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卷 零之神話 第七章 動搖的內心
在羅馬利亞艦隊旗艦「聖馬可號」中準備的貴賓室內，蒂芬妮亞深深感到沮喪。為了照顧負傷的法蒂瑪，一回到羅馬利亞的船艦上，立刻遭到聖堂騎士包圍，半強迫被拉到這裡。
當然，就算蒂芬妮亞留在「東方」號，只要法蒂瑪變成對方手上的人質，還是只能屈服。
分配給蒂芬妮亞的房間有家具和擺設，相當氣派。但卻沒收了魔杖，不讓蒂芬妮亞使用魔法，未經許可也無法離開房間，實質上等於軟禁。
『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坐在床上的蒂芬妮亞，凝視戴在右手的母親遺物戒指。戒指上以前鑲著水之精靈石，現在只剩下戒托而已。之前為了治療瀕死才人的傷勢，而用掉了精靈石。
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安，在心中久久縈繞不去。
可能會與才人的世界爆發戰爭……而且身為虛無承擔者的自己，可能會淪為幫凶。
『難道我要做出這麼可怕的事嗎……』
蒂芬妮亞雙手緊緊握住。
讓「四個四」，詠唱「始祖的虛無」。一旦詠唱，才人的世界將會屍橫遍野。可是如果不這麼做，「風石」的失控會導致許多哈爾凱尼亞子民犧牲。如同教皇的警告，人類和精靈都將為了爭奪僅剩的土地，爆發一場又一場的血腥戰爭。
到時候，第一個犧牲的就是像蒂芬妮亞一直照顧的孤兒，那些力量孱弱的人……
『才人，我……該怎麼辦才好？』
闔上眼睛，蒂芬妮亞低喃祈禱。
光是說出他的名字，就感到一陣揪心之苦。
不論何時，他都不顧自己性命危險，捨命拯救我。連我失去任何容身之處，心想乾脆一死了之的時候，他也願意當我的容身之處……
原本已經死心斷念，但他是我有生以來第一個喜歡的對象。可是自己絕對不能喜歡他。因為才人已經有了心愛的情人，情人還是蒂芬妮亞最重要的好朋友，兩人締結了無法讓第三人插手，無比強韌的羈絆……
墜入情網後，頭一次明白母親的心情。
想必媽媽也早已心知肚明。精靈對人類墜入情網，究竟有多麼罪孽深重……但母親依然愛上了人類。
好想見到才人……可是才人目前淪為羅馬利亞軍的階下囚，被關在遙遠的精靈監獄……
「才人……」
就在蒂芬妮亞凝視遠方，不安地低喃的同時……傳來敲門的聲音。
「……是誰？」
「是我，蒂法。」
「露易絲？」
蒂芬妮亞立刻起身，走向門口。
開門一瞧，見到表情消沉沮喪的露易絲。
「噢，露易絲……我好擔心你呢。」
「我沒事。倒是蒂法，沒有受到他們粗魯對待吧？」
「沒有。」
兩人隨即緊緊擁抱在一起。
「露易絲，今後我們該怎麼辦才好？又不能回到大家身邊，而且連才人都被抓了……」
蒂芬妮亞如此開口，
「……不用擔心。」
露易絲隨即微微搖搖頭，斬釘截鐵地說。
「很快，一切就會結束的。」
「咦？」
露易絲的語氣，讓蒂芬妮亞微微感到不對勁。
……結束？究竟什麼會結束？
就在心中訝異時……露易絲的表情似乎下定某種決心，開口說道。
「這個，蒂法……我有一件事情，想拜託你。」
「……拜託？」
「嗯。」
點點頭後，露易絲表示。
「希望你再用一次你的魔法，消除我腦海中關於才人的記憶。」
「……你說什麼？」
這個要求讓蒂芬妮亞啞口無言。
「這是怎麼回事，露易絲？為什麼要說這種話！」
蒂芬妮亞難得露出強烈的感情，緊緊抓住露易絲的肩膀。很難相信露易絲居然會說出這種話……
「……沒有關係。」
「咦？」
「我想忘記，關於才人的一切。因為……因為，我沒有臉再面對才人了，所以……」
瞳眸充滿淚水的露易絲，聲音顫抖地回答。
「拜託你，露易絲，冷靜一點，到底是怎麼回事？」
以前露易絲也在不得已之下，要求蒂芬妮亞消除才人的相關記憶。當時是為了逃避與才人分離的悲傷。可是失去才人記憶的露易絲，變得簡直判若兩人……
現在她居然又提出消除記憶的相同要求……
肯定有什麼非常難過的事情吧，蒂芬妮亞心想。
『否則露易絲怎麼可能會說出這種話……』
擦拭眼睛滿溢的淚水，露易絲開口。
「我決定了。為了拯救哈爾凱尼亞，我要成為『聖女』。」
一聽到這句話，蒂芬妮亞頓時臉色蒼白。
「露易絲，你的意思是……要毀滅才人的世界？」
「對，為了拯救大家……拯救這個世界，這是唯一的方法。」
點點頭的露易絲，聲音帶有悲壯的決心。
「……怎麼會！」
聽得蒂芬妮亞啞口無言，同時也明白，露易絲是說真的。以及她在煩惱許久，痛苦煎熬後……才得到這個答案。
「這樣真的好嗎，露易絲？要是這麼做，才人他會……」
就算兩人相愛……不，正因為兩人相愛，才會肯定無法原諒毀滅自己故鄉的情人吧。
「沒錯，今後我再也無法露出笑容與才人見面。可是我根本無法承受，即使是現在，我的決心都不斷動搖……所以為了拯救這個世界，我希望你消除關於才人的記憶……」
「露易絲……」
露易絲悲痛的決心，深深打動蒂芬妮亞。即使從今以後，再也見不到才人的面……依然要拯救哈爾凱尼亞？
「不行，不可以這樣，露易絲！要是這麼做，你會無法得救的！」
蒂芬妮亞拚命搖頭。
「你真是體貼，蒂法。可是我已經無所謂了，真的……」
「拜託你，露易絲，重新再想想！一定有，一定會有其他方法的！」
「沒有，就是沒有……我拚了命思考過，但就是無法不犧牲任何人，拯救自己最重要的對象！」
溢出瞳眸的淚水，順著露易絲的下顎滴落。
這讓蒂芬妮亞不知所措。
露易絲似乎已經下定決心。不論自己說什麼，肯定都無法改變她的心境……
煩惱到最後……蒂芬妮亞緩緩抬起頭來。
「對不起，露易絲。我沒辦法答應你的要求。」
然後毅然決然，搖了搖頭。
「為什麼……」
「露易絲變得不像露易絲實在太難過了，我不想再重蹈覆轍。而且……」
說到這裡，蒂芬妮亞溫柔地摟著露易絲的肩膀。
「即使使用『虛無』魔法，也無法消除你對才人的思念，不是嗎。」
蒂芬妮亞這句話讓露易絲驚覺，睜大眼睛。
「嗯……沒、沒錯……」
說著，露易絲緊緊咬住嘴唇。
「抱歉提出無理的要求，抱歉，蒂法。」
揉揉眼睛擦拭淚水後，露易絲低頭致意，隨即快步離去。
「等一下，露易絲……」
正當蒂芬妮亞想追上去的時候，
「前方止步，請別過去。」
擋在通道上的衛兵阻止了她。
無可奈何之下，蒂芬妮亞只能凝視露易絲逐漸遠去的背影。
就在露易絲離去後……蒂芬妮亞呆滯了一段時間。
許多念頭在腦海里翻攪，頭腦一片混亂。
想不到，露易絲居然要毀滅才人的故鄉……
要拯救瀕臨危機的哈爾凱尼亞，或許的確只有這種方法。
可是照理說，露易絲原本就反對為了哈爾凱尼亞而奪取精靈的土地。
她到底是怎麼了……？
該不會被什麼魔法或藥物洗腦，才會對羅馬利亞唯命是從？
可是從她剛才的模樣來看，可能性微乎其微。如果她真的遭到洗腦，就不可能拜託自己「消除關於才人的記憶」。
『露易絲的內心非常煎熬……』
想起露易絲的悲壯表情，心中就十分難受。
靜靜闔上眼睛後，蒂芬妮亞思考。
為了露易絲，我究竟能怎麼做呢……
這種時候，若是才人的話，會怎麼做呢……
對，若是才人的話……說不定他會勸說露易絲。不，
現在有能力勸說露易絲的，只有才人而已。
可是……才人目前被囚禁在遙遠的精靈監獄中。
教皇一定刻意拆散他們兩人……
『現在沒辦法拜託才人……』
就在蒂芬妮亞的長耳朵消沉地垂著的時候。
「衛斯伍德小姐，我帶新的床單和餐點來了。」
門外傳來女官的聲音，打斷蒂芬妮亞的思考。
開門一瞧，只見抱著床單的年長女官走進房間。
「謝謝你，不過沒關係，不需要這麼照顧我。」
「那可不行，你可是教皇聖下尊貴的賓客呢。」
女官湊近蒂芬妮亞的臉。
「……？」
這個舉動讓蒂芬妮亞訝異地皺起眉頭時，
「是我啦，蒂芬妮亞。」
只見女官的容貌宛如融化般消失，底下露出另一張臉。
「瑪蒂達姊姊？」
蒂芬妮亞驚訝地一喊。原來變裝成女官的，是她視為姊姊仰慕的瑪蒂達。
「你怎麼會在這裡？」
睜大眼睛的蒂芬妮亞詢問。
「哎呀，怎麼說這種話呢。聽說你被帶到羅馬利亞的船艦上，我擔心你的安危才來的呢。」
瑪蒂達……「土塊」佛肯聳聳肩。
「啊，瑪蒂達姊姊……」
緊緊抱住瑪蒂達的蒂芬妮亞，忍不住流下眼淚。
之前神經一直在緊繃狀態，遇見能真心信任的對象，緊張的神經一口氣緩和下來。
溫柔摸著蒂芬妮亞的頭，佛肯開口說道。
「雖然很想立刻帶你逃離這裡，但畢竟這裡是海上。而且周圍還被羅馬尼亞艦隊包圍……強如我也得稍微準備一番，再忍耐一下吧。」
「嗯，我沒問題……」
說到這裡，蒂芬妮亞的腦海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逃離這裡？
「怎麼啦？」
「這個，瑪蒂達姊姊……有件事情想拜託你。」
訝異的佛肯皺起眉頭。
「什麼事？你居然會主動拜託我，真是難得呢。」
回到羅馬利亞安排的房間，露易絲直接一頭栽到床上。
臉埋在枕頭內，緊緊抱住不放。
想到難為情與自己的愚蠢，就覺得臉頰發燙。
蒂法說得沒錯。明明就算使用虛無魔法，我也不可能忘記才人……
到頭來只是想逃避而已。為了多少減輕一些毀滅才人世界的罪惡感……才仰賴蒂芬妮亞的魔法。
我真是膽小鬼呢……露易絲在心中自嘲。
『我必須一輩子背負這項罪孽……』
凝視著嵌在自己手上的「水之紅寶石」。
想到自己即將要做出的可怕舉動，露易絲絕望得內心欲裂。
『才人，我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其實好想現在，立刻飛奔到情人的懷裡。
向才人坦承一切，將自己的一切委身於才人。
可是自己卻辦不到。如果露易絲說出真相，才人多半會先選擇自我犧牲……
「為什麼……為什麼會是我？」
頭埋在枕頭中的露易絲嗚咽哭泣。
為什麼自己會被選為什麼「虛無的承擔者」呢……
自己根本不需要什麼傳說之力，只想覺醒普通的四系統魔法。像是和媽媽一樣的風系統，或是爸爸的水系統……不，乾脆不會使用魔法也無妨。不論受到他人如何輕視都無妨，我只要繼續當個「零」的露易絲就好……
『始祖啊，為什麼您會授予我這種力量呢……』
抱著枕頭抽泣了一段時間後……傳來房間門開啟的聲音。
「瓦利埃爾小姐，我帶更換的衣物來了。」
謝絲妲自行打開房門，走了進來。
出乎意料，謝絲妲居然帶著行李，搭乘小艇主動接近羅馬利亞艦隊。然後宣稱自己是瓦利埃爾小姐的女僕，正在與羅馬利亞士兵爭論之際，正好路過的露易絲發現了她，只好加以保護。對於謝絲妲不時表現出的神秘行動力，露易絲雖然不置可否，但還是折服於她。
插圖010
「拜、拜託，你怎麼擅自跑進來啊。」
從床上起身的露易絲忍不住抱怨，謝絲妲卻毫不顧忌走進房間，將睡衣塞給露易絲。
「哭得真是悽慘呢，瓦利埃爾小姐。真是糟蹋了可愛的容貌。」
「少、少囉嗦啦。」
露易絲連忙揉揉眼睛。
「你還要在這裡待多久？差不多也該回寇伯特老師那邊去了吧。」
「才不要。我要待在瓦利埃爾小姐身邊。」
謝絲妲說得斬釘截鐵。
「就叫你快回去了啦。」
「才·不·要。」
「真是的，為什麼啊！」
一旦她露出這種態度，肯定不動如山。知道這一點的露易絲，嘆了一口氣舉手投降。
面露笑容的謝絲妲，坐在露易絲的身邊陪伴她。
「瓦利埃爾小姐，為什麼您在哭呢？」
「我，我哪有哭啊，亂講……」
「別再逞強了。來，不然還會被才人笑喔。」
就在謝絲妲掏出手帕，要擦拭露易絲的臉時，淚水突然從露易絲的瞳眸流出。
「嗚、嗚嗚嗚嗚……」
「哇，到、到底怎麼了，瓦利埃爾小姐！」
一聽到才人的名字，原本壓抑的情緒再度決堤。
難過的露易絲，哭得泣不成聲。
「別、別哭了好嗎，來。」
謝絲妲輕撫露易絲的背。不過露易絲的哭泣沒有停止的跡象，而且還越哭越大聲。
這讓謝絲妲不知所措。
「該、該怎麼辦……看到瓦利埃爾小姐哭，總覺得連我都感到難過了呢。」
不知為何，連謝絲妲也跟著哭起來。
兩人就這樣，哭到累得發不出聲音為止。
等露易絲好不容易停止哭泣後……
一句話也沒問的謝絲妲，說了句「我會再來的」就離開了房間。可能在等待露易絲主動開口吧，她的體貼十分窩心。
可是露易絲不打算告訴任何人。
不論謝絲妲，蒂芬妮亞，甚至是漢麗塔……
『這種痛苦，必須由我獨自承擔……』
搖搖晃晃站起身，露易絲從斗篷懷中掏出始祖的祈禱書。
然後以顫抖的手，翻開祈禱書的書頁。
嵌在手指上的「水之紅寶石」跟著反應，某一頁微微發光。
這是在教皇的幫助下，新出現的一頁。
露易絲一而再，再而三閱讀這一頁，反覆確認……
此事連記載都顧忌三分……最後的使魔「利弗詩拉希爾」。由於註定的命運，須以生命完成「最後的虛無」。使徒們，若要斬斷註定的命運，則需努力收復遭異教徒奪取的「聖地」。為了有志未竟的吾族同胞，消滅與神明敵對之「瓦良格」。如此則「虛無」將失去力量，使魔方從命運獲得解脫……
沒錯，再這樣下去，「利弗詩拉希爾」的力量將會奪走才人的性命。
就算露易絲堅持不詠唱「虛無」魔法，才人也會沒命。
可是只要達成始祖的宿願，收復「聖地」……「虛無」就會失去力量，使魔符文也會消滅。
收復「聖地」，這才是拯救才人免於死亡的唯一方法。
為了拯救哈爾凱尼亞，其實是謊言。
真相是為了拯救才人的性命，才發動「虛無」。
露易絲這才明白，教皇為何態度從容。
因為教皇早就知道這一點。
也知道露易絲不可能對才人見死不救。
更知道露易絲會為了拯救才人的性命，答應幫忙收復「聖地」……
當然，就算蒂芬妮亞留在「東方」號，只要法蒂瑪變成對方手上的人質，還是只能屈服。
分配給蒂芬妮亞的房間有家具和擺設，相當氣派。但卻沒收了魔杖，不讓蒂芬妮亞使用魔法，未經許可也無法離開房間，實質上等於軟禁。
『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坐在床上的蒂芬妮亞，凝視戴在右手的母親遺物戒指。戒指上以前鑲著水之精靈石，現在只剩下戒托而已。之前為了治療瀕死才人的傷勢，而用掉了精靈石。
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安，在心中久久縈繞不去。
可能會與才人的世界爆發戰爭……而且身為虛無承擔者的自己，可能會淪為幫凶。
『難道我要做出這麼可怕的事嗎……』
蒂芬妮亞雙手緊緊握住。
讓「四個四」，詠唱「始祖的虛無」。一旦詠唱，才人的世界將會屍橫遍野。可是如果不這麼做，「風石」的失控會導致許多哈爾凱尼亞子民犧牲。如同教皇的警告，人類和精靈都將為了爭奪僅剩的土地，爆發一場又一場的血腥戰爭。
到時候，第一個犧牲的就是像蒂芬妮亞一直照顧的孤兒，那些力量孱弱的人……
『才人，我……該怎麼辦才好？』
闔上眼睛，蒂芬妮亞低喃祈禱。
光是說出他的名字，就感到一陣揪心之苦。
不論何時，他都不顧自己性命危險，捨命拯救我。連我失去任何容身之處，心想乾脆一死了之的時候，他也願意當我的容身之處……
原本已經死心斷念，但他是我有生以來第一個喜歡的對象。可是自己絕對不能喜歡他。因為才人已經有了心愛的情人，情人還是蒂芬妮亞最重要的好朋友，兩人締結了無法讓第三人插手，無比強韌的羈絆……
墜入情網後，頭一次明白母親的心情。
想必媽媽也早已心知肚明。精靈對人類墜入情網，究竟有多麼罪孽深重……但母親依然愛上了人類。
好想見到才人……可是才人目前淪為羅馬利亞軍的階下囚，被關在遙遠的精靈監獄……
「才人……」
就在蒂芬妮亞凝視遠方，不安地低喃的同時……傳來敲門的聲音。
「……是誰？」
「是我，蒂法。」
「露易絲？」
蒂芬妮亞立刻起身，走向門口。
開門一瞧，見到表情消沉沮喪的露易絲。
「噢，露易絲……我好擔心你呢。」
「我沒事。倒是蒂法，沒有受到他們粗魯對待吧？」
「沒有。」
兩人隨即緊緊擁抱在一起。
「露易絲，今後我們該怎麼辦才好？又不能回到大家身邊，而且連才人都被抓了……」
蒂芬妮亞如此開口，
「……不用擔心。」
露易絲隨即微微搖搖頭，斬釘截鐵地說。
「很快，一切就會結束的。」
「咦？」
露易絲的語氣，讓蒂芬妮亞微微感到不對勁。
……結束？究竟什麼會結束？
就在心中訝異時……露易絲的表情似乎下定某種決心，開口說道。
「這個，蒂法……我有一件事情，想拜託你。」
「……拜託？」
「嗯。」
點點頭後，露易絲表示。
「希望你再用一次你的魔法，消除我腦海中關於才人的記憶。」
「……你說什麼？」
這個要求讓蒂芬妮亞啞口無言。
「這是怎麼回事，露易絲？為什麼要說這種話！」
蒂芬妮亞難得露出強烈的感情，緊緊抓住露易絲的肩膀。很難相信露易絲居然會說出這種話……
「……沒有關係。」
「咦？」
「我想忘記，關於才人的一切。因為……因為，我沒有臉再面對才人了，所以……」
瞳眸充滿淚水的露易絲，聲音顫抖地回答。
「拜託你，露易絲，冷靜一點，到底是怎麼回事？」
以前露易絲也在不得已之下，要求蒂芬妮亞消除才人的相關記憶。當時是為了逃避與才人分離的悲傷。可是失去才人記憶的露易絲，變得簡直判若兩人……
現在她居然又提出消除記憶的相同要求……
肯定有什麼非常難過的事情吧，蒂芬妮亞心想。
『否則露易絲怎麼可能會說出這種話……』
擦拭眼睛滿溢的淚水，露易絲開口。
「我決定了。為了拯救哈爾凱尼亞，我要成為『聖女』。」
一聽到這句話，蒂芬妮亞頓時臉色蒼白。
「露易絲，你的意思是……要毀滅才人的世界？」
「對，為了拯救大家……拯救這個世界，這是唯一的方法。」
點點頭的露易絲，聲音帶有悲壯的決心。
「……怎麼會！」
聽得蒂芬妮亞啞口無言，同時也明白，露易絲是說真的。以及她在煩惱許久，痛苦煎熬後……才得到這個答案。
「這樣真的好嗎，露易絲？要是這麼做，才人他會……」
就算兩人相愛……不，正因為兩人相愛，才會肯定無法原諒毀滅自己故鄉的情人吧。
「沒錯，今後我再也無法露出笑容與才人見面。可是我根本無法承受，即使是現在，我的決心都不斷動搖……所以為了拯救這個世界，我希望你消除關於才人的記憶……」
「露易絲……」
露易絲悲痛的決心，深深打動蒂芬妮亞。即使從今以後，再也見不到才人的面……依然要拯救哈爾凱尼亞？
「不行，不可以這樣，露易絲！要是這麼做，你會無法得救的！」
蒂芬妮亞拚命搖頭。
「你真是體貼，蒂法。可是我已經無所謂了，真的……」
「拜託你，露易絲，重新再想想！一定有，一定會有其他方法的！」
「沒有，就是沒有……我拚了命思考過，但就是無法不犧牲任何人，拯救自己最重要的對象！」
溢出瞳眸的淚水，順著露易絲的下顎滴落。
這讓蒂芬妮亞不知所措。
露易絲似乎已經下定決心。不論自己說什麼，肯定都無法改變她的心境……
煩惱到最後……蒂芬妮亞緩緩抬起頭來。
「對不起，露易絲。我沒辦法答應你的要求。」
然後毅然決然，搖了搖頭。
「為什麼……」
「露易絲變得不像露易絲實在太難過了，我不想再重蹈覆轍。而且……」
說到這裡，蒂芬妮亞溫柔地摟著露易絲的肩膀。
「即使使用『虛無』魔法，也無法消除你對才人的思念，不是嗎。」
蒂芬妮亞這句話讓露易絲驚覺，睜大眼睛。
「嗯……沒、沒錯……」
說著，露易絲緊緊咬住嘴唇。
「抱歉提出無理的要求，抱歉，蒂法。」
揉揉眼睛擦拭淚水後，露易絲低頭致意，隨即快步離去。
「等一下，露易絲……」
正當蒂芬妮亞想追上去的時候，
「前方止步，請別過去。」
擋在通道上的衛兵阻止了她。
無可奈何之下，蒂芬妮亞只能凝視露易絲逐漸遠去的背影。
就在露易絲離去後……蒂芬妮亞呆滯了一段時間。
許多念頭在腦海里翻攪，頭腦一片混亂。
想不到，露易絲居然要毀滅才人的故鄉……
要拯救瀕臨危機的哈爾凱尼亞，或許的確只有這種方法。
可是照理說，露易絲原本就反對為了哈爾凱尼亞而奪取精靈的土地。
她到底是怎麼了……？
該不會被什麼魔法或藥物洗腦，才會對羅馬利亞唯命是從？
可是從她剛才的模樣來看，可能性微乎其微。如果她真的遭到洗腦，就不可能拜託自己「消除關於才人的記憶」。
『露易絲的內心非常煎熬……』
想起露易絲的悲壯表情，心中就十分難受。
靜靜闔上眼睛後，蒂芬妮亞思考。
為了露易絲，我究竟能怎麼做呢……
這種時候，若是才人的話，會怎麼做呢……
對，若是才人的話……說不定他會勸說露易絲。不，
現在有能力勸說露易絲的，只有才人而已。
可是……才人目前被囚禁在遙遠的精靈監獄中。
教皇一定刻意拆散他們兩人……
『現在沒辦法拜託才人……』
就在蒂芬妮亞的長耳朵消沉地垂著的時候。
「衛斯伍德小姐，我帶新的床單和餐點來了。」
門外傳來女官的聲音，打斷蒂芬妮亞的思考。
開門一瞧，只見抱著床單的年長女官走進房間。
「謝謝你，不過沒關係，不需要這麼照顧我。」
「那可不行，你可是教皇聖下尊貴的賓客呢。」
女官湊近蒂芬妮亞的臉。
「……？」
這個舉動讓蒂芬妮亞訝異地皺起眉頭時，
「是我啦，蒂芬妮亞。」
只見女官的容貌宛如融化般消失，底下露出另一張臉。
「瑪蒂達姊姊？」
蒂芬妮亞驚訝地一喊。原來變裝成女官的，是她視為姊姊仰慕的瑪蒂達。
「你怎麼會在這裡？」
睜大眼睛的蒂芬妮亞詢問。
「哎呀，怎麼說這種話呢。聽說你被帶到羅馬利亞的船艦上，我擔心你的安危才來的呢。」
瑪蒂達……「土塊」佛肯聳聳肩。
「啊，瑪蒂達姊姊……」
緊緊抱住瑪蒂達的蒂芬妮亞，忍不住流下眼淚。
之前神經一直在緊繃狀態，遇見能真心信任的對象，緊張的神經一口氣緩和下來。
溫柔摸著蒂芬妮亞的頭，佛肯開口說道。
「雖然很想立刻帶你逃離這裡，但畢竟這裡是海上。而且周圍還被羅馬尼亞艦隊包圍……強如我也得稍微準備一番，再忍耐一下吧。」
「嗯，我沒問題……」
說到這裡，蒂芬妮亞的腦海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逃離這裡？
「怎麼啦？」
「這個，瑪蒂達姊姊……有件事情想拜託你。」
訝異的佛肯皺起眉頭。
「什麼事？你居然會主動拜託我，真是難得呢。」
回到羅馬利亞安排的房間，露易絲直接一頭栽到床上。
臉埋在枕頭內，緊緊抱住不放。
想到難為情與自己的愚蠢，就覺得臉頰發燙。
蒂法說得沒錯。明明就算使用虛無魔法，我也不可能忘記才人……
到頭來只是想逃避而已。為了多少減輕一些毀滅才人世界的罪惡感……才仰賴蒂芬妮亞的魔法。
我真是膽小鬼呢……露易絲在心中自嘲。
『我必須一輩子背負這項罪孽……』
凝視著嵌在自己手上的「水之紅寶石」。
想到自己即將要做出的可怕舉動，露易絲絕望得內心欲裂。
『才人，我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其實好想現在，立刻飛奔到情人的懷裡。
向才人坦承一切，將自己的一切委身於才人。
可是自己卻辦不到。如果露易絲說出真相，才人多半會先選擇自我犧牲……
「為什麼……為什麼會是我？」
頭埋在枕頭中的露易絲嗚咽哭泣。
為什麼自己會被選為什麼「虛無的承擔者」呢……
自己根本不需要什麼傳說之力，只想覺醒普通的四系統魔法。像是和媽媽一樣的風系統，或是爸爸的水系統……不，乾脆不會使用魔法也無妨。不論受到他人如何輕視都無妨，我只要繼續當個「零」的露易絲就好……
『始祖啊，為什麼您會授予我這種力量呢……』
抱著枕頭抽泣了一段時間後……傳來房間門開啟的聲音。
「瓦利埃爾小姐，我帶更換的衣物來了。」
謝絲妲自行打開房門，走了進來。
出乎意料，謝絲妲居然帶著行李，搭乘小艇主動接近羅馬利亞艦隊。然後宣稱自己是瓦利埃爾小姐的女僕，正在與羅馬利亞士兵爭論之際，正好路過的露易絲發現了她，只好加以保護。對於謝絲妲不時表現出的神秘行動力，露易絲雖然不置可否，但還是折服於她。
插圖010
「拜、拜託，你怎麼擅自跑進來啊。」
從床上起身的露易絲忍不住抱怨，謝絲妲卻毫不顧忌走進房間，將睡衣塞給露易絲。
「哭得真是悽慘呢，瓦利埃爾小姐。真是糟蹋了可愛的容貌。」
「少、少囉嗦啦。」
露易絲連忙揉揉眼睛。
「你還要在這裡待多久？差不多也該回寇伯特老師那邊去了吧。」
「才不要。我要待在瓦利埃爾小姐身邊。」
謝絲妲說得斬釘截鐵。
「就叫你快回去了啦。」
「才·不·要。」
「真是的，為什麼啊！」
一旦她露出這種態度，肯定不動如山。知道這一點的露易絲，嘆了一口氣舉手投降。
面露笑容的謝絲妲，坐在露易絲的身邊陪伴她。
「瓦利埃爾小姐，為什麼您在哭呢？」
「我，我哪有哭啊，亂講……」
「別再逞強了。來，不然還會被才人笑喔。」
就在謝絲妲掏出手帕，要擦拭露易絲的臉時，淚水突然從露易絲的瞳眸流出。
「嗚、嗚嗚嗚嗚……」
「哇，到、到底怎麼了，瓦利埃爾小姐！」
一聽到才人的名字，原本壓抑的情緒再度決堤。
難過的露易絲，哭得泣不成聲。
「別、別哭了好嗎，來。」
謝絲妲輕撫露易絲的背。不過露易絲的哭泣沒有停止的跡象，而且還越哭越大聲。
這讓謝絲妲不知所措。
「該、該怎麼辦……看到瓦利埃爾小姐哭，總覺得連我都感到難過了呢。」
不知為何，連謝絲妲也跟著哭起來。
兩人就這樣，哭到累得發不出聲音為止。
等露易絲好不容易停止哭泣後……
一句話也沒問的謝絲妲，說了句「我會再來的」就離開了房間。可能在等待露易絲主動開口吧，她的體貼十分窩心。
可是露易絲不打算告訴任何人。
不論謝絲妲，蒂芬妮亞，甚至是漢麗塔……
『這種痛苦，必須由我獨自承擔……』
搖搖晃晃站起身，露易絲從斗篷懷中掏出始祖的祈禱書。
然後以顫抖的手，翻開祈禱書的書頁。
嵌在手指上的「水之紅寶石」跟著反應，某一頁微微發光。
這是在教皇的幫助下，新出現的一頁。
露易絲一而再，再而三閱讀這一頁，反覆確認……
此事連記載都顧忌三分……最後的使魔「利弗詩拉希爾」。由於註定的命運，須以生命完成「最後的虛無」。使徒們，若要斬斷註定的命運，則需努力收復遭異教徒奪取的「聖地」。為了有志未竟的吾族同胞，消滅與神明敵對之「瓦良格」。如此則「虛無」將失去力量，使魔方從命運獲得解脫……
沒錯，再這樣下去，「利弗詩拉希爾」的力量將會奪走才人的性命。
就算露易絲堅持不詠唱「虛無」魔法，才人也會沒命。
可是只要達成始祖的宿願，收復「聖地」……「虛無」就會失去力量，使魔符文也會消滅。
收復「聖地」，這才是拯救才人免於死亡的唯一方法。
為了拯救哈爾凱尼亞，其實是謊言。
真相是為了拯救才人的性命，才發動「虛無」。
露易絲這才明白，教皇為何態度從容。
因為教皇早就知道這一點。
也知道露易絲不可能對才人見死不救。
更知道露易絲會為了拯救才人的性命，答應幫忙收復「聖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