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二十三話 留下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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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劇場內籠罩著一股寂靜,彷佛置身在夢境之中。

  原本充滿活力的劇團成員、強行占領這個地方的「清廉之國」成員——以及雪莉露與道格拉斯。

  每個人連口水都不敢吞,屏息凝神地觀看著這一幕。

  賽茲羅騰空的身體在劇場燈光的投射下,凝聚了在場所有人的視線。

  彈飛出去的賽茲羅的身體一動一也不動。

  在眾人的注目下,賽茲羅終於降落在地面。

  音量比裝滿水的袋子掉在地上時還要微弱——劇場迴蕩著人類墜地時發出的獨特碰撞聲。

  摔落在地的賽茲羅——已經沒有任何動靜。

  這片寂靜中只聽得見我急促的呼吸聲,彷佛除了我以外,一切都陷入了靜止。

  但這只是一瞬間的錯覺。籠罩著劇場的寂靜,不久被更巨大的聲響所淹沒。

  「喔……唔喔喔喔喔喔!」

  最先發出聲音的是——身穿清一色服裝的男人們,這麼形容太過模糊——「清廉之國」的成員發出歡呼聲。

  聲音中沒有透出恐懼、憤怒等負面情緒,而是明亮無比的歡呼聲。

  「好厲害……那個小鬼把塔利斯貝爾庫給……!」

  「可……可是那真的是塔利斯貝爾庫嗎?因為那傢伙怎麼都像是人類——」

  「笨蛋!從那個眼睛跟魔術無效化一看就知道!那傢伙的的確確是我們的天敵……!」

  ……他們似乎是認為敵人的敵人與自己是同一陣線的。

  男人們似乎單純是為了賽茲羅被打倒而感到高興。

  真是單純。再過不久我們又會變回敵對關係。話雖如此——那是之後的事了。

  打倒賽茲羅後,雖然放鬆下來,但尚未卸下戒心。

  ——殘心。

  意思是擊中對手後,看見敵人完全靜止後,也不能鬆懈下來。

  這是師父傳授給我的靜寂流精隨。

  即使敵人倒地不起,有可能是假裝—一種擬態。

  所謂的殘心,是指面對這種對手時,仍不能有一絲鬆懈,避免被反將一軍。

  ……我不曾懷疑過師父的教誨。

  沒有必要去懷疑師父的話,也能夠贊同他的想法。

  然而——天元獨一。

  與水月相反,是使出渾身解數,毫不留情擊出的一拳。

  在瞄準的位置,擊出威力過剩的一拳,這個招式不是將對手的生死置之度外——而是為了準確奪走對手性命,原本應該要封印起來的奧義。

  我完美地施展出這個招式。

  抱著讓他解脫的念頭,一面向他道別。

  然而——我確實結束了他的生命,站在明顯已經失去生氣的賽茲羅面前,仍保持著戒心,堪稱得上是生涯當中最緊繃的一刻。

  彷佛師父的教誨是為了在這一刻派上用場。我不禁產生了這個想法。

  接著——

  我重新領悟到師父的教誨是正確的。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高亢的笑聲頓時響徹整座劇場。

  發自內心感到愉悅——瘋狂的笑聲。

  每個人懷疑起自己的耳朵,視線自然而然地移向聲音的方向。

  在場所有人的視線投向——宛如亡魂般爬起的紅眼怪物。

  「嗚哇!不會吧——!」

  「唔……唔唔唔唔!是……是怪物!」

  恐懼無情地淹沒了原本歡呼聲四起的劇場。

  「不愧是斯拉瓦!」

  站起來的是……過去曾經是賽茲羅•瓦爾札的某個生物。

  與方才簡直判若兩人——實際上,賽茲羅已經化為其他生物,我看到這一幕後,產生了某個想法。

  ……果然

  擊出「天元獨一」後,賽茲羅確實已經死亡。

  我擊中他的腹腔神經叢,同時破壞體內的組織。然而,擊出的拳頭卻明顯有股不自然。

  我沒有任何根據,然而,看見賽茲羅再次起身——頓時領悟到他不會在這種地方倒下。

  「哎呀,真是精采。沒想到會被你一擊斃命。」

  搖晃的腳步顯示出賽茲羅的身體已經千瘡百孔。

  但賽茲羅彷佛感覺不到痛楚,反而十分愉悅地拍著拍手。

  ……一擊斃命。

  賽茲羅剛才說出這句話。這不是比喻或是嘲諷,而是陳述事實。

  我確實見證了賽茲羅的死。假裝死去,之後又起死回生,走在武術之路上,這種情形並不罕見,但為了避免發生這種情形,我下手時有確實致他於死地。

  結果賽茲羅現在卻還能行動。面對這個詭異至極的狀況,但莫名的是,我不覺得奇怪。

  ——不,用莫名來形容有些不夠貼切,其實內心有個推論。

  但充其量只是有可能,我的想法完全沒有根據。

  然而,我曾經與這個男人交過手,所以感覺得出。

  從賽茲羅身上,我感覺到一股對生命的強烈渴望,是曾經死去的男人對生命饑渴。

  以及這股超乎尋常的力量——恐怕是那傢伙吞下的結晶賜予他的吧。

  「可是……呵呵,你真是個讓人驚喜連連的男人。」

  賽茲羅邊走邊搖晃著身體,然後停在我的面前。

  彷佛是拖著屍體。從他瘋狂的雙眼、咧著嘴的狂笑,完全感受不到半絲生氣。

  「騙人的吧……?明明心臟已經停止——!」

  身後傳來蘇娜的驚呼聲。

  唯獨這孩子絕對不會「聽錯」……代表這傢伙雖然死了,仍移動著身體。我不禁心想果真沒錯。

  我刻意不用「起死回生」來形容,也是基於有股預感。

  ……暗色結晶真是深不可測。

  從賽茲羅異常的模樣,我產生一個確信。

  我確實已經殺死了賽茲羅•瓦爾札。

  「好久沒有這麼舒暢的感覺——不久之前的自己真愚蠢,眼中的世界變得截然不同……要是當初沒有硬逞強就好了。」

  ……站在眼前的這個怪物,已經沒有賽茲羅不久前重新找回的那份高潔。

  眼前的只是個怪物。

  對魔法無效,死了也無法安息的精靈天敵——塔利斯貝爾庫。

  我咬緊了牙齒。

  不能讓賽茲羅看見他現在的模樣。

  無法讓這場不幸劃下句點——讓我懊悔到無以復加。

  「……真叫人看不下去。」

  「斯拉瓦,不要這麼無情嘛。不過,我想想——既然你無法接受這個事實,那來開始第二回合吧?」

  我釋出殺氣,對方也釋出不同於先前的殺氣。

  雖然這麼形容並不好,宛如無法將玩笑話一笑置之的小孩子——近似亂發脾氣般的怒火。

  ……老實說,現在狀況並不樂觀。

  我不曉得那傢伙還剩多少體力——按照我現在的消耗狀況,恐怕無法應戰。

  那傢伙應該也很清楚我現在光是要站著便很吃力了。

  然而,既然要打的話,我奉陪到底。

  連為朋友餞別都做不到的我,能做的也只有這個了。

  現場瀰漫的恐懼氣息,隨著戰意升騰變得更為強烈,甚至吞噬了眾人的狂亂。

  一觸即發的殺氣彷佛冒出火花,就在這時——

  「……給我適可而止。」

  傳來一個令人背脊發涼的聲音。

  不顧眼前的敵人,我回過頭去。

  我在平常絕對不會做出這種愚蠢的行為,卻還是回過頭去,這是有原因的。

  那個聲音讓我感到強烈的不自然,以及一股既視感。

  「什麼——!」

  是那個時候!

  腦海中浮現這個念頭的同時,回頭看見的身影——果然是雪莉露。

  與在那杜夏殺死塔利斯貝爾庫時不同,是彷佛要致人於死地的眼神。

  實力明顯不如我的雪莉露,卻讓人感受到一股彷佛置身在冰水之中的窒息感。

  「即使是剛出生不久,但似乎有些太急躁了。」

  「是小姑娘插嘴嗎?不,你是……」

  然而,那個聲音與眼神似乎不是針對我。

  完全不將我放在眼裡,雪莉露走到我的面前——走到賽茲羅的面前。

  兩人一動也不動地互相瞪視。

  賽茲羅的理智已經所剩無幾,以及散發著不同氣息的雪莉露——兩人注視著彼此,陷入沉默之中。

  「……原來如此,原來你就是那傢伙所說的『公主』——

  我還是乖乖撤退吧。」

  不久過後,率先開口的是賽茲羅。

  賽茲羅轉過身後,看了我一眼,露出自嘲般的笑容。

  「我可不想送死。」

  我來不及反問,賽茲羅便從三個出口中的其中一個出口離去了。

  寂靜再次籠罩了劇場。

  這次所有人紛紛垂下肩膀,鬆了一口氣。

  ……除了我跟雪莉露。

  「……雪莉露。」

  雪莉露仍背對著我,於是我開口叫她。

  剛剛那個模樣果然不對勁。

  無論是說話方式還是對賽茲羅說話,也不懂為什麼變成怪物後的賽茲羅會選擇撤退。

  雪莉露搖晃著那頭長長的銀髮,慢慢轉過身來——

  「……怎麼了?」

  然而,出現在眼前的是平常那個——天真無邪的少女。

  從雪莉露歪著頭的模樣,可以感覺到她的困惑。

  「剛剛那是怎麼回事?」

  「……剛剛?我做了什麼嗎?」

  我試著詢問她——卻得到與之前相同的反應。

  看不出是在說謊,我也不覺得這孩子會說読。

  「……不,沒什麼。」

  我為了掩飾仍揮之不去的寒意,遮住僵硬的嘴,僅這麼回答。

  看樣子這孩子似乎隱藏著什麼我所不知道——連傑司達都不知道的秘密。

  傑司達對雪莉露百般疼愛,那個男人不可能沒有察覺到這個異狀。

  看樣子有必要找時間調查一番。

  我將沒有說出口的這些話吞了回去,挺直彎下的背脊。

  ……沒錯,我還有事情要處理。

  「好。」

  為了重振精神,我像是在說給自己聽——然而,為了讓劇場內的那群男人聽見,我刻意提高了音量。

  「你們自稱是——清廉之國吧?你們的救命符已經走了,還要打下去嗎?」

  我用帶著殺氣的眼神瞪視著他們。

  話雖如此,與賽茲羅時的眼神不同,是威嚇性的眼神。

  加上蘇娜已經確保人質,可能是因為看見了不久前的戰鬥,男人們變得退縮起來。

  「別……別怕!那傢伙跟塔利斯貝爾庫戰鬥後肯定消耗了不少體力……!」

  「但他可是將塔利斯貝爾庫打倒了耶!我們根本就……」

  「可惡……要是克雷格在的話……!」

  堅不可摧的石頭似乎也出現了裂痕。

  若是在稍早之前,這群傢伙同時襲向我也不奇怪,但還是會害怕塔利斯貝爾庫,於是對打倒塔利斯貝爾庫的我感到了威脅。

  ……嗯,只差臨門一腳,這群人便會完全崩盤。

  雖然我稱不上是絕佳狀態,但有蘇娜、雪莉露,道格拉斯甚至還沒活動到筋骨,我們是能會輸的。

  然而,我已經疲憊不堪,要是這群人乖乖束手就範當然是再好不過——偏偏事與願違。

  當我思考著這些事情時,劇場出現了一位意想不到的救兵。

  「怎……怎麼回事啊——嗚哇!」

  劇場內突然響起男人的慘叫聲。

  緊接著,有個男人飛躍了我的頭頂——過一會兒後,重重地摔落在地。

  看見男人不省人事的模樣,想必是被什麼人揍飛。

  我望向男人飛過來的方向,映入眼帘的是——

  「大家沒事吧?」

  搖曳著一頭藍發,英氣凜然的身影——是艾爾瑪。

  「艾爾瑪老師!」

  「那個聲音是——瑟莉亞!你沒事吧……!」

  因為其顯眼的外表,讓瑟莉亞與其他人立刻發現了艾爾瑪。

  當然也包括「清廉之國」的那群男人在內。

  「那群小鬼加上英雄艾爾瑪……哈哈,結束了……」

  「這情況實在是……」

  那群男人紛紛露出放棄的模樣。

  最後這一腳似乎比想像中強大。

  ——之後,用比我想像中還要快的速度,事情在不知不覺間處理妥當。

  那群男人放棄抵抗,一個接著一個被艾爾瑪束縛起來……這次可能真的惹毛艾爾瑪,她的動作頗為粗魯。

  經過了數分鐘,男人們的哀號聲此起彼落,劇場內呈現一片悽慘的景象。

  ……這樣算是告一個段落了吧。

  雖然還有去向不明的賽茲羅、雪莉露的異狀等問題要解決。

  但總算是——

  「斯拉瓦同學!」

  但總算順利救出朋友……這樣就足夠了。

  「嗚嗚嗚嗚!我可是擔心得要死!」

  瑟莉亞抽抽噎噎地哭著,一面朝我跑來,我抱住了她,將手溫柔地繞到她的背後。

  方才的展開似乎讓她相當擔心。

  ……總覺得每次戰鬥完,好像都會有人抱住自己,這次沒有失去意識,我算是有所成長了吧。

  「喔喔,沒事了,沒事了……抱歉讓你擔心了。我以後不會再胡來了。」

  「我真的以為斯拉瓦同學會死掉,所以……所以!真的很害怕!」

  看見嚎啕大哭的瑟莉亞,我不禁感到內疚而頻頻冒汗。

  我實在無法適應女孩子的眼淚。但即使除去這一點,我還是避免讓年幼又善良的朋友感到悲傷。真是的,我必須要保有實際年紀的那份冷靜才對。

  不過,算了。

  只要平安落幕就夠了,師父也這麼說過,所以或許這樣就夠了。

  為了安撫懷中的瑟莉亞,我摸著她的頭,感受著她的體溫。

  ……幸好她平安無事。

  總之事情告一段落後,我終於得以放鬆——原本應該是這樣才對,但我總覺得自己好像忘了什麼事情。

  然而,沒多久便想起了那個「被我忘記的事情」。

  只要平安落幕就夠了,師父曾經這麼說過。

  但這句話只能用在——

  「是啊,以後你要是繼續胡來,我可會很困擾。」

  真的平安落幕的時候。

  宛如生鏽的門扉一般,我用僵硬的動作慢慢看向後方。

  眼前的人是「清廉之國」的那群男人也深感畏懼的精靈英雄。

  「雖然平安落幕——但我有很多事情要跟你談談,斯拉瓦。」

  「……是。」

  看樣子我的戰鬥似乎尚未結束。

  艾爾瑪閉著雙眼,手放在腰際——散發出一股連我也鮮少看見的怒氣。

  話說回來,擔心的人不只是瑟莉亞而已……

  雖然無法得知「清廉之國」成員的想法——但似乎稍微體會到那群男人對艾爾瑪抱著何種感覺。

  一想到自己接下來的窘境,我不禁閉上雙眼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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