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十一話 結束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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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時分的拉司莫科呈現出另一種風情,令人目眩神馳,雖然捨不得離開,但我們仍來到附近的一座山腳下。

  透過艾爾瑪之手,拉司莫科搖身變成一座仙境。路上隨處可見沒有一絲破綻的高手,酒館則是會熱烈討論著當天的比賽感想——

  此外,在這裡的人似乎經常會交手。雖然還是會因為紛爭大打出手,但基本上都是為了琢磨。因為沒有娛樂,因此聚集了更多禁欲主義者。

  ……哎,真的是一座很棒的城鎮。無疑是武術家的天堂。

  雖然拉司莫科料改變了,但我對一手催生出這座城鎮的艾爾瑪感到無限感謝。

  可是……可是……

  「吶,艾爾瑪,不是吧。」

  「對……對不起……不小心就……」

  離開城鎮後,不用擔心受到注目,所以我們恢復原本的說話方式。然而,這件事已經不重要了。

  山腳下設立了一道極其誇張氣派的大門。

  這裡雖然沒有標示令人難為情的名稱,但欲入內似乎必須在名冊上登記名字。

  看樣子在我死後,我的住處與旁邊的墳墓變成武術家必訪的「聖地」。

  我的住處稱不上氣派,結果卻演變成這個狀況,想必是因為艾爾瑪在我死後四處奔走的結果。

  因此,突然出現不少人想要親眼瞧瞧我的住處。為了不污染山與房子,所以設立了這道入口……這道誇張的大門似乎代表了這個意思。

  「為了不污染山,雖然是很好的想法,但這道門太過誇張了吧。」

  這道誇張的大門是怎麼回事。牢固到無法輕易打開,表面施有極為精緻的裝飾——宛如是祭祀神祇的神殿大門。

  聽到我指責這件事,艾爾瑪一臉錯愕地說道。

  「咦咦?是……是這樣嗎?我以為這樣很正常……」

  ……果然是艾爾瑪太誇張了。

  下垂的眉毛重新揚起,這點跟以前毫無改變。

  艾爾瑪不像是會喜歡華麗服裝的人,但她做這件事是出自真誠,所以也說不準。

  「哎呀,大門不重要啦,趕快走吧!」

  「我也想趕快去看。」

  因為不算是做了壞事,應該不需要再追究。

  這座山原本是我的土地,艾爾瑪繼承這塊土地之後想要怎麼處理,我也沒資格插嘴。

  「那就走吧。道路有經過鋪裝嗎?」

  「不,因為我覺得可以鍛鍊體力,所以維持原本的山路。

  「呵,我放心了。」

  假如有武術家來參觀,必須走這條山路。

  有稍微經過鍛鍊的人,應該完全不費工夫。

  但今天似乎不對外公開……這個形容不太貼切,似乎是禁止我們以外的人入內。應該碰不到其他武術家吧。

  於是我們開始爬山。

  隨著每跨出一步,逐漸出現在眼前的是與前世相同的景象,以及湧上心頭的各種懷念回憶。雖然是座山,外觀卻絲毫沒有改變,讓我感到驚訝。

  想必是艾爾瑪動用各種方式保護這座山的關係。

  舉凡是小鳥的鳴叫聲、蓊鬱的草木,以及小溪的流水聲,一切都與過去沒有不同。

  光是走在這條山路上便會感到雀躍不已,我已經許久沒有這種感覺。

  與現在的朋友走在記憶中的這條山路上,有股既新鮮又懷念——不可思議的感覺。

  ◆

  走了一段山路後,我們來到山林之中。

  因為長期有人通行而辟出一條路,但並不明顯。

  ……可能因為遠離人煙的關係,四周安靜到可以聽見徐風吹拂樹葉時發出的沙沙聲。

  記億逐漸被喚醒,讓我不自覺地揚起嘴角。我真是住在一個偏僻的地方。

  不知道走了多久,因為無法清楚看見天空,加上內心雀躍不已,讓我對時間的流動感到模糊了起來。

  但根據記憶,應該差不多了,當我找出塵封在最深處的記憶時——

  ……映入眼帘的是一棟房子,佇立在寧靜的山林深處,周圍瀰漫著一股涼爽的空氣。

  彷佛被時間所遺忘的那棟房子洋溢著獸人之國的風格,這是因為我的師父伊瓦歐•靜寂十分喜歡獸人之國的風格。

  「哇啊……!」

  「這是什麼……我第一次看到這種房子!」

  雖然說是獸人之國的風格,但那棟房子與師父家的構造極為相似。

  例如「檐廊」,是一種設在房子邊緣的通道,包含獸人之國在內,到處都找不到這個構造,非常獨特。

  以防盜的角度來看,是非常不可靠的構造,但位在這種深山上,擔心這個也是多餘的。師父曾經說過若有宵小之輩闖入,只要打倒對方就夠了。

  總之——雖然我之前說了不中聽的話,但這棟房子的構造其實相當特殊,似乎足以讓雪莉露等人大開眼界。

  「好厲害!太有趣了!」

  「哈哈,因為長年住在這裡,讓我變得習以為常,但的確很少看見這樣的房子。」

  我對興奮的蘇娜露出笑容。雪莉露的雙眼閃爍著光彩,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我的房子。

  來到杳無人煙的深山上,走出山林後眼前佇立著一棟奇妙的建築物,彷佛是踏入了異世界。對年輕的少女來說,或許是十分驚奇的體驗。

  但對我來說,是最為熟悉的家……真是奇妙,明明是第一次來到這裡,卻感到懷念不已。因為烙印在靈魂深處的記憶是無法抹滅的嗎?

  「我可以進去嗎?」

  「嗯,不用客氣。因為這裡是我跟師父的家。」

  我詢問艾爾瑪,只見眼眶泛淚的艾爾瑪用力地點了點頭。

  我握住沒有上鎖的玄關拉門,拉開完全沒考慮到防盜的拉門,出現在眼前的是熟悉的光景。

  榻榻米與木頭建材的氣味,所有的一切都令我懷念不已。

  「怎麼回事?沒有走廊!」

  房間相連的罕見構造讓蘇娜驚訝地叫了出來。

  內部的構造似乎也很罕見。這種構造在獸人之國是主流,但在其他國家似乎很少看見這種構造。

  我在脫鞋處脫下鞋子,走進了大廳。數十年沒有踏在榻榻米上了,從腳下感受到的感觸令人懷念。

  「唔……要脫鞋子嗎?」

  「嗯,是啊。」

  我理所當然地脫下鞋子,但想起脫鞋子好像是獸之人國才有的習俗。

  雪莉露問道,像是看見了罕見的東西,聽到我的回答後,只見雪莉露跟蘇娜戰戰戟兢地模仿我的動作。

  我注視著那兩人走進大廳後,我則走去自己的房間。

  「……什麼都沒有改變,一往如昔。」

  以前收藏的書籍按照原本的順序擺放在書櫃裡。

  經過漫長的時間,我終於回家了。我感受到一股確切的真實感。

  「我回來了。」

  回過神後,我低聲這麼說道。原本應該在打開玄關時就這麼說,有點晚了一步,但說出這句話後,我頓時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爸爸,歡迎回家。」

  艾爾瑪擦拭著淚水。一同生活、一同行動的關係,我們很少這樣互動。

  即使如此,仍讓我有種互相說了上百遍、上千遍的感覺。

  在精靈之國生活了數十年,經過漫長的時間,如今我終於「回家了」。

  ◆

  在家裡逛了一圈後,我們前往位在屋外的道場。

  雖說在屋外,但道場比主屋還要大,所以不知道這個形容是否妥當——總之,因為離主屋有段距離,為了方便區分,姑且這麼形容。

  從主屋出去後,可以慢慢沿著石板路走到道場。

  ……我回想起來了。印象中——在我死去的那一天,命若懸絲的我穿上道服,一邊吐血一邊走在這條路上。

  我不經意看向走在旁邊的艾爾瑪。艾爾瑪的眼眶泛起與先前不同意味的淚水,微微顫抖著。當時循著我的血跡前進的艾爾瑪不知道抱著何種心情……唔唔,仔細一想我真的讓她吃了好多苦。

  現在血跡早已消失,但艾爾瑪內心的創傷可就沒有這麼簡單了。

  光是走在這條路上就難過成那樣,想必艾爾瑪至今尚未從我過世的傷痛中走出。讓女兒留麼深的創傷,我也是百般不願。

  我想要減輕她的痛苦——

  「……師……師父?」

  我握住艾爾瑪的手。吃驚的艾爾瑪頓時看向我。

  我面帶著微笑,開口說道。

  「很遺憾因為身高差距而無法抱住你的肩膀,目前就讓我用這個來代替。」

  不

  知不覺間身高高過我,所以我無法抱住艾爾瑪的肩膀安慰她。

  但我想讓艾爾瑪知道我現在在她的身旁。

  「爸……爸爸!」

  被我握住手後,艾爾瑪的肩膀猛然一顫,接著抱住了我。

  還是一樣愛撒嬌,但這次就不追究了。

  「喂喂,不要抱住我啊,會無法走路。」

  我口頭上這麼說,卻沒有表現出拒絕之意。

  說到底,或許是我自己忍不住寵女兒。

  「唔……這麼光明正大……」

  「艾爾瑪好好喔。」

  然而,其他女性成員的視線讓我感到十分刺痛。

  雖然想讓艾爾瑪抱到滿足為止,但之後還有安排,差不多該分開了。

  「我人在這裡,所以不要露出悲傷的表情。你想要確認的時候,隨時可以這麼做。」

  「爸爸……是的。到時再麻煩您了。」

  我輕輕推開艾爾瑪,只見艾爾瑪臉上的悲傷之色已經消失。

  卻變成臉頰泛紅,低垂下雙眼……裝作沒看到好了。我感覺到敞開的門扇後方潛伏著各種危險。

  「這個花花公子。」

  從蘇娜投來強烈的視線,讓我感到十分煎熬。我的預感果然沒有太離譜。

  我重新振作起精神,再次走在石板路上。

  走了一會兒後,看見一棟遠比主屋還要偌大的建築物。

  「好大!」

  「哇,真的耶。雖然看過靜寂流的道場,但第一次看到這麼氣派的道場。」

  在山林中出現一間明顯格格不入的道場,讓兩人紛紛發出驚呼聲。

  因為這間道場可是砸了重本。看到她們驚訝的模樣,不禁讓我感到自豪。

  「因為我雖然有錢,卻不知道怎麼運用。好,進去吧。」

  為了掩飾喜悅,我佯裝出冷靜的模樣,接著打開道場的玄關。

  映入眼帘的景象——已經不能用懷念來形容,也不是艾爾瑪做了什麼改變,而是一切都太過熟悉了,彷佛昨天才剛到過這裡一樣。

  「呵呵!」

  「……?怎麼了?」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雪莉露發現後,面帶微笑地歪起了頭。

  哎呀,我對武術真是如痴如醉。

  「不,沒事。」

  雖然覺得自己很愚蠢,但不需要刻意說出來。

  我打著馬虎眼,走向道場中央。眼前擺放著一面巨大的鏡子。

  是用來確認自己的架勢與招式的動作——但我對這面鏡子很有感情。

  我是在這面鏡子前咽下最後一口氣的。我看著自己在身上留下的無數道傷疤,為沒能登上武藝顛峰感到懊侮,最後含恨而死。

  但我不曾後侮過將這一生奉獻給武藝。

  也不曾想像過能站在自己死去的地方。

  回過神後,發現大家都安靜了下來。

  在一片靜謐之中,我自然而然地擺出架勢。

  靜寂流的基本架勢「流水」。

  我的身影映照在鏡子中,完成度遠比過去映照在鏡子中的每個架勢都還要精湛。

  雖然眼前是我瘦小的身體——但彷佛同時映照出過去那個傷痕累累的老人。

  「呵……」

  不知為何莫名感到好笑。

  突然對我這個人的存在感到疑惑。

  過去有個男人在這面鏡子前擺出上千、上萬次相同的架勢。男人的名字叫作斯拉瓦•貝薩。後來繼承師父的姓氏,變成斯拉瓦•靜寂。

  為武藝奉獻一生,始終沒能登上顛峰的這個男人,透過這面鏡子深深烙印在我的雙眼深處。

  眼前的少年與那個男人的外表毫不相像。

  一頭俐落的紅銅色短髮,看似傲慢不羈的雙眼,加上長長的耳朵。精靈少年斯拉瓦•馬歇爾雖然擁有跟那個男人一樣的名字,但與斯拉瓦•靜寂是截然不同的人。

  無論是發色或是種族,所有的一切都不相同。

  然而——那個架勢,雖然有些不同,但確實與那個男人如出一轍。

  那個身影讓我確信了這件事。我是斯拉瓦•靜寂。一切看似不同,但卻與以前一樣,依然是個大笨蛋。

  唉,真是愚蠢的疑問。我解除架勢,瞥了一眼鏡子。結束了。

  「好……我已經滿足了,你們逛完後告訴我一聲。接下來要前往下一個目的地——我的墳墓。」

  我恢復以往的自己,看向雪莉露等人。

  宛如時間靜止一般,每個人都一動也不動地站在原地。直到我開口,艾爾瑪頓時倒抽了一口氣。」啊……是……是的!」

  艾爾瑪晚了一拍後充滿幹勁地答道,一副欣喜不已的模樣。

  用意想不到的方式重新審視了自己的原點。偶爾返鄉一下也不錯。

  我將視線移向不放過道場任何角落,跑到四處參觀的雪莉露與蘇娜,接著是對我投出炙熱目光的艾爾瑪,最後是道場。

  領悟到自己的夢想與過去不變後,讓我感到充實而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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