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9 蛻變千歲與起始編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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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聲!優!是能夠刺激夏天的魅惑美腿人魚!

  ……我一邊在心中念著諸如此類的話,一邊將自短褲內伸出來的,我最自豪的美腿伸向天花板,整個人癱在沙發上。

  我毫不抵抗回籠覺的誘惑,在昏昏沉沉之中任憑沉重的眼瞼慢慢落下。讓人彷佛能感受到夏日殘滓,變得有點柔和的晨光,從窗簾的縫隙灑在我的臉上。

  我輕輕用手擋住光,血色從今年夏天終究沒能烤成小麥色,依舊雪白細嫩的我的肌膚中透了出來,讓我的肌膚帶點朱紅色。

  應該讓人興奮喧鬧的季節快步經過,驀然回首才發現夏天結束,秋天也快來了。其實豈止八月,都已經進入九月好一段日子了……

  歷經試音甄選會,理應已經把我選進追加陣容的十月檔動畫《LULU》的配音作業早就開始了。

  可是,飾演史碧卡的我卻始終沒有接獲通告。不過也是啦,畢竟是故事進展到一定程度才登場的新角色,的確是理所當然……

  只是每周那個時段的行程,都反覆被保留後放掉。說得更直接點,也就是他們預約了我工作行程中的一個時段,知道動畫裡面沒有我的戲份後就取消掉這個預約。

  保留、放掉。只要記得這兩個詞,就能隨心所欲地操控聲優的工作行程。只要付出酬勞,就能實質無課金地在工作上盡情運用聲優。

  總之如此這般,這一兩個月間,我過著的是時而參加試音,然後就此石沉大海地落選;時而三兩下地隨便搞定從天而降的路人般的路人配音工作,就這樣過著沒什麼可取的浪費時間生活。

  我真的能跟得上……沒有工作的世界的速度嗎……

  Hello?Hello!千歲呼叫悟淨,聽到請回答。

  「我有個疑問……」

  我喃喃地說著,一邊緩緩地從沙發上坐了起來。

  然後,正在打點東西準備趕早上十點班的悟淨,停下正在打領帶的手,瞥向我這邊。他的眼神中滿溢著嫌麻煩的神色。那是想表達「啊~拜託別說什麼麻煩的話啊……」意思的眼神。

  「……幹麼?」

  「《LULU》的腳本已經完成了吧?為什麼還不知道我是第幾集才有戲份啊?欸?」

  我一把揪住悟淨的領帶,打了個圈,將尾端塞進去,束緊。最後邊將領帶結往上收,一邊像是確認地追問。然後悟淨就不斷猛咳,邊鬆開領帶結,邊一臉麻煩地嘆了口氣。

  「……差不多了啦,因為他們也有一直要我空出你的時間。」

  「嗯,不是啦,重點就是那個,保留。一直聽他們說『我們需要你……』所以我也始終安於空出時間的狀態。我可是沒那麼好說話,不會甘心一直等待的女孩喔?」

  「嗯哼,你確實是沒什麼好說的存在……」

  悟淨似乎很佩服我的說法,我依稀聽見他的口中泄出了「真有道理」這幾個字。

  等一下喔?你那句話的意思不太一樣了吧?改掉了吧?我的意思是本姑娘就像愛意紛然亂綻的的小花朵,是清純嬌嫩淑德純潔,賢妻良母級正港令人小鹿亂撞的少女耶……雖然也只是說得好聽而已啦。

  我將悟淨鬆掉的領帶結再一次牢牢地綁好,然後使盡吃奶力氣鼓起腮幫子,表達我對他剛剛發言的不滿。悟淨就一副受夠了的表情別開視線。

  「……腳本寫好後,也不代表內容就完全定案了。」

  「哦?」

  這部分麻煩講詳細點。就讓本姑娘來聽聽看吧,於是我坐到沙發上,一副「還不快繼續?」的樣子地邊聽邊點頭,催他講下去。

  然後悟淨也一屁股坐進沙發。叼著香菸,手邊一直拿著包包、公文袋之類的東西忙個不停,一邊做出門的準備,同時邊想邊說話。只要我擺出乖乖聽話的態度,悟淨就會老老實實地回應,真好對付。

  「不管腳本多早寫出來,只要分鏡沒完成,動畫就無法繼續製作。那部分沒有確定,就沒辦法編排鏡頭跟寫劇本,那樣一來根本就不知道必須找誰來配音了不是嗎?所以也就沒辦法隨便取消原本預定保留的行程啦。」

  「哦~原來如此。可是故事內容都一樣啊,應該還是能知道哪些角色會登場吧?」

  「那也未必。也發生過經歷腳本會議修正無數次的腳本定稿,卻在分鏡階段大幅變更的案例。還有過作品最後的內容是把定稿改掉一半以上的……總之,這些案例我都聽過就是了。」

  「呃啊啊~好猛啊……」

  製作動畫真是太辛苦了……我大感驚嘆,卻又瞬間感到一陣不對勁……嗯──?他剛剛似乎講了什麼奇怪的話……?於是我提心弔膽地舉手。

  「請……請問……內容大半被改掉的定稿到底是什麼意思啊……當中到底有哪些是確定的?」

  看著我舉得半高不低的手,悟淨靜靜地眯起眼,然後用沉重的聲音低聲說:

  「……決心,之類的吧?」

  「是……是喔……」

  好可怕。好可怕啊,動畫業界……連本該在預定的期限交貨,大家一起動腦,經由大家的意志決定的定稿都不是確定事項,還有可能在猛然驚覺時就在分鏡階段遭到變更,這下連我都不知道會被怎麼樣了……我聽得腦子都快混亂了……這絕對不是行程緊迫、作畫崩壞那種小家子氣的玩意,我體驗到了更可怕事物的片鱗半爪啦……

  「……那樣真的可以嗎?」

  我不自禁地問了。只見悟淨用手撐著臉,歪頭思索。

  「我想還是得看情形,總之應該會有人負責。反正只要有人扛起黑鍋就沒事了吧。」

  「那麼那條蜥蜴的尾巴會是誰呢……」

  「你的用詞,這用詞真難聽……」

  「那……炮灰?」

  「幾乎沒什麼差吧……」

  吐出一口疲憊的氣,悟淨重新講回原本的話題。

  「……如果用你那個比喻,應該比較接近『黑道老大』啦,就是真正意義上的負責人。腳本的負責人、導演的負責人、作畫的負責人、音響的負責人、作品的負責人,以及整個計畫的負責人。不會把錯丟到特定人士頭上,而是有錯大家背,有福大家享……動畫就是這樣互相抬轎,彼此扶持地製作的。」

  悟淨將非常迷人又充滿金子美鈴(註:一九二○年~一九三○年代的日本童謠詩人)風格的抒情字眼,用吟詩般的口吻念出來,還邊講邊微笑。

  ……不過,我越想越覺得,這種做法有夠像《前進吧一億顆火球!》(註:二戰時期的日本軍歌)的……

  到處都是黑道老大、炮灰、蜥蜴以及尾巴,所有人都朝著「製作動畫」這個目標全力奔馳。當我想像著那個畫面而默不吭聲時,悟淨聳聳肩,小小聲地補上一句:

  「……總之大多數情況下,一般會認為是因為從一開始就不順利,才會不斷地拖延到後面的進度。」

  「也就是說……錯還是在腳本上嘍?」

  因為腳本拖拖拉拉地延遲,才讓我這麼晚登場,保留後放掉的聯絡也這麼晚……好吧,我能理解。

  現在缺席事件的審判接近尾聲,大岡越前也嚇得一臉慘白,我又漂亮地表演了一次烏丸審案記!然後悟淨交抱起手臂,視線微微下垂。

  「……那種情況自然也有。不過有時是分鏡遇到瓶頸,也有必要的設定與美術概念圖沒完成,所以不能畫分鏡或沒辦法進入作畫的情形,還有製作人與監製誤判了製作行程,導致手頭上能動用的動畫師不夠多而開天窗的……所以真的只能說視情況嘍。」

  「光聽你這樣說,這業界根本是Dead or Die嘛……」

  退後一步是地獄,往前走也是地獄,停在原地也不免俗的是地獄。製作動畫的路上,各種陷阱、難關、檢查點會不會太多了啊?只怕連電流急急棒走起來都更簡單順暢了吧?

  不過我聽到了相當有利的資訊。萬一我出了什麼包,感覺只要把責任推給那些負責人跟原作者就沒問題了!萬歲!

  「……話說,悟淨還真是了解。」

  堪稱是動畫博士……不對,他連內幕消息都如此精通,根本是動畫王了。下次開始就用King這個外號稱呼他吧……!我用尊敬的眼神盯著悟淨瞧,悟淨卻擺出了苦澀的表情。

  「別為了這種事情佩服我啊……我的工作就是必須知道這些的……」

  接連彷佛疲憊又彷佛傻眼地不斷嘆氣的悟淨,突然也笑了出來。

  「……更何況,我以前也經常被別人扣下行程,到前一天才突然跟我說要取消。我是咽不下這口氣,死纏爛打地追問後,才知道很多內幕消息的。」

  「前一天?……呃,這樣可以嗎?」

  一問之下,悟淨露出了有點尷尬的表情。

  「當然不可以啊……

  只是面對已經建立信賴關係的人,也不是不能商量的。畢竟前一天劇本,甚至當天劇本的班都有嘛。」

  「也……也是啦,真的偶爾會聽說……」

  雖然我稍微打腫一點臉充了胖子,其實我也只碰過一次當天劇本當天確認的班啊。就是在配音當天才拿到劇本,然後在錄音室里跟大家一起看影片。這種情況為了避免看漏或是有些地方沒注意到,需要極高的專注力,因此配起來特別辛苦。

  「既然這樣還不如跳過配音嘛……」

  喲喲喲……就像哭到全身癱軟似的,我整個人沉進沙發里。所謂的「跳過」,也就是延期的意思;用這個詞聽起來就很有聲優的感覺,It's so cool。總是想拿剛學到的詞彙來獻寶的新進聲優,隨時都能體會到所謂剛學會吞雲吐霧的「十五之夜(註:日本歌手尾崎豐第一張單曲)」的感覺啊……

  但早已離「十五之夜」無比遙遠的悟淨,表情卻相當複雜。

  「有些情況就算跳過配音,也是不能取消保留的。畢竟有時會排一些像是採訪、上廣播節目或錄製角色歌曲等等配音以外的工作嘛。你也最好記住這點。」

  他嘮嘮叨叨地念了我一頓,但我的心卻管不了那麼多。因為剛剛有些強而有力的詞彙竄進我的耳朵里了。我猛然跳起身來,整個身子往前倒向悟淨。

  「角色歌曲?真的嗎?真的會出嗎?」

  「我沒聽說啦。而且我剛剛也只是舉個例子……」

  悟淨看起來有點被嚇到了,身體明顯往後仰。但他越往後,我就前傾得越起勁!前進!

  「欸!欸!如果有出角色歌曲……史碧卡也會唱嗎?」

  「不知道不知道,我也還沒接獲提案啊……你先別太期待了……」

  臉與臉越靠越近,我簡直像要撲倒悟淨了。悟淨將臉轉到其他方向,但似乎還是不敵我閃亮亮大眼睛帶來的壓力,嗚嗚嗚地低聲呻吟。

  「總之,錄音那方面我今天會幫你問問……先這樣吧。」

  說時遲那時快,悟淨颼地從沙發上站起來,拎起包包與夾克走出客廳。我朝著他離去的背影揮了揮手。

  「嗯……路上小心!」

  ☆ ☆ ☆

  在季節變換之際,總是兵荒馬亂的。在新舊動畫節目替換的檔期交替點,會手忙腳亂是不言自明之理,而為了替這時期做準備,從一兩個月前就開始慌慌亂亂,也是自然的真理。結果就是我一年到頭十二個月,春夏秋冬大致上都在慌亂之中度過。我從早工作到晚,而周末假期也因為要跑活動現場,總是消失於無影無形之中。

  「啊──」

  突然想到。說到周末,我跟千歲之間還有個已經變得曖昧不明的約定。約定內容好像是找一個假日約個地方碰面,然後幹什麼來著……之後好像還要送她禮物就是了……

  不久前跟女孩代表片倉小姐討論時,她提供的禮物建議就是筆。很有道理,筆記用具是聲優這門職業的必需品,正常來說確實是個不錯的選擇。只是我家妹妹有點不正常啊……

  現在該怎麼辦好呢?之後再找片倉小姐討論一次看看吧。想著想著,我也走到網路遊戲的音效配音現場。

  「你好,我是Number One Produce的烏丸。」

  「哦~你好。聲優已經到了喔,就在那邊。」

  我跟錄音室的人員打聲招呼,然後探頭看向錄音間。

  「哦~跑來看我啊?悟淨先生真是認真。隨便掰說有其他事不能來,然後溜去偷懶也不會有人發現啊。」

  那位從寫了字的薄薄劇本中抬起頭來,臉上綻放讓人無法討厭的笑容的人,就是片倉京。

  「拜託別這樣啦,這是針對經紀人這行業的難聽偏見啊。」

  「說得也是,抱歉抱歉。的確啦,如果這一行真的那麼好混,就不會每間事務所的經紀人流動率都那麼高了。」

  「嗯,這個,你說得是沒錯啦,只是喔?……就算這樣講還是很難聽啊……」

  不過這是單純的事實啊。這一行離職率真的很高啊。我想笑也笑不出來,片倉小姐倒是代替我,嘻嘻哈哈地笑得挺天真無邪的。

  某天晚上曾經吐露心中迷惘的片倉小姐,到了第二天,卻又徹底變回平常的片倉小姐,那個開朗、大而化之又愛說話的大姊姊。所以我也用同樣的笑容繼續說:

  「話說回來,你在劇本上畫了什麼?」

  也不算是轉換話題啦,只是在這狹窄的錄音間中,再怎麼樣都會看到就擺在片倉小姐正前方,存在感很強的那份劇本。難怪我一直覺得紙面怎麼那麼熱鬧,原來是因為紙上的空白部分,到處都有Q版頭身的角色在舞動著。

  「不……等等,不要看啦!」

  片倉小姐慌慌張張將紙翻到背面,耳朵微微發紅。不過只是一瞬間掃過那個畫面,我就認出紙上畫的是這個網路遊戲的角色。

  「……畫得很不錯耶。」

  我想將紙張再度翻回正面確認……可惜徒勞無功。因為紙被她壓得牢牢的。

  片倉小姐嘟起嘴,用淚汪汪的眼睛瞪著我。喂,拜託別擺出這麼少女的動作好嗎?會讓人很在意的。

  「不是啦,我只是覺得畫得真的滿厲害的……你有在個人資料上填這項拿手絕活嗎?」

  「……我畫得很普通,所以沒寫啦。會畫畫的很普通啊,又不算什麼畫伯……」

  「啊~我不是那個意思……」

  「更何況,這年頭能畫出這種圖的聲優到處都是……」

  嗯……這種感覺我莫名能夠理解。但我總覺得,這個人需要跨過「這樣的障礙」,嘗試各種東西會比較好。

  「那我可以胡思亂想一些點子嗎?如果反過來找畫得跟你一樣好的……聲優?……其實我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啦,如果找那些畫技跟你差不多的聲優,跟這款遊戲合作,一起畫角色,這樣如何?」

  「啊?不……怎麼會想到那邊去……」

  片倉小姐抱著腦袋哀號。不過我在千歲那次後,就已經下定決心了──能做什麼,就儘量去做。

  ☆ ☆ ☆

  網路遊戲的音效錄音基本上還是看每個人的功力,但只要熟練的人,三兩下就能錄好。片倉小姐也不例外,因此比預定的時間更早結束了。

  距離必須趕往下一個班還有一段時間,所以我跟片倉繼續留在大廳稍微談笑了一陣子。

  「所以,你有替千歲慶祝了嗎?」

  「……不,還沒有。我妹妹真的是讓人搞不懂的傢伙啊。」

  「哦──我是覺得什麼都好啦,心意最重要啊。有煩惱時就用笑容!像這樣就好了。」

  「聽到這種話,我現在也只能擺出笑容啦………」

  悟淨煩惱中……而完全不顧正在煩惱的我,片倉小姐拍了一下手。

  「啊,對了,說到禮物我才想起來。」

  片倉小姐從包包里掏出了某個東西。

  「其實我想送悟淨先生這個東西……拿去。」

  她將一個紙袋塞向我。我不知道裡面裝了什麼。

  「是喔……謝謝……不知道是什麼呢?」

  這是什麼啊……輕輕的,感覺像是布……拿出來一看,是一件正面塞滿了寫實畫風老虎頭像的T恤。光是那強烈的動物印花,就讓人覺得裝飾多到想吐了,再加上還有閃閃發光亮得刺眼的金繡線,更是毫不留情,亂七八糟的光彩四射。

  「天啊……這什麼……」

  「沒有啦,是我媽寄給我的,只是尺寸有點太大,拿來當居家服感覺也有點那個……」

  「原來如此。」

  是片倉小姐的母親寄給她的T恤。到這部分為止我還能明白。嗯哼。那然後呢?

  「寄回去也麻煩,我也不忍心看到新衣服被拿去當抹布用……我覺得給悟淨先生的話,尺寸應該正合適。」

  「原來如此。」

  不,不能說原來如此了吧?到這部分我就完全莫名其妙了。一方面我不希望片倉家的親子問題突然牽扯到我們烏丸家,就算只有「抹布」跟「烏丸先生」兩個選擇,也不希望她選後者啊。

  雖然這件T恤的確光看就覺得太大。大約是男性尺寸的XL吧,搞不好更大。穿在片倉小姐這個女性的身上,確實是太大件了……一點……?想著想著,我便拿起衣服,在片倉小姐面前比劃。

  「幹麼?」

  片倉小姐「哦啊?」地思索我在幹麼。

  「啊,沒事。我只是想看看實際上到底有多大。」

  我將T恤的肩線對到片倉小姐的肩膀高度。然後,長長地垂下來的下襬,剛好落在低於片倉小姐的腰線,又高於大腿的邊緣地帶。大概就

  是所謂的「鼠蹊部」吧?也就是說……如果片倉小姐真的穿上這件T恤,下襬位置感覺應該差不多剛好在能蓋住內褲的位置。不,很難說。或許剛剛好蓋不到?剛剛好蓋不到的意思,就是剛剛好會走光。簡而言之,下襬長度剛好跨在走光與不走光的那條線上。那可不好。不,應該不會不好,反倒是不錯吧。

  「哦……?」

  我在心中微微嘆息……不錯嘛。看起來挺迷人的啊。

  「不是吧,你在『哦』什麼?」

  「咦!」

  我以為那一聲嘆息是藏在心裡的,看來不小心透出來了。惡狠狠地瞪向我的眼神,不只刺痛,更令我覺得冰冷。

  「啊,不是,衣服……那個,衣服啦。我只是在想,送衣服這點子應該可以……之類的啦?」

  我隨口掰了一個藉口,一邊將虎T摺起來。看著我這麼做的片倉小姐,拍拍手說:

  「啊~不錯喔。」

  「是……是不是!送衣服不錯吧?嗯?啊啊……真的耶,這點子可能不錯喔?」

  只是為了擺脫窘境而條件反射式地提出的點子,卻意外地得到女性代表片倉小姐的贊同。

  「畢竟服裝也需要經費嘛,是三年折舊的固定資產!」

  更正。片倉小姐的贊同,並非基於女性代表身分發表的意見。

  不過,衣服啊……這點子也令人煩惱……有沒有那個年紀的女生會特別喜歡的服裝品牌呢?為了查這件事,我取出手機,一眼就看到不知什麼時候收到的,音響製作公司TAX Production寄來的通知信。

  嗯……在這個時間點,應該是跟下周《LULU》錄音相關的消息吧?我心裡有了點底後,打開郵件。

  果然不出我所料,是寫了「劇本與確認帶完成,請過來領取」的通知信。郵件附加的排程表,確實寫著「史碧卡:烏丸千歲飾」。

  「哦……」

  我不由自主地叫出聲。

  其實雖然都是接些路人,千歲在動畫裡演出的事實我早就習慣了。更何況,我也老早就知道史碧卡這角色確定由千歲飾演。可是,實際用不同的方式看到千歲搶到了角色,心中就有種不可思議的感動。照這情況看來,搞不好實際播出時,我可能會邊看邊流淚喔?

  「怎……怎麼了嗎?」

  大概是覺得我的呻吟聲聽起來太過詭異,片倉小姐很擔心地詢問我。

  「我……我沒事啦……」

  「不會吧,看起來眼淚都在眼眶裡打轉呢……發生什麼難受的事了嗎?」

  「不,我沒事。對不起,臨時有另一件事情要忙,我先回去了。辛苦了。」

  「嗯,辛苦啦。」

  片倉小姐笑容滿面地對我揮揮手。我行了個禮,站起身正準備離開的瞬間。

  「啊,悟淨。」

  片倉小姐又突如其來地,不加個「先生」來呼喚我了。真希望她不要像這樣,心血來潮就擺出過去的表情啊。我一回頭,只見片倉小姐一臉害臊的樣子,卷著她飄逸的長髮,一邊用關西腔的音調跟我說。

  「上次真是……謝謝你啦。」

  「……不客氣,你可以不用放在心上。」

  所以,回答的我也該以過去的「聲優同志」烏丸悟淨的身分回應她才對。懷著這種與舊友重逢的感覺,我再度用經紀人身分,往前奔去。

  ☆ ☆ ☆

  ……終於,終於呀。

  我無法抑制滿腔沸騰的熱血,一個勁兒地在房間裡繞著圈踱來踱去,一心期待著悟淨的歸來。然後,玄關的門喀嚓一聲開了,悟淨用三步並兩步的速度走進客廳。他的手上抱著手提包,以及印了音響製作公司TAX Production標誌的信封袋。

  氣喘吁吁的悟淨舉起那個信封袋。

  「千歲……下周,錄音啦。」

  「……沒問題。」

  我們交換了一個微笑,然後啪的一聲,就像空中擊掌似的,一把接過了信封袋。

  回到沙發紮營後,我打開信封,裡面有著劇本,以及燒在光碟里的確認影帶。

  翻開劇本封面,翻過工作人員名單,下一頁就是聲優表。

  上面確實寫著「史碧卡:烏丸千歲飾」。主角幸人,露娜、小陽與亞絲卡等女性角色,以及其他固定登場的角色,史碧卡的名字確確實實就列在他們之後。

  居然會列在從前面數來比較快的位置,這還是第一次。

  我一頁一頁翻下去,慢慢地閱讀,一邊有種好久沒有翻頁的感覺。這種感覺大概只有第一次配音跟第二次配音……之後就沒有了吧。感動褪去的速度意外的快呀。

  儘管一邊這麼想,我還是花了充分的時間把劇本讀完。

  「呼──」我長長吁了口氣,闔上劇本。然後才發現悟淨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坐到我的身旁。偷偷瞄過去,悟淨的臉也露出跟我第一次拿到劇本時一樣的溫柔表情。

  我們看著對方,呵呵呵地輕笑幾聲。然後我小小聲地,輕柔地,又甜美地嘟囔:

  「欸,悟淨……」

  「嗯?」

  悟淨回答的聲音聽起來也比平常溫柔許多,就像是他穩重地在等待我繼續說下去。多虧如此,我才能講出我最真實的心聲。

  「確認帶是要拿來幹麼的?」

  這話一說出口,悟淨整個人就凍結了。那原本溫暖的表情也漸漸地結冰,然後他淡淡地用冷冰冰的聲音襲來:

  「……啥?你不是一直都有在做嗎?咦?是怎樣?現在是什麼情況?你的職業是?」

  「因……因為那個啊……該怎麼說,我最近的工作一直都是演路人……通常只要瞄個一眼,講個一句,之後就謝謝再聯絡了啊……」

  「原來你一直都這麼隨隨便便地確認啊……」

  「嗯,是啊……」

  看到悟淨用手按緊額頭,不斷深深地哀聲嘆氣的模樣,我也感到一絲絲的罪惡感,於是也只能嗚嗚嗚地垂著頭。

  的確沒錯,不久前我的工作態度確實不足取。

  但是,正因為這樣──

  「但是我覺得,這個,史碧卡……用那樣的方式是不行的。」

  我兩手捧著的劇本,比我預想的要沉重好多,我彷佛就快要被劇本壓到沉進沙發里了。悟淨將他的大手,輕輕地按到我的頭上,就像在拉提我似的。

  「……我們來試試看吧?」

  「嗯,謝謝……」

  哥哥輕輕地拍了我低垂著的頭幾下,然後站起來,拿起確認用的DVD,走向播放器。

  他熟練地將片子放進播放器內,隨手拿起遙控器,走回我的身旁坐下。

  「這只是我以前用過的方法,並不是什麼無可置疑的正確答案。千歲你要慢慢地找出屬於你自己的做法。」

  說著,悟淨將筆跟劇本遞給我。

  「劇本都讀過了吧?會出現什麼畫面,是不是都大致上有個模糊的概念了?」

  「嗯。」

  看到我肯定地點了一下頭,悟淨就將手中的遙控器指向播放器。

  「看影帶時,首先就是要對答案,看看畫面跟自己讀劇本時想像的畫面一不一樣。」

  「哦?畫面……」

  我猛點頭,一邊盯著電視。色條畫面跳出來後,很快地就轉成倒數。我就像被電視吸住似的盯著不放。

  這搞不好是我頭一次這麼認真地作影帶確認呢。

  不過當然啦,大致上的作法我也知道。因為在培訓所的配音課程也有學過啊。比方說看著畫面想像距離感之類的……總之培訓所有教過這種基本概念。而且以前住在老家時,我總是待在後面看著,所以大概略知一二。這種時候,有家人就是最方便的。

  電視畫面上,開始出現無聲的分鏡影片。悟淨指著畫面,替我說明:

  「對動畫而言,畫面是非常重要的要素,占作品全體的資訊量比例相當高。台詞可以現場改寫或是重拍解決,畫面卻沒那麼簡單就能修正,因此也經常都是得以畫面為主軸來做事。所以你要先看畫面,掌握好角色之間的距離感。可以的話,最好不只物理距離,連角色之間的內心距離也要搞清楚。然後接下來就是想好動作時嘴巴開闔的次數跟大小,也要考慮到身體動作與姿勢造成的發聲情境……」

  「給我等一下!好長,太長了!也講太快了!」

  在強行打斷悟淨長篇大論的同時,我也一把搶過遙控器,立刻按下停止鈕。然後我揪著悟淨的領口猛搖,一邊大聲地說:

  「嚇死我了!害我連一咪咪的畫面都沒看進腦子裡去啦!搞什麼!悟淨難道完全不想解釋給我聽嗎?我反而覺得你根本就沒有想要教我的意思吧!你剛剛狠狠地將我拋在腦後

  了!難道悟淨你是本所七不可思議的河童或狸貓還是什麼妖怪嗎!」

  「……不是啦,我只是想先解釋一下概要。」

  頭被我搖來晃去的悟淨,輕輕地挪開了我的手,再度拿起遙控器。

  「總而言之,我先告訴你最好事先確認的項目,其他你就自己摸索吧。」

  「……嗯。」

  我心不甘情不願地點點頭,悟淨就按下遙控器的播放鈕。在無聲的畫面中,感覺應該是故事裡角色的圖,前面都浮著指示板。

  「所以說,你要確認的是時間點。指示板的位置、顯示長度、說話的節奏。而如果指示板的長度相較於台詞的文字量特別短或特別長,你就要去思考,為什麼要切成這種長度。」

  嗯~他的說明還是莫名地長,而且我還是聽不太懂……不過嘛,我還是依稀懂了一點。

  「原來如此。就是先看劇本,再看影帶,然後確認剛剛你提到的諸多事項……這樣子嗎?」

  我三言兩語就將他剛剛的長篇廢話簡短地整理後說出來,悟淨點了點頭。

  「每個作品要重視的點都不太一樣,不過你要先大致作好這些,其他等到了現場再做最後確認。」

  「欸~感覺很累……這不就要做上無數次了……」

  「的確是有些人要確認好幾次的,雖然我都是一次搞定的啦。」

  「啥?」

  「有些人會比較花時間,有些人不會。雖然還是要看鏡頭數,像我的話,花上一個小時就算比較久了,快一點可以不到四十分鐘就結束。」

  這傢伙居然若無其事地說出這種不得了的話。這麼龐大的資訊量,四十分鐘內就解決?難道悟淨其實是新人類【Newtype】……?那麼換句話說,身為他妹的我,是新人類的可能性也相當高。我真了不起。

  「好……好吧……我大致上?覺得自己好像是……搞懂了?嗯……大概吧。」

  「聽起來好不可靠的答案啊……」

  「不過,我會試試看。」

  說出口的這些話也令我自己相當驚訝。沒有波動,沒有沙啞,也沒有結巴,而是乾乾淨淨地竄出我的嘴巴。悟淨點點頭回應,從沙發站起身來。在這瞬間,他啊了一聲,像是想到了什麼。

  「啊,還有,你得兼演另一個『高中女生B』的角色,可別漏了要確認喔。」

  「……什麼?」

  完全不管因為他突然拋下這一句話而陷入困惑的我,悟淨頭也不回地走出客廳。然後我才猛然驚覺。連忙翻到劇本的聲優表確認……的確,聲優表後段寫了「高中女生B:烏丸千歲」。

  ……也就是說,我得確認的內容又更多了?

  經常有些女性聲優,會在配完音後被邀請去喝酒或慶功宴時說「對不起~我還得確認明天的內容……下次請務必找我!大家都辛苦了,恕我先告辭啦~」等等諸如此類的話就飄然離去,我本來一直覺得那只是想早點回家才掰出來的藉口。

  對不起。這真的還頗辛苦的啊……

  ☆ ☆ ☆

  在滿滿都是時尚商店的時尚城鎮的時尚街道上。我在其中比較不那麼時尚的咖啡廳里,買了一杯熱咖啡歐蕾。我不是那麼喜歡咖啡本身,但我滿喜歡熱牛奶的。時序正一點一滴接近適合喝點甜甜的熱飲的季節。我想,我也應該是這樣子一點一滴地改變的。光是這一周,我就覺得我的心境有著相當的變化。我有種「我真正出道了!」般的普天同慶心情。

  穿過之前已經走過無數次的喧鬧大街,來到位於離大街有段距離的深處,鏗鏗鏗地步下通往地下室的階梯,邊聽著心臟怦咚怦咚跳得極其劇烈的聲音,我走進錄音室。

  「大家好!」

  推開玻璃大門,我穩靜地走進去。

  頭一件事就是到混音室去打招呼。然後在大廳打招呼。然後直到錄音間內開始有人慢慢到齊的時間前,稍稍在大廳等待。

  ……因為我不知道中途參加配音,到底該坐在哪個位子才好。

  就像轉學生的位子,是要等到老師指示:「最後面靠窗的那個位子,○○的隔壁空著,你去坐那邊。」後,經過「好。○○同學,請多指……啊──!你是!」、「呃啊!是今天早上的暴力女!」、「你說誰是暴力女?」、「好痛!一見面就打人,你明明就是暴力女啊!」等等一連串的過程才能正式決定的。

  因此我選擇在大廳等待,徹底化身為看到跟出現的每一個人不斷問候的機械。

  此時,在喧鬧的人群中又格外吵鬧的兩人組現身了。其中一個是有著一頭短短的金髮,留著稀疏的鬍子,皮膚略為黝黑,態度有點輕浮的大叔……還是大哥哥?算了,就當作是大叔好了。

  「咦?這個班很少約出去喝喔?是喔?嗯哼~……」

  一開始有點興奮難耐感的大叔,突然像是興趣全失似的,朝著另外一個感覺略微纖細,戴著眼鏡的男生肩膀拍了下去。

  「十和田,接下來可以交給你嗎?」

  「咦……?九頭先生,這未免有點……您今天才第一次來露臉耶……」

  感覺人相當不錯,卻總掛著無比輕薄的微笑的男子,似乎就叫作「九頭先生」;看起來一臉胃在痛,比較削瘦的那個,應該是……十和田先生?……吧?我有點摸不著頭腦。

  「這個嘛,可是你想想,這次我又不是主幹事,太積極也未免有點那個吧?」

  「話是沒錯啦……」

  「那就這樣,我去忙其他事了。」

  「是喔……其他事……嗎?」

  「沒錯沒錯!剛剛好,難波先生久違地找我去討論事情啦!」

  「那是約您去喝酒的意思吧……」

  眼鏡哥十和田先生用指尖輕輕地推了鏡框一下,鏡片霎時間閃出光芒。但理應被他的視線射穿的九頭先生,一派輕鬆的態度卻沒有因此崩潰。

  「對我們這些P來【製作人】說呀~喝酒也算是工作的一環啦☆」

  「那九頭先生會不會『工作』得太賣命了一點呢……」

  他講話聲音聽起來相當陰鬱,唉地嘆出口的氣卻莫名地乾燥。他的眼睛看起來朦朦朧朧的,似乎很愛睏,深處卻蘊藉著犀利而危險的光芒。這一點似乎讓樂天的九頭先生也有點急了。只見他連忙大動作揮手,高聲否定: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那樣的。沒有啦?我只是想要栽培後進,讓你多累積一點經驗啊。我覺得你啊,差不多也到了該獨立的時期了。你也不希望自己一直待在助理這個位子上吧?」

  「唉……最近這兩三部作品都是我一個人獨力完成的了呢……」

  「搞什麼啊~!那根本就不需要我坐鎮了嘛?就這樣,這個班交給你啦!掰啦!」

  就這樣,留下輕佻浮誇的一句話,那個「九頭先生」便颯爽地離去,只留下那位一再深深嘆息,嘆氣嘆到彷佛眼鏡都要起霧的疑似部下十和田先生……上班族可真是辛苦啊。

  說是這麼說,我可沒有立場去擔心別人。聲優也一樣很辛苦,我當然也不例外。

  所有與人際關係與工作相關的生活方式,都很辛苦。

  大家都不一樣,但大家都辛苦。

  眼看錄音間裡面差不多也快要滿了,這表示平常的座位也應該差不多形成了。我也得趁著這一波人潮,一邊跟現場的大家打完招呼,一邊搶到我的位子。

  我有點緊張地走進錄音間內,只見大家不是都坐好了就是正在放東西,看樣子大致上的座位都是固定的。

  我找了個儘可能靠角落的空位放東西。來到這裡,先前講過無數次的問候語也照樣地重複:

  「大家好。我是Number One Produce的烏丸千歲,請大家多多指教。」

  我在大家感覺相當融洽地談笑風生,又或是正專心滑手機看起來很忙時,算準了剛好適合問候的時機,簡短迅速地搞定。被問候的人也都習慣了,因此聽到我的聲音,大多都只有「好,請多指教」這樣一句話,他們也是迅速簡短地解決。

  多虧大家的合作,烏丸千歲的問候行腳並沒花多少時間就結束。我回到自己的座位,呼地吐了口氣。沒有認識的人在同一個班,感覺似乎真的有點累……

  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能有個像八重一樣私底下也很熟的人待的班才算是非常態……其實應該說,只是因為我在這個業界沒有半點知交,也沒有朋友而已啦。

  我真的很不會闖進已經形成的人際關係呀……

  如果有個認識的人,應該說多少能夠稍微輕鬆地對話的人,感覺就會相當不一樣了。就在我想著還會不會有人來時,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大家好~!」

  那是彷佛足以蓋過錄音間內鼎沸人聲的,

  開朗、活潑的聲音。感覺活力十足,讓聞者都忍不住想用笑容回應的問候。

  而最重要的就是那出類拔萃的可愛容貌。

  是苑生百花……喂喂喂喂,等等等等,為什麼穿制服啊?也太奸詐了吧!這招有夠卑鄙!好可愛啊!我稍微看向玻璃另一側,大叔也都用「哦~是制服耶……」之類的態度大表感動……嗯,也是,連我都有點感動了。其實配音現場如果偶爾有高中生,她們確實也滿常穿著制服來。當然啦,假如是下午四點開始的班,有些人應該是放學後直接過來的。但我也聽說過,其中有些是事務所要求她們穿制服到場。的確,玻璃另一邊的大叔,看到都欣喜若狂啦。喂喂,那間事務所簡直是神機妙算啊。

  話雖如此,總算也來了個我認識的人了……只是我也不能隨隨便便地跟她攀談吧。

  好。就決定演戲以外的時間,要維持地藏時段啦!

  ☆ ☆ ☆

  然後錄音就開始了。

  一如往常照慣例地,在已經錄過好幾集的現場,只要「開始~」這一句話,A段測試便直接開始。

  主角是個明明就沒有半點特色,人畜無害的傢伙,卻總是不可思議地有幸運的艷遇機會,平常少根筋必要時卻滿腔熱血,戰鬥時還有著隱藏的力量,每戰必勝,就這麼牢牢捉住女角的心與胸;這樣簡直令人熟悉到彷佛回老家的情節不斷搬演。

  隨著我的戲份逐漸接近,我輕輕站起身,站到感覺隨時能介入的麥克風前等待。

  史碧卡的動畫設定本身我看過了。可是她跟主要女角不一樣,在PV與廣播劇CD內並沒有登場,動作與演法本身並沒有決定。

  而這次是完全用分鏡影片來配音,也就看不出細節。

  連「最終會形成怎樣的動畫」這樣的氣氛我都沒能掌握。

  不過當然,劇情走向我都清楚。

  被卷進麻煩中,正與未知的敵人交手的史碧卡,被偶然經過現場的主角幸人所救。但幸人卻突然咬牙切齒地說些像是「女孩子居然必須戰鬥……嗚,如果我有更強的力量,事情就不會變成這樣了……」這樣莫名其妙的話。看到幸人這樣的表現,史碧卡感到相當困惑,喃喃自語地說:「啥?你突然冒出來隨便說這種話做什麼,是說根本與你無關吧?」在這個瞬間,突然現身的女主角之一小陽,用銳利的刀刃指著史碧卡的喉頭,臉上掛著黑暗的微笑:「哎呀,是嗎?我倒覺得有關。話說回來這事件的肇因就是我們啊。」一邊牽制住史碧卡。

  然後其他欽慕幸人的女主角也接二連三冒出來,真是糟糕!

  ──感覺就像這樣,劇本相當有病呢。這個真的感覺實在是病得不輕……我看原作者寫這段時應該三天沒睡覺了吧?

  但是不管我個人怎麼想,史碧卡應該是也莫名地享受這個世界的。

  所以,我只要表現出她的感覺就可以了。

  就算只是分鏡影片,我在確認時也都看得相當確實,那每一格每一格的畫面在我心中都已經著上顏色,也順暢地動了起來。畢竟我的腦內動畫工作室「千歲迪亞」的完成品,搞不好比實際的作畫更漂亮呢。現在的我,必須為那有點神乎其技的作畫,也可以說是腦內有點有病的作畫,灌入聲音與生命。

  輪到我登場時,我靜靜地不發一聲,走到麥克風前。站在我身旁的是苑生百花與柴崎萬葉。

  站在她兩人之間的,就是我……烏丸千歲。

  ☆ ☆ ☆

  A段的測試結束後,我頓時像泄了氣的皮球。平常的我肯定已經打上一兩個呵欠了。但現在我連嘆氣都辦不到,反倒是極小聲地發出「好!」的歡喜之聲。我猜這是我至今最佳表現。這源源不斷地湧現的成就感,讓我不自覺地堆起了傻之又傻的傻笑。就在這個時候,音響監督走進來,宣布A段有些地方要調整。

  然後他就從頭開始,依序將必須修正與必須變更的地方,連同細節指導,一一舉出來。

  「呃──第51幕,史碧卡小姐。」

  「……啊?是,有!」

  糟糕。史碧卡是我啊!史碧卡是我,我就是史碧卡!我都忘了配音時,會直接叫角色名的!因為過去我從沒演過有名字的角色,所以還沒習慣這種稱呼啊!

  我慌忙地回應後,用認真的眼神瞪著音響監督先生……不知道他會說什麼呢?我心裡有點不安,但音響監督表現得非常平靜。他用沉著的態度,淡淡地說:

  「你剛剛比提示板還早講完台詞,請再堅持一下下。然後,後來的台詞感受請多斟酌點。隨後的反應,可能有點小,我希望稍微做大一點。」

  「呃,是……」

  我將必須修正的項目,以及音響監督的指示飛快地寫在劇本上,然後看著這幾行字沉吟。就在這樣仔細地從頭檢視所有與史碧卡相關的部分時,我猛然發現一件事。

  等等等等等等。等一下。Wait!Wait~!「請多斟酌點情感」這句話里的「情感」到底是什麼意思?情感?也就是將心情的「感受」投到對方身上?還是類似「情緒少一點」那種形容「稍微」的副詞用法……?日語真是難搞~

  話雖如此,不管采哪一種解釋方式,應該就是希望史碧卡在講台詞時,字句能更朝著說話對象,同時感情上再多強調一點吧。

  嗯嗯嗯……感覺好難啊。我演的有差那麼多嗎……?

  我忍不住嗯~嗯~地陷入沉思。或許我想像的史碧卡,跟導演他們腦中勾勒的史碧卡,有那麼一點出入。

  史碧卡確實是一個帶點慵懶感,很像時下流行的角色。

  回想起確認時看到的影帶,史碧卡的指示板台詞長度,相較於文字量,感覺似乎被作得長了一點點。

  換句話說,她就是有著懶懶的感覺,講起話速度也會比較慢一點,基於這樣的意圖,他們才那樣切割指示板的吧。

  但是慵懶應該不代表講話速度就一定會放慢吧……?我反倒覺得就是因為個性慵懶,講起話不會太過明確,也不太會想讓說話對象聽見或理解,因此說話的節奏應該略略偏快;講話也是,與其說朝著對象的方向,會更像是落在自己身旁,半帶點自言自語的感覺……我覺得這樣的方式會比較自然吧……

  可是,可是啊……既然是導演指定要這樣的長短,音響監督也那麼提醒我了,所以我應該要配合他們才可以吧……

  我想,主角級的聲優應該會準備得更紮實,將自己的想法與製作小組想法,同時參酌動畫觀眾的想法,有時試著接近,有時則是折衷,用這樣的態度進入配音現場的。

  音響監督先生走出錄音間。距離正式錄音還有一點點時間。真的只有一點點,短短几分鐘。但這短暫的時間內,我們還被容許自由發出聲音。於是我快速地翻閱劇本,稍微看了一下台詞,確認確認。

  現在沒有閒情逸緻去在乎錄音間內其他人的聲音了。A段的正式錄音迫在眉睫,馬上就要開始了。我在試過幾段自己還沒什麼把握的部分,最後還是決定再一次,將自己最耿耿於懷的那一幕的台詞說出口。

  「啥?你突然冒出來隨便說這種話做什麼,是說根本與你無關吧?」

  小小聲地說完這段台詞,我呼了口長氣。嗯,我想應該OK了吧?我自己也不知道。但就在我這麼想的瞬間──

  「哎呀,是嗎?我倒覺得有關。話說回來這事件的肇因就是我們啊。」

  「唔……?」

  我大吃一驚,忍不住朝著聲音的來向看去。小陽的聲音,也就是柴崎小姐的聲音,就在最恰恰好的時間點,將那句台詞投向完全大意的我。

  我小心翼翼地觀察柴崎小姐,柴崎小姐看起來就像沒有特別故意配合我,一眼都沒瞧過我,而是專心地落在劇本上。後來也順順地一路讀下去,持續確認台詞。

  ……只是台詞在偶然的時間點對上了嗎?也是啦,根據我稍微觀察過那人的感想,就是個正常地有點可怕的美女。我想她是不會特意配合我來確認台詞的。

  不過,能聽見柴崎小姐念的台詞真是太好了。剛剛那句話,既是小陽的節奏與情緒,更是柴崎萬葉的聲音及演技。就像雪融後的冰水靜靜地引入清流一樣,一絲不亂又毫無遲滯地流入,沉靜又平穩。她沒有特別用力發聲,聲音也沒有特別的突出,感覺不像是將話語投到對方身上,而是悄悄地依附著。明明沒有用大音量說話,卻能讓聽者注意到她,彷佛夜晚的森林裡悄然細訴的涓涓細流般的距離感。

  也多虧有她,才讓我掌握到發聲與呼吸方式的訣竅。分鏡影帶的畫面上,角色的動作不是被作得太大太誇張,就是反過來小得太離譜,如果不實際聽聽其他人的演法,搞不清楚的細節真的很多。

  事前作好準備,到了現場再試著配合。

  這麼說來,配音現場就是對答案的場

  合。

  而我被發配到的題目,就是「史碧卡」這角色。

  這作品中的「史碧卡」。大家心目中的「史碧卡」。

  既然製作小組已經指出明確的答案告訴我「史碧卡就是這樣的角色喔!」那我就必須儘可能地多接近那個答案一點。

  所以,這已經不是只屬於我的史碧卡了。雖然這本來就不是我的史碧卡啦……

  或許是因為我第一次真正面對自己飾演的角色……我心中似乎覺得……有那麼一點點空虛?

  ☆ ☆ ☆

  從混音室看過去,隔著一片玻璃的千歲的背影,居然不可思議地有著存在感。

  而絕大部分的理由,應該就是她飾演的是新角色,所以容易受到眾人的矚目。也或許是因為千歲飾演的史碧卡,需要的演技與其他角色不同,才更容易留下印象。

  然而吸引大家的目光,就表示優點與缺點都會特別顯著。

  究竟千歲的評價如何呢……我也以經紀人身分混進了混音室內,窺探內部的情形。

  「……嗯,畢竟是新人,我本來有點擔心,但感覺還不錯。很適合。只要接下來再稍微修正一下就安心了吧。」

  以導演為首的好幾個人,都低聲地交換著這樣的感想。感覺千歲的評價相當不錯。於是我鬆了口氣。然後彷佛是算準了這個時間點似的,製作公司的製作人畑中先生走了進來。

  「欸,那女孩可以參加宣傳活動嗎?」

  「當然可以。」

  「……那順便問一下,她的行程還算空著吧?」

  「其實反而是沒有幾天有排行程的啊。」

  「好!那我之後再正式通知你!我隨後把候選日期寄給你過目。」

  「沒問題,我一定優先為您空出時間。」

  畑中製作人俏皮地「啾咪☆」眨眨眼,我也用充滿虛無感的笑容,酷酷地回敬了個大姆指。

  ……其實我的內心是開心得想小跳躍了。我都快要大聲吼出「嗚喔喔真的假的啦?真是謝謝你!」了。不過現在還在錄音啊……感覺今天回家後,難得可以喝酒喝個痛快了。

  就在我們如此互動時,A段仍在順順地錄製,沒有什麼特別問題,正式錄音以及修正處的錄音,都非常順利地結束。

  「A段錄好了──現在休息一下喔──!」

  音響監督宍道先生用對講機通知錄音室,隨即錄音室內與控制室內都開始喧雜起來。只見大家不是去買東西、抽菸、坐著閒聊、確認劇本,就是在跟經紀人討論,每個聲優都用自己的方式盡情地過著休息時間。

  當中唯一一個,全身僵硬地窩在錄音室角落的人就是千歲。一動也不動的樣子,看起來就像是進入冬眠般的安分。平常在家裡如果也如此端莊,哥哥我可是會謝天謝地的……雖然心裡這麼想,但我很清楚,她安靜下來時,多半不是有煩惱,就是正在沮喪。

  千歲似乎也從身旁的喧囂聲察覺到進入休息時間了,於是猛然抬起頭來。

  然後她的臉轉向玻璃的這一側,混音室這邊。認出我之後,她傳來相當不安的眼神。看來她似乎相當在意製作小組的反應。

  我用輕輕的微笑與點頭回應她的疑問。

  然後千歲那本來還有一絲不安的表情瞬間放晴,然後握緊拳頭舉得老高,「哼哼!」地連連噴氣,踏著輕快的腳步走出錄音間。

  配合她的腳步,我也走出混音室。一走出門就看到柴崎萬葉站在門口,大概是有話找音響監督商量吧?或許是我們剛好撞個正著嚇到她了,柴崎小姐的眼睛瞬間瞪得老大,但隨即就點頭向我致意。

  「……辛苦了。」

  「辛苦了。」

  從以前她就是個在配音現場對前輩很有禮貌的孩子,我一邊在腦子裡回憶有點模糊的印象,一面用笑容回應她。然後柴崎小姐就用近乎耳語的細微聲音說。

  「……A段測試,我覺得很好。」

  「什麼?」

  短短一句話。就只有這樣。那句話讓我相當意外,瞬間呆滯,柴崎小姐則是說了聲「告辭」後行了個禮,就走進混音室了。

  目送她離開,我帶著滿心疑惑走去找千歲。我們以前只有一起配音過幾次……難道她還記得我嗎?

  站在走廊上靠著牆壁等我的千歲,也跟我一樣一臉疑惑的樣子。

  「悟淨,你認識柴崎小姐嗎?」

  「這個……我也不知道耶。」

  「啥?」

  我曖昧的答案,讓千歲用陰沉的視線瞪著我。我躲過那銳利的視線,用輕快的口氣跟她說:

  「怎麼樣?實際做起來感覺如何?」

  「嗯,該怎麼說……跟我想像的有點不一樣……但我也覺得那確實就是史碧卡的感覺。所以,我猜應該沒問題。」

  聽到我的詢問,千歲邊講邊思考的樣子,最後還是啊哈哈地笑了。態度看起來確實開朗,從中卻感覺得到一抹空虛。

  也是,雖然是追加的女角,這也是他頭一次演出有份量的角色。在自己的心中發展角色故事與解釋,但到了配音現場,卻覺得與自己的感覺有微妙的誤差,這種經驗我也有過。

  「……是嗎?不過,製作小組的反應也不壞。你自己的想法跟演技指導的版本,都算是『史碧卡』這角色的容許範圍。所以這就表示,這個角色是確實有厚度的……總而言之,你表現得很不錯。」

  「……是喔?太好了!那麼,那就是我的史碧卡了……」

  她小小聲地喃喃自語。聲音聽起來很輕柔,是對著自己,也可能是對著史碧卡說的。

  看到她的模樣,坦白說我真的有點驚訝。因為我從沒想過,那樣的千歲居然會對一個角色感興趣……或者該說是產生感情了。

  「……你剛剛的演技不錯。」

  「……嗯,謝謝你。」

  我輕輕地拍了拍千歲的頭,千歲仰望著我,嘻嘻一笑。

  今天的錄音中,史碧卡只有A段有戲份。也就是說,飾演史碧卡的烏丸千歲,戲份到此告一段落。但是B段還有兼演的「飾演高中女生B的烏丸千歲」的戲份。

  「B段,兼演的配角,那角色也要好好表現喔。」

  「呵!拜託一下,經過這一仗,我也已經是演過女主角的人了,大部分的要求我都大概可能有希望辦得到啦!所以你就當成自己上了大船,準備漂啊漂地漂到南島去啦!」

  「那根本是漂流了吧。」

  「總之有些東西是只能在錄音現場掌握的!讓我們前進南島黃金熱,等著坐領天上掉下來的禮物發大財吧!」

  「嘎哈哈!」留下這讓人聽了著實不舒服的奸笑聲,千歲便懷著輕浮躁動的心情走進錄音室。

  ……也罷,有幹勁就是一件好事。總比沒有好得多。

  不過「經驗」這個概念嘛,有時未必是好事就是了。有些東西是在隨便經歷過之後,就再也找不回來的。比方說,還沒有人踩過,清早的住宅區里覆蓋的一層純潔白雪一樣。成長經驗,或者心理創傷……這些詞彙瞬間閃過我的腦海。

  ──我的史碧卡。

  千歲脫口而出的這句話,莫名地讓我有種不安,與寂寞的感傷。

  ☆ ☆ ☆

  B段測試開始了。在玻璃的另一頭,千歲用得意洋洋的背影吐出了一句話。應該是剛剛的A段讓她確實掌握了手感吧,相較於一開始,她現在更加抬頭挺胸、揮灑自如地站在麥克風前演戲。那模樣散發出絲毫不遜於剛剛的史碧卡的存在感。

  ……雖然演技跟剛剛幾乎一模一樣啦。

  不過我相信她本人一定沒發現。

  「那傢伙,完全被這個角色困住了嘛……」

  我忍不住小聲地自言自語。

  如果只是漂流還算好的,我還能替她指出正確的方向。千歲的演技完全不是漂流、迷走那一類的,而是單純地「沒有拂拭乾淨」。

  帶著慵懶感,像個辣妹一樣,讓人感覺到些許現實世界味道的抑揚頓挫與節奏,這樣的演技是得奠基在史碧卡這個角色特性才能成立的。如果將這套演技用在路人上,只會在不好的方面引人注意。所以玻璃的這一頭,大家也都有點傷腦筋的樣子。

  一路錄到最後一幕後,音響監督宍道先生按下對講機。

  「好,請稍待片刻喔──……嗯~」

  宍道先生的手指不住地咚咚咚敲打著桌面。在他稍微思考片刻後,回過椅子,轉向製作小組。

  「好啦,大家覺得呢?」

  這個問題一發,導演等人便紛紛舉出B段需要修正的地方。從頭開始依序確定演技指示的方向後,最後終於到了大家都覺得不太對勁的地方。

  「那個,第212幕……」

  導演有點保守的聲音,讓宍道先生點點頭。

  「啊~是,不過這邊會放音樂,我覺得應該聽不太出來啦……不然以時間點來說,這邊應該是可以拿掉也沒關係的部分……吧?」

  「應該是吧。那不然這樣好了,把這邊壓縮,讓前後幕的台詞之間多一點空白吧。」

  「好~其他人還有什麼意見嗎?」

  聽到這問題,大家都默默地點點頭表示沒有問題。看在眼裡的宍道先生,也同樣地點頭回應。

  然後他就走向錄音室,準備告訴大家要修正的部分。

  在宍道先生走出混音室的同時,我也跟他一樣推開門,走向吸菸室。

  邊吞雲吐霧,一邊想到剛剛在提出修正點時提到的第212幕。

  那一幕有台詞的,只有千歲演的高中女生B。

  所以這自然表示是千歲的演技NG了。

  但這點千歲不會知道。

  配音是用來收錄可用素材的地點與時間。因此重錄的指示,是為了錄出可用的音效才發的,而不是為了栽培聲優而發。

  就算NG,只要那段台詞與演技在正式剪輯中不會用到,就沒必要特別提出來修正。說得更具體一點,連告訴聲優本人「你剛剛演的那段NG了,所以不會剪進正式版本里」這句話的必要都沒有。

  NG只會被當成不需要的聲音檔刪除,再不然就是先放著,等到動畫製作最後一步的聲音檔編輯作業「混音」時,會被判斷「這段應該還是不需要吧?」就這麼默默地刪掉。

  所以現場其實是有些連觀眾,甚至連演出者本人都不知道的NG片段被埋沒著的。

  監督沒有發出重錄指示,並不等於自己的表現沒有NG。

  如果處在善良的音響監督、錄製時在場的經紀人或是身旁的其他聲優願意點醒的環境那就最好了,但總不可能每一個配音現場都是這樣的環境。我相信世界上一定有那些從沒發現自己沒有演好,就此走完聲優人生的演員才對。

  就這層意義來說,千歲還不用擔心。至少只要在我的監督之下,我都能指出她哪裡不足。雖然現在就算在這裡把千歲的路人演技修到盡善盡美也沒什麼意義啦。

  她的情況嘛,問題出在更根本的地方。

  我實在不希望製作小組以下的所有人誤會太深,但其實千歲的演技,基本上根本就是垃圾。

  對於動畫觀眾而言,最大公約數就是「容易理解的演技」,然而她至今還沒練出足以表現出這層演技的技術與感受力。說得更極端點,她可以說是致命地不懂得怎麼拿平均分。話雖如此,她也沒辦法隨時演出內行人才喜歡的那種演技,她的演技會隨著當天心情而有劇烈改變。

  這次是因為這個叫「史碧卡」的角色與她簡直天造地設……應該說,她簡直像是被附身的恍惚狀態,換句話說,現在就是「異常狀態」而已。現在的千歲感覺就是被量身打造成史碧卡專用機了。

  而也不難想像,假如給她加上一點指示,就有可能脫離現在的恍惚狀態。

  那樣一來,就有可能影響到主要角色之一的史碧卡的演技表現。與其那樣子給現場造成困擾,還不如維持現狀要好得多。總而言之,在這部作品上,她應該要以現在這個狀態繼續走下去才對。

  ……但是,她有辦法接其他工作嗎?

  不,她不行。這點根本連問別人的意見都不必要,我就是知道。

  所以也只能找個時機,比方說在下次參加試音時,徹底摧毀掉千歲飾演史碧卡的演技,從零開始建立演技了。

  不過也罷,未來的事情以後再煩惱。現在當務之急就是扎紮實實完成這個配音工作,替千歲立好她的招牌、她的業績。

  我熄掉香菸,回到錄音室內。

  看了看大廳的螢幕,角落顯示的幕次編號已經三百多了。從錄音作業已經到切得這麼細的片段看來,應該已經到最後修正階段了吧。

  不如回到大廳,打開電腦,邊做工作邊等她吧……

  最後,錄完幾段雜聲後,錄音間入口亮著的「REC」燈熄滅了。

  音響製作人員輕快地小跑步前來,沉重的門應聲開啟。聲優也一群一群地湧出。

  我瞟了時鐘一眼,下午八點。嗯,結束得意外地早啊。

  「悟淨,辛苦啦。」

  踩著啪噠啪噠的腳步聲走來的千歲,一屁股坐在我的旁邊。

  「嗯,再等我一下。」

  「好~」

  大概是對於自己今天的表現頗滿意的,千歲爽快地回答後,一邊哼著歌,兩條腿一邊在沙發邊隨意擺動。居然肯等我忙完,看來她今天心情好得很啊。

  ……一想到等一下就要告訴她剛剛的高中女生B演得不好,就有點難以啟齒啊……想著想著,其他聲優也來到大廳,準備收拾回家。

  下午四點開始的現場,大廳會在配音結束後的時間帶最擁擠。現在有著等待聲優出來的經紀人,以及等著接下來開會的製作公司與錄音室的人。還有可能在表示要不要去喝酒的原作者,以及為此表情苦澀的編輯。

  總之,配音結束後的計畫是每個人都不一樣的。

  剛好在我們的附近,就有一群女孩在討論等一下要去哪裡。

  「感覺我今天可以去買衣服!太棒了♪」

  比配音時更有活力地講著這段話的,我記得是飾演亞絲卡的女生吧?而苑生百花聽到她這麼說,哦的一聲似乎相當佩服地說:

  「啊~說得也是,我要不要也去買呢……」

  「那要不要一起去?就一起去嘛♪」

  「嗯──」

  苑生百花思考了一下這個提議,然後一轉頭對著身後說:

  「柴崎也要去嗎?」

  這問題讓柴崎萬葉用冰冷的視線掃來。

  「……我們挑衣服的品味完全不同吧。」

  「也是啦……我只是覺得這樣反而會比較有趣吧。比方說故意挑同款式的衣服,或是配合角色的形象色來挑……這樣比較好看,反應應該也會不錯吧?」

  大概是早就料到柴崎萬葉的反應,苑生百花完全不在意她那冷淡的回話,自顧自地說下去。不過,這女孩的想法完全是熟悉舞台的演員會有的啊……她是用觀眾的視線在搭配衣服的……儘管站在一旁聽著她們對話的我心中滿是佩服,柴崎萬葉卻似乎是根據不同想法在行動的。她一把拎起包包,彷佛在表現「沒興趣繼續說下去」地,朝著出口跨出一步。

  「不好意思,我對這種事沒什麼興趣。那方面你還是找擅長的人比較好。」

  「……是喔?那就辛苦啦。」

  「嗯。」

  看來飾演亞絲卡的女孩完全無力介入這段冷冷的對話,只能一臉驚恐,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逃離現場。我想在看到這段可怕的互動後,也沒有快快樂樂購物的心情了吧。苑生百花也是,在簡短地吐了口氣後,心情彷佛就此重設似的,朝著周圍開朗地道別:「大家辛苦了──!」也隨後離開現場。

  我也向她道別,接著手再度敲擊鍵盤。然後有人拉著我的袖子,讓我不得不停下了打字的動作。

  「欸,悟淨,我們要不要也去買衣服?」

  「好啊,你去買吧?」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看你根本忘記了吧……」

  那鬧起彆扭的聲音,聽起來跟平常耍性子的聲音有點微妙的不同,於是我看著千歲。只見千歲微微嘟起嘴,眼帘垂了下去。看到這畫面,我突然想到……的確,今天有時間啊。周六日我經常會因為宣傳活動而抽不出身,所以替千歲慶祝的計畫也一再順延。我想剛剛那群飾演主要角色的女孩說今天有時間去買衣服了,應該也是因為她們周六日的時間都被工作占滿了吧。

  既然這樣,今天應該確實是個好機會。我順手蓋上筆電,站起身。

  「好,那我們就去……慶祝吧。」

  「欸?……唔……嗯!好啊好啊!」

  聽到我這麼說便抬起頭的千歲,有一瞬間搞不清楚我在講什麼。但在理解我這番話的意思後,瞬間浮現了滿臉的笑意。

  「要去哪裡?你要買什麼送我?我現在正在猶豫要吃壽司還是肉耶!」

  她也氣勢萬千地站起來,手依然拉著我的袖子,就這麼往前走去。喂,給我等一下,千歲,鬆開你的手!我輕輕地甩了甩袖子,然後手順勢放到下顎下。

  「就順便買衣服吧,買些參加活動能穿的衣服。」

  「嗯!買!都買!我還需要包包跟錢包!都買下去!……什麼?活動?」

  剛剛還一副開開心心模樣的千歲,瞬間變成狐疑的神情,然後用著「你在講什麼鬼話啊……?」的眼神看著我。

  ☆ ☆ ☆

  我本來覺得會是更浮誇,更戲劇性,更浪漫,更搖滾的感覺。

  可是工作起來卻遠遠不如我的想像,事實上非常不起眼,又辛苦,也賺不了幾個錢,事前的準備也相當花時間,而且時不時地還得為麻煩的人際關係煩惱,幾乎沒有將來的發展性……

  太奇怪了。我明明就是因為不想做無聊的事情,才會選擇了這一條感覺很好玩,而且也似乎是我辦得到的路來走的。

  可是啊……

  事實上工作內容卻超級不起眼,我覺得自己完全沒體驗過當初想像的「聲優的感覺」。就連現在我穿著的衣服也是我自掏腰包……因為是悟淨替我出錢的,所以完全算是我自掏腰包。

  當初買這件衣服時,也是中途他就變成嘮叨說教模式……雖然買東西本身很快樂,而雖然來得有點突然,能夠參加宣傳活動我也是滿開心的。但就算是這樣,我還是覺得他應該要多照顧我,多挺我一點嘛。

  就連在後台休息室,類似試穿間的狹窄空間內匆忙換裝時,我心裡還是源源不絕地冒出各種抱怨。

  說真的,聲優這工作到底是怎樣啦……我喃喃念出心中的怨念,最後戴上喜歡的帽子,站到鏡子前看看自己的模樣。此時我才發現,自己居然意外地還保持著笑容……無論什麼時候都不忘笑容,我看我有當超級偶像的才能吧。

  突然發現自己有這種新才能,讓我的心情頓時好了起來,於是我強而有力地一把拉開布簾。前方便是在等著我的悟淨。

  「鏘鏘☆」

  我擺出了異常大放光彩的絕頂可愛笑容,裙襬也隨著我的動作飄啊飄的。這一切包括動作在我心中都是完美無瑕的,現在的我是史上最正。堪稱革命!我想就連悟淨看到現在的我,應該都會小鹿亂撞吧?應該進入文藝復興嘍?想著想著,我「欸嘿嘿~」地窺伺悟淨的表情,悟淨卻只是啪!啪!拍了兩下手。而且表情還超認真。

  「嗯,好。沒問題。快點去弄髮型吧。」

  「啊~又來了,總是這樣……」

  我覺得多夸個一兩句也不為過吧?……雖然嘴裡一邊這麼碎碎念,我還是乖乖地去化妝弄髮型了。

  話又說回來,原來聲優也是有人幫忙化妝、弄頭髮的啊~平常我的髮型一般都是找美容院處理,化妝平常也都是自己來的,所以現在有人幫我處理,著實令我滿感動的。光是這樣就有種特別的感覺,彷佛成了公主一樣。

  其……其實上美容院也是一樣的啦,我喔,就是滿怕生的,所以不太希望發妝師太積極地找話題想跟我聊呢……

  為了散發出「別找我聊天」的氣場,我的視線飄啊飄地四處游移。

  在我的視線角落,可以看到除了我以外的演出者也都在慌慌忙忙地做準備。

  特別吸引我注意的就是柴崎小姐。因為她被套上了平常的她不管怎樣都不可能會穿的,肩膀、腹部跟腿都袒露得相當誇張的偶像服裝。

  真不愧是身材好得能跟模特兒比的柴崎小姐,光是這麼看,就讓我快要為之嘆息。

  不過在調整服裝下襬長度時,她始終用彷佛能殺死眾生的視線瞪著周圍的人。

  而與她成對照的,就是穿著一樣款式卻不同顏色的衣服的苑生百花。不愧是已經理所當然習慣這種場合的她,顯得遊刃有餘。不僅如此,她還會像是「這部分動起來不方便,可以裁短一點嗎?」這樣地邊穿邊確認動作。而她的動作跟笑容都有夠可愛,讓我差點看到發出「嗚嗶喲!」的怪聲音了。哎,我真的明白為什麼她那麼受歡迎,任誰都會成為百花粉,任誰都會花花中毒的啊……

  相較之下,我嘛,真的還滿頗相當有夠普通。就在我心中充滿來錯地方感的同時,我的發妝都處理完畢,就這樣進入討論。

  做好準備的柴崎小姐與苑生小姐也已經就位,其他出演者與主持人都一齊準備開會!

  還好啦,就說嘛,你看,這種活動就是會這樣扎紮實實地開行前會,所以就連我這樣的小菜鳥也沒問題,沒問題的。

  而且你看,還是有完整的劇本喔!

  於是我翻開了劇本。

  上面寫著活動預定進行時間、站位、背後播放影片的相關說明,主持人會講的話也都寫在上頭。

  但是,聲優的部分都是空欄。萬萬沒想到的空欄。

  烏丸「(請講幾句話)」……上面就只寫了類似這樣的指示。

  ……喂喂,這根本不算劇本吧?劇本不是應該要把所有該講的話統統寫上去的嗎?你給我的這份根本只是流程表吧?

  「咦?咦?」當滿心疑惑的我仍在前前後後不斷地翻動劇本時,討論已經開始。

  不,等等,我必須反向思考。有可能必須在這場討論中決定到時候要講什麼。所以我握起筆,以「不管聽到什麼我都要寫下來!」的狀態做好準備。

  「好的,欸~那我們現在開始順一次流程喔~首先我們會叫大家的名字,請各位依序從舞台的右側走上台,然後跟觀眾說一句話。至於站的位置嘛,地上都有標示記號,請各位照著記號站。要請大家談的題目會打在後面的螢幕上,前面也會安排大字報,不過可能會因為站立位置而看不見,請各位主要的成員適時地轉個身。」

  一發車就用全速衝刺的舞台監督先生劈哩啪啦地說完……等等,什麼?

  就在我還沒搞清楚狀況時,流程劇本很快地也進入下一頁。

  「然後就會播放OVA告知PV,播放影帶的時機可以麻煩柴崎小姐嗎?」

  「好。」

  柴崎小姐心不甘情不願地接下。舞台監督先生看了也只能苦笑,不過隨後他立刻回神,繼續順流程:

  「然後就要請各位稍微談一下各種關於OVA的話題,等到時候差不多了,主持人會講『事出突然,角色猜謎!』然後進入下一單元。這邊寫出來的提問嘛,如果各位有不方便回答的可以現在拿掉……都沒問題嗎?好的。」

  舞台監督的質問,沒有一個人否定,大家都一付認為「嗯嗯,這也是活動會有的嘛!」的感覺,就這樣流程進入下一頁了……

  「然後最後,再請各位分別說一句話……」

  哦?哦?等等,等等!我也連忙翻頁。只見我的登台露臉只到這一頁為止……之後繼續站在台上的,就只有兩個人。

  「然後,苑生小姐,柴崎小姐,兩位可以自由發揮想一些歌曲前的串場。而其他各位請等燈光暗下來之後,就往舞台右手邊撤。大致上是這樣。如果有任何疑問請提出來!」

  然後出現了一瞬間的靜寂。

  坦白說我完全沒搞清楚狀況啊……

  但因為我是有著內斂與最大特色謙虛的,時下正流行☆最新型大和撫子,因此我無法開口說出「對不起,我搞不太懂……」這種話……

  「啊,沒問題喔~」

  就這樣,苑生小姐開口了,就像在代替大家發言。其他出演者也紛紛出聲同意,寄予首肯。

  奇……奇怪?大……大家都覺得這樣就沒問題了?真的嗎?真的假的啦?……咦?就這樣?真的?

  我的心中劇烈動搖,使得我不斷地一瞟一瞟地用眼角餘光觀察其他人的樣子。然而大家看起來真的沒什麼特別的疑問,都很快地拿出手機玩起遊戲或是處理公務。

  「那就麻煩各位了~啊,時間也差不多,該準備移動了。」

  看來行前會議真的就這樣結束了啊。只見大家紛紛站起身來,走出休息室。而我只有身體跟著大家移動……應該說,也只有身體跟得上大家而已。

  我就這麼搖搖晃晃地被帶到舞台邊,處在茫然自失的狀態。舞台邊幾乎是一片漆黑,雖然勉強看得見彼此的臉,腳邊卻殊無把握。

  這似乎是一場不只一部動畫參加的複合式活動,現在正好是其他作品的舞台表演中。觀眾席相當熱烈,這讓我其實聽不太到其他聲音。既然視覺與聽覺都不可靠,我也陷入緊張之中,因此腦子完全沒有閒工夫去想其他事情。

  我只覺得悟淨好像跟我講了一段話,但我只隨意聽過去當耳邊風。只見悟淨一臉狐疑,嘴巴輕輕地附到我的耳邊。

  悟淨的臉突然離我這麼近,讓我嚇得瞬間往後跳開……嚇死我了。原本完全失聯的精神也就這麼不由自主地重新啟動了……

  「……你還好嗎?」

  「當然不好啊……」

  我多麼想要現在就開始講喪氣話啊。其實在現在這個時間點,我的聲音都已經變成哭腔了。

  「我想一上台後,我不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就是會話講太多……我猜會是後者吧。而且我一定會講出不該講的話,我絕對會搞砸啊……畢竟當初高中校慶時,我就是這樣子搞砸的……」

  當我發現時,字已

  經一個接著一個冒出我的嘴巴。聽到這一番話,悟淨一臉佩服的樣子說:

  「有自覺那很好啊……沒問題的。」

  「悟……悟淨……真的沒問題嗎?」

  因為他用極其溫柔的聲音在我耳邊低語,害得我都想就此靠在悟淨的西裝上痛哭了。不僅如此,今天的悟淨就像是為了讓我安心般地,擺出了柔和的微笑。

  「是啊,反正沒有人是來看你的,你就放輕鬆點吧。」

  「……話是沒錯啦……只是你就不能稍微婉轉一點嗎?」

  這傢伙居然一臉平靜地講出這種惡毒的話……我輕輕地瞪了悟淨。然後舞台邊的燈光突然暗掉。隨後觀眾席的燈也熄滅了。這讓觀眾席傳出了「喔喔喔~?」充滿期待的呼聲。

  「差不多了吧……到舞台邊去。」

  「唔嗯……」

  觀眾的歡呼聲與不見光明的黑暗,讓我的方向感錯亂。但是悟淨牽著我的手,讓我勉強還是有辦法前進。

  話說回來,既然沒有人是特地跑來看我的,我也就根本沒有必要上台了吧?我到底在幹麼啊……

  現在「百花──!」、「萬葉──!」這樣的呼聲仍不斷地從觀眾席上傳出來。越聽越讓我覺得待得非常不自在。

  我只能看著自己的腳邊,低垂著頭,接著有人戳了戳我的肩膀。我抬起頭,只見悟淨的手指指向觀眾席,並且低聲對我說:「你看一下。」他輕輕推了我的背一把,帶我走到差一點點就會被觀眾席看到的位置。

  呈現在我眼前的是一整片的螢光棒之海……光之世界。看起來粉紅色與藍色這兩個顏色比較多。我想,那是苑生小姐與柴崎小姐的代表色吧。

  這景色確實非常漂亮,能站在這麼多人聲援的舞台上是相當光榮的一件事。可是正因為這樣,不受期待的我,也就更不應該站在那上面了吧?應該不被容許做出妨礙她們表現的行為吧?萬一我在舞台上失敗而給她們添麻煩,我根本無法贖罪吧?我滿腦子只想著這些。

  這讓我又想低下頭了。但悟淨輕輕地牽起我的手,低聲耳語:「看那邊。」他指的方向,有橘色的光在舞動。

  「小千~!加油~!」

  是耳熟的聲音。那聲音的主人拚了命地大吼,並且用力揮動手……是說那女孩的聲音好厲害啊。在這片吵鬧之中還能讓我聽見,也太強了。而且怎麼有KING BLADE啊?那是自備的嗎?你真的很愛聲優耶……

  各種想法在腦中來去,讓我不禁笑了出來。

  雖然我看不清楚她的臉,八重的聲音仍然傳到了,傳到我身邊。

  八重獻給我的聲援越來越大聲。轉眼之間,她開始用超大聲量吼著「萬葉~!呀~!」與「百花!百花!百、花!百、花!」……自然而然地改為聲援柴崎小姐與苑生小姐了……我看那傢伙根本只是個單純的聲優宅吧?

  傷腦筋,我覺得自己是很願意做粉絲服務的人啊……這讓我莫名地湧現幹勁了。

  「嘿嘿!」我不自覺地發出奇怪的笑聲,然後轉頭看著悟淨。

  「悟淨,這活動啊……萬一我真的出了什麼包,會怎麼樣?」

  「只要不是刑案事件或嚴重事故,都不會有問題。你身旁都是身經百戰的人,他們會設法替你彌補。問題頂多就只有你以後的工作會變少,但反正你本來就沒什麼工作啦。」

  「……被你這麼一說,好像真是這樣。」

  因為悟淨故意擺出一派正經的態度這麼說,讓我也忍不住笑出聲來。然後我們面面相對,用嘻嘻的笑聲代替了上台前的深呼吸。

  因為悟淨用那樣的眼神看著我,我才總算能回復到原來的自己。

  反正就算我真的搞砸了,也得怪挑選我的那些人。我才沒有錯。

  我就是我。烏丸千歲。目前還是個沒有人期待看到的,無可救藥的新進聲優。

  以「反正會失敗」為前提被找來,台下也沒有一個觀眾會看我。

  ──所以,這是最適合首度登台的,最佳的舞台。

  毫無風險又保證回本,然而又是賠率高得嚇人,確變機率超狂的高獲利!這擺明了就是穩贏的嘛!贏定啦!嘎哈哈!

  「麻煩請各位準備~!」

  遠方傳來工作人員的呼喚,我跟悟淨也回到預備位置就定位,其他登台的聲優都已經做好準備了。

  舞台監督一下達指示,便開始播放《LULU》的片頭曲演奏版當作我們的登場音樂。話說回來,追加角色史碧卡沒有出現在OP片段里啊……

  然後聽到主持人的宣布後,觀眾席爆出歡呼。沒有叫過我名字的歡呼聲,就像取樣音源一樣地迴響,而我的心臟也無關乎我的意志地怦咚作響。

  苑生百花那清脆的聲音構成旋律,柴崎萬葉靜謐的腳步聲化為音律,讓舞台與觀眾席合為一體,演奏出只有這空間才能孕育出來的音樂。

  即使沒有我,也能以完美的調和地演奏的和聲聽起來相當舒服,感覺很棒。

  目前還沒有人認得我。我自己也不知道。不管我在或不在,什麼都不會改變。

  所以我相信,這樣的曲子一定最適合用來妝點我的粉墨登場。

  我要在這樣的曲子中,印下我的腳步聲。

  只要能在悟淨照亮我的腳邊所形成的光之道路上,跨出一步,印下第一個節奏──

  我將從這裡開始。

  ──這就是我的開場曲【Opening Numb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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