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百鬼之王 第二章 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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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觀測對象瀕臨心跳停止狀態。準備進行注入液態緋緋色金屬的作業。」

  在禁忌區域終極監獄特別實驗管制室內,面對監視螢幕投映出來的少女身影,其中一名鍛冶師開口向颯月報告。

  監視螢幕所顯示的人物,是被捆鎖住的草剃樹夕。她被接上許多條導管,另外更遭數十條閃閃發亮的鎖鏈加身。

  「嗯嗯嗯……今天的小樹夕還真是頑強呢。」

  人在階梯型管制室中心地點附近的颯月一邊凝視螢幕,一邊露出興致勃勃的笑容。周遭則有精挑細選的鍛冶師及藥師團隊手忙腳亂地操作著電腦,整間管制室儼然呈現出一副忙得不可開交的狀態。

  「施打藥物至今已超過30小時以上,藥劑份量也已超過一般人致死量的百倍以上。是該認定毒素難以奏效……或者純粹只是她在鬧彆扭呢……鐵,你有什麼想法?」

  颯月一邊伸手輕抵下顎,一邊出聲詢問佇立在身旁待機的隼人。

  隼人連看也不看颯月一眼,只定睛注視著監控螢幕。

  「情況跟往常不太一樣……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聽說她日前曾跟草剃哮會面,有發生什麼異常事態嗎?」

  「沒什麼特別的啊。我得到的報告是說草剃同學情緒有點失控,樹夕則始終表現出文靜乖巧的模樣喔。只要他來探視,她的精神及脈象都會變得出奇穩定,力量的活動程度也隨之下降。坦白講,由於花在她身上的經費非常可觀,因此他能前來探視也對我們大有幫助啊。」

  隼人靜靜地瞪視颯月。

  「你不服嗎?這項處置已經持續執行了長達5年。雖不認為你會高喊什麼倫理道德觀念的口號,但到目前為止也只有這種方法可以控制得了她,所以也無可奈何吧?」

  「…………」

  「我個人也對於必須一再殺死這名少女的決定感到痛心啊。可是若不這樣做的話,她體內的異質成分就不肯顯露出來。我們必須逼出潛藏在她體內的異質成分,一殺再殺直到斬草除根為止。不這麼作的話,整個世界搞不好就會因此而宣告滅亡啊。」

  颯月微睜雙眼,對隼人露出一抹微笑。

  「5年前,逮捕小樹夕的功臣是你,相信你應該最清楚她的危險性究竟有多高才對吧?」

  「…………我很了解。」

  「放心吧。這種事情就快告一段落了。真是夠了,Alchemist社能對她產生興趣,著實對我們的工作大有幫助啊。短短兩個月……他們只花了這麼短的時間,便完成了我們傾盡全力投入研究的相關事宜,真不愧是偉大的鏈金術師們啊。」

  颯月一邊語帶嘲諷地稱讚Alchemist社,一邊樂不可支地眺望著螢幕中的樹夕。

  「坦白講,假如這世上當真存在著並非魔力生物的全能上帝,那我可真好奇祂為何會創造出這種生物呢。難道是企圖驅逐驕傲自大的人類嗎?真是夠了。」

  感慨良多地搖了搖頭的颯月,卻是表現出心口不一的開心神色。

  同時,某名藥師將耳麥挪至耳邊,出聲通知室內所有人。

  《觀測對象心跳停止,不久後即將再度覺醒。切換至第一種警戒態勢,全體異端審問官,請假定各種可能發生的狀況並採取對應行動。》

  報告一出,原本忙得不可開交的研究人員們,全都一同停止動作。

  颯月及隼人也默默凝視著螢幕。

  樹夕整個人頹然無力地癱倒在椅子上。測量儀器所顯示出來的樹夕脈象已完全停止。從腦部活動以至於其他生命跡象,均徹底宣告她已死亡的事實。

  但變化卻是隨後接踵而來。

  理應身亡的樹夕,竟微微睜開了眼。

  《……啊………啊……》

  睜開的雙眼空洞無神,口水不聽使喚地沿著嘴角滴落。

  颯月起身沿著樓梯走到管制室下方,伸手抓住麥克風。

  「唷,小樹夕早啊。睡醒的感覺如何呢?」

  語調爽朗地道了聲早安的颯月,臉上浮現出宛如笑面貓般的笑容。

  被漆黑牆壁團團圍繞住的樹夕,受到揚聲器傳出的聲音牽引而抬起頭來。

  兩眼依舊空洞,無法對準焦距。雙唇微微顫抖,唾液不斷流出。

  當事人並無法理解自己處於什麼狀況。只有一股心臟硬是被迫再度跳動的不適感迴蕩於體內。

  「……啊——…………」

  傾泄而出的聲音不帶任何一絲生氣,儼然就跟小嬰孩毫無意義的呻吟聲一模一樣。

  在樹夕心中,只有飄移不定的思緒,以及一股漠然的恐懼。

  寬廣。極其寬廣。收納靈魂的肉體實在『太過寬廣』。

  這股寬廣的感覺彷佛對樹夕造成威脅一般,不斷催逼著她。

  打開。

  打開打開打開。

  你跟這個容器不相稱。這裡對你而言太過寬廣。

  並不是聲音,而是靈魂的住處發出了悲鳴。

  這裡很冷、這裡太過寬廣。所以打開吧,解放所有一切吧。

  來自肉體的脅迫,使樹夕的雙眼流下一行淚水。

  這股強迫觀念,在死後必定會降臨。

  ——草剃樹夕——

  她具備的力量極端特異。只要將力量釋出體外,接觸到的物質就會被變換成草剃樹夕的一部分。而這樣的侵蝕現象會無窮無盡地向外蔓延,研究團隊預測一旦置之不理的話,甚至整個世界都有可能遭到吞噬。

  這股連樹夕本人都無法控制的力量,被稱作不確定古代屬性『鬼』。正如不確定一詞所示,審問會尚無法將樹夕的力量斷定為魔力。因為相對於呈現粒子狀的魔力,樹夕的力量是由血肉所組成的物質。

  換句話說,樹夕的身體就是她所擁有的特異力量。

  「……啊……嗚……唔唔……」

  樹夕就是因為這股力量的緣故而無法喪命。

  縱使設法暫時致她於死地,她也必定會從死里復活。無論是掐住脖子使她斷氣也好、注射毒素腐蝕她的肉體也罷、或者用利器刺穿心臟、還是炸掉她的頭顱、甚至是將她整個人燒成灰炭——樹夕都必定會復活。她的力量拒絕接受死亡。

  審問會每個月持續定期殺害她的理由,就是為了讓她釋放積蓄於體內的力量。若不定期釋出力量,樹夕的靈魂將會遭到力量侵蝕,最後導致整個人完全失控。

  唯有來自外部的力量試圖致她於死地時,抗拒死亡的力量才會自她體內泉涌而出。再注入藉由高熱熔解而成的抗魔素材——緋緋色金屬液體,一鼓作氣消滅掉這些溢出的力量。

  身為哥哥的哮並不曉得這項事實。他所具備的認知,是審問會為了控制樹夕體內的異端而進行著相關研究。因此他根本無從得知,樹夕像這樣無數次遊走於死亡與復活之間的事實。

  樹夕本身則不想告訴哥哥事實。因為一旦開口,哥哥勢必不會原諒審問會。他一定會再次變回過去的衝動個性,轉而背叛審問會……最後落得慘遭殺害的下場。

  因此樹夕選擇了忍受痛苦的道路。

  「……哥……哥……」

  即便口齒不清,樹夕仍呼喊著哥哥,呼喚著唯一一位跟自己站在同一陣線之人。

  懷著最大限度的憎恨,以及最大限度的愛情。

  好想見哥哥一面、好想摸摸哥哥。只要有他在,樹夕就有辦法忍受這種痛苦,就承受得了這種比死還難熬的生活方式。

  「哥……唔……哥……」

  好希望哥哥陪伴在自己身旁。因為這裡太過寬廣,這裡實在太過寒冷。她渴望觸摸那個人溫暖的指尖、渴望聽見那個人的聲音。

  不要緊,哥哥還會再來探望樹夕。

  因為對哥哥而言,樹夕是唯一的——

  此時,樹夕腦海中突然浮現出頂著一頭晚霞色秀髮的女性幻影。

  「————」

  哥哥的身影,出現在那名素未謀面的女性身旁。

  兩人手牽手,一同並肩邁步前行。

  樹夕雖試著對哥哥逐漸遠去的身影伸出手,卻因自己的手遭到捆鎖而動彈不得。

  「不要離……開……樹夕。」

  呼喚聲徒勞無功,樹夕的幻想毫不留情地悄然消逝。

  在寂靜之中,樹夕的魂魄墜入孤獨深淵。

  在黑暗之中,環抱著她那孤單靈魂的,正是她本身的異端之力。

  異端這樣對她說——打開吧。

  「………………………………………………………………………………………………………………」

  於是樹夕許了願。

  她許下想要出去、想要見哥哥一面的願望。

  而她的力量,則助她實現了這項心愿。

  ——一股難以抵抗的驚人力量,自樹夕體內泉涌而出。

  「縛狼鎖碎裂!觀測對象開始破壞鐵處女裝置!」

  「快點注入緋緋色金屬液!務必設法阻止她的行動!」

  「……不行啊!排放量比往常高出太多了!……為什麼會發生這種情形!」

  在禁忌區域終極監獄特別實驗管制室內,充斥著警告燈的閃光與刺耳的警報聲響。

  許多鍛冶師慌亂不堪地來回奔波,一眼便可看出事態非比尋常。

  「——第二、第三隔牆開始遭到侵蝕!這是首度發生隔牆如此迅速遭到侵蝕的現象!」

  「居然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將厚達十公尺的隔牆變換成自己軀體的一部分了嗎……!」

  「會長,隔牆已經抵擋不住了!」

  鳳颯月佇立於管制室的監控螢幕前方。

  他一邊注視著螢幕所投映出來、造成這場混亂的源頭,一邊對部下們發號施令。

  「投入兩支龍騎兵小隊。吩咐先遣部隊負責牽制目標,後續部隊則著手搭建簡易隔牆。」

  「那絕非我們所應付得了的對手……!這樣作不就等於只是派他們白白送死而已嗎!」

  「畢竟不能讓目標往上跑啊。只能說是必要的犧牲了。」

  「我們不正是為了防範此時這種狀況才建立這座地下設施嗎!現在應該立刻打開所有隔牆,將目標打入地函之中才對!」

  「不行唷。那傢伙現在還不能死。況且我也並不認為區區岩漿就有辦法徹底殺死那頭怪物。總之無論如何都非得將她回收回來不可。」

  颯月面露若無其事的表情,眼神冷冷地凝視著螢幕。

  站在颯月背後,同樣定睛注視著螢幕的鐵隼人,則從懷中抽出噬魔聖物。颯月將視線轉移至隼人身上,微微眯起雙眼。

  「鐵啊,目前狀況跟五年前相差非常大。她無疑成長了。」

  「……我會在暴走狀態平息之前殺光所有崩潰的部分。」

  「你可能會死掉喔?」

  「我不在乎。」

  獲得颯月首肯,確認完剩餘彈藥數量之後,隼人立刻掉轉腳步。

  「……會長。」

  在門口一度停下腳步的隼人,就這麼背對著颯月出聲說道。

  那是一陣即便在吵鬧不堪的管制室當中,也顯得格外響亮的沉重聲調。

  「假使您企圖利用那頭怪物,達成發揮抑制力以外的目的,我將毫不客氣地採取斷然態度。」

  「……哦哦。」

  「無論您有何想法,在您動用她的那一刻起,我就會認定您是異端。」

  「…………」

  「請您作好心理準備。」

  宣告之後,隼人動身離開管制室。

  邁步行走於由抗魔素材打造而成的單調走廊上。

  在只有腳步聲迴蕩於周圍的狀況下,隼人以無線電聯絡管制室。

  「吩咐騎士團全數撤離。在我沖入禁區之後,把所有隔牆通通焊死。不准任何人進去,也別放任何人離開。」

  《可、可是這樣一來……》

  「快!」

  關掉無線電的同時,隼人已抵達第一扇隔牆。

  一扇接一扇,在穿越了無數扇重重開啟又關閉的隔牆之後,赫見異形自走廊盡頭蜂湧而至。

  那是一道宛如有生命的紅色巨浪。巨浪帶有並非液體狀,而是近似肉塊的質感。肌肉表面雜亂無章地布滿了數量極其可觀的嘴巴、眼睛、牙齒及角,宛如是把好幾種生物丟進攪拌器裡頭混合而成的產物。

  巨浪侵蝕隔牆的抗魔素材,將其轉換成自身的肉塊。

  但它們卻彷佛只懼怕隼人周邊似地避開他,逕自朝後方呼嘯而去。

  隼人毫不畏懼異形巨浪並向前推進,與目標物正面對峙。

  「——,————」

  身為巨浪源頭的那個存在,雙手頹然低垂,只有臉龐向著天花板。喉嚨雖然頻頻蠕動,然而傾泄而出的卻只有陣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嘆息。

  「…………」

  即便是身經百戰、見識過無數威脅的隼人,都不得不在對戰眼前的存在時,作好戰死的覺悟。雖說他心如止水、軀體也並未顫抖,然而如同針扎的剌痛感卻是掠過全身上下的每一寸肌膚。籠罩住現場的空氣正在哭泣。大氣本身發出了『好可怕』的無聲悲鳴。

  至少,目標物看起來像是個人。

  至少,目標物看起來像是生物。

  然而其存在的樣式,只能以扭曲來加以形容。即便稱作混沌也絕不為過。甚至只能認定目標物體內蘊含著這世上各式各樣的憎惡,以及這世上各式各樣的暴虐。

  隼人面無表情,靜靜凝視著並未察覺他來到、始終側頭仰望著天花板的存在。

  「上次對上你,已是整整5年前的往事了嗎……」

  隼人相當罕見地發出了帶有一絲複雜情緒的嗓音。

  大概並不期待能獲得回應吧。隼人彷佛自言自語似地嘀咕著,同時彎指輕抵扳機。

  「你可以埋怨我、懼怕我、憎恨我沒關係。」

  「————」

  「我不會向你道歉。」

  「————————」

  「所以你也無須為了試圖殺我而道歉。」

  隼人閉上雙眼,靜靜地詠唱咒文。

  「心懷永無止盡之願望……」(Summis desiderantes affectibus)

  冠上暴君之名的噬魔聖物發出光芒,隼人腳下浮現出一個纏裹著漆黑雷電的魔法陣。

  漆黑粒子緩緩覆蓋住隼人的肉體。

  「……召喚制裁魔女之鐵槌。」(Malleus Maleficarum)

  身裹漆黑戰鎧的隼人,與異形正面對峙。

  眼前的巨浪本體,轉頭望向隼人。同時,肉塊巨浪戛然停止動作,鑲嵌於肉塊表面的無數眼珠,紛紛轉而直瞪隼人。

  緊接著所有嘴巴一起張開,發出聲音。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哥哥在哪?」

  混沌笑了。看著隼人,笑了。

  非人的混沌,露出宛如人類一般悲傷的表情,淚流滿面地對著隼人笑了。

  數小時後。

  「唉——這戰況可真慘烈啊。幸好這裡是建造於地下,若是在地面上開打,那事態可就嚴重了。」

  颯月一邊搖搖晃晃地漫步於隔牆的殘骸之上,一邊喃喃自語地說道。

  終極監獄的現狀可說是慘不忍睹。層層疊疊的隔牆全數崩壞,用抗魔素材打造的牆壁及測量儀器也通通報銷。

  走在宛如經歷過一場重大災害襲擊的設施之中,颯月總算在瓦礫裡頭發現他要找的人物。

  「餵~~鐵啊,你還活著嗎?」

  由於對他這聲呼喚毫無反應,颯月決定耐心等上幾秒鐘。

  隨後,巨大瓦礫笨重地搖動,緩緩被抬起。

  頭破血流的鐵隼人自瓦礫堆底下現出身影。

  應該是魔女獵人化了吧。隼人身穿一襲近未來造型的漆黑戰鎧。

  只是戰鎧破爛不堪,他本人也傷痕累累。

  「不愧是最強的魔女獵人,有夠頑強啊。」

  颯月樂不可支地送上掌聲,卻見隼人露出殺氣騰騰的眼神直瞪颯月。

  「……草剃樹夕人在哪裡?」

  「哎呀——真是嚇了我一大跳啊。就連我也料想不到她居然會長出翅膀飛離此地呢。」

  「非常抱歉,讓她逃走了。」

  隼人撥掉身上的瓦礫碎屑,聲調低沉地向颯月賠罪。

  「你在胡扯什麼啊?做得很好。拜你的奮戰不懈所賜,總算是壓抑住她的失控情形了。在飛離此地時,她的神智好像幾近完全恢復正常了喔。」

  「…………」

  「但若不能儘快發現她的行蹤,這座城市……或者該說是這個世界就有危險了。即便是我,也無法放任那種存在於外面四處遊蕩。你也立刻動身追緝吧。」

  「我了解了。」

  「另外,我也已經吩咐霧谷同學前往追擊,你便與他聯手應對吧。以小樹夕現在的狀況來看,單靠你們兩人應該就綽綽有餘了吧?」

  「……現在派霧谷參與實戰仍嫌過早。他還無法完全駕馭噬魔聖物,獨斷專行的傾向也很強。」

  「哎呀,我又沒有打算讓他參與戰鬥,你不用擔心啦。況且別看他那樣,他也擁有一身頗優秀

  的搜查功力喔?」

  面對無意改變強硬姿態的颯月,隼人只好死心似地微眯雙眼。

  結束掉這個話題的颯月,高高舉起雙手伸了個懶腰。

  「哎呀~不過話又說回來……」

  「…………」

  「……哈哈!該怎麼辦呢……這種慘狀。看來我得找預算委員會商量一番羅。」

  颯月面露格外神清氣爽的表情,望向半毀的設施。

  「總之不管怎樣,接下來都預定要將她轉移至Alchemist社的新設施去。這麼寬敞的個人監獄,留著也沒用。」

  颯月像是思索著今後的方針一般,樂不可支地伸手抵著下巴。

  學校的小隊活動,基本上規定是在上午課程結束的同時就宣告開始,但也可自由利用周休假日進行。

  今天是星期六,市區到處都充斥著逛街人潮。

  再加上聖誕節將近,隨處均可看見紅色與綠色的裝飾。

  雖然依照規定,這類宗教習俗是受到禁止的,不過像基督教或佛教等自古以來便深植諸多人種民心的信仰,只要在不涉及魔術儀式、傳教活動或推銷的前提下,便能獲得許可。

  就算教會及寺院都減少了,也只是變得比魔女狩獵戰爭之前還少,並非全部遭到拆除。

  活動與慶典也相同,打從戰爭前便存在的相關事物,如今也仍然深植於社會文化之中。

  聖誕節及情人節也是其中一環。話雖如此,其實也只不過是舊日本的庸俗風氣,原封不動地被傳承下來罷了。

  「……這邊是鳳,在預測目標會出現的地點待機中。所有成員回報現狀。」

  躲在大型家庭餐廳招牌後方的櫻花,以暗藏於衣領的無線電對講機向隊友們發送通訊。櫻花身上穿的不是學生制服,而是看似oL的女性用套裝及禦寒大衣。明明還是高中生的她,竟與這身女強人風格的裝扮格外相襯。

  現在巧試驗小隊所展開的是便衣搜查行動。也就是在不打草驚蛇的狀況下接近目標,並隨後跟蹤。要是身穿對魔導學園制服的話,被發現的可能性實在太高,因此除了櫻花以外的隊員們全都換上不同的裝扮。

  《呼呼……好棒喔,好一雙美腿喔……麻煩再稍微蹲低一點好嗎?性感的胸部,我想欣賞性感的胸部啊。》

  「……杉波,認真執行任務啦。」

  《又沒關係,這是工作上的甜頭嘛。我都特地準備服裝,更不惜親自出馬守在這種鬼地方擔任監視員了,我該收到的應該是感謝而不是責備喔。》

  「……你應該有好好尋找目標行蹤對吧?」

  《放心啦。從這邊看下去的視野還算寬闊啊。》

  櫻花一邊將雙眼眯成直線,一邊轉頭望向對面大廈的中段樓層。

  在擦窗用的吊籃上,只見頭戴黃色安全帽及身穿作業服的斑鳩,正用望遠鏡對著自己直流口水。

  看起來根本就是個不折不扣的變態。

  櫻花重新打起精神,再次挪動嘴角牴住衣領的通訊器。

  「西園寺……跟另外那個跟來的。你們兩個也都準備好了吧?」

  《我自認自己毫無疑問是隊伍的主力成員好嗎!?》

  真理那陣毫不停歇的尖銳嗓音,震得櫻花的耳朵嗡嗡作響。

  「別那樣大吼大叫啦。會引起路過行人的疑心耶!」

  《我說啊!為什麼只有我跟小兔打扮成這種模樣啊!?》

  被她這麼一說,櫻花接著轉動視線,望向站在智慧型手機門市前面的真理與小兔。

  兩人身穿聖誕女郎的服裝站在店門口。

  也就是俗稱的迷你裙聖誕女郎。

  「……沒辦法,我的眼神太過銳利,由杉波來扮的話又會變得如同酒家女一樣。」

  《你說誰是脫衣舞娘啊?》

  「我又沒那樣講。」

  回嗆了斑鳩的吐槽之後,耳邊響起小兔直打寒顫的聲音。

  《好好好好冷啊啊啊啊……為什麼裙擺短成這樣啊……?》

  小兔一邊覺得冷到不行,一邊發送面紙包給路過行人。

  這襲聖誕女郎裝不僅露出部位較多,而且小兔身上那套的尺寸又刻意做得比較小,導致胸部附近顯得格外豐滿緊繃。

  因此路過的男性路人全都沒有例外地收下小兔的面紙,而且在收下後又頻頻回頭觀望。

  《…………》

  真理見狀,伸手摸摸自己的胸口。

  摸完之後,再望向小兔的身體。

  《……?二階堂,你怎麼啦?》

  《——這就是……差距化的社會!》

  真理雙膝一彎,當場跪倒在地。

  而用望遠鏡看得一清二楚的斑鳩,則是興高采烈地大叫。

  《放心啦!你還是有被需要的!你手上的面紙確實減少了啊!》

  《不是那種問題好嗎——!我簡直悲慘到極點好不好!》

  《我敢保證!收下面紙的男人等晚上回到家之後,必定會邊想著你邊用掉那包面紙的!》

  《嗚哇——!別對我講那麼噁心的話啦!》

  「教你們幾個不要做出引人注目的舉動,你們聽不懂嗎!」

  連櫻花也忍不住大聲咆哮,總算是讓隊友們安靜下來了。

  「真是夠了……草剃,你有聽到嗎?你那邊沒問題吧?看你好像從剛剛開始就沒有動靜的樣子……」

  喘了口氣之後,櫻花轉頭望向哮。

  在發放面紙的真理與小兔背後——

  站著一具看起來不知是熊還是食蟻獸的怪異布偶。

  兩名少女正忙著招攬客人的期間,布偶卻是紋風不動地佇立在展示櫥窗前方。櫻花翻起自眼直瞪布偶裝,隨後小聲說道:

  「……草剃!你到底有沒有聽到啊!?」

  只見布偶裝霍然一蹦,左顧右盼地環視著周遭。

  接著大概是想起自己在哪裡了吧,布偶裝連忙對著櫻花所在的方向豎起大拇指。

  「本來應該是由你負責指揮部下行動,結果你自己卻心不在焉是怎樣?」

  遭到這陣魄力十足的嗓音怒斥,布偶……哮顯得十分過意不去地低頭道歉。

  櫻花很受不了地搖了搖頭。

  這次她們要對付的是比較危險的目標。

  對方是個把內含魔力的特定植物烘乾,再加工成粉末狀四處兜售的毒品販子。

  天然魔導遺產的麻藥,能把微量魔力導入體內,使人類產生某種快感,說穿了就是一種刻意誘使身體發生魔力障礙症狀的危險物品。近來因交易活絡化而逐漸形成嚴重問題。

  根據流所提供的情報顯示,這名毒販是個在黑社會也頗具人脈的人物,平常不太會單獨行動。雖不知會帶多少人隨行,可是若不機靈行動且集中火力緝捕的話,甚至有可能會造成人員傷亡。

  就在櫻花對於眾人缺乏集中力的表現感到有點不安之際——

  《——來了。正如情報顯示,是一台黑色高檔轎車。》

  「!?確定沒錯嗎?」

  《嗯,雖說換了另一組車牌號碼……呵呵,但那是最近才剛換掉的東西。大外行無論再怎麼耍小技倆,也瞞不過我的眼睛啊。》

  收到斑鳩的報告之後,轎車隨即停靠在櫻花目光所及的位置。

  櫻花屏息以待,同時利用無線電通知真理、小兔及哮。

  「由我先接近觀察……你們三人提高警覺。絕不可引起對方的疑心。」

  《了、了了了了解啦。》

  《知道啦知道啦……》

  布偶也豎起大拇指。

  於是櫻花也佯裝成路人,慢慢走向轎車。

  有人開門步下高級轎車。

  人數為兩人。

  (兩人……比原先預估的還少。)

  櫻花一邊接近轎車,一邊側目窺視走下車的人物。

  其中一人是這次行動鎖定的毒販。身穿一襲看得出其收入相當優渥的服裝。

  另一人則是看似部下的男子。此人則是有點像是隨處可見的小混混。

  但就在櫻花即將行經轎車旁邊之際,又見一人自車中現身。

  一名身穿黑色西裝的男子,以緩慢的動作打開車門走下車。

  他是個身高將近兩公尺的高大男子。頭戴禮帽、手持拐杖。

  呈現出一副宛如魔術師般的裝扮。

  正當心想『這人還真奇怪』的櫻花準備移開視線的那一瞬間——

  她發現高大男子的手腕上有個圖案。

  那是一幅血紅色的蝴蝶刺青。

  而在刺青的正中央,則刻有一個『D』字。

  (……

  這是!)

  櫻花對那個刺青圖案有印象。

  過去她隸屬於EXE的時期,曾經搗毀一個名叫『紅蝶蟲籠』的組織。那是一個專門買賣身懷魔力之人的人口販賣集團。他們曾以培養為名,強迫抓來的魔女與魔法師交媾,試圖量產天生具備魔力的孩子,是一群作風相當狠毒的份子。

  而該組織成員的身分證明,就是那個紅蝶刺青圖案。

  櫻花連作夢也料想不到——該組織的倖存成員,居然會與毒品販子連成一氣。

  毒販一走下車便叼起雪茄,示意部下點火。頭戴禮帽的男子則是面帶淡淡冷笑,靜靜佇立在一旁,與毒販聊了起來。

  櫻花從他們面前擦身而過之後,小聲發出通訊。

  「眾人提高警覺。頭戴禮帽的男子是B級危險指定的魔法師。」

  《什麼!?》

  《……你曉得對方的來歷嗎?》

  小兔大吃一驚,真理則是冷靜地詢問。

  「這個人綽號『哈梅爾奇術師』,是『紅蝶蟲籠』的進貨商。肯定錯不了,其刺青圖案上附有一個D字。儘管身為魔法師的實力沒什麼大不了,但他卻會採取應用近代化武器的奇特戰法。」

  《……『紅蝶蟲籠』,是那群下三濫的賊窩啊……》

  「你知道嗎?」

  《那還用說。》

  「你該不會……想告訴我你曾經跟他們共事過吧?」

  《……我曉得你大概沒有惡意,但即便是我,聽到剛剛這句話也會發颯喔?》

  「……抱歉。」

  《我以前只承包過破壞設施之類的工作,而且是為了打響幻想教團的名號才被迫承接的……儘管改變不了為非作歹的事實,但我自認從未跨越那道最後底線喔。》

  耳聞真理髮出略感沮喪的聲音,櫻花連忙再補上一句「是我不好」。

  聽見櫻花道歉的真理立刻重新打起精神。

  《既然毒販跟那個集團的份子連成一氣,那我也不會放過他們。我就是為了制裁那種敗類,才選擇投靠審問會陣營啊。》

  「我的意見與你相同。危險性雖高,但我也不願意就這樣撤退。」

  《哎唷,難得我們有共識呢?既然如此,那就快點解除縛狼鎖的限制吧。》

  「…………」

  《如此一來我就願意原諒你剛才的失言喔?》

  「……嘖,好啦好啦。照原訂計劃執行作戰。首先設法查明目標的根據地。萬一發生戰鬥的話,你再以防禦魔法提供援護。比起小隊成員,記得優先保護一般民眾。」

  《了解~♪》

  我早就想講講這句台詞羅~真理如此說道。

  櫻花嘆了口大氣。

  「沒問題吧,草剃?」

  櫻花出聲詢問,只見穿著布偶裝的哮誇張地揮舞著手腳,還有模有樣地打起影子拳。

  似乎是表達出『跟他們拚了』的意思。

  櫻花默默沿著道路右轉。當她右轉之後,隨即閃身躲在大樓陰影處窺視目標的動靜。

  可能是抽完雪茄菸了吧,目標開始行動了。

  (三位,全看你們的了。)

  櫻花一邊暗自送出激勵念頭,一邊緊緊握住雙拳。

  當櫻花躲在大樓陰影處監視目標之際,對兩位聖誕女郎跟身穿布偶裝的人來說,緊張感已經竄到最高點。

  目標正逐漸接近他們。

  三人的任務,是巧妙地在目標身上裝上發信器。一旦試圖在人潮洶湧的街道上逮捕嫌犯,很有可能會不慎波及一般民眾,因此他們打算暗中給目標裝上發信器,好讓嫌犯帶領小隊前往根據地。

  依照學生會長的情報指出,其他小隊也曾數度追緝過這名被鎖定的毒販,但每次都必定會在半途跟丟,最後終究無法查出其根據地的確切位置。

  雖不知是利用魔導遺產或魔法,但總之對方一定是利用某種方式達成高度的擾亂效果。

  既是如此,雖然傳統了點,但要查明根據地位置,還是這種手法最為有效。

  ——行動開始——

  穿著布偶裝的哮開始發送免費氣球給小孩子們。

  由於附近有一間大型玩具量販店,因此碰巧行經的三名孩童立刻快步沖向哮。

  「哇——是食蟻熊耶——!啊哈哈,好討人厭的長相啊——!」

  「各位,這邊有隻食蟻熊喔——!」

  「哇——!快踹飛它!快踹翻它!」

  冷不防被踹的同時,哮誇張地表現出足以妨礙通行的過度反應。現場頓時變得熱鬧非凡,行人的視線紛紛投向哮。而目標物也跟著轉而望向哮。

  本以為已成功轉移目標的注意力,誰知唯獨禮帽男子的目光沒被哮拉走。這樣很難神不知鬼不覺地將發信器安裝在目標身上。

  於是小隊接著祭出B計劃。

  「小兔,換你上。」

  「我、我嗎?」

  「你比較受男性歡迎,快上啦。」

  真理一邊笑咪咪地發送面紙給行人,一邊不經意地擺腰推了小兔一把。

  小兔避無可避地被推至毒販面前。

  「……呃,那個。」

  「啥?」

  小兔接近身為目標的毒販。

  毒販從哮身上移開視線,轉而望向小兔。

  「呃,呃,現、現在正、促、促銷中……唔唔。」

  「……啥?」

  「咿——!」

  被毒販狠狠一瞪,小兔整個人頓時僵掉。

  她所克服的是在戰場上的恐慌症,但在面對這類伴隨著另一種緊張感的辦案現場時,她的老毛病還是一樣會發作。

  人選錯誤。

  可是小兔還有其他武器。

  《——就是現在!快夾起來!》

  小兔耳邊響起了斑鳩的聲音。

  小兔雙眼一閉,向毒販伸直雙手遞出面紙。

  被雙臂夾住的小兔胸部,自然緊緊往中間靠攏。

  這是一記對男性而言絕對無從閃躲的攻擊。

  毒販看到了——小兔那對出奇豐滿的雙峰。

  「這個……請您收下!」

  小兔帶著宛如給情書般的氣勢,滿臉通紅地遞出面紙。

  ——這下子搞定了!

  任誰都如此認定,誰知道——

  毒販竟然不屑地「哼」了一聲,逕自從小兔身旁走過。

  《杉波!根本行不通嘛!》

  《……這怎麼可能。》

  櫻花與斑鳩心生戰慄。再這樣下去,就只能看著毒販離開現場了。

  本以為事已至此只好改採強硬手段,不料斑鳩竟在此時對著無線電大喊。

  《等等……二階堂!接著換你上!》

  「什麼啊!小兔都沒輒了,你還要我用相同手段啊?」

  《廢話少說,假如我的直覺沒錯,這次應該能成功才對!》

  在斑鳩的拚命說服之下,真理也只能無可奈何地答應。

  將心態切換成自暴自棄模式的真理,主動來到毒販面前。

  她露出沒有破綻的做作笑臉,遞出面紙。

  「我們是BU~~門市目前正在舉辦促銷活動唷。若不嫌棄的話請收下~~♪」

  真理展現出令人不禁懷疑她是否曾有打工經驗的自然動作展開攻勢。

  就跟小兔出馬時一樣,她刻意擠了一下胸部(卻也擠不出什麼料)。

  真理內心其實也早已看開,覺得對方八成不可能收下,誰知道——

  毒販交互看了真理的胸口及臉蛋一眼之後……

  「……嗯,謝啦。」

  居然收下了面紙。

  「非常感謝~~♪(為什麼啊?)」

  《果然不出我所料——目標是貧乳派!而且是極重度的貧乳派!》

  「……唔,我、我們是BU~~♪(一點都開心不起來啊啊啊啊!)」

  儘管臉部肌肉僵硬,真理仍力保笑容發送面紙給路過行人。

  作戰成功了。暗藏於面紙內的發信器,應該會引導小隊查明毒販根據地位置才對。再來只要持續追蹤信號,作好萬全準備再攻進根據地就好。

  櫻花從大樓陰影處現身,開始追蹤毒販等人。

  毒販從真理手上接過面紙走了幾步之後,禮帽男子突然停下腳步,抓住毒販的肩膀。

  「——唔!」

  櫻花神色為之一僵。禮帽男子在毒販耳邊講了幾句悄悄話,毒販隨即拿出真理所贈送的面紙包,交到他手上。

  「不妙!」

  櫻花

  邁開腳步,邊閃躲人潮邊快步疾馳。

  禮帽男子扭曲嘴角,一把丟開面紙,猛然朝向背後轉身。

  手中——握著一把事先藏在懷裡的半自動機關槍。

  「二階堂真理!草剃!」

  一聽見櫻花放聲大喊,哮率先採取行動。他就這麼穿著布偶裝擋在真理及小兔面前,張開雙臂試圖保護兩人。

  真理也立刻察覺事態有異,連忙攤平手掌擊打地面。

  隨後,禮帽男子扣下機關槍的扳機。

  槍聲接連響起。

  「——嘖,《極光界》!」

  真理的魔法慢了半拍才發動。

  整個空間宛如包裹住哮及行人一般,呈現出彩虹色的扭曲現象。半自動機關槍擊發的槍彈,在接觸到彩虹色空間的同時,便彷佛射入水中似地驟然減速。

  行人及哮等人的動作,也很明顯地變成了慢動作狀態。

  在彩虹色空間及通常空間之間,產生了極其明顯的時間差異。

  真理隨即解除魔法,吐出一口大氣。

  同時,附近的人們也因時間流速的變化而失去平衡,紛紛跌倒。

  「唔……哮,你沒事吧!?」

  真理還來不及發問,哮已搶先對她豎起大拇指。

  「兩位幹得好!」

  櫻花趕抵現場,抽出手槍瞄準禮帽男子。

  禮帽男子瞥了櫻花一眼,露出一抹詭異笑容。

  (他策動了什麼技倆嗎……!?)

  立刻作出判斷的櫻花,低頭察看哮腳邊那些掉落在地面上的槍彈。

  子彈是……木製的?

  不料這些木製子彈竟急遠膨脹,冒出看似人類雙眼及口腔的部位,轉變成如同植物球根般的外形。

  櫻花知道那是什麼。

  「這!!——所有人立刻搗住耳朵!」

  櫻花連忙放聲大喊,並以雙手搗住耳朵。

  瞬間,變形的大量球根竟全部露出彷佛瞠目結舌般的表情,發出驚心動魄的悽厲悲鳴。

  《發狂塊根。》

  這是一種低級魔法生物。據傳一旦被拔出就會發出尖叫聲,並會對聽見其臨死哀嚎之人的精神造成強烈負擔,聽久了將變成廢人,甚至當場慘死。

  禮帽男子以身為吸魔素材的木製子彈作為觸媒,發動了召喚魔法。

  單一個體並不會造成什麼太大的威脅,然而他擊發的子彈數量頗為可觀。

  以現場子彈數量計算,大概一分鐘內就會造成行人傷亡。

  禮帽男子推著毒販的背部,連袂逃進小巷弄之中。

  在大馬路化作人間煉獄的狀態下,櫻花發出幾乎快喊破喉嚨的了亮嗓音對著耳麥大叫。

  「我們留下處理這些東西!草剃你快追!」

  櫻花如此一喊,哮馬上脫掉身上的布偶裝——

  「——收到!!」

  他精神飽滿地作出回應,同時邊塞著耳朵邊追趕逃進小巷弄的三人組。

  衝進小巷弄的哮,快步疾馳於明明還是大白天,卻顯得特別陰暗的空間。

  (奇怪,也太昏暗了吧。)

  判斷事態顯然反常的哮,放慢速度抽刀出鞘,慎重地緩步前進。

  這種陰暗的程度過於異常。自己肯定是不小心闖進禮帽男子所設下的結界之中了吧。

  「各位,聽得到嗎?」

  《————》

  即便試著對耳麥講話,也只能聽到一陣劇烈的雜訊聲,最後甚至失去任何聲響。

  看樣子這個結界似乎也具備癱瘓通訊器材的性能。

  認識到已經一腳踏進敵人領域的哮,隨即切換成臨戰態勢。

  哮聚精會神,慎重地沿著小巷道推進。只有從蜿蜒於牆上之水管所滴落的水珠聲,以及自己的鞋聲迴蕩在耳邊。在這個與世隔絕的空間當中,其他聲音全都遭到抹殺了。

  身陷不斷在同一個地方打轉之錯覺的哮,更進一步提升自己的神經敏銳度。

  他發動掃魔刀。並非提升視覺,而是強化聽覺及觸覺,設法辨別敵人的位置。哮開始感應常人大概無法聽見的聲音,以及微弱的空氣流動。

  最後,他終於成功捕捉到某種聲音。

  (這是……槍聲與……悲鳴嗎?)

  儘管很細微,但他仍聽見男子們的悲鳴及求饒聲。

  雖然搞不清楚狀況,哮還是快步趕往傳出聲音的方位。

  (?這面牆壁……)

  聲音在行進間戛然中斷,不過旁邊這面平淡無奇的牆壁卻令哮感到不太對勁。

  他試著揮刀劈斷牆壁,只見空間隨之扭曲,一條通道憑空出現。

  哮再沿著這條道路繼續前進——

  「……你、你到底是……什麼東西啊……!」

  ——卻聽見一陣發自內心感到恐懼的男子嗓音傳入耳中。

  「你是魔女嗎……!?還是我的同類!?等、等等……不對……莫名其妙……你到底是什麼啊……!?」

  往後倒退的沙沙聲。

  以及彷佛某種物體走路所發出的嚏嚏聲響。

  那陣講話聲,八成是出自那名禮帽男子口中。

  他遇見某種不明物體,心生畏懼了嗎?

  面對可能出現的全新威脅,哮的心跳遠度驟然加快。

  「住手!求求你別靠近我!咿——不要過來!」

  驚恐的求饒聲。而在這段期間,仍舊可以聽見嚏嚏的腳步聲。

  「怪、怪物!這種怪物,根本就不屬於這個世界!我絕不會認同像你這樣的存在!一旦承認的話,我……我,啊、啊啊,神啊——」

  ——聲音完全中斷。

  寂靜持續籠罩現場,在哮快被這股強烈壓迫感壓得要忍不住發出悲鳴之際——

  ………噠噠………

  不明物體再度展開行動。哮深深吐出一口大氣,將刀刃斜舉至身前。

  事態不妙,這傢伙很危險。哮的第六感頻頻發出警報。

  噠噠、噠噠……不明物體緩緩逼近。

  就在哮的緊張情緒達到最高點,擺出突刺架勢的那一剎那。

  充滿威脅的黑影現出了真面目。

  不明物體像是拖著雙腳一樣,緩緩自黑暗中出現在哮面前,定睛看著他。

  「…………哥、哥?」

  哮啞口無言。

  自己感受到威脅的對象。

  自己準備放手一搏的對象。

  竟是自己最心愛的妹妹。

  「……樹夕……?」

  無法好好釐清現狀的哮,就這麼神情呆滯地斜舉刀刃杵在原地不動。

  為何樹夕會出現在這?為何自己會在這種場面與樹夕重逢?

  為何自己……竟舉起刀刃對著樹夕?

  這種狀況,簡直……

  簡直就跟五年前的——

  「太好了……樹夕追尋著……心跳聲而來,終於順利……見到哥哥了……」

  樹夕面露虛弱笑容,噠地一聲向前跨出一步。

  哮竟反射性地往後倒退。

  目睹哥哥的反應,樹夕虛弱地伸出手臂之後,悲傷地笑著說道:

  「對不起……哥……」

  「唔……!」

  「樹夕……又犯下、相同的錯誤了……」

  其中一隻眼睛流下一絲鮮紅血淚之後,樹夕的身體頹然癱倒。

  哮蹬地跑了過去。

  「樹夕……!樹夕!」

  他一把抱住妹妹的身體,不斷呼喚著她的名字。

  樹夕全身一絲不掛。平常總是戴在頭上的耳機式縛狼鎖也不見蹤影。

  呈現出完全擺脫控制的姿態。

  在哮懷抱中的樹夕,臉上露出了發自內心感到安穩的微笑神情。

  「你……怎麼會……!」

  「……因為……樹夕好想……見你。」

  「…………!」

  「………一直……很希望…………能夠這樣……觸摸哥哥。」

  樹夕幸福地伸手輕觸哮的臉頰,接著彷佛陷入沉睡似地失去了意識。

  小巷內空無一物。

  既無屍體、亦無肉屑,甚至沒有留下任何血痕及毛髮。

  只剩下一頂破破爛爛的禮帽掉落在地面。

  發生了什麼事自是顯而易見。毒販與其部下,及戴禮帽的魔法師·『哈梅爾奇術師』……全都被樹夕消滅了。

  懊悔不已地咬緊牙關的哮,脫下外套裹住樹夕的身體。

  「——草剃。」

  突然傳入耳中的聲音,牽引著哮睜大雙眼抬頭察看

  。

  「……那名少女……是誰……?」

  露出愕然神情的櫻花出現在面前。

  她站在巷道轉角處,微微舉起手槍,定睛窺視著這邊的情形。

  (——該怎麼辦?)

  櫻花會如何解讀眼前的情景呢?

  樹夕是SS級危險指定,甚至還犯下了逃獄的滔天大罪。照理來說就算遭到當場射殺也不足為奇。

  但事實上那並不是問題。不希望妹妹被殺的想法固然是事實,但首先有個大前提,那就是光靠區區槍械根本無法殺死樹夕。

  反而該說恰恰相反。

  隊友殺害樹夕的舉動,反而會造成隊友身陷險境。

  哮下意識地拿起刀刃。

  哮竟在連自己也搞不清楚的狀況下——挪動刀尖指向櫻花。

  「……草剃……」

  櫻花臉上浮現出困惑神色。

  「哮沒事嗎?他不要緊吧?魔法師怎麼了呢?」

  「噓——不要叫那麼大聲啦。要是還有敵人在裡面,那該怎麼辦啊?」

  「鳳,你在搞什麼鬼?有看到草剃對吧?快點前進啦。」

  看樣子小隊全體成員似乎都在櫻花的背後待機。

  眾人都很擔心哮的安危。

  也正因為明白這一點,導致哮的刀尖發出了喀噠喀噠的顫抖聲響。

  哮之所以緊握刀刃,並不單只是為了阻止妹妹遭到小隊成員殺害。

  同時也是為了保護隊友們免於樹夕的毒手。

  別過來。拜託不要過來。千萬不可以靠近。

  哮的表情因恐懼而扭曲變形。櫻花則是完全無法理解哮目前究竟處在何種狀態。

  然而……

  「…………你們幾個。」

  櫻花靜靜地、慎重地開口說道。

  「留在原地待機。絕對不可以過來。」

  如此提醒隊友之後,櫻花將手槍收回槍套。

  接著站在通道正中央,再次開口叮囑隊友。

  「聽清楚了,絕對不可以輕舉妄動。待在原地就好。」

  「為、為什麼啊?發生了什麼事嗎!」

  「你打算獨占所有功勞嗎!?還是想要獨占草剃呢!?」

  「…………」

  「拜託,算我求你們了。」

  櫻花發出既冷靜又懇切的嗓音說道。或許是至少已理解到事態的嚴重性了吧,隊友們頓時沉默不語。

  櫻花並未轉頭察看隊友,而是目不轉睛地筆直凝視著哮,緩緩邁步走向他。

  哮則是一手緊緊抱著樹夕,同時呈現單膝跪地姿勢舉刀指著櫻花。

  光是看著哮的眼神,便能看出他很顯然不對勁。

  刀尖的狀態更與所謂的劍豪相去甚遠,軟弱無力地顫抖不止。

  「別過來……千萬……不可以靠近……」

  哮發出宛如凍僵般的聲音,試圖制止櫻花的行動。

  然而櫻花卻未停下腳步。她緩緩接近,最後佇立在他面前。

  在緊迫氣氛持續發酵的狀況下,櫻花為了避免對哮造成刺激,靜靜地伸手抓住刀身。

  只要稍一閃神,哮很有可能就會失手砍斷櫻花的手指。

  櫻花單膝跪地,挪動抓在手上的刀身抵住自己的頸項。

  「……我完全無法理解這究竟是什麼狀況。」

  「……唔!」

  「而這名女孩到底是什麼人……我也一無所知。」

  櫻花彷佛試圖安撫哮的情緒似地開口說道。

  「但是,我可以很有自信地講出兩件事。」

  「…………」

  「第一,就是你正飽受煎熬。」

  哮的肩膀猛然一震。

  「至於第二件事……」

  櫻花加強了握住刀身的手部力道。

  櫻花的鮮血沿著刀身流下,一路直達哮的手上。

  「就是我並非你的敵人。」

  櫻花露出溫柔的微笑。哮手指顫抖的症狀略微緩和了下來。

  「你以前拯救過我。所以我希望這次能換我救你。」

  「…………!」

  「所以請你……交給我處理,收起你的刀刃好嗎?我保證絕不會做出對你不利的決定。」

  在這既堅定又溫柔的聲音勸說之下,哮終於放開了手中的刀刃。

  刀身掉落地面,發出一陣清脆聲響。

  櫻花確認哮放開刀刃之後,隨即伸手輕輕搭住他的肩膀。

  「我……究竟做了什麼啊……」

  「沒關係,別放在心上。話說回來,這名女孩是……?」

  櫻花窺視著陷入沉眠的樹夕臉龐。

  哮用力咬了咬下嘴唇,下定決心開口坦白。

  「……這女孩……是我妹,名叫樹夕……草剃樹夕。」

  「…………」

  「她身為SS級危險指定……一定是……從終極監獄裡逃了出來……」

  「…………」

  「……只為了……與我見面……」

  壁吾亂無章法,只講出該透露的訊息。

  哮很害怕。不知櫻花會作何反應的疑慮令他極度害怕。

  相信身為異端審問官的櫻花,最終絕對會做出無法對危險指定對象置之不理的判斷吧。即便換成哮,在冷靜下來之後也會歸納出相同的結論。

  他至少還明白那樣才是最好的決定。

  「……原來如此。果然像你說的,是個可愛的女孩呢。」

  「…………咦?」

  「但長得還真不像耶。難道所謂的兄妹,會因男女性別不同而產生這麼大的差異嗎?」

  這幾句出人意表的話,令哮不禁抬起頭來。

  仔細一看,櫻花面帶微笑神情,彷佛輕撫似地撥開覆蓋在樹夕睡臉上面的頭髮。

  櫻花邊苦笑邊看著哮。

  「我不是說過不會做出對你不利的決定嗎?交給我吧。」

  櫻花起身背對哮。

  「帶著她跟我走。」

  「……你打算怎麼做?」

  「相信我就對了。」

  哮依照吩咐抱起樹夕,緊跟在櫻花背後。

  櫻花沿著巷道的T字路口往右轉,與其他小隊成員會合。哮也隨後跟上。

  「到底是怎麼回事啦!你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在偷偷摸摸什麼——那女孩是誰啊!?」

  「裸、裸女!?為什麼她沒穿衣服啊!?」

  「…………」

  各自表現出不同反應的三名隊員,視線全都集中到樹夕身上。

  哮雖試圖努力擠出表情,結果卻只能讓臉上浮現出一張僵硬的苦笑神情。

  「……她是……我妹。」

  他只講完女孩是自己親妹妹的事實之後,便沉默不語。

  小兔及真理原本差點發出「咦咦咦咦咦!?」的驚訝叫聲,可是見到哮的反應便連忙閉上嘴巴。

  斑鳩則只是擔心地凝視著哮,什麼話也沒說。

  櫻花依序看了在場所有成員一眼之後,閉上雙眼說道。

  「現在呢,麻煩各位暫且聽我指揮。二階堂真理,我想請你幫個忙。」

  「……喵?」

  「這個小巷道的結界還沒失效吧?」

  被櫻花這麼一問,真理才像回過神似地連忙回答。

  「咦,啊,嗯。我猜八成是使用魔導遺產營造出來的吧。由於幾乎沒有任何魔力外泄的跡象,難怪連異端審問官也找不到……這是個還滿巧妙的結界。」

  怎麼了嗎?——真理開口詢問。

  「那麻煩你繼續調查毒販的根據地。我想應該是在這附近才對。」

  「為、為什麼?不是已經結案了嗎?況且我總覺得現在並不是做這種事情的場合。」

  「總之拜託你照做就對了。我們得帶著這孩子,暫時在毒販根據地躲藏一段時間。」

  包含哮在內的全體隊員均為之一愣。

  櫻花雙手叉腰,板起臉孔說道。

  「等一下我再說明。快點行動!任務還沒結束喔!」

  宛如教官一般發號施令的櫻花,推著哮以外的成員背部展開行動。

  眾人跟在追尋魔力反應的真理背後,一同邁步前進。

  哮則懷著感激與不安的心情,與櫻花並肩而行。

  櫻花一邊側目俯視著被哮抱在懷中的樹夕,一邊小聲嘀咕著說道:

  「草剃,她很危險嗎?」

  「…………嗯。恐怕遠遠超過你所能想像的範圍。」

  「……她有可能對其他同伴造成危害嗎?」

  被她露出的嚴肅眼神這麼一問,哮深深闔上雙眼之後,斬釘截鐵地如此回答。

  「放心吧。只要有我守在身旁,她就絕不會做出那種事情,我也不會讓她那樣做。萬一到了緊要關頭時,我會親手阻止她的。」

  哮講到這,櫻花伸手輕輕搭在他的肩膀。

  「真要說起來,你該講的不是阻止,而是守護。哥哥本來就是妹妹的守護者對吧。」

  櫻花沒有再繼續多說些什麼,逕自走到哮的前頭。

  哮則重新抱好樹夕,凝視著她的睡相。

  像這樣看著妹妹的睡相,對哮而言也是頭一次。

  苦澀感與欣慰感同時湧上心頭,哮……

  「……謝謝。」

  小聲地向櫻花道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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