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十四話 嘉爾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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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那個眼睛是使用了血晶吧……!」

  籠罩在寂靜之中,我在墳前擠出痛苦的聲音對過去的弟子說道。

  看見一臉驚愕的我,嘉爾特滿足地彎起朱紅眼眸。

  但驚訝的人不只有我,在場還有一個人知道嘉爾特的存在。

  「嘉爾特•紀薩……!當時的男人果然是你嗎……!」

  也就是我的女兒,同時也是門徒的艾爾瑪。艾爾瑪與嘉爾特是師兄師妹的關係。艾爾瑪完全沒有隱藏起自己的憤懣,嘉爾特則開了玩笑。

  「是艾爾瑪•靜寂嗎?我認為你應該要懂得尊敬身為師兄的我。」

  「少囉嗦!都已經被逐出師門,哪來的師兄……!」

  對於靜寂流來說,嘉爾特是人人唾棄的大罪人。為了滿足私慾,玷污了師父傳授的招式——艾爾瑪會感到憤怒也是情有可原。畢竟我現在也感到義憤填膺。

  「你說得也對。不過老實說這些都不重要。我要找的人不是你。」

  「……你這傢伙到底……!」

  與其說是挑釁……不如說是不放在眼裡。可是這也是理所當然。

  經過漫長的時間,再次出現面前的嘉爾特已經擁有足以擺出那種態度的實力……!

  「你到底有什麼事……?」

  貿然動手的話,吃虧的是自己。嘉爾特讓我產生了這股預感,因此必須慎重行事。身體卻無視於想法,開始滲出冷汗。

  嘉爾特在不被我們所有人察覺的情況下接近我,擋下兼具速度與威力的手刀。我不覺得他只有這些能耐。雖然嘉爾特表示賽茲羅被殺掉會感到困擾,但他的語氣中完全沒有感情……摸不清他的底細。在戰鬥前便覺得沒有勝算——這是繼師父以來頭一遭。

  「……喔,有什麼事?有什麼事啊。其實沒有什麼大不了,只是過來解救這個男人。因為這個東西還可以用。」

  「還可以用是什麼意思?」

  「……呵呵,我現在還在研究,他可以幫上我的忙。」

  嘉爾特始終維持遊刃有餘的態度,讓我感到一股焦躁。若有機會,我想要立刻打穿他那張臉——但卻無法那樣做。

  現在的我只能試著套出情報。利用對方老神在在的態度,實在很慚愧。

  「哎,就是這麼一回事。喂,差不多站得起來了吧?不管哪裡都好,快給我滾。」

  「真是讓人不爽的傢伙……但這次要向你道謝才行……」

  賽茲羅看了一眼嘉爾特後,慢慢地站了起來。明明傷得那麼重……!

  「等等!你以為我會坐視不管嗎……!」

  回過神後,發現自己已經反射性叫了出來。但嘉爾特語帶嘲諷地說道。

  「不需要你的許可。我要想要怎樣就怎樣。」

  我被嘉爾特握住手,什麼都無法做。加上嘉爾特毫無破綻——艾爾瑪等人也無法採取行動。

  賽茲羅宛如幽魂般聳了聳肩膀,接著轉過身去。

  「可……惡……!賽茲羅,你膽敢逃走!」

  我怒罵著賽茲羅的背影,只見他停下虛弱的腳步。賽茲羅僅回過頭,用空洞的表情瞪視著我。

  「豈有不逃走的道理……我可不想死……但不要忘了,下次我會殺了你……」

  沒有霸氣的聲音中夾帶著憎恨,賽茲羅留下這句話後,消失在樹林的深處。

  竟然眼睜睜讓對方逃走……!我試著甩掉嘉爾特的手,去前去追賽茲羅。然而——

  「……?」

  視線突然顛倒過來,讓我停止了思考。

  下一秒從背部傳來一陣劇痛。

  「啊!」

  感覺到劇痛後,我才終於發現自己被嘉爾特奶了出去。

  那傢伙……利用了我的力量……!

  「師父,你有點太大意了。傳授靜寂流武術給我的人可是你。」

  從因為疼痛而扭曲的視線中,發現嘉爾特面帶嘲笑地俯視著我。

  雖然感到焦躁,但手已經放開比較重要。我立刻跳了起來,擺出「流水」的架勢。

  「『流水』啊。你還是一樣很天真。」

  嘉爾特擺出的是與「波濤」極為相似、但在細微之處有所不同的全新架勢。

  那個架勢更具攻擊性……或許可以這麼形容。散發著一股難以形容的不祥氣息。

  「在交手前,讓我問一件事……」

  「喔,好啊。」

  至今不曾感受到的緊張氛圍之中,我滲著冷汗說道,嘉爾特則仍用遊刃有餘的態度回答。

  我壓抑著隨時一發不可收拾的怒火,讓呼吸平復下來。

  「研究是指什麼?為了什麼?」

  我說出了那傢伙方才提到的「研究」。我回想起那傢伙出現在競技場時,也提到「實驗失敗」。

  按照狀況來看,意思是——

  面對我的質問,嘉爾特露出猙獰的笑容。臉上原本感受不到一絲情感、虛情假意的表情,換上一個發自內心的邪惡無比的笑容。

  「呵呵,你應該知道吧?但我還是回答吧——目的當然是得到力量,只有這件事而已。至於研究對象——跟你想的沒錯,跟『暗色結晶』有關。」

  一副巴不得全說出來的模樣,嘉爾特繼續說道:

  「你應該也有隱約察覺吧?『血晶』所擁有的真正性質。只要利用這一點,可以輕易到達連那個男人一一伊瓦歐•靜寂都無法到達的境界。」

  嘉爾特提到性質這個字眼時,我不禁動了一下眉毛。正如那傢伙所言,我的確隱約察覺到血晶的性質。

  在那杜夏交手的塔利斯貝爾庫、競技場的葛勞帝斯以及——第二次交手、沒能殺死的賽茲羅。一個是巨獸,兩個是人類型態……至今對付過的塔利斯貝爾庫各個擁有特殊能力。

  體型巨大無比的怪物,擁有強韌外殼的葛勞帝斯,以及心臟停止後仍能動彈的賽茲羅。那些傢伙各自擁有超越自然常理的能力。

  這恐怕不是偶然。按照我的想法,賽茲羅得不到葛勞帝斯的外殼,相反的,葛勞帝斯也得不到不死能力。

  這些應該與「血晶」的性質有很深的關係——若我沒猜錯的話,便無法否定嘉爾特所說的話。

  「你一副心裡有底的模樣……應該稱讚你一下吧?」

  嘉爾特發現我的臉色丕變,再次愉快地勾起嘴角。

  我還是人類時,嘉爾特是個情緒起伏激烈的人,動輒變得歇斯底里的個性稱得上是逐出師門的原因之一。

  現在在我眼前的這個男人,情感變化十分貧乏。即使救了賽茲羅,也不覺得有什麼,跟艾爾瑪交談時也是,在那種狀況下,過去的嘉爾特絕不會說出「你說得也對」這種話。

  然而,這個男人唯有在提到血晶時,會發自內心露出愉快的笑容。彷佛是個炫耀著自己的寶物的孩童——然而,笑容中卻像是凝聚了來自全世界的邪惡。

  「……我可不會讓你得逞。」

  如果我對「暗色結晶」的推論正確的話,必須阻也這個男人才行。

  我將超出身體所能負荷的魔力注入身體——「試製櫻花」。

  漫天飛舞的魔力花瓣如雪片般大量湧現。一開始便使出了全力。肌肉斷裂使得渾身產生劇痛。但貫注全副精神的我沒有空閒因為疼痛而歪起臉來。

  以魔力強化肉體,搭配上治癒魔術。只論「試製櫻花」的原理,在強化上沒有極限。因此,只要擁有能夠忍耐劇痛的精神力,「試製櫻花」可以無限強化肉體。

  劇痛對我不構成問題。即使會讓人痛苦到覺得死了比較痛快,但對曾經死過一次的我沒有太大影響。比起實際死去,肉體的劇痛不算什麼。

  ……問題是消耗量。只要增加強化肉體的魔力,需要更多魔力進行治療。強化的強度愈高,消耗的魔力也愈來愈不成正比。

  「試製櫻花」原本就是失敗作品,使得現在我處在更糟糕的狀態。

  在這種狀態下戰鬥,恐怕連五分鐘都無法維持。

  然而——不處在這種狀態下,我甚至無法看出嘉爾特的動作。

  「師父,你真是亂來啊,看來你對武術的痴狂永遠都治不好。」

  魔力發出電力炸裂般的巨響,從另一頭傳來嘉爾特的聲音。

  已經恢復一開始現身時的平淡語氣。

  雖然與付出不成正比——但我對自己的魔力頗有自信。嘉爾特沒有露出驚訝的模樣,也不像是感受到威脅。

  他擺出與擅於攻擊的「波濤」相似的架勢,選擇靜觀其變,讓我恨得直咬牙。繼續對峙下去,我會率先出局。過去的嘉爾特會採取正面進攻,但眼前的男人與過去的嘉爾特判若兩人

  ,顯得十分冷靜。

  這樣下去會死路一條,卻又無法貿然攻擊——我開始對膠著的戰況感到焦躁。

  要想辦法突破僵局,我隱藏起焦躁,尋找著時機,只見嘉爾特露出一抹淺笑。

  「我還以為你只是個廢物,但實力似乎提升不少,讓我有些放心了。」

  「放心……?」

  嘉爾特的笑容仍充滿餘裕,而我無法隱藏起凝重的表情。老實說每一分每一秒都讓我痛苦已。

  但因為一時焦急而主動進攻,必是自尋死路。雖然沒有餘裕,但為了不讓對方察覺到自己走投無路,於是我反問他。

  「是啊,變成這個德性還是沒有放棄最強這個頭銜。現在的我有自信站上頂點——但到那時沒有對手不是很寂寞嗎?」

  「……真是有自信啊。」

  「我倒是覺得很中肯。」

  嘉爾特的話聽起來十分傲慢,但絕非是誇大。

  至少在我的記憶中,實力勝過現在的嘉爾特的人,除了師父以外,別無他人。

  連師父都已經消逝的過去之一,我不知道有誰能與現在的嘉爾特並駕齊驅。

  因此我才會如此慎重。老實說勝算很低,但身為靜寂流前任師範,我不能在交手前便認輸。

  「呵呵……」

  「有什麼好笑的?」

  話題結束後,籠罩在一片沉默之中,嘉爾特突然發出了笑聲。

  明顯帶著嘲諷,讓我忍不住反問。

  雖然我知道時間拖得愈久,對我愈不利,但現在的我沒有其他選項。

  然而——

  「哎呀,突然想起那個明明站在頂點上,卻碌碌無為地死去的男人。」

  我不明白嘉爾特的話中之意,一瞬間停止了思考。

  但站在頂點上的男人,我只知道一個。

  我感覺到一股怒火升起。

  讓我一時忘記了痛苦,臉上變得不帶任何表情。

  像是等待我露出這個反應,嘉爾特繼續說道。

  「好不容易登上顛峰,卻沒有可以匹敵的對手。擁有足以統治世界的力量,卻白白浪費。我可不想成為那種廢物。」

  「……你指的是誰?」

  「你應該曉得吧?伊瓦歐•靜寂啊。師父,我可不想變成那個一事無成的男人。」

  嘉爾特的話完全超出我的容許範圍內。

  不帶表情的臉上泛起如熊熊烈火般的怒意。

  那個偉大的男人是廢物?一事無成?

  聽到嘉爾特出言污辱給了我一切、至今仍被我視為目標的偉大存在,血液頓時直衝腦門。

  「嘉爾特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全身籠覃在無法壓抑的怒火之中,我的身體動了起來。

  像是被牽引一般,我筆直地沖向目標。

  平常不會發動這種強度的「試製櫻花」,世界的速度在我眼中變得緩慢無比——一看見那個帶著嘲諷的笑臉,我再次蹴向地面加快速度,宛如化為烈火之矢。

  我用左拳進行牽制。比起威力更重視速度,難以一擊打倒敵人,但只要擊中臉部,可以奪走視力。

  從自己口中說出有點奇怪,雖然怒火中燒,但從採取的戰術來看,仍十分冷靜。若任憑怒火吞噬自己,輸得悽慘落魄,形同是對師父的冒瀆。

  速度無懈可擊,但威力不大——第一次很難閃避的牽制攻擊。

  然而,嘉爾特只是移動了臉,便避開了我的攻擊。

  精準地掌握住軌道與速度——雖然對嘉爾特的實力感到驚愕,但在我的預料範圍內。因為不把我放在眼裡的關係,嘉爾特沒有反擊。

  這個矮小的身體要將對手納入攻擊範圍內很困難,但只要進入攻擊範圍內,便能夠發揮體型的優勢。

  我放出與剛剛一樣重視速度性的拳頭,觀察著嘉爾特的反應。

  以單手施展連續攻擊,宛如百名射手一齊放箭。

  雖然是牽制攻擊,但威力也不弱,每一拳都具有粉碎岩石的威力。

  ——但對嘉爾特完全不管用。他移動身體,用手臂擋下——輕易地一一瓦解如雨點般降下的連續攻擊。

  嘉爾特仍沒有反擊。只要反擊,便可以讓我露出破綻,但他卻只是一一瓦解攻擊,像在對我的攻擊進行評估。

  明明知道被瞧不起卻無法反駁,讓我感到十分難受。但如果因此陷入焦躁,會跟剛剛的賽茲羅一樣。

  當最後的攻擊被避開後,我決定暫時保持距離。即使施展更強而力的招式也是白費工夫。只要露出致命性的破綻,嘉爾特便有可能反擊。

  雖然時間有限,但有可能因為焦躁而一瞬間結束。雖然一度在盛怒之下展開攻擊,幸運的是嘉爾特沒有乘機反擊。我不能放過任何有可能出現的機會。

  「……原來如此,一進入戰鬥倒是挺冷靜的。不這樣就沒有意義了。」

  正如我所料,嘉爾特在試探我的實力。包括派潔恩過來,這傢伙目前似乎對我有興趣。

  雖然感到憤怒,但現在只會讓那傢伙有機可乘而已。

  我收起滿腔的怒火,若生氣能解決事情,要我生幾次氣都行。然而,憤怒只會帶來反效果。

  「嗯……稍微測試你一下好了。」

  嘉爾特摸著下巴,顯得有些愉快,之後再次擺出架勢。宛如開始凝固的血液,黏稠的深紅色魔力陣陣搖曳。

  ……我自認自己是很有毅力的人,對疼痛的忍受度也不在話下,無論多麼艱辛的修行都不曾喊過苦,但嘉爾特身上的魔力不祥到讓我聯想到敗北兩個字。

  以人類來說,我算是長壽了,雖然中途投胎轉世成精靈,但算是閱歷豐富。

  但我是——第一次看見這種魔力。先不論多寡,其壓倒性的邪惡氣息,彷佛讓背脊為之凍結。

  「我要上了。」

  除了幽靈以外,許久沒有對戰鬥感到恐懼。聽到嘉爾特的低喃,我立刻睜大了雙眼。

  下一秒我反射性地彎下身體。嘉爾特的「刺拳」揮過了我的臉原本所在的位置。

  完全是意料之外的行動!沒有跟上動作的頭髮,被嘉爾特的拳頭「徹底粉碎」,讓我倏地臉色刷白。

  彎下身體的動作一半是反射,一半是直覺。我還能夠活著,要歸功於習武的漫長歲月,身體看穿了嘉爾特的動作,自動做出反應。

  嘉爾特滿足地露出微笑,與臉色蒼白的我頓時視線交錯。

  他彷佛一開始便知道會被躲開——臉上寫著「可不要讓我失望」。

  「唔。」

  面對嘉爾特的藐視,我沒有反駁。有這種閒功夫的話,不如付諸於行動——不然就要結束了。

  但有件事很奇妙,方才嘉爾特的攻擊並沒有散發出塔利斯貝爾庫特有的強烈殺氣。

  若有那股強烈殺氣,憑我的速度應該有辦法躲開——但沒有殺氣,要躲開那傢伙的攻擊變得大部分要靠運氣。

  只要有一個差錯,我的鼻子現在已經斷裂、腦門受到重擊,無法繼續戰鬥。

  但只躲過一次攻擊,不能因此放心。嘉爾特的刺拳充其量只是牽制——他正準備施展下一個動作。

  嘉爾特從反方向使出同樣的招式,我也反射性地移開了臉。我觀察的不是手臂,而是肩膀。我預測出軌道,在施展攻擊前沒有先躲開的話,便會被這記紮實的攻擊擊中。

  拳頭從臉龐一揮而過,劃傷了我的臉頰。

  驚人的速度與威力,以及其精湛度——完全超出我所知的範圍。

  考慮到我不在人世的期間,嘉爾特活得比我還要久,但賽茲羅也是如此,為什麼這傢伙卻擁有如此驚人的力量?

  牽制攻擊卻擁有一擊斃命的威力。明明將「試製櫻花」發揮到最大,但光是要躲開牽制攻擊便已經很吃力了。

  不但如此——彷佛是為了試探我,攻擊變得愈來愈猛烈——!

  這已經稱不上是戰鬥,我只是——

  被他玩弄於股掌之間……!

  嘉爾特的攻擊火力愈加猛烈,連第一招都是憑運氣才躲過的,現在卻變得愈來愈猛烈,被擊中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嘉爾特的拳頭擊中了我的側腹。

  那股衝擊穿透到另一側腹部,彷佛整個人被貫穿了。

  我頓時全身無力,身體騰空。撞擊的力道粉碎了我的骨頭。

  我體驗到至今不曾體驗過的速度。

  一眨眼的瞬間,尚未察覺到飛駛而過的景象,我的背部已經撞上了樹木。

  「唔啊——!」

  第二次的衝擊將肺部的空氣擠壓了出來,讓我不得不發出呻吟。

  撞上樹木後,直接摔落在地,

  無法重新站起來。

  同時圍繞在身上的粉紅色魔力迸開,接著煙消霧散。已經解除了「試製櫻花」。

  大量的鮮血從口中湧出,視線中勉強看見逐漸擴散的血泊,我才終於知道自己倒臥在地上。

  鮮血不斷汩汩淌出,想必是內臟破裂的關係。我感到痛不欲生,失去空氣的肺部受到血的阻礙,無法呼吸。

  模糊的視線中只看得見一片紅,即使想移開視線,身體卻沉重到一動也不動,彷佛緊緊貼在地面上。

  ……真是狼狽。只吃了一記……就變成這樣……!

  耳朵聽不到聲音,視線逐漸暗了下來。感覺得到有人在大喊,但卻聽不懂內容,因為音量小到像是從遠方傳來。不,應該說——是我的意識正在逐漸遠去。

  身體已經感覺不到疼痛,這代表身體機能逐漸消失,我的生命開始凋零。

  頓時感到困到不行,要是可以直接睡著該有多好。不知為何我現在產生了這個強烈欲望,只要放棄苦撐著意識,一定會很輕鬆自在——

  不曉得眼睛是否張開,眼前一片漆黑,分不清楚方向。在這片黑暗之中想必能睡得十分香甜。我的意識變得更加模糊,身體慢慢融入了黑暗之中。

  睡吧,我服從身體的意思,闔上了意識——

  「斯拉瓦!」

  這個瞬間有人叫了我的名字,於是我睜開了雙眼。是個熟悉的聲音,但第一次聽見那個聲音變得如此激昂。

  有道銀白色的光芒注入了我的意識之中,彷佛在黑夜中降下的一道曙光。

  沒錯,現在可不能睡……!

  「咳咳!咳咳……!」

  多虧雪莉露,我恢復了意識。

  ……不,或許這個形容有些不恰當。比較像是——從地底重新喚醒了我的靈魂。

  想必我在剛剛那一刻停止了呼吸。

  先前感受到的舒適感已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石頭壓在全身上下的倦怠感,以及令人忍不住想要一死了之的劇痛。

  「啊……唔、唔……」

  「師父!師父!」

  「斯拉瓦!」

  代替無法動彈的身體,我勉強發動了治癒魔術。能用的魔術不多了,光是要保持清醒就十分吃力。儘管如此,虛弱的魔力發揮了效果,代替呼吸與心跳,維持住我的生命。

  看來第二人生還不到落幕的那一刻。然而——前提是那個男人願意袖手旁觀——

  「呵呵……呵呵呵呵喝呵。雖然早已預料到,但還是難以置信啊。那個斯拉瓦•靜寂竟然在我腳下掙扎。要是你維持著以前的模樣,想必會更有趣,真是遺憾。」

  從頭頂上降下嘉爾特的聲音。別說是脖子,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於是我用好不容易恢復的視力看向嘉爾特的腳邊。

  現在無論嘉爾特打算做什麼,我都無力反抗。

  結果狀況依然沒有改變。只是讓我發現到自己——處在死亡的邊緣。

  「該怎麼辦才好呢?讓你來償還一下過去的債吧?」

  嘉爾特臉上掛著先前提到血晶時露出的邪惡笑容,收起笑容後,語氣平淡地說道。

  嘉爾特站在我的旁邊,可以感覺到他身上的魔力變得強烈起來。

  嘖……到此為止嗎?我在戰鬥時不曾會認輸過——但輸贏是另外一回事。雖然會將希望放在下次,但現在只能承認自己的敗北。

  斯拉瓦•靜寂徹底輸了。

  「做……得到的話……儘管來……」

  身體機能慢慢開始恢復,我已經可以開口說話。

  雖然說得斷斷續續不完整,但似乎傳進嘉爾特的耳中。

  「哦……?已經可以說話了嗎?你還是於樣很頑強啊。」

  他的聲音中似乎透出一絲驚訝。

  「真是簡短啊,你對這個世界沒有眷戀嗎?」

  嘉爾特問道,顯得有些愉快。

  嘉爾特俯視著我,我的身體稍微可以動了,於是我抬起頭瞪視著嘉爾特的雙眼。

  「當然有……但我可不想……為了活下去……看你的臉色……」

  「怎麼會……不行!師父!」

  泛著淚光的艾爾瑪反駁我的話,但我依然瞪著嘉爾特。

  「……原來、原來。師父,你還是沒變啊,我以前很崇拜你的這種地方。」

  嘉爾特拍了拍手,接著蹲下身看著我。

  臉上果然鑲著血晶使用者才有的朱紅雙眸。

  ……為什麼從嘉爾特身上感受不到塔利斯貝爾庫特有的殺氣。若有殺氣的話,我或許可以繼續躲過攻擊。但或許就無法像現在這樣勉強保住一命。因為隨著攻擊愈來愈猛烈,一被擊中只有等死的份。

  呼……明明已經死到臨頭,我還是一樣那麼愚蠢。

  我無力地露出笑容,嘉爾特的表情頓時變得冷淡無比。他應該不想看半死不活的人做出這種反應。

  「……好吧,那麼我就送你上路吧。以武術家的身分而死——這是你的願望吧。」

  「你猜對了。」

  若贏不了對手,臨死前也絕不露出脆弱的一面。這是身為武術家的尊嚴。

  蹲在地上的嘉爾特舉起了手。手刀——應該是打算斬斷我的頭顱。若當時能夠收拾賽茲羅,或許能多少降低塔利斯貝爾庫所造成的混亂。

  我閉上雙眼,等待著斷頭台的刀子降下。

  抱歉,雪莉露、蘇娜……以及艾爾瑪。請原諒我無能無力。

  我真是命運多舛,一生中死了兩次。真希望有第三人生,但應該不會有了吧。

  因此我只能做好心理準備。至少讓身體放鬆,儘可能讓自已不感到痛苦——但嘉爾特的手刀遲遲沒有揮下。

  於是我張開眼,確認嘉爾特的動靜——

  只見嘉爾特高舉著手刀,雪莉露等人則站在他的身後。

  「你們有什麼企圖?我對你們沒興趣。閉嘴乖乖離開的話,我可以饒過你們一命。」

  嘉爾特說道,語氣比剛剛更加平淡。那句話讓我感到慶幸,因為讓那些孩子受到牽連是我唯一的牽掛。那句話讓我可以放下牽掛。

  然而,面對著那股黏稠的濃烈殺氣,蘇娜答道。

  「雖然感覺得出你說的是真話……但遺憾的是,我的個性可沒有好到會默默看著喜歡的人被殺掉。」

  蘇娜擁有高超的感應能力,應該比更任何人都還要清楚自己沒有勝算。

  「笨蛋……不行,你們快逃……!」

  這個舉動沒有讓我感到感謝。對方好心放過她們,逞強沒有任何好處。我感到憤怒,瞪視著蘇娜。

  然而,回答的卻是雪莉露。

  「要永遠在一起。」

  雖然是簡短的一句話,但由於認識多年,光憑那句話便讓我體會到雪莉露——雪莉露等人的心意。

  我頓時感到語塞,無法說出原本想說的話。

  「我不想再被拋下了。」

  艾爾瑪露出脆弱的微笑,讓我徹底無話可說。

  住手,不要這樣,不要這麼做。一股情感滿溢而出,卻無法化為話語。

  雪莉露等人想跟著我一同赴死。

  仔細一想,理由很簡單。這些孩子與我十分投緣,擁有同個目標,同樣都是武術家,我們的本質相似。

  如果我跟雪莉露等人站在同樣的立場,我也會做同樣的選擇吧。我不禁產生了這個想法。

  「呵呵……真不錯,師父,你真是受到愛戴啊!」

  嘉爾特嘲諷地笑了出來,只為了得到力量的修羅嘲笑著我們。

  嘉爾特將視線從我身上移開,幽幽地站了起來。

  「我想到有趣的餘興節目了——」

  不祥的魔力流露出一股愉悅。

  我只有不祥的預感。之後無論他說了什麼,都會演變成最糟糕的狀況,我產生了這股確信。

  「吶,師父。我這次就繞你一命吧。你將來似乎能讓我娛樂一下。但這樣下去不行,我必須施以助力。我饒你一命——但是我要殺了在場的三個人。」

  應該說正如所料嗎?嘉爾特說出的話比我想像中還要糟糕。

  「少……開……玩笑了……!」

  至今不曾體驗過,甚至不曾想像過的怒火籠罩著全身。

  因為出血與受傷而失溫的身體變得炙熱無比。即使如此——自己卻無能為力,讓我深深憎恨著自己。

  「哎呀,你真是大方。」

  即使冒著冷汗,蘇娜仍笑了出來。

  仔細一看,另外兩個人也露出相似的表情。

  是對死亡有所覺悟的武術家表情。

  「

  住手……!」

  我只能看著雪莉露等人。

  ——嘉爾特回過頭來,一臉滿足地笑了出來。

  看準這個空隙,蘇娜先是將身體一扭,同時揮出了手臂施展風刃。

  嘉爾特沒有看向蘇娜,而是用揮開蟲子的動作擊碎了風刃。

  接著是雪莉露飛撲而來,在半空中利用旋轉的力量施展了一記下壓踢。可能因為準備時間不足,來不及使用「白神蛇」,但仍其速度與威力仍不容小覷——但嘉爾特用單腳做了一個動作躲開。

  艾爾瑪看準這個時機,揮出了拳頭,嘉爾特抓住她的手臂,將艾爾瑪摔向地面。

  「——唔!」

  背部重重摔至地面的艾爾瑪發出不成聲的呻吟。表情扭曲的蘇娜伸出掌底纏繞著風的拳頭,被嘉爾特輕易甩開。

  「首先是第一個。」

  這個宣言讓我背脊頓時發涼。自己好像叫了出來。

  拳頭被甩開的蘇娜產生了破綻。嘉爾特的手掌貼上失去防備的腹部,施加力道的同時——

  「啊。」

  從蘇娜口中溢出鮮血,身體騰空而起。

  ——明明沒有發動「試製櫻花」,那一幕在我的眼中變得十分緩慢。這一秒彷佛放慢十倍的速度,蘇娜整個人浮在半空中——一動也不動地摔倒在地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

  沒多久最先採取行動的是雪莉露。

  雪莉露的叫聲明顯帶著怒意,再次躍上半空中。

  這次是完成型態的「白神蛇」。宛如白色閃電般直劈而下,讓人忍不住放棄躲避。

  然而——嘉爾特用拳背擋住化為閃電的腳跟。過去艾爾瑪以防狀態抵禦這招,最後手臂被折斷,但嘉爾特卻毫髮無傷。

  踢擊的動作在不穩定的狀態被擋下,失去重心的雪莉露回到了地面。

  彷佛什麼都不曾發生過,嘉爾特用手指抵著雪莉露的下巴。

  「第二個。」

  嘉爾特念出數字後,一口氣揮出手,只見雪莉露像斷線人偶般失去支撐,先是膝蓋著地,接著整個人倒下。

  砰的一聲,雪莉露倒在地上,輪到一開始被摔至地面的艾爾瑪站了起來。

  因為知道操控力量的技術贏不了對方,艾爾瑪透過波濤的架勢施展拳頭攻擊。

  嘉爾特移動身體,躲過攻擊。同時宛如錯身而過般地躍至艾爾瑪的身旁,舉起了手刀。

  「最後一個。」

  做出宣言的同時,揮下了手刀。正確來說,手刀擊中了艾爾瑪的頸項——艾爾瑪像是昏睡過去,整個人倒向地面。

  ……完全是一眨眼之間。一瞬間,三名少女倒在我的面前。

  眼前的景象讓我無法理解,也不願意理解,雙眼、鼻子與臉開始抽搐。

  「嘉爾特……你……!」

  嘉爾特一臉滿足地轉過身來,我對著他怒吼。

  ——比起怒氣,我的臉上露出更多的驚愕。

  「為什麼……為什麼你讓她們活著……?」

  我指的是這一連串的行為。

  嘉爾特想必有料到我的反應,原本滿足的笑容變得猙獰無比。

  「不愧是師父,這種狀況下還是瞞不過你的法眼。」

  嘉爾特發出輕快的笑聲,詼諧地拍了一下手。

  我無法理解,而嘉爾特正是想看見我露出這個反應。那傢伙剛才說要「殺了」那三個人。然而,倒地的三名少女——雖然每個人都非常虛弱,但還有氣息。

  以現在的嘉爾特來說,不可能會失手。嘉爾特表現得像是惡作劇成功的孩童,加上那些話,嘉爾特應該一開始就沒打算要殺死雪莉露她們。

  ……所以才會被我看出。

  如果嘉爾特一開始就打算殺了雪莉露等人——蘇娜的腹部會被開出一個洞,雪莉露的頸椎會被扭斷,艾爾瑪的頭顱會被斬斷。

  然而他只是有效率地奪走她們的意識而已。

  我發自內心慶幸那三人還活著。若要用我的性命交換,我隨時歡迎。正因為如此,更讓我不解。為什麼嘉爾特要做這種事——

  「呵呵,你的反應正如我所料。啊,真是痛快。」

  我臉上仍露出狼狽的表情,嘉爾特將臉湊了過來。

  「哎呀,我不是說這是餘興節目嗎?你們要是死了,我可是很困擾的。等我爬上武術頂點時,若沒有人可以陪我玩不就沒意義了?而且——我還有一個『實驗』想要嘗試看看。」

  嘉爾特說完將手伸進懷中,取出一個東西——是「暗色結晶」,釋放出比以前看過的「暗色結晶」更加不祥的色澤。

  「你說過武術是用來保護事物。保護自己、保護人類、保護尊嚴,但現在的你什麼都保護不了。無能為力的你只能爬在我的腳邊。」

  嘉爾特說了「不過」,中途停下話語。我已經知道他想要講什麼。

  「你只要使用這個,或許有可能與我並駕齊驅。所以,我決定讓你保管這個東西。」

  嘉爾特將「血晶」刺進我眼前的地面,接著站了起來。

  轉過身後,邁出了步伐。然後在離自己最近的雪莉露旁邊蹲下,只見嘉爾特一把抓住雪莉露的銀色長髮,將雪莉露的頭抬了起來。

  「將那顆石頭當成是這些姑娘的性命吧。只要不在你的手上,我下次會真的殺死她們。若你真的很重視她們——乾脆吞進體內,或許就不用擔心被搶走了。」

  那句話似乎帶著暗示,嘉爾特放開雪莉露的頭髮,只見雪莉露再次倒在地上。

  可能感到心滿意足了,嘉爾特站起來後,恢復原本的冷淡表情。

  「我會等到你做出決定,在那之前會先讓你們活著。真是走運啊。」

  嘉爾特轉身走向山林深處。

  「……等等。」

  我叫住那個背影,嘉爾特停下腳步,沒有回過頭,於是我開口問道。

  「只要我使用『血晶』,有可能就會超越你……那你的目標怎麼辦?」

  一半是出自於無意識,我不服輸地說道。

  看不見嘉爾特的臉,但彷佛可以看見他愉快地揚起嘴角。

  我知道嘉爾特很高興聽到這句話,雖然覺得慚愧,但我只做得到這件事。

  嘉爾特回答了我的問題,依然沒有回過頭來。

  「那代表武術輸了。因為我的同情,讓你可以娛樂我,你可以好好思考如何運用長生不老的生命。」

  嘉爾特語氣平淡地說道,隨即消失了蹤影。

  被拋下的我,看著眼前地上插的「暗色結晶」喃道:

  「好好思考啊……」

  我喃喃自語著,聲音消失在幽暗的樹林深處。

  雖然感到懊悔,但我甚至沒有力氣握住拳頭,這段期間我只能注視著眼前的「血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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