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黃昏的呼喚聲 第二章 你究竟有多了解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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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西園寺睜開眼瞼,發現自己不知為何竟身處西園寺家的自用寢室。

  「早安,小兔小姐。」

  當她自床上挺起上半身,只見佇立於房門旁的女傭畢恭畢敬地鞠躬行禮,對她打了聲不帶任何感情的招呼。

  一如往常的早晨。

  一如往常,心靈空虛的早晨。

  兄長的死被視為自己的錯,祖父母壽終正寢,姊姊重病身亡、父親因意外過世,這一切悲劇的原因都出在自己身上……她始終過著這種飽受親戚指責的生活。在這個家,小兔毫無人權可言。而小兔本身也已厭倦抵抗這些流言蜚語,就這麼隨波逐流地任憑親戚們大放厥詞。

  沒錯。

  自己無法選擇想要的生活方式。這就是西園寺兔這個人的存在。

  過去如此、現在亦然,未來也不會有所改變。

  「……早安。」

  小兔也對女傭打了聲早安的招呼,起身走下床鋪,來到梳妝檯前面就座。

  她用發梳整理頭髮,看著自己那張如同人偶般的臉龐。

  今天,她年滿18歲了。

  也是她能待在這個家的最後一天。從明天起,她就要搬進天明路家過新生活了。

  婚禮預定在一星期後舉行。今天她必須先去學校上完課,好好梳理打扮之後,再前往天明路家跟對方的親戚們問安致意一番。

  結婚對象是自幼就有來往的天明路家次子或三子、雖然要嫁進天明路家,不過雙方有事先訂定契約,就是日後生下的孩子要改性西園寺,並非留在天明路家,而是以繼承人的身份重新被迎回西園寺家。與其說是政略結婚的道具,不如說小兔純粹只是被當做用來生下西園寺家繼承人的道具,而嫁進天明路家。

  預定成為小兔丈夫的人選,是從小就以折磨小兔心靈為樂的男子。因此即便嫁進天明路家,顯然也只會落得慘遭殘酷待遇的下場。

  「…………」

  梳理修長秀髮的小兔,倒也沒萌生出什麼特別的傷感之情,就這麼平淡地度過一如往常的晨間時光。

  坦白講,她已經習慣受到這樣的對待。就算從西園寺家的人變成天明路家的人,情況也不會產生多大的轉變。

  她已經身心俱疲,懶得再哭泣、傷心吶喊、反抗這個腐敗到極點的傳統家族。

  一切都無所謂了。

  頭髮梳理整齊的小兔起身走到衣櫃前面,準備取出衣物換穿——手臂卻突然一僵。

  「……?」

  伸長的手撲了個空。

  平常總是掛在衣櫃裡,那件自己最中意的學校制服不見了。

  奇怪。明明應該是掛在裡面才對啊。

  那件無論清洗多少次,都洗不掉粘附在表面的泥濘、煤屑以及硝煙味,保養起來相當費勁的制服——

  「小姐,您的服裝在這。」

  女傭拿了一套制服交給小兔。

  是一套深藍色的中央女學院制服。

  「……我都忘記了。」

  到底是哪個環節會錯意了呢?自己從未將制服收進衣櫃啊。

  小兔從女傭手上接過制服,站到更衣鏡前面。

  在鏡子前麵攤開制服後,小兔忍不住近距離地仔細打量了一番。

  「…………」

  小兔頓時眉關深鎖。

  平常習慣的那套制服,原本就是這種顏色嗎?

  有這麼幹淨嗎?

  小兔微微側首,持續抱持著這個揮之不去的疑問。

  「咦……這?」

  看著映照於鏡中的自己,眼淚突然奪眶而出。

  小兔雖拭去淚水,眼淚卻是不聽使喚地潸然淚下。

  她搞不清楚自己為什麼哭。明明一切都沒錯,但一抹事有蹊蹺的莫名念頭卻始終揮之不去地盤踞在腦海中。

  小兔為了回想起某些重要的記憶而使勁緊閉雙眼。

  猛一回神,小兔發現自己換上婚紗,置身禮堂之中。

  穿著似曾相識的婚紗,佇立在主祭壇的前方。

  (對了……我是在今天舉辦婚禮……)

  小兔回溯模糊不清的記憶,總算想起今天就是自己與天明路家公子結婚的日子。

  轉頭望向背後,發現信徒席坐滿了西園寺家及天明路家的親朋好友。現場會祝福這場婚禮的人大概連一個也沒有吧。

  眾人均面無表情地注視著小兔與新郎。

  小兔垂頭喪氣,就這麼懷著揮之不去的突兀感重新望向前方。神父正在朗誦誓詞的前言。雖然聽得見他講話的聲音,但腦袋卻消化不掉這段前言的含義。

  轉眼往旁邊一看,只見在穿透彩繪玻璃的日光照射下,化作黑影的新郎身影映入眼中。

  (……這人,是誰啊?)

  新郎察覺到小兔的視線,嘴角微微漾起一抹笑意。

  小兔怎麼也無法同樣報以微笑,只能戰戰兢兢地重新轉頭望向前方。

  神父依舊喃喃自語地朗誦著一段不成文章的字句。小兔抬頭一看,發現彩繪玻璃中央附有一個裝飾用的十字架。

  是十字架。

  怪了。這個世界允許教會掛出十字架作為裝飾嗎?

  雖不知自己為何會產生這種想法,但總覺得好像是有這麼一條法律規定。

  「你願意發誓嗎?」

  神父要求新人起誓。唯獨這句話聽得一清二楚。

  「我願意。」

  新郎的聲音響起,接著輪到小兔。

  小兔雖然開口,喉嚨卻怎麼也擠不出聲音。

  不對,是沒有發出聲音。因為她不想出聲。

  她一點也不想發誓。

  「我……」

  當小兔準備表明自己的真實心聲之際,忽覺新郎伸手拉扯她的肩頭。

  小兔被硬是拉成面對面的狀態,新郎的臉龐也為了親她而緩緩逼近。

  嚇得全身僵硬的小兔完全無力抗拒,幾乎準備隨波逐流地任憑新郎擺布。

  新郎的臉龐越來越接近。頂著一頭金髮,嘴角浮現一抹邪惡獰笑的男子臉龐不斷接近。

  「小兔,你怎麼啦?」

  小兔記得。這不是腦海中的記憶,而是身體及靈魂牢牢記得。

  這張臉、這種嗓音、這種笑容。從以前就害怕得不得了的這張笑容,小兔始終不曾忘記。

  「——快點給我發誓啊,小兔。」

  就在嘴唇即將相互接觸的前一秒,小兔清楚地看見了新郎的真面目。

  (哎,果然。)

  她還記得。

  這個男人,這傢伙是——

  (我的——敵人!)

  ————咔嘰!

  完全不顧裙擺會被撩高,一襲婚紗盛裝的小兔就這麼狠狠賞了新郎一記右勾拳。

  整個人往後飛了出去的新郎重重撞上牆壁,全身痙攣倒地不起。

  「……哼!」

  小兔用雙手抓起婚紗裙擺,對被她揍飛的新郎投射出一道輕蔑視線。

  信徒席頓時一片譁然,雙方親友紛紛開始責罵小兔。

  小兔懶得理睬喧鬧不已的觀眾群,逕自動手撕開不便行動的婚紗裙擺。

  「小兔!你竟敢這樣亂來!」

  啊啊,現場又傳出一陣耳熟的聲音。

  說話者正是把兄妹之死怪罪到小兔頭上的萬惡元兇。又是另一個自己的仇敵。

  撕破婚紗後,小兔高舉雙手,用盡全力重擊主祭壇。

  教會內頓時一片鴉雀無聲。

  小兔霍然轉身面對信徒席,抬頭挺胸怒瞪雙方親友。

  「這場鬧劇算什麼東西!事到如今,我才不會因為這點小事而變回過去那個懦弱的自己!我的人生我做主!你們休想擁有妨礙我人生計劃的權利!」

  小兔放聲大叫。記憶雖然依舊模糊不清,也回想不起自己直到方才為止究竟做了些什麼,但她明確地認識到現在這種狀況並非現實。

  「別再上演這種三流鬧劇,堂堂正正地現身面對我!難道你這麼一點勇氣都沒有嗎?!」

  儘管不知對方到底是誰,小兔還是對營造出目前這種狀況的始作俑者叫喊。

  無論基於何種理由、目的為何,這種手法都太過狡猾。

  小兔總覺得自己曾擁有各種各樣珍惜的事物,但現在不知為何竟遺漏掉關於那些事物的記憶。恐怕是創造出這種局面的幕後黑手,刻意營造了小兔的記憶及認知吧。

  小兔並未屈服。

  對某種人事物的執著,以及與某些人之間的羈絆,都不允許小兔輕言屈服。

  那份執著與羈絆,讓小兔回想起自己已

  不再那麼軟弱的事實。

  事到如今,這種鬧劇再也無法對西園寺兔造成任何影響。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聽見背後傳來一陣笑聲,小兔立刻轉頭察看。

  只見一名身穿紅色肉泥洋裝,一頭黑髮的少女坐在祭壇上。少女抱著單膝,仿佛打從一開始就坐在那個位置似地凝視著小兔。

  一與少女四目相交,坐滿信徒席的雙方親友,以及重重撞上牆壁昏迷不醒的新郎身影,通通瞬間消失不見,而截至目前為止的記憶也全數回流至小兔的腦海中。

  找回有關隊友們以及過去所有戰鬥的記憶以後,小兔定睛怒瞪身穿紅色洋裝的少女?草薙樹夕。

  「搞砸了啊~樹夕實在不太了解婚禮的相關流程,所以才沒能塑造出完美無缺的婚禮情境呢……」

  「……………」

  「不過,有種可惜只差最後一步的感覺對不對?」

  「你真的是……樹夕妹妹嗎?」

  只見樹夕手搗嘴角,發出樂不可支的笑聲。

  「嗯,就是樹夕唷。好久不見了,西園寺兔同學。」

  跟上次見面時印象截然不同。當時她並不是個能夠展露出這種純真笑容的少女。印象中的她,應該是個始終缺乏自信,雖然面帶靦腆笑容,卻仍顯得有點緊張兮兮的女孩才對。

  「嘻嘻,你對剛才那場惡夢有何感想呢?樹夕啊,一直被迫沉眠、做一場沒完沒了的惡夢,但樹夕只是一動起想用相同手法折磨小兔同學你們的念頭,這群孩子們就主動替樹夕實現了心愿唷。」

  「……這是夢境對吧。是你創造出來的嗎?」

  「嗯,很厲害吧?樹夕真佩服自己呢~」

  樹夕的腳底長出觸手,把延伸過來的部分百鬼夜行組織當做小貓小狗一樣,當著小兔的面用臉頰輕輕磨蹭。

  她就像飼養動物一般馴服了百鬼夜行。

  她那以臉頰磨蹭異形的姿態,只能令人感受到一股濃烈的瘋狂氣息。

  「……你的目的不是打算殺死我們幾個嗎?」

  「嗯。樹夕是打算殺死你們沒錯啊。」

  樹夕笑眯眯地回答。

  「可是,樹夕要先殺光這個世界上的其他人之後,再回頭料理你們。要不然哮大概怎麼也不肯出手殺死樹夕吧。」

  「…………」

  「不過呢,到時樹夕會先拿小兔同學開刀唷。因為樹夕覺得在哮的同伴當中,你是離他最遙遠,而且又是實力最差的人啊。」

  樹夕坐在主祭壇上,搭配擺動雙腳的節奏隨意蠕動觸手。

  小兔聞言低頭不語,雙手緊緊握成拳頭狀。

  「…這場惡夢到底有什麼意義?」

  對於小兔的詢問,輕搖頭髮的樹夕露出了嫣然微笑。

  「目的是為了消除掉存在於小兔同學心中的哮啊。」

  「…………」

  「樹夕藉由想像小兔同學沒有遇見哮的未來光景,塑造出一場夢境世界。樹夕只吩咐這群孩子們稍微侵蝕一下小兔同學的腦袋唷。小兔同學與哮之間的回憶,樹夕全都收看完畢了。」

  小兔下意識地皺緊眉頭。

  樹夕則是微睜雙眼,露出足以令人心生畏懼的陰沉目光凝視著小兔。

  「——明明就不是多難受的過去,居然還能得到哮的溫柔對待,你不覺得自己太過奸詐了嗎?」

  語畢,樹夕又立刻換回燦爛笑容,開始輕輕擺動雙腳。

  「樹夕原本是想指示這群乖孩子們直接刨挖小兔的腦髓,藉以刪除掉相關的記憶,但現在樹夕還無法完美地控制它們的行動……所以一旦失敗就會要了你的命。」

  「…………」

  「所以才這樣安排你沒完沒了地作惡夢,想說希望藉此讓你產生哮從一開始就不存在的認知。雖然打算當著哮的面殺了你,不過樹夕也無法饒恕哮存在於你生命歷程之中的事實。」

  向前探出身子的樹夕,邊說對不起邊伸長臉頰挨近小兔。

  小兔只微微抬起頭來,定睛瞪視樹夕。

  「樹夕下次會做的更乾淨俐落一些。五花八門的不同情節怎麼樣?樹夕早就已經想好了唷~該挑哪一個比較好呢?是帶有痛處的好呢?還是會覺得難受的比較合適呢?……樹夕可是知道很~~~多很多種痛苦難受的體驗,所以敬請拭目以待吧。」

  「…………」

  「樹夕保證,必定會整的小兔同學痛苦不堪到喪失自理能力,然後徹底塗抹掉存在於你記憶之中所有關於哮的回憶。」

  小兔再度聽見那陣竊笑聲傳入耳內。

  不知不覺之間,教會的牆壁及地板已經轉變成紅色肉泥。

  笑聲自牆中響起,小兔的身體咕嚕咕嚕地緩緩沉入肉泥所形成的大海之中。

  樹夕則是擺動雙腳,低頭俯視著逐漸沉沒的小兔。

  但小兔——

  「憑你,絕對辦不到。」

  ——卻是直直瞪視著樹夕,同時揚起下顎作出回應。

  樹夕只是輕笑一聲並回瞪小兔。

  「因為你根本一點也不了解我。」

  「沒有這回事唷。孩子們已經把小兔同學的記憶通通提供給樹夕了喔。」

  此時,小兔對誇耀勝利的樹夕投射出一道憐憫視線。

  「單憑記憶無法真正理解一個人……因為一個人的優點或弱點,是深刻劃在心板上的特徵。」

  「心版?人類的體內,哪裡都找不到名叫心版的器官唷?想要了解一個人,只需調查腦部組織就夠了。」

  樹夕對小兔揮手道別。

  而小兔直到身體即將完全被肉泥吞沒之前,始終未曾自樹夕身上移開視線。

  「草薙他絕對不可能答應你的心愿。」

  信心十足地留下這句話後,小兔闔上雙眼,靜靜被百鬼夜行所吞沒。

  「…………」

  至於留在教會的樹夕,則是眺望著小兔沉沒後所留下的波紋,收斂臉部表情。

  這場夢境之中的樹夕雖然只是百鬼夜行的一部分,不過包含她在內的整個夢境全都與樹夕本體緊緊相連。

  百鬼夜行與樹夕早已融為一體。縱使出現在此的只是百鬼夜行的一部分,也與樹夕本人之間沒有任何差異。

  既非多重人格、亦非精神分裂,而是置身此處的就是現實世界的樹夕本人。

  樹夕雖在腦海中反芻小兔的那段發言,卻仍闔眼移動至下一場景。

  為了消除掉存在於隊友們心中的草薙哮。

  ***

  ——二階堂真理在境界線的灰色都市,眺望著遭火舌染成一片鮮紅的首都。

  運用英雄及食屍鬼策動的恐怖行動成功,解放禁忌區域的幻想教團順利實現了他們當初的目的。被捕的魔女們由內部搗毀審問會總部,失控的百鬼夜行更致使首都瞬間陷入潰滅狀態。

  現在,百鬼夜行已經吞噬掉整個東日本地區,並朝西日本地帶持續擴散。而西日本區域的審問會雖然試圖反擊,卻因純血之徒大軍利用轉送魔法發動突襲而慘遭夾擊。

  舊日本的滅亡也已是時間早晚的問題。潛伏於聖域中的魔女勢力,就是伺機利用了這種狀況。

  而真理居住的灰色都市則由於位居聖域附近,因此逃過了遭到百鬼夜行襲擊的劫數。

  聖域附近的貧民窟,則成了東日本地區目前唯一僅存的安全場所。

  「…………」

  這片悽慘光景全都是自己一手造成,真理對此事有所自覺。

  幻想教團片面違反了當初說好不波及一般民眾的約定。這一切大概都在幻想教團的計劃之內吧。幻想教團從一開始,就是為了毀滅舊日本而執行了這項作戰計劃。

  當然,真理嚴辭譴責了他們毀約的舉動。她說自己並不是為了這種事而出手協助他們。

  誰知——

  『真理小姐,你有責備我們幻想教團的權利嗎?你把孤兒院的孩子們跟異端審問官擺在天秤上權衡輕重,最後選擇了孩子們。』

  『……那是因為!』

  『最後,你甚至連非戰鬥人員及審問官都一併擺到天秤上。即便隸屬於審問官,他們也有父母、兄弟姐妹、妻子與小孩唷。無論是審問會或是一般人,每條生命的重量都沒有差異。』

  『……唔!』

  『請放心吧,你沒殺死任何人。但那只不過是你沒親自動手,實際上卻給了我殺死大量無辜民眾的機會罷了。你堅持不殺生的想法固然值得尊重……然而看在一般大眾眼中,究竟會認為誰才是罪孽更深重的一方呢?』

  真理協助的幻想教團幹部一臉正經地如此說道。

  他明明是個總愛嬉皮笑臉

  地享受著殺人樂趣的傢伙,真理卻完全無法反駁他的這番說詞。

  『我好像有點苛責過頭了呢……不過真理小姐,罪孽深不深重並不是問題唷。戰爭已經開打,再來就只會形成一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戰爭。而你也深陷這場戰爭的漩渦之中,因此優先保護自己看重的人事物,勢必,絕對一點都沒有錯唷。』

  『…………』

  『你的苦惱、你的憤怒,這些通通都沒錯。你是正確的。直到最後一刻,直到斷氣為止,都請你務必要保持這樣的堅持唷。』

  語畢,男子露出洋洋得意的笑容,自真理面前悄然消失。

  在那天過後的短短一個月內,舊日本已然呈現出混亂至極的狀態。

  如同男子所言,真理已經沒有反悔的本錢。雙手一旦沾染過血污,無論再怎麼洗都洗不乾淨。

  真理持續權衡輕重。

  在討回被幻想教團抓去當做人質的孩子們之前,她得犧牲掉許多無辜民眾的性命作為代價。

  真理一度緊閉雙眼,捨棄掉還殘留在自己心中的一抹信念。

  「……找到了。」

  看見由境界線走向灰色都市的倖存民眾,真理立刻發送魔力通訊給埋伏於暗處的幻想教團部隊。

  接著收到簡短回復,只見埋伏在暗處的幻想教團魔法師們隨即採取行動,鎖定了迎面走來的難民。

  逃亡此地避難的人們,個個都衣衫襤褸。他們八成是目睹了超乎想像的悽慘光景吧,看起來宛如一群失魂落魄的活屍。雖有騎士團的餘黨提防著周遭動靜守護難民隊伍,但他們早已完全喪失戰意。

  《了解。接下來由本部隊發動攻擊。》

  側耳聆聽著魔力通訊內容的真理,自廢棄大廈屋頂俯瞰難民們的移動隊伍。

  同時微微側頭,對協助幻想教團的自己感到不解。

  ——為什麼事情會演變成這樣?

  以圍巾遮住嘴角的真理低頭不語。

  (我很清楚事到如今再也無法回頭……也明白或許自己就只剩這條路可走……)

  但就是有點意會不過來。

  就是覺得不太對勁。

  也不是說世界變成目前這種模樣的狀況有問題。

  真理頗感不滿地抬起臉龐,隔著帽子輕輕撓頭。

  「怪了……我是那種肯安於這類詭異狀況的女生嗎?」

  總覺得內心有點惱怒。

  並非對於眼前的這種狀況,而是對自己的記憶感到惱怒。

  由於孤兒院的孩子們淪為人質,只好協助幻想教團。後來爆發的英雄恐怖襲擊事件,造成了大量民眾傷亡。

  到這邊為止也就算了,或者說到此為止的記憶都還十分清晰。

  可是再接下來就讓她感到摸不著頭腦了。

  「本大小姐……我二階堂真理居然還繼續協助那個人渣?」

  她下意識地認為這是不可能的事。

  她認為二階堂真理絕不可能做出這種事。

  儘管那個人渣的說法一點也沒錯,但自己真會因此而持續重蹈覆轍嗎?

  雙手交抱於胸前的真理,甚至因壓抑不住內心的惱怒情緒而下意識地開始抖腳。

  接著她看見排成隊列移動的難民群,因為目擊埋伏的魔法師們現身襲擊,只能倉皇地聚集至道路中央的光景。

  幻想教團即使對上一般民眾也不會手軟。再這樣下去,難民們八成會慘死吧。

  真理睜大雙眼關注底下的情況,隨後伸手壓低帽檐。

  「不過呢,既然事態已經演變成這樣,那也沒辦法咯。唉,真是的——我都不曉得原來自己意外地是個窩囊廢啊~」

  腳踩頂樓邊緣的真理,就此縱身一躍而下。

  正當魔法師集團準備動手攻擊難民的瞬間,真理展開魔法陣,將魔力集中至雙手。

  「既然我做了些不符自身風格的蠢事——那只需再找回屬於我的風格就好!」

  接著一鼓作氣釋放凝聚於雙手的魔力。

  位於地面上的魔法師們雖然注意到真理發動突襲,卻仍被在眼前引爆的炮彈衝擊震飛出去。

  順勢降落在難民們前方的真理,先用手撥開垂掛在肩上的圍巾,接著露出充滿自信的表情與魔法師們展開對峙。

  而被震飛的魔法師們立刻起身,紛紛以「你這叛徒!」、「你想站在人類那邊嗎?!」之類的話語大聲譴責真理。

  真理則是嗤之以鼻地豎起食指,對準魔法師們比了個手槍的姿勢。

  「我不是任何一方的同伴。接下來我要隨心所欲採取行動。」

  ——先前那麼乖乖地任憑我們擺布,事到如今你哪還有臉講出那種話啊?

  魔法師們開始對真理破口大罵。

  是啊,一點也沒錯。真理如此自我解嘲。

  真的是太晚了。過去明明都一直幫助他們干盡各種歹毒行徑,現在又突然翻臉不認帳,再怎麼優柔寡斷也該有個限度。

  但若不這樣做,她就不是二階堂真理。

  儘管摸不著頭緒,但先前的那個二階堂真理,必定是個謊言或不該出現的錯誤。

  「我要救我想救的人,也不會奪走任何人的生命。這就是本小姐的行事風格。」

  ——難道你不顧孩子們的死活了嗎?!魔法師大聲詰問。

  「講那什麼鬼話,我當然會連孩子們也一併救回來嘛。只要強行從你們手上救回那群孩子,整件事情就能告一段落了!」

  真理擴大魔法陣的規模,緩緩邁步逼近魔法師們。

  圍巾隨風飛舞,真理毫不遲疑地向前邁進。

  「雖然慢了好幾拍——但接下來的真理小姐可是非~常不好惹的對手,通通給我覺悟吧!」

  為了貫徹自我,真理拔腿飛奔而出。

  不料在這一瞬間,魔法師們突然自眼前憑空消失。

  因衝勁過大而差點跌倒的真理忍不住猛眨眼睛。連原本在背後的那些難民也全都消失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名身穿紅色洋裝的少女獨自佇立在道路中央。

  真理憶起所有一切。她回想起發生在這個世界的事情全都大錯特錯,以及自己過去結識了哪些人、加深了與哪些人之間的情誼,以及為了什麼目的而戰。

  「……樹夕妹妹?咦?為什麼啊……?」

  「真理同學,你還真是個頭腦簡單的人呢。」

  「嗄——!」

  真理忍不住脫口發出驚呼聲。

  再加上被樹夕投以一道略帶輕蔑的視線,導致挨了這記冷箭的真理很不搭調地感到心靈受傷。

  一時之間無法理解狀況的真理豎指輕抵眉心,開始整理記憶。

  想起來了。自己在對付完鵝媽媽之後,就立刻被百鬼夜行給吞沒了。

  換句話說,眼前這名少女如今正準備動手殺害自己。

  但不知為何,樹夕在最後的關鍵時刻打消了念頭。或許有她的理由,但總之她就是踩了剎車。

  若是這樣,那麼真理該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樹夕妹妹,雖然不清楚現在是什麼狀況,但先讓我講一句話好嗎?」

  「什麼話?」

  「試著體諒一下哮的心情吧。」

  儘管不知道的事情堆積如山,但真理仍將現在最想轉達給她的心聲說了出來。

  真理認為自己能夠辦到的事,就是當面講出這句話給她聽。

  只不過對樹夕來說,這句話卻是禁句中的禁句。

  「毀約的人明明是哮……為什麼樹夕非得體諒他的心情不可呢……?」

  「的確。可是,我仍希望你能試著體諒。因為他的所作所為,一點都沒有錯啊。」

  聽見真理若無其事地講出這句話,樹夕終於忍不住發怒。

  她像個鬧脾氣的小孩一樣捶胸頓足,露出凶神惡煞般的神情怒瞪真理。

  「——為什麼啊?!哥哥根本一點都不了解樹夕嘛!樹夕過去到底吃了多少苦、遭到背叛時究竟感到多麼悲傷,哥哥明明什麼都不知道!為什麼樹夕就非得體諒哥哥的心情不可啊!」

  樹夕情緒激動地放聲大叫。

  像是呼應樹夕的怒氣一樣,鬼怪瞬間籠罩住整個世界。高樓大廈、汽車及瓦礫堆都化作百鬼夜行,睜大充滿怒火的眼睛直瞪真理。

  鬼怪發出咆哮,伸長觸手抓住真理的身體。

  真理不為所動。她承受樹夕的怒氣,毫不客氣地繼續說道:

  「問我為什麼?答案當然是因為那樣才能讓大家都得到幸福啊。相信樹夕妹妹必定也會因此而獲得幸福。」

  「…………」

  「要是讓你稱心如意的話

  ,大家都會陷入不幸。大家都會死掉。演變成那種局面絕非好事。」

  「……你們這些人,不要任性地異口同聲對我說什麼『你那樣做無法得到幸福』啦!」

  真理聳聳肩膀。

  「哮既不想殺你,也不想賠上自己的性命。而你則是恨透了這個世界,最後還想跟哮一起殉情。你們兄妹都任性到極點啊。」

  「……」

  「不過我會站在哮那邊。我想對你說的話,其實就這麼簡單。希望你能體諒哮的心情。就這樣。」

  面對怒瞪自己的樹夕,真理不禁露出苦笑。

  「我也明白自己說再多都沒用。我只會基於剛剛講過的那個理由,跟哮站在同一陣線。哮對你有何想法,坦白講我一無所知。畢竟這是屬於你跟哮之間的問題啊。」

  真理換上溫柔的微笑神情接著說「所以……」。

  「好好去跟你哥大吵一架吧,只要你們能趁機對彼此宣洩自己的心情就足夠了。」

  樹夕壓低視線,緊握成拳頭的雙手微微顫抖不止。

  儘管用了十分冷淡的口氣,不過真理非常清楚,自己能對樹夕說的就只有這段話而已。

  經過這番簡短的交談,真理也對樹夕有了粗淺的初步認識。

  (這孩子只是……什麼都不懂罷了。)

  這是真理根據從她言談之間所滲透出來,可能是長久以來壓抑在心中的情感反應,所歸納出來的結論。

  真理有辦法透過言語,毫不保留地明確傳遞出她想表達的所有心聲。

  她也能以事不關己的語氣,告訴某人不要基於個人因素而拖全世界下水。

  然而真理怎麼也無法要求自己嚴謹到,對一個在生命旅程之中,成天都只能接受死亡來襲的小女孩講出尖酸刻薄的評語。

  更重要的是,該對她講那種話的最佳人選,絕對非哮莫屬。

  百鬼夜行的觸手纏繞住真理,開始侵蝕她的身體。

  樹夕只是定睛怒視著真理。

  「無論你說什麼……樹夕都不會改變。」

  「我知道啊。哮也是同一種類型的人。你們果然是親兄妹啊。」

  兄妹。被她這麼一講,樹夕露出更兇狠的目光直瞪真理。

  真理也知道樹夕正在生氣。

  因為真理所說的話,是最違背樹夕心愿的不爭事實。

  「……樹夕想要的就只有哮……才不需要什麼哥哥……!」

  真理傷心地闔上雙眼,逐漸被百鬼夜行吞沒。

  (……再來看你的了……哮……)

  沒人能保證自己可以就這樣繼續活著。

  而真理也沒有能夠化解這種狀況的手段。

  因此,現在她也只能把一切都交託給哮。

  ***

  杉波斑鳩一清醒過來,發現自己身處Alchemist公司研究設施的遺傳基因操作管理室之中。

  在管制室的玻璃帷幕對面,只見令人聯想到巨大試管的水槽一字排開。

  水槽內裝的,全是復原成功的黑暗精靈。

  總數不下一千隻。

  從首次復原成功至今已過了整整4年。Alchemist公司總算進入量產化階段,而且也終於順利完成了將黑暗精靈當做兵器運用的實用化試驗。

  收下頭一隻黑暗精靈的幻想教團,一舉摧毀了位於首都的審問會總部。

  幻想教團大規模地在民眾面前展示黑暗精靈的力量,讓人類深刻體認到黑暗精靈帶來的恐懼。束手無策的人類只能選擇投降。

  而隱居在聖域內測的魔女們揮軍侵略舊日本,並要求西日本地區的審問會分部棄械投降,審問會卻悍然拒絕了這項要求。

  於是幻想教團準備派遣黑暗精靈祭出強硬手段。

  但想不到Alchemist公司居然也提供了黑暗精靈給西日本的審問會運用。

  理由很單純。

  Alchemist公司想要收集黑暗精靈對抗黑暗精靈的戰鬥資料。

  結果事態發展成如Alchemist公司所料一般的結局。黑暗精靈無法形成抑制力,造成舊日本除了關東、東北地區以及九州地區以外的區域,全都徹底慘遭毀滅。

  而剩下的土地也發生了精靈遺留下來的魔力災害,演變成缺少淨化系統就無法住人的惡劣環境。

  舊日本可以說實際上已經宣告消滅。

  「如此一來,黑暗精靈的資料便全部收集完畢……接下來要做什麼呢,斑鳩?」

  斑鳩轉移目光,望向站在身旁這名身穿一襲紅色實驗衣的女子。

  雖然女子臉龐顯得有些模糊不清,但斑鳩至少知道她笑的很開心。

  「怎麼啦?高興一點嘛。我們可以繼續進行下一階段的研究囉。」

  「…………也對。真是開心呢。」

  「嘻嘻,我收到一條好消息。非洲的魔導學園那邊,好像取得了以往只有化石出土的高等精靈亞人結晶耶。」

  「…………」

  「高等精靈耶?那可是只有記載於神話傳說當中的,S級保護指定幻想生物。只要能夠成功復原那顆亞人結晶,我們便能聯手登上更高的境界。」

  看著女子有如小孩一般欣喜若狂的反應,斑鳩也勉強擠出僵硬的笑容。

  她當然不可能不開心。對於只把研究當做生存價值的自己而言,這次進步是相當大的成果。

  對杉波一族而言,研究代表一切。儘管跟過程比起來,結果只是微不足道的產物,但能得到進行下一次研究的機會,那就堪稱是至高無上的幸福。

  能與血脈相連的姊妹邁向更高處,怎麼可能不開心。

  但是……

  不知為何,斑鳩卻有種不夠滿意的感覺。

  「吶……我們真的這樣就好嗎?這樣真的沒關係嗎?」

  「什麼意思?」

  「……我也不曉得。只是,覺得……不太滿意。」

  斑鳩話一出口,只見女子一臉傻眼地笑著回答。

  「那是當然。這種程度的成果還無法令我們感到心滿意足。下回我們就可以挑戰更困難的研究課題。現在就先慶祝吧。」

  女子說的明明沒錯,斑鳩卻無法接受。

  她轉眼環顧管制室及熟悉的研究所內部空間。

  一個無機質、充斥著藥劑氣味,而且又極其冰冷的場所。

  (……到底少了什麼……?)

  加上多到數不清,堪稱是瘋狂研究產物的黑暗精靈胎兒。

  (……不對……不是少了什麼。)

  斑鳩攤開手掌貼著玻璃,以指腹沿著離自己最近的黑暗精靈胎兒表面輕輕滑動。

  斑鳩把仿佛很不自在地沉眠於水中的精靈,跟自己的處境重疊在一起。

  「好狹窄。」

  「…………什麼?」

  「這個地方,太狹窄了。」

  女子似乎聽不懂斑鳩到底在說些什麼,只是微微側頭露出不解神情。

  斑鳩也搞不清楚自己為何會冒出這種想法。

  以往一直都過著這樣的生活,也未曾對現狀產生疑問,為何如今卻覺得這個地方讓她感到渾身不自在?

  斑鳩凝視著一臉擔心地探頭窺視自己的女子。

  明明看不清對方的容貌,但只要一見到這名女子,就會有股莫名的寂寞感受湧上心頭。人明明近在眼前,斑鳩卻覺得她離自己好遙遠。

  斑鳩伸手輕撫女子的臉頰。

  一臉擔憂的女子,也將手疊在貼著自己臉頰的斑鳩手背上。

  「……斑鳩,你到底是怎麼啦?」

  「吶,我們一起離開這裡吧。」

  「你在胡說什麼?我們的棲身之處就只有這裡。除此之外根本沒其他地方容得下我們。」

  「棲身之處只要由我們自行打造就好。去任何地方都能安身。而且不管到哪,絕對都比呆在這個鬼地方還像話。」

  「…………斑鳩?」

  「求求你,跟我一起逃離此地吧。」

  斑鳩手搭女子肩頭,竭盡所能地試圖說服她。

  然而女子卻只是注視著斑鳩,始終不肯表示任何意見。

  斑鳩收回搭在女子肩上的手,往後倒退一步。

  (……總覺得……以前也曾對這孩子講過同樣的話……)

  儘管再怎麼回溯過往記憶也找不到相關片段,斑鳩仍不禁這麼覺得。

  「抱歉……就算獨自一人,我也要離開這裡。」

  斑鳩的雙眼只留下一絲淚水。

  而連淚水也沒擦拭的斑鳩就此調轉腳步,朝著女子所在的反方向邁步前進。

  「斑鳩……你要去哪?你打算離開這裡嗎?」

  「…………」

  「等等。哪裡都別去,你應該待在這裡才對。」

  「………………」

  「不要拋下我,斑鳩。」

  這陣拼命試圖挽留的聲音,令斑鳩感到心痛不已。

  但斑鳩依然沒有停下腳步。斑鳩丟下形同自己分身的女子,無視女子試圖挽留的哀求聲,毅然離開現場。

  這裡再也不是自己的容身之處了。斑鳩的內心如此吶喊。

  雖不知位在何方,但自己理應擁有另一個避風港才對。

  應該有人在等待自己才對。

  因此,她非走不可。

  管制室的門扉一開啟,斑鳩就這麼背對著女子,開口說道:

  「再見了……伊砂。」

  接著朝門的另一側跨出一步。

  但在步出管制室的那一瞬間——眼前突然為止之一暗。

  斑鳩霍然抬頭一看,發現自己正佇立於黑暗之中。

  腦海里的記憶逐漸回流。宛如從夢境中清醒過來一樣,慢慢回想起許多事情。

  思緒卻是急速冷卻。想起幾秒鐘前與姊妹的離別、自己的淚水,所有一切都只是一場鬧劇,斑鳩頓時有種自己的記憶遭人玷污的感覺。

  於是,斑鳩嗤之以鼻地嘲諷這個世界的主人。

  「……不管試再多次都沒用啦,草薙的妹妹。」

  察覺到背後出現一股氣息,斑鳩旋即轉身面向背後。

  只見身穿紅色洋裝的樹夕,對自己投射出一道充滿怨念的視線。

  「借著讓人做夢的手法植入偽造記憶……生理上雖然產生了仿佛經過一段漫長時光的錯覺,實際上大概只過了兩分鐘左右吧?」

  「…………」

  「連百鬼夜行也無法消除他人的記憶嗎?也難怪啦,假如徹底侵蝕並吸收成自己的一部分也就算了,但我現在還沒與你同化啊。哈,愛演鬧劇也該有個限度。這種把戲就算再多次,也只會換來相同的結果罷了。」

  「……為什麼……!」

  斑鳩撩高瀏海,走近懊悔不已地發出沉吟聲的樹夕。

  接著,以高高在上的姿態俯看樹夕,並突然將臉湊到她眼前。

  「只要我還是我,無論你試再多次都沒用啦,小笨蛋。」

  「…………」

  「前前後後總共30次了吧?稍微學習一下好不好。」

  樹夕相當不甘心地咬牙切齒。

  斑鳩則是只揚起眼角展露笑意。

  「話說在前面,我可不會像小兔或二階堂那樣善待你這小鬼。」

  「……你!」

  「因為早在事態還沒演變成這樣之前,我一開始就超級討厭你呀啊。」

  斑鳩這樣狠狠取笑,只見樹夕的腳下竄出觸手,一把勒住斑鳩的脖頸。

  觸手的勒頸力道並不強,也不帶殺意。即便身處夢境之中,斑鳩也無法自樹夕身上感受到殺意。

  大概就如先前的宣言一樣,她打算當著哮的面下毒手吧。

  這倒也不足為奇。

  但斑鳩早已推敲出樹夕像這樣明明隨時都能下手,卻又遲遲不肯……或者該說是無法下手的理由。

  斑鳩只是冷冷地注視著對她大發脾氣的樹夕。

  「生氣啦?那快點殺死我不就行了嗎?」

  「用不著你提醒樹夕也會動手。不過樹夕要把你們帶到哮的面前殺掉……!」

  「你知道在獵物面前干著急是很沒意義的舉動嗎?」

  斑鳩語帶侮辱地嘲諷樹夕。

  「吶,我來揭曉你現在不殺我們的真正理由好不好?」

  「……?」

  你仔細想想看嘛。其實啊,你要殺的話,就算現在下手,對草薙而言也沒什麼太大的差別吧?實際上你自己應該也很清楚才對吧。」

  這不過是鬧劇罷了。斑鳩笑著說道。

  緊接著——

  「你之所以不殺我們——其實是因為不希望最心愛的哮討厭你對不對?」

  「——————你……!」

  掐住斑鳩頸項的樹夕頓時啞口無言,百鬼夜行的動作也瞬間停頓。

  眼睛雪亮的斑鳩注意到這點,再次對樹夕嗤之以鼻。

  「你或許是為了讓草薙的滿腔恨意只衝著自己而來,想要藉此獨占他的情感,才玩起這種三流把戲,但少騙人了。一旦殺死我們,將會造成草薙真的只用純粹的恨意針對你。你甚至會失去心愛妹妹的頭銜,轉而淪為奪走他重要事物的仇敵。在你的心底,十分討厭這種狀況對吧?」

  樹夕聞言睜大雙眼,眼神更因怒火中燒而劇烈游移。

  「你討厭草薙哮只懷著恨意跟你一同殉情的結局對吧?畢竟,你明明就很想在備受草薙憐愛的狀況下結束生命,很想帶著可愛嬌嫩的樹夕妹妹形象與草薙一同殉情嘛。」

  「才沒這回事……樹夕——」

  「如果打算不顧一切實現心愿的話,那拜託你做的更絕一點。割捨掉愛情及戀慕之類的情感吧。就算只出一張嘴並採取煞有介事的行動,你終究只是個半吊子的小女孩罷了。雖說不想惹草薙討厭而無法下毒手,但由於太痛恨我們幾個人,因此你才想到既然殺不得,就改用這場夢境鬧劇來折磨我們對不對?無聊,太明顯了啦。你不僅是個臭小鬼,而且還是個膽小鬼啊。」

  「你、你又了解樹夕的什——」

  「哈哈哈哈,你以為我不了解你嗎?」

  斑鳩那仿佛能看透心思的眼神,終於使樹夕的怒火達到最高點。

  樹夕收回勒住頸項的觸手,斑鳩還以為總算重獲自由,誰知這次卻改由樹夕親手掐住樹夕的脖子。

  「你根本一點也不了解樹夕……!」

  「你會生氣……就是被我說中心事的鐵證。」

  「囉嗦!明明對樹夕一無所知,少大放厥詞!」

  「不然你想怎樣……殺了我嗎……?」

  樹夕掐住斑鳩的頸項,用好幾條觸手貫穿斑鳩的軀體。明明身處夢境之中,被觸手貫體的痛楚卻是如假包換。

  「就讓你好好品嘗一下樹夕的記憶……!樹夕過去究竟是怎麼被折磨凌遲,接下來就讓你也原封不動地經歷相同的體驗……!」

  「…………」

  「到時候你就再也無法講出那種狂妄自大的話了……!一定會產生跟樹夕相同的感受……!」

  觸手開始侵蝕,斑鳩的身體逐漸化作百鬼夜行的一部分。

  「但是你什麼都辦不到!沒人會出手給你解脫!你只能獨自一人在末日來臨前的這段期間內,在感覺仿佛永恆一樣漫長的時光中,一再反覆品嘗死亡的滋味……!那會是多麼心酸、多麼悲傷的感受……你就親身經歷一番吧……!」

  「呵……你喔,用這招只是希望別人能夠理解自己的想法對不對?」

  事到如今,斑鳩竟又更進一步挑釁樹夕。

  「就是希望別人理解自己,才會幹脆用最省事的方法,把自身記憶強加在他人身上……真是個徹底的臭小鬼。你這樣做也吵不贏草薙啦。」

  「只會耍嘴皮子——!」

  「好啊。」

  斑鳩突然伸長手臂,探向氣得面容糾結的樹夕臉部。

  樹夕頓時一僵。

  「儘量把你死亡記憶強行灌注給我。倘若經歷完相同體驗的我因此投降的話,那我會向你道歉,並哀求你的原諒。甚至要我大喊『別再折磨我、給我個痛快』,窩囊地向你下跪賠罪也沒問題。但假如仍能保有自我,那麼到時我會再次——」

  斑鳩以手掌輕撫樹夕的臉頰,露出桀驁不馴的笑容說道。

  「——對你嗤之以鼻。」

  當斑鳩的手掌從樹夕臉頰滑落的的同時,樹夕也以百鬼夜行吞噬了斑鳩。

  直到最後一刻,斑鳩仍是以高高在上的視線睥睨樹夕。

  ***

  「草薙諸刃流——天之邪鬼!」

  哮自劍鞘一鼓作氣拔出刀身,掃蕩鬼怪化身。

  物理攻擊對百鬼夜行造成不了多有效果的傷害。可是在使用掃魔刀的狀態下祭出的亞音速斬擊卻能形成衝擊波,發揮出足以自切斷面吹散鬼怪細胞的威力。

  動用戰技後的哮立刻壓低身體重心,讓刀身在直接觸及地面的狀態下切換鋒刃方向,接著由下段姿勢彎曲膝蓋,全力釋放雙腳的彈性。

  「——管狐!」

  接著在跳躍的同時,一鼓作氣掄起刀身往上挑斬。

  刀身直擊鬼怪下顎,剖開天靈蓋,使鬼怪腦袋應聲破裂。

  草薙諸刃流管狐,是真明流絕技?狼之太刀

  的原型。本來是佯裝出招者精疲力竭,步履蹣跚之際,算準敵人接近的時機,再縱身揮刀攻擊敵人頭部的劍技。

  與螳螂坂同樣都是以偷襲為目的的劍技,同時也是鎖定敵人要害的起死回生絕招。

  當然,落空時會露出不小的破綻,使用後將呈現出停留於半空中的無防備狀態,因此在被敵人團團包圍時使用這招的話,就跟自殺行徑沒什麼兩樣。

  現在哮已被百鬼夜行包圍。在面對鬼怪化身的期間,鬼怪浪潮也自四面八方蜂擁而上。

  哮在空中收刀入鞘,把刀鞘挪移至腰際後方。

  「拉碧絲——旋轉!」

  《FM推進器,火力全開。》

  配合哮的一聲令下,裝甲縫隙頓時竄出大量魔力粒子。而這次噴射效果就僅止於右半身。

  帶動哮的身體宛如陀螺一般在半空中開始旋轉。

  「諸刃流——片車輪!」

  哮在原本應該施展不出來的狀態下,祭出了這招全方位拔刀術。刀身長度在抽刀出鞘的同時大幅伸長為10公尺,仿佛螺旋槳似地開始迴轉。

  刀身夾帶幾可令哮停滯與半空中的驚人勁勢猛然旋轉,一舉驅散了前仆後繼而來的百鬼夜行浪潮。

  哮身旁的百鬼夜行全數被震散,周遭一帶如同遭到轟炸一樣被夷為平地。

  百鬼夜行立刻再次蜂擁而上。

  挾帶幾近無限的龐大物量,迅速湧向哮的著陸點。

  「德式雙手巨劍!」

  《了解。》

  在拉碧絲讓魔力逆向噴射終止身體旋轉的瞬間,刀身也隨之化作一把大約數十公尺長的德式雙手巨劍。哮身子前傾,就這麼朝地面倒下,同時猛然揮劈巨劍。

  「螳螂坂!」

  ——轟隆!

  哮的一擊,擊潰了直撲而來的百鬼夜行。

  地面反覆產生凹陷與隆起的現象,衝擊波快速掠過學園腹地。

  「…………」

  而在隆起的地面上,只見樹夕冷眼凝視著哮的英勇表現。

  即使等到塵煙散盡,哮自漫天塵沙中再度現身之時,樹夕依舊面無表情。

  哮將刀扛在肩上,緩緩舉步走向樹夕。

  「……拉碧絲,魔力還足夠嗎?」

  《若是維持平常的魔女獵人化術式,基本上仍綽綽有餘。》

  「抱歉,得麻煩你再奉陪一下。」

  《問題在於宿主的身體。》

  用不著拉碧絲說,哮也有所自覺。

  自己的身體早已超越極限,速度及力量反倒比以前獲得更大幅度的提升。光看剛才對鬼怪化身的攻擊就知道,縱使是在魔女獵人化狀態下,諸刃流的劍技也未曾發揮過如此驚人的破壞力。

  而如今之所以能發揮出這麼大的破壞力,是因為他感受不到身體的痛覺所致。平常在使用劍技時,哮都會預測自己的身體會受到何種程度的反作用力,自然也會跟著保留威力。

  但現在的哮一方面是辦不到,另外他也不打算保留實力。

  現在的哮,甚至連掃魔刀造成的負擔都感受不到。每次出招應該都會造成分筋錯骨的傷害才對。即便如此,他仍能操縱身體採取行動的原因,是拜拉碧絲將治療身體傷勢列為最優先要務所賜。

  哮腦部的痛覺中樞部位已經完全熔毀。

  這種症狀大概一輩子都再也無法復原。

  對於擔心這副軀體的拉碧絲,哮頓覺一股愧疚之情湧上心頭。

  「對不起……真的很抱歉。」

  《請宿主不要道歉,您的心意我一清二楚。》

  根本無需多餘的言辭。

  哮的心情,拉碧絲最清楚。

  哮縱使身體變成這副模樣也不打算收手、不能就此收手的覺悟,拉碧絲比任何人都還要明白。

  《請您盡情發揮……我不會阻止您。畢竟您就是為了此時此刻,才一路浴血奮戰至今。》

  「謝啦。」

  道了聲感謝的哮,已經來到離樹夕只剩10公尺遠的位置。

  他毫不畏懼地再次與樹夕展開對峙。

  「唷。還要繼續玩這種打鬥遊戲嗎?」

  「這是在嘲諷我嗎?跟完全無意殺死我的對手交戰,即使得到誇獎也開心不起來。」

  哮一臉傻眼地如此回應樹夕。

  樹夕也換上傻眼神情回敬哮。

  「你還不是一樣根本不打算殺死樹夕。」

  「沒錯,我一開始就講得很清楚不是嗎?我不會殺你。」

  「你若不肯陪樹夕一起死,這個世界就會滅亡,你重視的人們也通通都會死掉喔?明明只要你肯陪樹夕一起死,大家就可以得到幸福,你為什麼就是不懂呢?」

  「因為你口中的大家,並不包含我及我的隊友們。」

  哮用刀背輕敲肩頭,定睛直瞪樹夕。

  「我才想問你,為什麼不肯接受給眾人造成了極大困擾,才好不容易到手的救贖?你明明有機會跟普通人一樣,享受平凡的普通生活。大家明明都可以因此得到幸福,我想不通你到底為什麼拒絕?」

  哮開口詢問,只見樹夕她那因精神憔悴而顯得有點泛黑的眼角漾起一抹笑意。

  「因為你口中的救贖,並不包含樹夕在內。」

  「當然包含。我相信你必定也能得到幸福。」

  樹夕的笑容摻雜了一絲苦澀。

  「……你跟真理同學都講出了相同的話呢。」

  「……?」

  「——樹夕的幸福由樹夕決定。你別擅自幫樹夕定義。」

  兩人的心愿南轅北轍。

  而雙方均互不相讓。

  心愿……不對,這或許不是那麼崇高且純粹的理想。

  從一開始就並非如此。

  彼此都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換句話說就是這麼一回事。

  兩人均打算蠻幹到底。

  這場戰鬥毫無意義可言。因為彼此都無意取對方性命,所以沒意義也是理所當然。

  但在這場爭執中,哮可以說是處於壓倒性的不利地位吧。

  樹夕豎起手指輕抵嘴唇,發出嗤笑聲。

  「哮,你真的曉得自己的任性到底代表什麼意義嗎?」

  「…………」

  「樹夕這就讓你知道,不肯陪樹夕一起死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語畢,樹夕挪開貼著嘴唇的手指,緩緩朝著天空舉起她那纖細的手臂,

  ——霍然直劈而下。

  不知為何,哮直覺理解到此舉所代表的意義。

  他隱約聽見了,照例說根本不可能聽見的慘叫聲。

  「剛剛差不多有三千人死掉了唷。」

  樹夕將手臂收回腰際後方,髮絲輕擺著的她如此說道。

  「沒有實際感覺嗎?樹夕向來實話實說唷。」

  「……………………樹夕。」

  「再來,殺個兩千人好了。」

  樹夕邊說邊用手梳理頭髮。

  遙遠的某處傳來一陣大地蠢動聲。樹夕仿佛享受著古典樂似地側耳聆聽那陣聲響。

  哮則是不禁皺起眉頭。

  「好可憐。雖然樹夕在儘可能不造成痛苦的狀況下,瞬間讓他們通通變成自己的一部分,因此明白他們的感受也是理所當然的嘛。」

  「…………」

  「都是你這麼頑固造成的唷。只要樹夕把這顆行星收歸己有,大概在眨眼之間就可以吞噬掉地面上所有的人類。到時候,他們的死就通通都要算在你頭上囉。」

  聽完樹夕這番話,哮頓時沉默不語。

  見哮的手掌更加使勁握住刀柄,樹夕感到有點滿意地闔上雙眼。

  不料哮卻——

  「少白費力氣。」

  斷言樹夕的行為只是徒勞無功。

  樹夕不禁面露不解神情。

  「白費力氣?你聽見樹夕殺死很多很多人,都已經心生動搖了不是嗎?對於自己害得許多人死於非命的事實,應該產生了所謂的罪惡感才對吧?所以這才不是白費力氣。想要阻止樹夕,那你只需遵守約定就好。」

  樹夕雖張開雙臂面露微笑,眼神卻是毫無笑意。

  面對樹夕的瘋狂神態,哮一時之間佇立不動。

  從山丘上能夠望見的市區,早已遭到鬼怪的紅色浪潮淹沒,呈現面目全非的慘狀。

  而鬼怪大樹則像是吸收這顆行星的生命力一樣,仍舊持續成長茁壯。

  時間雖然不長,哮還是憶起了在市區過生活的那段時光。儘管是一段成天忙著作戰的日子,但卻絕非都是壞事,還是有留下一些美好回憶。

  哮並不樂見這座

  城鎮被毀。

  假使辦得到的話,他也很想出手挽救。

  可是——哮的心意依舊不變。

  「無論你殺死再多陌生人,我也不會殺你。」

  哮說出這段根本一點都不正常,簡直自私到極點的本位主張。

  哮之所以心生動搖,並不是因為有大量民眾瞬間慘死,而是由於樹夕下手奪走無辜民眾性命的舉止。

  不是對人命之死感到動搖,而是對妹妹的殺人行為感到痛心。

  這就是他那句『白費力氣』的含義。

  如果是正常人的話,大概會為了保住這世上其他無辜民眾的性命而殺死樹夕吧。

  同時也會為了阻止樹夕再造更多殺孽而動手斬殺她吧。

  但是哮不一樣。

  無論死了多少人,他也不會殺害妹妹。

  縱使妹妹造了多大的殺孽,也不會殺死她。

  明知這世唯獨自己有能力擊殺妹妹,他也不會付諸實行。

  因為他把妹妹看得比全人類還重,妹妹的生命也比她的罪孽更為重要。

  他早就完全看開了。

  對全世界而言,再也找不到第二個如此棘手的哥哥。

  甚至連樹夕,似乎也對哮那種任性妄為的態度感到厭惡。

  哮既沒有說謊、也不是在虛張聲勢,這點小事樹夕當然也看得出來。

  即便挾全人類的性命作為人質,對這人也完全行不通。

  該拿來當做人質的不是這個世界——

  「我就是這種人。第一次從你面前逃走,第二次又因我自己任性而背棄了與你之間的約定。即便如此,你仍想跟我一起死嗎?真想跟我這種傢伙一起死嗎?」

  面對哮的詢問,樹夕立刻以點頭作為回應。

  「樹夕不會改變心意。因為樹夕就只有哮而已啊。」

  樹夕的回答卻逗得哮不禁笑了出來。

  「你為什麼笑?」

  「哎呀,就是因為這一點啊。你只認識我。你長久以來一直被關在牢籠里,所以不認識除了我以外的人了。或許隨便找都找得到一大堆比我好的男人也說不定喔?」

  「…………」

  「你不覺得很可惜嗎?不覺得自己只是白費力氣嗎?無論你對我做什麼,我都完全沒有與你殉情的意思,你這麼努力地白費力氣不覺得累嗎?」

  「無聊。那種事一點都不重要。」

  樹夕的心境,絲毫沒有因哮的這番發言而有所動搖。

  哮輕搖頭髮,對這冥頑不靈的妹妹嘆了口氣。

  看樣子,樹夕似乎一點也不打算試著理解他的想法。

  站在樹夕的角度來看,全人類只不過是個保險罷了。

  樹夕手上還有其他可以認真用來刺激哮的籌碼。

  「就算全世界的人都死光了也不會殺樹夕……要說這種大話很簡單。」

  「我比較希望你住手就是了。因為真的徒勞無功。」

  察覺到彼此都不肯退讓的樹夕嘆了口氣。

  「哮,我認為再繼續對談也只是多此一舉。」

  「…………」

  「樹夕已經聊膩了。畢竟得趕緊收拾掉全世界的人,再殺光大家才行嘛。小兔同學、真理同學、斑鳩同學……以及櫻花同學,樹夕隨時隨地都能收拾她們的命唷。」

  見哮露出尖銳目光,樹夕緩緩讓百鬼夜行出現在腳下。

  百鬼夜行仿佛血泊般飄散開來,在樹夕背後形成一面牆壁。

  哮目擊了這面牆壁頻頻蠕動,自內側緩緩擠出某種物體的光景。

  「——!」

  頓時大感驚愕的哮,看見數名擁有雪白肌膚的人自血紅肉泥中現身。

  那是35小隊的隊友們。

  眾人均雙眼緊閉,昏迷不醒。

  樹夕以觸手纏繞住櫻花等人的四肢,展現不堪入目的模樣給哮看。

  「真是一群笨蛋啊。面對樹夕居然不避不逃……這幾個人原本打算來幫助你耶。剛好讓樹夕一網打盡,實在是幫了個大忙啊。」

  「…………」

  「要只保管住她們的軀體而不加以侵蝕,其實還滿困難的說。樹夕的孩子們雖然已經變得肯乖乖聽從命令,但由於樹夕的心裡渴望殺死這幾個人,因此感覺就快壓抑不住它們,真的很辛苦呢。」

  樹夕微蹙雙眉輕撫嘴唇。

  百鬼夜行隨即將櫻花送到樹夕的身邊,再轉動成側面對著樹夕的姿態。

  樹夕以雙手包覆住櫻花的頭,接著用伸長的蒼白指甲緩緩割傷櫻花的臉頰。

  「……嘖……!」

  聽見哮咬牙切齒的聲音,樹夕開心地展露微笑。

  「這下子你應該也明白樹夕是什麼樣的人了吧?恨透了對不對?想殺死樹夕對不對?但這還不是結束唷。等殺光全世界的人類後,樹夕會花很長很長的時間好好凌遲這幾個人,你就拭目以待吧。」

  「…………」

  「希望到時你能把所有的恨意……通通傾注在樹夕身上……」

  樹夕那雙睜大了的眼睛,充滿了瘋癲與狂歡神色。

  哮則是費了很大的自制力才勉強壓抑住怒火。這是他所能想像到最糟糕的狀況。不僅整個世界,樹夕甚至挾持了哮最看重的所有一切當做人質。

  這已經對哮的心靈造成了十分強烈的震撼效果。

  「……拉碧絲,做好隨時都能發動《弒神賦法》的準備……!」

  《了解。》

  哮半身後縮,擺出施展突刺的架勢。

  感應到明確的殺意,樹夕臉上浮現出由衷感到欣喜的笑容。

  「啊哈……樹夕呢,長久以來就是希望哮可以這樣對待樹夕。就是希望你能用那種眼神凝視……希望你眼中只有樹夕。樹夕注意到若想實現心愿的話,最不可或缺的就是你的恨意。」

  「……我先前已經聽你講過相同的話了,樹夕。」

  「既然明白的話那應該就行了吧?樹夕根本就不想跟你吵架。反正不管你說什麼,樹夕最喜歡的就是你。你只需要乖乖憎恨樹夕……在這世上只定睛看著樹夕就夠了。」

  那是個既可悲又扭曲的願望。

  既然心愛的人不肯正視自己,那就只好設法讓他只看得到自己。

  既然心愛的人不肯殺死自己,那就只好讓他產生欲除之而後快的情感。

  ——憎恨。

  這是唯一能助樹夕獲得一切的方法。

  哮有如細細咀嚼一般,重新體認到這點。

  「……知道了。我非常了解你的想法了。你打算成為那樣的人對吧?可以親自確認到這點,真是太好了。謝謝你主動告訴我。」

  哮直言不諱地對面露恍惚神情的樹夕撂下重話。

  他把在心中權衡輕重的結果,擺到樹夕的眼前。

  一雙源自鬼怪的赤紅雙眼,從伸長的瀏海縫隙底下直接刺透樹夕。

  「要是你敢殺了我的隊友,哪怕只是其中一人——

  ————————————我都會砍死你。」

  哮聲明自己將會執行,持續拒絕到現在的舉動。

  哮說出了縱使挾全人類的性命作為要脅,也沒說出口的那句話。

  感到安心的樹夕瞬間笑逐顏開。

  那表情便是在說『我就是想聽你說這句話』、『我等這句話已經好久好久了』。

  然而。

  哮的話還有後續。

  「但是我就算賭上一口氣,也絕對不會陪你一起去死。」

  「……?你剛剛說什麼?」

  「我說我才不會陪你去死。」

  「…………?」

  哮解除突刺架勢,粗魯地揮舞刀劍,深呼吸一口氣。

  接著扯開嗓門,對樹夕使勁渾身解數的驚天怒吼。

  「——還需要懷疑嗎!為什麼我非得跟自己憎恨的對象殉情不可啊!!」

  哮以幾可引發耳鳴的聲量,以幾可響徹整座市區的嗓音,發出了這陣咆哮。

  鬢角因憤怒而顫動,眉間布滿皺褶,瞳孔也隨著怒伙收縮。

  身為兄長的溫柔心態全然消失的草薙哮就在眼前。

  只對樹夕投射出滿腔恨意的草薙哮就在眼前。

  「要我跟殺死自己隊友的混帳東西一起去死,休想!縱使世界毀滅、隊友喪命,殺死你之後就只剩我獨自一人——我也絕對不會死!就算喝泥水吃灰塵,我也會全力活下去!」

  「…………」

  「我不否定報仇的行為……殺死我隊友的傢伙不配當我妹妹,我會毫不遲疑地立刻砍死你!」

  最後,像在耍狠似地吐出一口氣後,哮再

  次深呼吸,抬頭挺胸地由上方睥睨著嬌小的樹夕。

  樹夕睜大雙眼,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招人怨恨……被我怨恨就是這樣一回事……!要是你還不懂,那我就講的更直白一點!」

  「……………………」

  「天底下有誰會願意,讓自己在這世上最討厭的傢伙稱心如意啊!你再怎麼自以為是你也該有個限度!」

  這是極端正確的論調。

  一點也不困難,任何人都能易如反掌地歸納出來的結論。

  被人怨恨,就是被人討厭。

  但樹夕卻是連如此簡單的道理都一無所知。

  哮就是因為思路單純,才能摒退樹夕那個大錯特錯的心愿。

  俗話常說愛恨實為一體兩面,兩者之間只有一線之隔,但那種話留給自我陶醉又愛裝模作樣的人去講就夠了。

  鬼扯。

  全是鬼扯。哮不屑地說道。

  哮雖然不太清楚愛情是什麼東西,但那絕對不可能是一種類似憎恨的情感。

  憎恨不可能帶來救贖。

  唯獨這點——他敢明確斷言。

  「自己選擇吧。是要被我怨恨,遭我斬殺後孤伶伶地死去……還是要跟我一同活下去……!」

  你不管怎樣都無法靠挑起憎恨來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哮逼樹夕面對這個事實。

  他也只能這樣做。

  未來的道路只能二選一。

  假使樹夕情願走上與自己不同的道路,哮也不打算客氣與遲疑。縱使必須背負起多麼難以想像的創傷,與其目睹隊友遇害,他情願親手奪走妹妹的生命。

  不管誰出面勸說,哮都不打算改變這項決定。

  以前她是自己理應守護的寶貝妹妹。現在仍舊沒有改變。她只是個背負著可恨宿命,既可憐又可愛的妹妹。

  被她咒罵『一切都是你的錯』也就算了。哮也有背負起所有罪孽的覺悟。只要是為了妹妹好,要他犧牲掉自己這條命以外的事物都不成問題。

  然而,哮也有容忍範圍。哮有一群值得他放棄與樹夕一同赴死、背棄與樹夕之間的約定,也要力保其性命的同伴。

  縱使對手是最親愛的妹妹,只要敢故意奪走隊友們的性命——哮當然也會生氣。

  ——也會發瘋。

  ——也會賭上一切全力報復。

  這就是哮決定貫徹到底的本位概念。

  「你還是個人類……!不要連心靈都化為鬼怪死在我的刀下……樹夕!」

  傾注最後的一絲心愿,哮舉起刀刃直指樹夕。

  樹夕則是茫然地凝視著哮,步履蹣跚地微晃身體。

  「……樹夕……樹夕……」

  她雙手抱頭,宛如試圖制止心靈崩潰似地喃喃自語。

  斜舉長劍的哮額頭上冒出斗大汗珠。

  與樹夕吵架——對哮而言,這幾乎形同孤注一擲。

  哮雖擁有足以殺死樹夕的力量,卻欠缺阻止她的能力。

  想要阻止樹夕,就只能說之以理。

  哮再次將真理說過的話銘刻於心板上。

  『應該改變的是樹夕。』

  哮也同意她的看法。

  因此為了改變樹夕,哮才決定跟她大吵一架。

  正如哮由鬼怪轉變成人一樣,入魔的樹夕必然也能重拾人心。

  樹夕現在還是人類。假使她毫無迷茫的話,就不會與哮接觸,而是選擇直接毀滅全人類,另外也會殺了哮的同伴們而非採用刻意在哮眼前作秀的手法。

  可見在樹夕的心中,還留有身為人類的部分良知。

  還有把哮當成兄長仰慕的一抹不舍之情。

  哮如此深信不疑。

  除了把賭注押在那一縷希望之上,再也沒有其他方法可以阻止樹夕!

  「為什麼……?樹夕明明決定這樣做就好……明明決定要好好努力實踐……為什麼卻覺得這麼……」

  被釋出體外的百鬼夜行,宛如呼應樹夕的迷惘一般開始哭叫。

  「……太奇怪了……樹夕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

  見到她那捫心自問的身影,著實令人心痛不已。

  樹夕在瘋狂與理智之間舉棋不定。

  不對,哮相信在她心中本來就不存在瘋狂一詞。樹夕只不過是用自己的方式,追求能夠接受的結果罷了。是因為經由與哮立下的約定找到救贖之法,後來哮卻片面毀約,才造成她不得不採取這種激烈手段吧。

  聳立於市中心的鬼怪大樹,也配合樹夕內心的困惑而大肆搖晃。

  雖不清楚哮這番說辭是會導致大樹的活動越發激烈,還是漸趨停滯。

  但——可以肯定的是樹夕因此露出了極大破綻。

  哮使勁握緊劍柄,雙眼透射出炯炯目光。

  「——拉碧絲!《弒神賦法》!」

  哮大喊,對拉碧絲髮號施令。

  腳下出現魔法陣,視野與刀身同時呈現出黃昏樣態。

  意外狀況總是令人措手不及。既然隊友們已落入樹夕手中,那哮就沒有其他選擇。單靠《黃昏賦法》並無法吸收、消滅百鬼夜行。這不是為了擊殺樹夕,而是為了救回隊友們,他說什麼都必須在這個時候動用這股力量。

  利用《弒神賦法》抹除掉纏繞在樹夕身上的多餘物體,一次就讓她門戶大開。

  為了讓她在身心都恢復成人類的狀況下展開對峙。

  為了以人類的身份面對樹夕,並向她表明自己的真正心意。

  哮握著刀柄的手,此時首度產生微微顫抖。腦海中浮現出不小心錯殺樹夕之時的光景,一股難以測度的恐懼感頓時湧上心頭。

  ——不要遲疑,只管動手!

  要在樹夕自暴自棄地失控之前救回隊友——以及讓她重拾人類的身份!

  魔力寄宿於刀身,準備發動弒神之力。

  將所有一切,全數傾注於這一擊。

  因為理應賭上一切去面對的戰鬥就在眼前!

  「嗯~哈利路亞哈利路亞♪——你真是自私到令人作嘔呢。」

  原本投注於樹夕身上的集中力瞬間紊亂。

  攻擊來了。偷襲來了。冷箭來了。

  這種手法他以前經歷過——是那傢伙。

  一道金色與黑色交織而成的身影躍入視線一角。

  哮對準自上空逼近的偷襲者猛然揮劍。

  劍刃相互交擊,魔法宣告中斷。

  「——喝啊!」

  「——哈!」

  在激盪亂舞的衝擊波之中,哮與偷襲者的視線相互交錯。

  想不到這傢伙——居然偏偏挑在這種關鍵時刻現身。

  怎麼可能忘記。這種手段、這種劍路、這頭噁心到極點的超油亮金髮。

  總是挑在最糟糕的狀況下,這麼唐突地登場。

  憑空自上方翩然降臨,呈一直線揮劍直取哮的這名偷襲者,正是——

  「凶煞……!」

  怒火中燒的哮也使勁揮掃劍刃。

  兩者只有在首度接觸時正面交鋒,之後凶煞輕輕鬆鬆地撥開哮滿懷怒火的兇猛斬擊,就這麼踩著小碎步往後退開。

  接著,凶煞身體轉動兩圈,對著哮緩緩攤開雙臂。

  一如往常地誇張、裝模作樣、膽大妄為。

  死靈術師凶煞帶著心滿意足的愉悅表情,大大地享受著不懂察言觀色的自己所製造的登場樂趣。

  「雖說完全遲到的我差點不小心錯過世界末日的好戲——不過能及時趕到真是太好了!樹夕(副)小(餐)姐、我的(主)敵(餐)人,甚至連真(餐)理(後)小(甜)姐(點)都還勉強有剩!真是美好極了!」

  凶煞輕靈地揮舞戰亂魔劍,將劍刃直豎於面前,並露出一抹獰笑。

  哮則是不發一語地將銀檞之劍收入劍鞘。

  深深地吐出一口氣,就此屏住呼吸。

  「話又說回來,你啦,就是在說你啦,草薙哮。你是不是有點迷失方向拉?天底下哪有人把隊友擺在差點被殺光的全人類之前啦!最後居然還說要斬殺即便造成無數犧牲也沒痛下毒手的妹妹,好會不會太扯了點啊?!你真是個值得讚賞的神經病,太令人欽佩了!」

  「草薙諸刃流奧義——」

  「不過呢~不過!剛剛那個場面應該是不惜動用甜言蜜語,也要設法說服樹夕小姐才對吧!你卻把她直接打入絕望深淵,這像話嗎?虧我原本還想說要趁你緊緊擁抱樹夕小姐在賺人熱淚的氣氛下迎向歡樂大團圓結局時我再帥氣地登場結果通通都被你給毀了啦!讓人陷入絕望是我的——」

  「——草薙神劍!

  」

  哮仿佛回敬奇襲似地發動鬼之心得,施展諸刃流的奧義。

  毫無遲疑的超音速斬擊。哮一點也沒有保留實力的意思。原本想發動鬼之心得還得花一番苦心才能辦到,但要斬殺這傢伙卻是完全無需濃縮自身思考。

  因為每次對上這傢伙時,內心根本不會冒出除了『斬殺』之外的其餘本能。

  以最快的速度除掉敵人,也不會再給他任何多嘴的空檔。

  自己還得解救樹夕及隊友們才行,

  哪還有閒工夫——被這不速之客拖住腳步!

  在發動鬼之心得而靜止的世界中,哮邁步急速沖向凶煞。

  凶煞雖然心滿意足地抖出一大段近似演講的台詞,但在哮發動奧義的前夕卻也不禁大驚失色,同時微微壓低腰際,企圖採取迴避行動。

  有辦法做出反應確實令人佩服,但並不代表他就能追上哮的速度。

  挾這種不亞於師傅的速度發動的突襲,縱使對上任何異於常人的邪魔歪道,亦能一擊致死。

  抽刀出鞘的同時,刀刃已然划過凶煞軀體。

  接著順勢翻轉刀刃高舉過頭,對準天靈劈下第二刀。

  頭部遭砍而開始錯位的凶煞雙眼直盯哮不放。

  哮卻完全不屑與凶煞四目相交,只是更進一步發動連擊。

  三刀、四刀、五刀、六刀、七刀——

  為了讓他再無機會復活、為了讓他再無機會妨礙自己,哮以剁到細的不能再細,甚至連一顆細胞都不留的勁勢瘋狂劈砍。

  合計十五刀。

  將凶煞剁成肉醬的哮轉身背對他。

  等鬼之心得的效果結束後,凶煞的軀體在哮背後應聲爆散。

  任由大量鮮血及肉屑濺至背上的哮,左顧右盼地開始尋找樹夕。

  「樹夕……!」

  只可惜樹夕的身影已不復見。

  樹夕原先所佇立的位置,如今就只剩下如同一灘平坦血泊的百鬼夜行,在地面上蠕動不止。

  可以想見樹夕必定是沉入地底,藉此銷聲匿跡。

  「……………………………………………………糟到極點……」

  這是哮所能聯想到最糟的發展。

  如此一來,他只不過等於是拒絕了樹夕,並親手將她推入絕望深淵。

  沒能救回隊友,打亂樹夕的心緒,在敵對的狀態下就此訣別。

  這樣根本無法結束掉這場兄妹爭吵。搞不好在他無法對樹夕伸出援手的狀況下,整個世界將會就此淪亡。

  得趕緊追上。

  得快點找出心靈受創,獨自一人傷心落淚的妹妹……

  「——我本以為你會堂堂正正與我對決,想不到你居然放冷箭,害我一不小心足足死了5次耶。」

  哮忽覺有人伸手輕拍自己的肩頭。

  招致這種情節的元兇站在哮的背後,露出由衷感到欣喜不已的獰笑神情。

  明明已經將他打碎,這傢伙卻仿佛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似地站在背後。

  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內吧。

  包括在那個時機現身的所有一切。

  這傢伙必定是帶著竊笑,立於制高點窺視出手時機。

  凶煞將臉湊近哮的耳邊,蠕動喉頭髮出笑聲。

  「真是可惜啊。沒辦法如願以償。」

  「…………」

  「你現在的表情很棒喔。就算說我是為了目睹那張表情才追著你跑也絕不為過。我特地促使樹夕小姐心靈覺醒的用心果然沒有白費啊……」

  ……再不趕緊追上,最糟糕的結果將會接踵而來。

  現在沒空理睬這個神經病。

  只是想歸想,他的言辭仍打亂了哮的思緒。

  「要騙她很簡單。畢竟樹夕小姐原本就已經被你逼入死胡同了。只要稍微修改一下她看待事物的角度,隨隨便便都能翻轉她對愛恨的認知。」

  「……閉嘴。」

  「那真是一次美不勝收的開花……真的,看了令人心曠神怡啊。」

  「給我閉嘴……!」

  得趕緊追上。

  得趕緊追上。得趕緊追上。

  趕緊。趕緊。

  焦急之情,與壓抑不住的衝動僵持不下。

  「好啦,好啦好啦,然後呢?」

  「…………」

  得趕緊追上!

  非得趕緊追上不可!

  ——但是,在那之前……!

  「……別妨礙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要先徹底剷除掉這個混帳東西!

  要賭上所有一切徹底消滅他,讓他未來再也沒機會妨礙自己的行動!

  再也難掩怒火的哮猛一轉身,殺氣騰騰地揮刀砍向凶煞。

  這次卻是行不通。

  凶煞也已身裹英雄之力,憑恃絕望擋下哮的怒火。

  凶煞與哮展開火星迸射的刀劍互擊,放聲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這~樣才對嘛————!我等這一刻已經等好久好久了啊——!」

  激烈交鋒的怒火與絕望。

  兩人再度重啟半年前,首度對峙時的那場決戰。

  不過,最糟的結局已然逐漸逼近。

  非得儘快收拾掉此人不可。

  因為沒人能夠保證,樹夕絕對不會對隊友們痛下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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