狂的範圍內。只要給予他們應有的保護和教導,想必就不致招來災禍。」

  對於史紀的報告,女神像以沉默表示同意。

  『幸好他們不是懷抱野心和危險思想的人類。雖然這樣很沒勁就是了。』

  位在史紀右手邊的女神像──刻在漆黑門扉上的雕刻發出冷笑聲。

  門上刻有許多車輪似的輪子,讓人感覺像是掌管命運的女神。

  『不過,這件事你們通報得有點晚。莫非你們想趁那位龍神出現在自己身邊,試圖灌輸她一些不必要的觀念吧?』

  黑色女神像用有些不懷好意的口吻,質疑史紀和詩乃。

  「絕無此事。不過,對於太晚通報一事,我深感抱歉。畢竟事出突然,我不得不以仔細調查和封鎖情報為優先。」

  史紀一副已經習慣黑色女神像的戲弄似的回答,然後接著說。

  「況且,既然要向我等『王』之中最初也最崇高的『三女王』報告,情報當然無論如何也不能出錯。」

  史紀稱呼自己面前的女神像為「三女王」。

  她們是又稱三女帝或三女神,在天地異變之際,讓妖魔搭上「方舟」來到地球的存在。在地球人看來,她們是妖魔界的代表,也是妖精都市聯盟里最具權威的三人。

  史紀此刻正在相當於英國王室、日本皇室的場所,也就是妖精人的發源地「方舟」的中央神殿內,與她們三人會面。

  『也罷,既然要在人世中生存,自然得謀求利益。會想要接近新的「王」,試圖掌握主導權,想必在俗世間也是理所當然的戰略。』

  黑色女神像發出嗤鼻笑聲。她的話對史紀來說是一語中的。

  「『聖賢者』,請恕我冒昧──」

  大概是不滿丈夫遭人揶揄,詩乃開口想對黑色女神像提出抗議。

  『──────』

  這時,無聲的巨大聲響從金色女神像中湧出,打斷詩乃的話。

  那道門的雕刻是以女神為中心,放射出代表光芒的線條,設計相當單純明快,同時也表現出這位女神的權能。而此刻被放射至室內的「意念」,也是其權能的一部分。

  沒有在物理上產生光、熱、聲音和魔力,硬要說的話純粹是「氛圍」,只是不發一語地變臉的行為。至少對她本人來說是如此。

  然而史紀和詩乃卻有種周圍重力劇增的感覺,不由得微微皺眉。

  『……我說「小普」啊,雖然我想你應該有努力讓自己變得嗲聲嗲氣,可是你不管做什麼力道都太猛了。我看你還是早點認清自己是巨神比較實在啦,你這個大隻女。』

  『喂,「聖賢」,你說話客氣點。人家「普及者」也很在意這一點耶?』

  繼黑色女神像之後,白色女神像再次出聲。

  『更重要的是,她剛才表達「少說廢話,快點進入正題」的意念極有道理。』

  金色女神像似乎聽不下去其他女王的對話,想要趕快回歸正題。

  『關於那位龍神和伴侶的事情,我們已經清楚了。那對夫妻的處境危險,必須立刻予以保護和引導。你們趕緊做這方面的安排吧。』

  白色女神像代表「三女王」,表達欲保護鬼柳憐生的意願。

  『你們要繼續監護這位新的「王」,讓他遠離邪惡之徒。』

  聽了白色女神像的命令,史紀和詩乃應聲答是,表示遵命。

  『還有,儘快將那位龍王帶來見「聖賢」我。我快克制不了身為智慧神的本能了。』

  黑色女神像如此下令後,雕刻上竄流的光芒旋即消失。

  可能是傳達意思的機能停止了吧。回頭一瞧,金色女神像的光芒同樣也已消失。

  『謁見就到此為止,接下來我要說的是私事。你們抬起頭來吧。』

  只有白色女神像留下來,要史紀和詩乃抬頭。

  『你們要小心那孩子……小心離開我身邊的「因果的縫紉工」。』

  對於她流露哀戚之情的語氣,史紀和詩乃沒有多加過問,因為他們早已知情。

  『那孩子直到現在還是試圖讓不會復活的人重生,頭也不回地走在錯誤的道路上。一旦聽說龍神的化身現身,那孩子想必會不擇手段地掠奪。你們千萬不可放鬆警戒。』

  留下這番話,白色女神像也讓光芒消失,只留下史紀和詩乃兩人。

  幾天後,鬼柳憐生便被賦予「緋紅龍王」這個稱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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