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十章 9S的故事/真實
9S在極近距離捲入爆炸中，視覺機能卻毫無損傷。不過聲音聽不太清楚，聽覺似乎尚未恢復。
他試圖坐起身，結果失去平衡。明明想用左手撐住上半身，身體卻狼狽地倒向一旁。仔細一看，左手沒了。
看見慘不忍睹的傷口的瞬間，9S想起剛才感受到的劇痛。令人傻眼的是，直到現在他才發現「手斷了，很痛」。
意識到左手傳來的劇痛後，身體就動不了了。9S雖然死命咬緊牙關，呻吟聲還是從齒縫間泄出。腦中浮現「我會死在這裡嗎？」的想法。
他左顧右盼，想轉移注意力。2B在旁邊，2B的義體倒在旁邊。只有這一架沒被瓦礫埋住。
「2B……」
他伸出右手，碰觸她的臉頰。在地堡維修的時候，她總是像這樣閉著眼睛。只要告訴她「結束了喔」，2B是不是就會跟平常一樣睜開眼？
「蠢死了。」
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2B已經死了。思及此的瞬間，9S心中燃起怒火。
「我還……不能死。」
每吸一口氣，上半身都痛得有如被緊緊掐住。儘管如此，9S還是坐起上半身。光這個動作就令他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他喘著氣跨坐在2B的義體上，抓住她的左臂。全身竄過一陣劇痛，八成是因為右手太用力了。9S再度使勁拉扯2B的左手，發出沉悶的聲響。他心想，彷佛是我自己的手被扯斷。
他將2B那隻流出紅色體液的左臂按在傷口上，得找個東西代替斷掉的左手。
「我必須戰鬥……」
跟拿燒紅的金屬塊壓在上面一樣。9S痛得連咬緊牙關、在地上打滾的力氣都沒有。直接昏過去應該會輕鬆許多，但他不能失去意識。
這隻左手被邏輯病毒污染了。非得在連接起來後立刻自我駭入，清除病毒。昏過去的話會被病毒控制住。
不曉得該說幸運還不幸，9S沒有痛得暈倒。他順利清除病毒，確認左手的狀態。動作有點僵硬，但不成問題。只要調整一下，手腳應該也能做出基本動作。
「要去戰鬥……」
9S盯著前方的道路站起來。
*
他終於走過高低不平的通道，來到一扇大門前。
走進房間的瞬間，背後的門就自動關上。向外打開的窗戶也立刻用防護罩封住。想把他關起來的意圖表現得如此明顯，反而讓9S不禁失笑。
封閉空間的中央有兩名少女，9S心想「我認識這兩個傢伙」。
「寄葉機體9S！」
「寄葉機體9S！」
身穿紅色連身裙的少女們。一人聲音高亢，一人聲音低沉。明明從來沒見過面，9S卻認得這兩個人。他對她們的視線及氣息有印象。
「歡迎來到『塔』！」
「歡迎來到『塔』！」
這口齒不清的說話方式。9S想起聽到害他不耐煩的廣播。儘管聲音不完全相同，就是這兩個傢伙。
9S砍向紅衣少女，卻只砍中空氣。她們似乎沒有實體，於是他確信了。侵入地堡，監視寄葉部隊的一舉一動的，就是這些傢伙。他怎麼樣都偵測不到的神秘視線與氣息的主人，就是這些傢伙。
「有個值得一聽的情報要提供給來到這裡的你。」
「有個值得一聽的情報要提供給來到這裡的你。」
不自然的措辭和毫無起伏的語氣，讓人非常不舒服。不舒服到明知只是徒勞無功，還是想砍下去。
「唔……」
腦內被粗糙物體輕撫過的不快感傳來。跟在陷落地帶被強制灌輸資源回收單位的座標情報時類似，不過比當時更加令人不快。
腦內擅自浮現文字。
「這……是……」
以「極密」兩字為首的機密文件，於9S腦中開啟。
寄葉計畫表面上的目的，是增產最新機體，打破僵持不下的戰局——那份機密文件記載的內容卻並非如此。
以提高人造人士氣為目的的綜合情報計畫，偽造月球人類伺服器，以及隱蔽人類早已滅亡的事實。
人造人們的士氣低落到不得不特地制定這種計畫，其原因顯而易見，因為人類在西曆四二○○年滅絕。人造人失去了心靈支柱、戰鬥的目標。
所謂的型態計畫是要將人類的靈魂及肉體分離、保管起來，以免遭到疾病感染，撲滅病毒後再將兩者融合，使人類恢復原狀。迪瓦菈和波波菈的記憶被刪除了，所以不記得這段內容。
可是，握有讓靈魂與肉體分離、融合之關鍵的人類——通稱「原生型態」的個體，在迪瓦菈、波波菈引起的失控事故中喪命。人類再也無法融合靈魂及肉體，就此踏上滅亡的道路。
司令部雖然試圖隱蔽型態計畫失敗的事實，情報卻還是傳了出來。司令部擔心東窗事發，決定在地上散播「人類逃到月球上了」的假情報。
無論如何都不能承認人類已經滅亡。為了營造出人類還活在月球上的假象，司令部虛構出「人類議會」，在地面播放用合成音效做成的廣播。
到這邊為止是9S也知道的情報。他覺得寄葉計畫的目錄中有「設置人類議會」這條項目很詭異，因此跑去質問司令官。
只不過，月球伺服器的偽裝終究只有這種程度。若是高性能的掃描型機種，勢必查得出真相。司令官也明白這點，而偽裝必須做到完美，所以，知情者最後都會遭到抹殺。
司令部的所在地地堡，經過一定時間就會自動讓機械生物入侵——透過在地上被受污染的寄葉隊員包圍時，9S等人用來上傳資料的緊急後門。正常情況下，後門的防護措施非常嚴密，只有寄葉隊員可以登入。
一定時間過後——也就是戰鬥資料累積起來，即將轉換成次世代機種時，後門會自動解鎖，機械生物再趁機從後門入侵，破壞地堡。只要消滅設置人類議會的司令部，就再也不會有人知道真相。到時「人類在月球上」的情報應該也傳得眾所皆知了。
於是，「數十萬名人類在月球上生存，等待回到地面的那一天」這個彌天大謊就此完成。一無所知的人造人們將相信這個謊言，在地上繼續奮戰。
寄葉計畫打從一開始就是以廢棄寄葉部隊為前提制定的。之所以拿機械生物的核心當成寄葉型的動力爐——黑盒，似乎也是因為將一般AI裝進早知道會報廢的機體裡太「不人道」。簡單地說，是為了讓制定寄葉計畫的那些傢伙不會感到內疚吧。真是自私的一群人。
「這就是寄葉計畫的話……我們打從一開始……」
打從一開始，從被製造出來的那個瞬間起，就註定報廢。無論打倒幾千幾百萬隻機械生物，這場戰鬥都沒有絲毫意義。
「2B就為了這種事……」
2B就為了這種謊言失去了性命嗎？我們就為了守護這種謊言，遭到廢棄嗎？
「知道一切後——」
紅衣少女不知何時站到旁邊，嘴角掛著笑容。
「你還想戰鬥嗎？」
為什麼要給我看這個？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9S直接拿劍往紅衣少女的頭頂砍下去，什麼都沒砍中的劍再度掉到地上。
「我們是從機械生物的網路中誕生的概念人格。」
「沒有實體。不可能破壞。」
「吵死了！」
他不停揮劍，還是砍不中幻影。
「你的攻擊毫無意義。」
「閉嘴閉嘴閉嘴！」
不管他怎麼砍，劍永遠只會砍中地板或牆壁。即使如此，9S仍然停不下來。
「你的存在毫無意義。」
紅衣少女留下這句話消失了。失去目標的9S握著劍，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我要把她們跟這座塔……統統破壞掉……！」
既然不在這裡，就把她們揪出來。揪不出來的話，就連這座「塔」一起破壞。
數道腳步聲傳來，是受污染的寄葉部隊。
「有完沒完……」
煩死了。好啊，看我連你們也破壞掉。一具都不留……
三座資源回收單位，都是因為最上層的控制部分•核心遭到破壞而停止。這樣的話，這座「塔」的頂樓應該也有類似核心的零件。必須侵入核心，搶走控制權，讓「塔」自爆。如果這座設施是「發射台」，應該會有足以讓它自爆的動力源。
總之就在上面。只要到頂樓去。只要往上跑……願望一定會實現。
*
好幾架飛行裝置襲來，對9S來說反而正好。他留下一架飛行裝置，剩下的則用輔助機的射擊擊墜，然後駭進搭在最後一架飛行裝置上的寄葉
隊員，讓她停止運作，搶走機體。要到屋頂上的話，搭飛行裝置去比較快。
「輔助機，把控制權轉移給我。」
「警告：該機體受到邏輯病毒污染，對搭乘者——」
「把控制權轉移給我！」
「……了解。」
病毒污染？誰理它。反正早就感染了。只是把手邊有的疫苗注射進去，減緩污染速度罷了。雖然不是針對邏輯病毒的疫苗，只要能撐到破壞這座「塔」也就足矣。
視野的邊角開始缺損，聽覺混入小小的雜音，時間所剩無幾。大概。
得快一點才行——9S喃喃自語，坐上飛行裝置。
他在飛行途中遇見飛行型機械生物，像蟲子在眼前亂飛，令人煩躁。
他一邊自言自語「往上，往上……」一邊與敵人交戰。打倒小型的雙足步行型，打倒飛行型，打倒中型的四足步行型，打倒跟蛇一樣的長型機械生物……不斷向上。
還遇見有如蜘蛛的大型機械。
『我們……不是……壞機械……』
『我是……人家是……』
『我我我我……人家……』
機械突然發出奇怪的聲音。
「這是什麼？」
「報告：敵方AI崩壞。疑似言語功能異常之原因。」
「敵方AI？那個紅衣少女崩壞了？死了？」
那為什麼這些機械不停止？為什麼這架大型兵器在到處亂爬，飛行型在到處亂飛？
「推測：機械的攻擊為敵方伺服器的殘存資料造成。」
到頭來，只要不破壞「塔」的一切，這些傢伙似乎還是會繼續行動。邊動邊發出噁心的聲音。
『陪我玩陪我玩陪我玩陪我玩……陪我玩』
『媽媽媽媽媽媽！』
『成為神成為神成為神』
吵死了。怎麼這麼吵。快給我閉嘴。快給我壞掉。
不想聽其他聲音。只想聽2B的聲音，還有2B的腳步聲。呼吸聲。揮劍的聲響。身體微微動作時衣服摩擦的聲響。還有還有還有……
除此之外的聲音，大可全部消失。
啊啊，原來如此。所以我才在破壞，因為在這裡的不是2B。我想破壞掉一切，是因為無法允許2B以外的東西存在。
『去……星星上吧』
『來……唱歌吧』
『奉獻吧……現在』
吵死了。為什麼一直聽得見這些聲音？病毒污染導致的幻聽嗎？也許是吧。機械怎麼可能說出「我們為何存在？」這種話。
快給我壞掉吧！
「輔助機！」
最大火力的光線貫穿大型機械。球型身體因高熱而融化，燒成赤紅色的身體膨脹起來，發出爆炸聲炸裂。9S壓低身子，撐過這陣暴風。
爆炸的衝擊停止，四周回歸寂靜。黑煙被風吹散，視線範圍恢復正常。他好像在追著大型兵器的時候抵達頂樓了。
「A2……」
A2站在尚未飄散的粉塵中。終於找到她了。附近已經沒有機械的氣息。輔助機也沒出聲，沒有敵性反應，沒有人會來礙事。這次一定能殺掉A2。
9S拿劍指著A2，A2卻解除備戰狀態。
「這座『塔』是瞄準月球人類伺服器的巨大炮台。這樣下去，人類留下的資料八成會被破壞。」
所以呢？那又怎樣？都這種時候了，她在說什麼啊。啊啊，真是，都這種時候了。
9S大笑出來，可笑到了極點。
「無所謂……」
他忍住笑意，笑成這樣沒辦法戰鬥。
「這種事，已經無所謂了。」
9S看見A2微微皺眉。A2大概還不知道真相，所以才能得意洋洋地說出「這座設施是巨大炮台」這種過時的情報。
「你知道嗎？人類已經滅亡了。」
這是他始終開不了口告訴2B的真相。他不想嚇到2B，不想讓2B難過，直到最後都沒說出口。
「為了隱蔽事實，為了虛構出人造人拚命戰鬥的意義，在月球上蓋了假伺服器。我們是為了保護這個謊言製造出來的。」
並非為了殲滅機械生物、奪回地面而製造出來。
「寄葉部隊打從一開始就註定全滅，這樣才能讓那個謊言永遠不會被戳破。」
月球上有人類。只要留下那個謊言即可。其他事物……統統不需要。
「你知道嗎？司令官、我和2B……全都是棄子喔？」
製造我們的目的，不是用來帶給人類軍希望。我們不是帶著希望誕生的。沒有任何人把希望寄托在我們身上，即使如此還是要戰鬥，慢慢走向死亡。我們的生命……毫無意義。
那名紅衣少女沒有說謊，全是真的。
『你的存在毫無意義。』
正是如此。
「9S，我們……」
A2還想開口說些什麼。她的聲音、表情，令9S極度不快。
「吵死了！」
他在心中吶喊「別用那種眼神看我」。長得跟2B一模一樣的那張臉，不可原諒。拿著2B的軍刀的那隻手，不可原諒。那一天，你……
「你殺了2B。」
這是最不能饒恕的。就算那時2B已經被邏輯病毒污染。就算2B回過頭時，雙眼已經染上鮮紅。
「我們彼此廝殺的理由，光這點就夠了。」
事實不會改變，是A2的刀奪走2B的性命。
「2B她……」
A2再度開口。
「要偽裝成其他機種，不斷殺掉你，2B她很痛苦。」
偽裝成其他機種？為什麼A2知道這件事？
「她的正式名稱是2E。用來處刑寄葉機體的E型機種。」
為什麼這傢伙會知道？
2B的真實身分是E型機種，真正的任務是「處刑調查機密事項的9S」。連9S自己都是在跟2B共同行動一段時間後才發現。
使他產生疑心的契機，是他的記憶中幾乎沒有「E型機種」的情報。
他們在廢墟都市遇見喪失記憶的人造人。她的身分是E型，假裝成同伴的好朋友監視她，將其處刑。最後無法承受事實，消除自己的記憶。
知道這件事的時候，9S心想「原來還有負責處刑的E型機種啊……」。9S為這樣想的自己感到困惑，他明明不可能不知道E型的存在，腦中卻沒有跟E型任務有關的任何情報。
9S因此發現自己的記憶被消除過。自己曾經被E型處刑，消除掉相關記憶。應該是因為非得消除一大部分的記憶區塊，才能避免留下處刑的痕跡。跟E型有關的情報出現不自然的漏洞，也是出於這個原因。
此外，還有「負責處刑的人造人會假裝與處刑對象關係親近」這件事。
再加上負責處刑的E型因為任務所需，會被賦予比B型更加優秀的戰鬥能力。9S跟2B並肩作戰過好幾次，發現她「以B型來說太強了」。
有這麼多的線索，他不可能沒察覺到。
「你……其實也早就發現了吧？」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
閉嘴。少用長得跟2B一樣的臉，裝出一副什麼都知道的樣子！明明你一無所知。
「你到底又懂我們什麼啊！」
9S握緊劍柄。必須快一點，雜訊好嚴重。病毒的污染正在擴散，得在運動指示區塊出問題前解決掉A2。
就在這時，輔助機竄進開始出現馬賽克狀缺損的視野中。
「建議：停戰。在這裡與她爭鬥並不合理……」
「命令輔助機153！禁止擅自進行邏輯思考和發言！這個命令給我遵守到A2和我其中一方的生命活動確實停止時！」
輔助機默默退後。它沒有回答「了解」，說不定是想表達自己並不情願。
9S看見A2終於拔劍。他讓輔助機支援自己，駭進A2。被躲開了，A2的速度比想像中還快。那個閃躲方式，簡直像預測到了他的動作。
搞不好是因為他以前跟A2交戰過。只是他不記得，因為記憶被2B消除了。
若是這樣，A2擁有自己不知道的2B的記憶。這讓9S嫉妒不已。除了他以外，認識2B的人統統消失算了。
2B的記憶，2B的回憶。
思緒亂成一團。脖子也無法順利轉動，伸手一摸，感覺到的是堅硬冰冷的觸感。不知不覺，他的手也漸漸被機械侵蝕。
必須儘快殺掉A2。趁還能維持自我的時候。趁2B的記憶還留著的時候……2B？人類？
「為什麼……為什麼……！
」
這股感情是！？我只想想著2B，為什麼要來礙事！？
「為什麼……我會這麼迷戀人類！？」
我迷戀的明明只有2B。
「為什麼會想碰觸人類！？」
我想碰的明明只有2B。
人類怎樣都好。我也知道他們早就滅絕了。可是……為什麼對人類的愛在試圖壓過對2B的心意？為什麼大腦擅自思考起人類的事？明明思考能力降低到了這個地步，明明得費盡心力才能去思念2B。
「因為我們的構造就是如此。我們人造人，就是設計成會想保護主人人類的模樣。」
視野的缺損越來越嚴重。
「我們的基礎程式，我們的心……」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
雜訊煩死人了。既然想不起2B，既然沒辦法只想著2B，這種思考迴路根本是垃圾。
「那麼，只要破壞掉就好……統統消失吧……」
手臂彷佛不是自己的。腳擅自向前跑。這異常的力量是什麼？啊啊，控制權快被邏輯病毒搶走了，所以……
眼中的A2變成兩個。糟糕，無法瞄準，會被殺掉——這個瞬間，A2不知為何停止動作。
「2B……」
不准叫那個名字！不准你叫2B的名字。
9S用力刺出劍。握著劍的手感覺到微弱的反作用力，A2的呻吟聲傳入耳中。
他緊盯著前方。鮮血淋漓的劍，A2倒在地上。成功了。殺掉她了，看得見A2的臉孔因痛苦而扭曲。哈哈，活該。
終於結束了。這樣就，統統結束了。
腳下一晃，呼吸突然停止。有種體液瞬間乾涸的感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聽見慘叫聲。莫名其妙，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好熱。紅色的，無法呼吸。
這是什麼？看見刀刃。這是什麼？紅色的。好噁心，好痛。
被刺了？被A2？為什麼？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疼痛迅速減輕。不只疼痛，五感都慢慢沒了感覺。
9S在模糊的視野中看見2B的頭髮。不對，倒在血泊中死去的是A2。跟2B發色相同的A2。
同歸於盡啊……9S意識到。意識突然遠去，聽見輔助機的聲音。
「系統發生致命錯誤。偵測到記憶體缺失，無法修復。」
無所謂。不用修復也沒關係。他想告訴輔助機，卻發不出聲音。
「開始緊急移出殘存記憶。」
記憶不用留下也沒關係，乾脆全部消失算了。
最舊的記憶是首次運作時，第一次跟司令官打招呼。然後是第一次下到地面，負責情報收集任務的時候。當時霧很濃，害我大吃苦頭。一個人走在敵陣中有點寂寞，於是我跑去觀察機械生物。接著是第一次跟2B共同執行的任務……不對，那到底是第幾次呢？2B給我的第一印象是態度很冷淡。她一定已經殺過我好幾次了。為了避免對我產生感情，才故意保持距離。我毫不知情，單純地為能跟其他人同行而感到高興。高興2B在我身邊，也不知道她那麼痛苦。
之後……就不知道了。想不起來。聲音、色彩都像被衝掉似的，慢慢消失。回憶逐漸淡去，消失不見。
沒錯，這樣就好。
好冷。好安靜，已經不覺得痛了。這裡是哪裡？
四面八方都是純白的空間。是電腦空間嗎？白色視界的一部分變成一團黑霧。黑霧晃動著漸漸形成輪廓，最後化為人形。人形分裂成兩個，變成兩名少女，是剛剛的紅衣少女。
他察覺到這裡是「塔」的記憶區塊。在這邊的紅衣少女也並非本體，而是記憶吧。紅衣少女開口說道：
『這座「塔」是用來破壞人類伺服器的炮台。』
9S回答「嗯，我知道」。破壞人類伺服器，奪走人造人的心靈支柱。那就是你們的計畫。
兩位紅衣少女默默搖頭。
『我們改變心意了。』
『我們一直在觀測人造人。』
『我們觀測了特殊個體帕斯卡、特殊個體「森林國度」的國王。』
『我們得出不該用這座「塔」發射炮彈的結論。』
為什麼？9S詢問的瞬間，紅衣少女的數量迅速增加。為數眾多的紅衣少女們，以及位在中心的A2與輔助機042。042的聲音響起：
『建議：利用敵方的邏輯學習機能製造弱點。』
這也是紅衣少女的記憶，恐怕是她們在「塔」裡面跟A2交戰時的記憶。應該是9S在前往頂樓的途中，機械們動作突然失常，輔助機說這是因為「敵方AI崩壞」的那時候。
『我聽不懂！說清楚點！』
『疑問：寄葉機體A2的學習機能。』
『吵死了！結果到底要怎麼做！？』
『不可以破壞敵人。』
『什麼！？』
A2完全無法理解042的作戰計畫，讓人覺得很滑稽。只不過，紅衣少女們似乎也不明白。她們對042說的話毫無反應。
A2聽從042的指示停止攻擊，專注在防禦及迴避上。9S心想，簡直跟2B和042一樣。
不久後，紅衣少女們大量增殖，每位紅衣少女開始主張自己的想法，引起紛爭，開始大開殺戒……數量立刻減少，全數消失。
「敵方AI崩壞」並非指A2打倒了紅衣少女，而是紅衣少女自己互相殘殺，自行消滅。聽說急遽增加、急遽進化的種族會無法維持群體，最後急遽減少。她們正是這樣自滅的。
人類也是急遽增加後，互相爭執、互相殺害……最終滅亡。即使扣下扳機的不是人類，也是他們製造出的存在將人類導向終結。與紅衣少女類似……
回過神時，紅衣少女——紅衣少女的記憶又恢復成兩個人。她們最後的記憶就到此為止。
『我們決定用這座塔發射方舟。』
『我們決定將機械生物的記憶封進方舟，送到新世界。』
方舟？新世界？意思是要把火箭射到宇宙嗎？
『我們說不定會永遠在虛空中仿徨。』
『我們說不定會無法抵達任何地方。』
即使如此，還是要去嗎？
『我們是從網路誕生出來的概念人格。』
『我們不會被時間束縛。』
亞當不知何時出現在紅衣少女旁邊，夏娃也在。他們應該也不是本體，而是亞當的記憶、夏娃的記憶。亞當溫柔地抱著靜靜沉睡的夏娃。
旁邊有架雙足步行型的機械，再旁邊則是一台比較小的機械，頭上放著水桶，開心地不斷重複「哥哥，哥哥」。
『要一起來嗎？』
亞當問他。這句話語中不含憎惡，這麼說來，紅衣少女們身上也感覺不到憎惡。然後——9S自己也是，他再也沒有憎恨機械生物的理由。不對，也許那種理由一開始就不存在。
既然這樣，我……我們是為何而戰？
『我……不能去。因為我們寄葉沒資格被這個世界所愛。』
沒有任何人把希望寄托在我們的誕生上。人類對我們唯一的期望，就是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因為沒有察覺到這一點而活，因為察覺到這一點而死。到其他地方大概也一樣。無論前往多麼遙遠的地方，都不會改變。
所以，我不去。不能去。
『是嗎。』
我要留在這裡，我要在這裡消失。
我要在這裡獨自目送你們啟程。
方舟載著亞當的記憶、夏娃的記憶、紅衣少女的記憶、機械們的記憶，射向天際。方舟發出轟然巨響飛離地面，完成任務的「塔」逐漸崩塌。
光芒四射。不曉得是什麼光。好白，好刺眼，銀白色的光。這道光彷佛是……
『啊啊。終於見到了。』
一切事物伴隨著懷念的名字，隨光消逝。
他試圖坐起身，結果失去平衡。明明想用左手撐住上半身，身體卻狼狽地倒向一旁。仔細一看，左手沒了。
看見慘不忍睹的傷口的瞬間，9S想起剛才感受到的劇痛。令人傻眼的是，直到現在他才發現「手斷了，很痛」。
意識到左手傳來的劇痛後，身體就動不了了。9S雖然死命咬緊牙關，呻吟聲還是從齒縫間泄出。腦中浮現「我會死在這裡嗎？」的想法。
他左顧右盼，想轉移注意力。2B在旁邊，2B的義體倒在旁邊。只有這一架沒被瓦礫埋住。
「2B……」
他伸出右手，碰觸她的臉頰。在地堡維修的時候，她總是像這樣閉著眼睛。只要告訴她「結束了喔」，2B是不是就會跟平常一樣睜開眼？
「蠢死了。」
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2B已經死了。思及此的瞬間，9S心中燃起怒火。
「我還……不能死。」
每吸一口氣，上半身都痛得有如被緊緊掐住。儘管如此，9S還是坐起上半身。光這個動作就令他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他喘著氣跨坐在2B的義體上，抓住她的左臂。全身竄過一陣劇痛，八成是因為右手太用力了。9S再度使勁拉扯2B的左手，發出沉悶的聲響。他心想，彷佛是我自己的手被扯斷。
他將2B那隻流出紅色體液的左臂按在傷口上，得找個東西代替斷掉的左手。
「我必須戰鬥……」
跟拿燒紅的金屬塊壓在上面一樣。9S痛得連咬緊牙關、在地上打滾的力氣都沒有。直接昏過去應該會輕鬆許多，但他不能失去意識。
這隻左手被邏輯病毒污染了。非得在連接起來後立刻自我駭入，清除病毒。昏過去的話會被病毒控制住。
不曉得該說幸運還不幸，9S沒有痛得暈倒。他順利清除病毒，確認左手的狀態。動作有點僵硬，但不成問題。只要調整一下，手腳應該也能做出基本動作。
「要去戰鬥……」
9S盯著前方的道路站起來。
*
他終於走過高低不平的通道，來到一扇大門前。
走進房間的瞬間，背後的門就自動關上。向外打開的窗戶也立刻用防護罩封住。想把他關起來的意圖表現得如此明顯，反而讓9S不禁失笑。
封閉空間的中央有兩名少女，9S心想「我認識這兩個傢伙」。
「寄葉機體9S！」
「寄葉機體9S！」
身穿紅色連身裙的少女們。一人聲音高亢，一人聲音低沉。明明從來沒見過面，9S卻認得這兩個人。他對她們的視線及氣息有印象。
「歡迎來到『塔』！」
「歡迎來到『塔』！」
這口齒不清的說話方式。9S想起聽到害他不耐煩的廣播。儘管聲音不完全相同，就是這兩個傢伙。
9S砍向紅衣少女，卻只砍中空氣。她們似乎沒有實體，於是他確信了。侵入地堡，監視寄葉部隊的一舉一動的，就是這些傢伙。他怎麼樣都偵測不到的神秘視線與氣息的主人，就是這些傢伙。
「有個值得一聽的情報要提供給來到這裡的你。」
「有個值得一聽的情報要提供給來到這裡的你。」
不自然的措辭和毫無起伏的語氣，讓人非常不舒服。不舒服到明知只是徒勞無功，還是想砍下去。
「唔……」
腦內被粗糙物體輕撫過的不快感傳來。跟在陷落地帶被強制灌輸資源回收單位的座標情報時類似，不過比當時更加令人不快。
腦內擅自浮現文字。
「這……是……」
以「極密」兩字為首的機密文件，於9S腦中開啟。
寄葉計畫表面上的目的，是增產最新機體，打破僵持不下的戰局——那份機密文件記載的內容卻並非如此。
以提高人造人士氣為目的的綜合情報計畫，偽造月球人類伺服器，以及隱蔽人類早已滅亡的事實。
人造人們的士氣低落到不得不特地制定這種計畫，其原因顯而易見，因為人類在西曆四二○○年滅絕。人造人失去了心靈支柱、戰鬥的目標。
所謂的型態計畫是要將人類的靈魂及肉體分離、保管起來，以免遭到疾病感染，撲滅病毒後再將兩者融合，使人類恢復原狀。迪瓦菈和波波菈的記憶被刪除了，所以不記得這段內容。
可是，握有讓靈魂與肉體分離、融合之關鍵的人類——通稱「原生型態」的個體，在迪瓦菈、波波菈引起的失控事故中喪命。人類再也無法融合靈魂及肉體，就此踏上滅亡的道路。
司令部雖然試圖隱蔽型態計畫失敗的事實，情報卻還是傳了出來。司令部擔心東窗事發，決定在地上散播「人類逃到月球上了」的假情報。
無論如何都不能承認人類已經滅亡。為了營造出人類還活在月球上的假象，司令部虛構出「人類議會」，在地面播放用合成音效做成的廣播。
到這邊為止是9S也知道的情報。他覺得寄葉計畫的目錄中有「設置人類議會」這條項目很詭異，因此跑去質問司令官。
只不過，月球伺服器的偽裝終究只有這種程度。若是高性能的掃描型機種，勢必查得出真相。司令官也明白這點，而偽裝必須做到完美，所以，知情者最後都會遭到抹殺。
司令部的所在地地堡，經過一定時間就會自動讓機械生物入侵——透過在地上被受污染的寄葉隊員包圍時，9S等人用來上傳資料的緊急後門。正常情況下，後門的防護措施非常嚴密，只有寄葉隊員可以登入。
一定時間過後——也就是戰鬥資料累積起來，即將轉換成次世代機種時，後門會自動解鎖，機械生物再趁機從後門入侵，破壞地堡。只要消滅設置人類議會的司令部，就再也不會有人知道真相。到時「人類在月球上」的情報應該也傳得眾所皆知了。
於是，「數十萬名人類在月球上生存，等待回到地面的那一天」這個彌天大謊就此完成。一無所知的人造人們將相信這個謊言，在地上繼續奮戰。
寄葉計畫打從一開始就是以廢棄寄葉部隊為前提制定的。之所以拿機械生物的核心當成寄葉型的動力爐——黑盒，似乎也是因為將一般AI裝進早知道會報廢的機體裡太「不人道」。簡單地說，是為了讓制定寄葉計畫的那些傢伙不會感到內疚吧。真是自私的一群人。
「這就是寄葉計畫的話……我們打從一開始……」
打從一開始，從被製造出來的那個瞬間起，就註定報廢。無論打倒幾千幾百萬隻機械生物，這場戰鬥都沒有絲毫意義。
「2B就為了這種事……」
2B就為了這種謊言失去了性命嗎？我們就為了守護這種謊言，遭到廢棄嗎？
「知道一切後——」
紅衣少女不知何時站到旁邊，嘴角掛著笑容。
「你還想戰鬥嗎？」
為什麼要給我看這個？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9S直接拿劍往紅衣少女的頭頂砍下去，什麼都沒砍中的劍再度掉到地上。
「我們是從機械生物的網路中誕生的概念人格。」
「沒有實體。不可能破壞。」
「吵死了！」
他不停揮劍，還是砍不中幻影。
「你的攻擊毫無意義。」
「閉嘴閉嘴閉嘴！」
不管他怎麼砍，劍永遠只會砍中地板或牆壁。即使如此，9S仍然停不下來。
「你的存在毫無意義。」
紅衣少女留下這句話消失了。失去目標的9S握著劍，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我要把她們跟這座塔……統統破壞掉……！」
既然不在這裡，就把她們揪出來。揪不出來的話，就連這座「塔」一起破壞。
數道腳步聲傳來，是受污染的寄葉部隊。
「有完沒完……」
煩死了。好啊，看我連你們也破壞掉。一具都不留……
三座資源回收單位，都是因為最上層的控制部分•核心遭到破壞而停止。這樣的話，這座「塔」的頂樓應該也有類似核心的零件。必須侵入核心，搶走控制權，讓「塔」自爆。如果這座設施是「發射台」，應該會有足以讓它自爆的動力源。
總之就在上面。只要到頂樓去。只要往上跑……願望一定會實現。
*
好幾架飛行裝置襲來，對9S來說反而正好。他留下一架飛行裝置，剩下的則用輔助機的射擊擊墜，然後駭進搭在最後一架飛行裝置上的寄葉
隊員，讓她停止運作，搶走機體。要到屋頂上的話，搭飛行裝置去比較快。
「輔助機，把控制權轉移給我。」
「警告：該機體受到邏輯病毒污染，對搭乘者——」
「把控制權轉移給我！」
「……了解。」
病毒污染？誰理它。反正早就感染了。只是把手邊有的疫苗注射進去，減緩污染速度罷了。雖然不是針對邏輯病毒的疫苗，只要能撐到破壞這座「塔」也就足矣。
視野的邊角開始缺損，聽覺混入小小的雜音，時間所剩無幾。大概。
得快一點才行——9S喃喃自語，坐上飛行裝置。
他在飛行途中遇見飛行型機械生物，像蟲子在眼前亂飛，令人煩躁。
他一邊自言自語「往上，往上……」一邊與敵人交戰。打倒小型的雙足步行型，打倒飛行型，打倒中型的四足步行型，打倒跟蛇一樣的長型機械生物……不斷向上。
還遇見有如蜘蛛的大型機械。
『我們……不是……壞機械……』
『我是……人家是……』
『我我我我……人家……』
機械突然發出奇怪的聲音。
「這是什麼？」
「報告：敵方AI崩壞。疑似言語功能異常之原因。」
「敵方AI？那個紅衣少女崩壞了？死了？」
那為什麼這些機械不停止？為什麼這架大型兵器在到處亂爬，飛行型在到處亂飛？
「推測：機械的攻擊為敵方伺服器的殘存資料造成。」
到頭來，只要不破壞「塔」的一切，這些傢伙似乎還是會繼續行動。邊動邊發出噁心的聲音。
『陪我玩陪我玩陪我玩陪我玩……陪我玩』
『媽媽媽媽媽媽！』
『成為神成為神成為神』
吵死了。怎麼這麼吵。快給我閉嘴。快給我壞掉。
不想聽其他聲音。只想聽2B的聲音，還有2B的腳步聲。呼吸聲。揮劍的聲響。身體微微動作時衣服摩擦的聲響。還有還有還有……
除此之外的聲音，大可全部消失。
啊啊，原來如此。所以我才在破壞，因為在這裡的不是2B。我想破壞掉一切，是因為無法允許2B以外的東西存在。
『去……星星上吧』
『來……唱歌吧』
『奉獻吧……現在』
吵死了。為什麼一直聽得見這些聲音？病毒污染導致的幻聽嗎？也許是吧。機械怎麼可能說出「我們為何存在？」這種話。
快給我壞掉吧！
「輔助機！」
最大火力的光線貫穿大型機械。球型身體因高熱而融化，燒成赤紅色的身體膨脹起來，發出爆炸聲炸裂。9S壓低身子，撐過這陣暴風。
爆炸的衝擊停止，四周回歸寂靜。黑煙被風吹散，視線範圍恢復正常。他好像在追著大型兵器的時候抵達頂樓了。
「A2……」
A2站在尚未飄散的粉塵中。終於找到她了。附近已經沒有機械的氣息。輔助機也沒出聲，沒有敵性反應，沒有人會來礙事。這次一定能殺掉A2。
9S拿劍指著A2，A2卻解除備戰狀態。
「這座『塔』是瞄準月球人類伺服器的巨大炮台。這樣下去，人類留下的資料八成會被破壞。」
所以呢？那又怎樣？都這種時候了，她在說什麼啊。啊啊，真是，都這種時候了。
9S大笑出來，可笑到了極點。
「無所謂……」
他忍住笑意，笑成這樣沒辦法戰鬥。
「這種事，已經無所謂了。」
9S看見A2微微皺眉。A2大概還不知道真相，所以才能得意洋洋地說出「這座設施是巨大炮台」這種過時的情報。
「你知道嗎？人類已經滅亡了。」
這是他始終開不了口告訴2B的真相。他不想嚇到2B，不想讓2B難過，直到最後都沒說出口。
「為了隱蔽事實，為了虛構出人造人拚命戰鬥的意義，在月球上蓋了假伺服器。我們是為了保護這個謊言製造出來的。」
並非為了殲滅機械生物、奪回地面而製造出來。
「寄葉部隊打從一開始就註定全滅，這樣才能讓那個謊言永遠不會被戳破。」
月球上有人類。只要留下那個謊言即可。其他事物……統統不需要。
「你知道嗎？司令官、我和2B……全都是棄子喔？」
製造我們的目的，不是用來帶給人類軍希望。我們不是帶著希望誕生的。沒有任何人把希望寄托在我們身上，即使如此還是要戰鬥，慢慢走向死亡。我們的生命……毫無意義。
那名紅衣少女沒有說謊，全是真的。
『你的存在毫無意義。』
正是如此。
「9S，我們……」
A2還想開口說些什麼。她的聲音、表情，令9S極度不快。
「吵死了！」
他在心中吶喊「別用那種眼神看我」。長得跟2B一模一樣的那張臉，不可原諒。拿著2B的軍刀的那隻手，不可原諒。那一天，你……
「你殺了2B。」
這是最不能饒恕的。就算那時2B已經被邏輯病毒污染。就算2B回過頭時，雙眼已經染上鮮紅。
「我們彼此廝殺的理由，光這點就夠了。」
事實不會改變，是A2的刀奪走2B的性命。
「2B她……」
A2再度開口。
「要偽裝成其他機種，不斷殺掉你，2B她很痛苦。」
偽裝成其他機種？為什麼A2知道這件事？
「她的正式名稱是2E。用來處刑寄葉機體的E型機種。」
為什麼這傢伙會知道？
2B的真實身分是E型機種，真正的任務是「處刑調查機密事項的9S」。連9S自己都是在跟2B共同行動一段時間後才發現。
使他產生疑心的契機，是他的記憶中幾乎沒有「E型機種」的情報。
他們在廢墟都市遇見喪失記憶的人造人。她的身分是E型，假裝成同伴的好朋友監視她，將其處刑。最後無法承受事實，消除自己的記憶。
知道這件事的時候，9S心想「原來還有負責處刑的E型機種啊……」。9S為這樣想的自己感到困惑，他明明不可能不知道E型的存在，腦中卻沒有跟E型任務有關的任何情報。
9S因此發現自己的記憶被消除過。自己曾經被E型處刑，消除掉相關記憶。應該是因為非得消除一大部分的記憶區塊，才能避免留下處刑的痕跡。跟E型有關的情報出現不自然的漏洞，也是出於這個原因。
此外，還有「負責處刑的人造人會假裝與處刑對象關係親近」這件事。
再加上負責處刑的E型因為任務所需，會被賦予比B型更加優秀的戰鬥能力。9S跟2B並肩作戰過好幾次，發現她「以B型來說太強了」。
有這麼多的線索，他不可能沒察覺到。
「你……其實也早就發現了吧？」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
閉嘴。少用長得跟2B一樣的臉，裝出一副什麼都知道的樣子！明明你一無所知。
「你到底又懂我們什麼啊！」
9S握緊劍柄。必須快一點，雜訊好嚴重。病毒的污染正在擴散，得在運動指示區塊出問題前解決掉A2。
就在這時，輔助機竄進開始出現馬賽克狀缺損的視野中。
「建議：停戰。在這裡與她爭鬥並不合理……」
「命令輔助機153！禁止擅自進行邏輯思考和發言！這個命令給我遵守到A2和我其中一方的生命活動確實停止時！」
輔助機默默退後。它沒有回答「了解」，說不定是想表達自己並不情願。
9S看見A2終於拔劍。他讓輔助機支援自己，駭進A2。被躲開了，A2的速度比想像中還快。那個閃躲方式，簡直像預測到了他的動作。
搞不好是因為他以前跟A2交戰過。只是他不記得，因為記憶被2B消除了。
若是這樣，A2擁有自己不知道的2B的記憶。這讓9S嫉妒不已。除了他以外，認識2B的人統統消失算了。
2B的記憶，2B的回憶。
思緒亂成一團。脖子也無法順利轉動，伸手一摸，感覺到的是堅硬冰冷的觸感。不知不覺，他的手也漸漸被機械侵蝕。
必須儘快殺掉A2。趁還能維持自我的時候。趁2B的記憶還留著的時候……2B？人類？
「為什麼……為什麼……！
」
這股感情是！？我只想想著2B，為什麼要來礙事！？
「為什麼……我會這麼迷戀人類！？」
我迷戀的明明只有2B。
「為什麼會想碰觸人類！？」
我想碰的明明只有2B。
人類怎樣都好。我也知道他們早就滅絕了。可是……為什麼對人類的愛在試圖壓過對2B的心意？為什麼大腦擅自思考起人類的事？明明思考能力降低到了這個地步，明明得費盡心力才能去思念2B。
「因為我們的構造就是如此。我們人造人，就是設計成會想保護主人人類的模樣。」
視野的缺損越來越嚴重。
「我們的基礎程式，我們的心……」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
雜訊煩死人了。既然想不起2B，既然沒辦法只想著2B，這種思考迴路根本是垃圾。
「那麼，只要破壞掉就好……統統消失吧……」
手臂彷佛不是自己的。腳擅自向前跑。這異常的力量是什麼？啊啊，控制權快被邏輯病毒搶走了，所以……
眼中的A2變成兩個。糟糕，無法瞄準，會被殺掉——這個瞬間，A2不知為何停止動作。
「2B……」
不准叫那個名字！不准你叫2B的名字。
9S用力刺出劍。握著劍的手感覺到微弱的反作用力，A2的呻吟聲傳入耳中。
他緊盯著前方。鮮血淋漓的劍，A2倒在地上。成功了。殺掉她了，看得見A2的臉孔因痛苦而扭曲。哈哈，活該。
終於結束了。這樣就，統統結束了。
腳下一晃，呼吸突然停止。有種體液瞬間乾涸的感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聽見慘叫聲。莫名其妙，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好熱。紅色的，無法呼吸。
這是什麼？看見刀刃。這是什麼？紅色的。好噁心，好痛。
被刺了？被A2？為什麼？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疼痛迅速減輕。不只疼痛，五感都慢慢沒了感覺。
9S在模糊的視野中看見2B的頭髮。不對，倒在血泊中死去的是A2。跟2B發色相同的A2。
同歸於盡啊……9S意識到。意識突然遠去，聽見輔助機的聲音。
「系統發生致命錯誤。偵測到記憶體缺失，無法修復。」
無所謂。不用修復也沒關係。他想告訴輔助機，卻發不出聲音。
「開始緊急移出殘存記憶。」
記憶不用留下也沒關係，乾脆全部消失算了。
最舊的記憶是首次運作時，第一次跟司令官打招呼。然後是第一次下到地面，負責情報收集任務的時候。當時霧很濃，害我大吃苦頭。一個人走在敵陣中有點寂寞，於是我跑去觀察機械生物。接著是第一次跟2B共同執行的任務……不對，那到底是第幾次呢？2B給我的第一印象是態度很冷淡。她一定已經殺過我好幾次了。為了避免對我產生感情，才故意保持距離。我毫不知情，單純地為能跟其他人同行而感到高興。高興2B在我身邊，也不知道她那麼痛苦。
之後……就不知道了。想不起來。聲音、色彩都像被衝掉似的，慢慢消失。回憶逐漸淡去，消失不見。
沒錯，這樣就好。
好冷。好安靜，已經不覺得痛了。這裡是哪裡？
四面八方都是純白的空間。是電腦空間嗎？白色視界的一部分變成一團黑霧。黑霧晃動著漸漸形成輪廓，最後化為人形。人形分裂成兩個，變成兩名少女，是剛剛的紅衣少女。
他察覺到這裡是「塔」的記憶區塊。在這邊的紅衣少女也並非本體，而是記憶吧。紅衣少女開口說道：
『這座「塔」是用來破壞人類伺服器的炮台。』
9S回答「嗯，我知道」。破壞人類伺服器，奪走人造人的心靈支柱。那就是你們的計畫。
兩位紅衣少女默默搖頭。
『我們改變心意了。』
『我們一直在觀測人造人。』
『我們觀測了特殊個體帕斯卡、特殊個體「森林國度」的國王。』
『我們得出不該用這座「塔」發射炮彈的結論。』
為什麼？9S詢問的瞬間，紅衣少女的數量迅速增加。為數眾多的紅衣少女們，以及位在中心的A2與輔助機042。042的聲音響起：
『建議：利用敵方的邏輯學習機能製造弱點。』
這也是紅衣少女的記憶，恐怕是她們在「塔」裡面跟A2交戰時的記憶。應該是9S在前往頂樓的途中，機械們動作突然失常，輔助機說這是因為「敵方AI崩壞」的那時候。
『我聽不懂！說清楚點！』
『疑問：寄葉機體A2的學習機能。』
『吵死了！結果到底要怎麼做！？』
『不可以破壞敵人。』
『什麼！？』
A2完全無法理解042的作戰計畫，讓人覺得很滑稽。只不過，紅衣少女們似乎也不明白。她們對042說的話毫無反應。
A2聽從042的指示停止攻擊，專注在防禦及迴避上。9S心想，簡直跟2B和042一樣。
不久後，紅衣少女們大量增殖，每位紅衣少女開始主張自己的想法，引起紛爭，開始大開殺戒……數量立刻減少，全數消失。
「敵方AI崩壞」並非指A2打倒了紅衣少女，而是紅衣少女自己互相殘殺，自行消滅。聽說急遽增加、急遽進化的種族會無法維持群體，最後急遽減少。她們正是這樣自滅的。
人類也是急遽增加後，互相爭執、互相殺害……最終滅亡。即使扣下扳機的不是人類，也是他們製造出的存在將人類導向終結。與紅衣少女類似……
回過神時，紅衣少女——紅衣少女的記憶又恢復成兩個人。她們最後的記憶就到此為止。
『我們決定用這座塔發射方舟。』
『我們決定將機械生物的記憶封進方舟，送到新世界。』
方舟？新世界？意思是要把火箭射到宇宙嗎？
『我們說不定會永遠在虛空中仿徨。』
『我們說不定會無法抵達任何地方。』
即使如此，還是要去嗎？
『我們是從網路誕生出來的概念人格。』
『我們不會被時間束縛。』
亞當不知何時出現在紅衣少女旁邊，夏娃也在。他們應該也不是本體，而是亞當的記憶、夏娃的記憶。亞當溫柔地抱著靜靜沉睡的夏娃。
旁邊有架雙足步行型的機械，再旁邊則是一台比較小的機械，頭上放著水桶，開心地不斷重複「哥哥，哥哥」。
『要一起來嗎？』
亞當問他。這句話語中不含憎惡，這麼說來，紅衣少女們身上也感覺不到憎惡。然後——9S自己也是，他再也沒有憎恨機械生物的理由。不對，也許那種理由一開始就不存在。
既然這樣，我……我們是為何而戰？
『我……不能去。因為我們寄葉沒資格被這個世界所愛。』
沒有任何人把希望寄托在我們的誕生上。人類對我們唯一的期望，就是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因為沒有察覺到這一點而活，因為察覺到這一點而死。到其他地方大概也一樣。無論前往多麼遙遠的地方，都不會改變。
所以，我不去。不能去。
『是嗎。』
我要留在這裡，我要在這裡消失。
我要在這裡獨自目送你們啟程。
方舟載著亞當的記憶、夏娃的記憶、紅衣少女的記憶、機械們的記憶，射向天際。方舟發出轟然巨響飛離地面，完成任務的「塔」逐漸崩塌。
光芒四射。不曉得是什麼光。好白，好刺眼，銀白色的光。這道光彷佛是……
『啊啊。終於見到了。』
一切事物伴隨著懷念的名字，隨光消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