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黃昏的呼喚聲 第四章 心意啊,傳達過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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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鳳櫻花佇立於荒野上。

  一名女子倒臥在布滿裂痕,寸草不生的乾旱大地上。

  櫻花舉起槍口對準女子,呼吸顯得格外急促。

  「呼……呼……如此一來……我總算能夠報仇了……!」

  倒地不起的女子,是櫻花恨之入骨的仇人。

  她是利用魔法奪走櫻花的肉體主導權,強迫她親手殺死雙親,甚至對心愛的妹妹痛下殺手的魔女。

  櫻花申請就讀對魔導學園,當上異端審問官,一路晉級成為EXE的一份子,花了數年時間好不容易才查明仇人的行蹤。

  自從那場慘劇發生以來,至今經過了一段相當漫長的歲月。

  櫻花犧牲奉獻所有青春年華,只為了當上異端審問官,她既不交朋友、亦不談戀愛,對周遭人事物絲毫不感興趣,只為了此時此刻而活到現在。

  櫻花從沒體驗過大致上像個正常人的生活。

  令她開心的事情連一件也沒有。

  這是一段只有憤怒及憎恨的人生路程。

  櫻花拉動槍栓,將子彈送進膛室。

  「你就到另一個世界,永無止境地向我的家人們賠罪吧……!」

  血仇得報的時刻終於來臨了。

  只要扣下這扳機,內心必定會感到暢快無比吧。

  櫻花彎指輕抵扳機,笑意牽動扭曲的嘴唇微微顫抖。

  「殺死你之後,我總算可以——……唔……!」

  櫻花的嘴角一僵,頓時說不出話。

  一句話卡在喉頭,怎麼也吐不出口。

  櫻花皺起眉頭,面露不解神色。

  (在報仇雪恨之後,我……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原本凝視女子的視線,轉而駐留在手槍的槍口。

  位於槍口另一端的女子容貌突然模糊,怎麼也看不清楚。

  (……就算殺死這個女人,我又能得到什麼?)

  家人遇害的櫻花,驚覺即便完成復仇,自己也得不到任何東西。

  當櫻花開始追溯自己過去的記憶,槍口另一端的女子笑著說道。

  ——殺了我吧。我可是殺死你全家的仇人。殺了我一吐怨氣吧。

  女子催促似地要求櫻花開槍射殺自己。

  但無論她再怎麼起鬨,櫻花的指尖始終不為所動。

  (要是現在殺死這個女人,我就……一無所有了。只以復仇為生存目標的我,今後的人生就真的再也什麼都不剩了。)

  櫻花面露茫然神情,求助似地轉眼環視周遭。

  映入眼帘的卻是一片寬廣無邊的荒野。

  地平線彼端隨著視線游移而模糊不清,宛如在未來等待著自己的人生一樣,並不明確。

  杳無人煙、空無一物。櫻花完全看不出自己今後究竟該怎麼樣活下去。

  ——來,動手報仇吧。你不就是為了此時此刻而活到現在嗎?

  女子攤開雙手,等待櫻花做出制裁的舉動。

  但櫻花的意志卻反而產生動搖。

  這樣實現復仇計劃,真是正確答案嗎?

  制裁這名一心求死的女子,真的就算完成復仇了嗎?

  更重要的是——

  (……我熟知這種空虛的感覺。)

  櫻花隱約覺得,自己明了復仇帶來的空虛感。

  明明什麼都還沒完成,但櫻花卻隱約覺得,似乎知道在這背後,將有一股怎麼也壓抑不住的空虛感在等待著自己。

  一滴水珠悄然落在乾涸的大地之上。

  櫻花豎指輕觸臉頰,發現原來那是自己的眼淚。

  關於掉下眼淚的理由,櫻花其實心裡有數。

  櫻花是因復仇對象明明就在眼前,她卻無法扣下扳機一事而對家人感到愧疚,以及明白自己仍然孤單一人的寂寞之情,才不由自主地掉下眼淚。

  把這一輩子只用在復仇上是不被允許的。

  並非只有殺死對方才算完成復仇。

  在復仇之後,仍需要有人肯陪伴在自己自己身旁。

  『——讓我陪你並肩同行。』

  櫻花隱約記得有人曾對自己講過這句話。

  她卻因回想不起對方長什麼模樣,因忘記了那些理應陪伴在身旁的人,才不禁潸然淚下。

  她依稀覺得那是非常重要的事物。或許只是夢境或妄想之類的產物,但就算真是這樣,也是極其可貴的存在。

  櫻花一度昂首望天,拭去淚水微眯雙眼。

  「……………………這樣是不對的。」

  櫻花強忍怒火,將槍收回槍套,從背包里取出手銬。

  櫻花為依舊一心求死的女子套上手銬,並怒瞪她說道:

  「這就是我對你的復仇……你就活著好好懺悔自己的罪孽吧……」

  女子如此回應櫻花。

  ——你打算懷著那股糾纏不清的憎恨與悲傷,孤伶伶地過完這輩子嗎?殺了我起碼可以讓你感到舒坦一點不是嗎?

  櫻花毫不遲疑地做出回應。

  「無所謂。我為了復仇不惜犧牲一切,那就算是給我的懲罰吧。」

  活下去吧。就抱持著這股糾纏不清的心情,活下去吧。

  縱使痛苦、即便悲傷、就算寂寞,也要咬緊牙關活下去。

  相信這必定也是家人對自己的期望——

  而說過『讓我陪你並肩同行』這句話的某人,必定也期望自己能這樣做——

  櫻花一閉上雙眼,周遭頓時被黑暗籠罩。

  原本位於眼前的女子憑空消失,而理應站在荒野的自己,則置身在空無一物的黑暗之中。

  記憶立刻恢復正常。方才的她只是度過一段偽造人生,與隊友們相處的那段珍貴回憶旋即湧上心頭。

  櫻花伸手拭去眼淚。

  接著,輕輕握緊駐留於指尖上的淚珠。

  「……我並不會慶幸這只是一場夢。那股空虛感如今依然盤踞在我心中。」

  感受到背後傳來某人的視線,櫻花輕聲嘀咕著說道。

  「然而我若沒結識這群隊友,那我大概也得連帶背負起『孤寂感』存活下去吧。」

  櫻花回頭,凝視佇立在她背後的夢境之主。

  櫻花對低頭向下、毫無動靜的樹夕露出一抹微笑。

  「容我向你致謝。感謝你助我再次確認到自己的愚蠢……以及手下留情沒有殺了我。」

  櫻花走到樹夕身旁,站在個子嬌小的她面前。

  「我不會說明白你的感受。但我稍微能夠理解你對草薙的心意。畢竟……我也是女性。」

  櫻花頓了一頓,以手輕抵自己的胸口。

  樹夕雖然不肯做出任何回應,櫻花仍繼續說道:

  「可是,這個世界並非只有你與草薙。還有很多人,很多不同的生存方式。你對這個世界應該一無所知才對。」

  「……………………」

  「以前只對復仇感興趣的我,就跟你一樣什麼都不知道。但教導我認識這個世界的人,就是草薙及35小隊的隊友們。」

  「…………………………」

  「算我求你……請你不要放棄這個世界。就算要放棄,在與草薙一同認識這個世界之後也還不遲。我也希望能更進一步對你——」

  櫻花雖試圖說服樹夕,樹夕卻冷不防地向前踏出一步。

  樹夕的臉仿佛由櫻花下巴往上直探似地,霍然貼近她眼前。

  「那你告訴樹夕啊……告訴樹夕究竟該怎麼做才好啊……」

  在瀏海的遮掩下,櫻花看不見樹夕的臉部表情。

  「不要放棄這個世界?你錯了。並不是樹夕放棄了這個世界,而是這個世界拋棄了樹夕。」

  「樹夕……」

  「櫻花同學你真好命呢,畢竟你可以跟哥哥並肩同行。真理同學、小兔同學及斑鳩同學也都有資格呆在哥哥身旁。但是你認為這個世界會允許樹夕留在哥哥身旁嗎?會允許擁有這副鬼怪軀體的樹夕?」

  「……我們會想辦法讓你能留在他身邊。只要先把你的身體變得跟常人一樣——」

  「變成跟常人一樣又如何?你曉得樹夕到底殺死了多少人嗎?即便順從哥哥的心愿,樹夕同樣會被打進牢里,結果還是跟過去一樣毫無改變。」

  「事態不會演變成那樣的……!有問題的是你的軀體,但你的心靈仍舊跟人類——」

  「——你根本什麼都不懂嘛!這一切全部都是符合樹夕期望的行動!」

  櫻花不禁微微後仰,定睛看著怒火中燒的樹夕。

  透過瀏海的縫隙,可以看見一雙血紅的渾濁眼瞳。

  樹夕伸長纖細的手臂,使勁掐住櫻花的頸項。

  「唔——!」

  當櫻花感到喘不過氣,五指嵌入喉頭的同時,世界再度為之一變。

  一變——不對。是世界恢復成原貌。

  雙眼一睜,櫻花發現自己被紅色肉泥團團包覆住。

  而樹夕的本體則在眼前掐著櫻花的頸項。

  這不是夢境——是現實。

  軀體深陷百鬼夜行之中的櫻花完全無法動彈。

  她雖試圖用勉強還能挪動的右手撥開樹夕的手臂,無奈對方的力量占盡了壓倒性的上風。

  「樹夕明明一開始就聲明過了,卻都沒人肯當一回事對吧?身體會實現樹夕的心愿……這明明不是謊言,哥哥及櫻花同學你們真的都笨到極點啊。要是趁樹夕變成這樣之前,快點動手殺死樹夕的話,明明就能圓滿解決所有問題了啊。」

  樹夕的眼瞳毫無生氣。

  只蘊含著一股萬念俱灰的失意。

  「來不及了……現在光是殺死樹夕也已經滿足不了了。樹夕實在無法忍受在自己死後,哥哥及櫻花同學還能過著幸福的生活啊。所以為了能夠跟哥哥一起死,樹夕才設法想要毀滅這個世界……」

  「……嗚……」

  「……但哥哥太頑固了,連那招也行不通。樹夕真的超級討厭哥哥。反正樹夕也被『哮』嫌棄了,還動手殺死了一大堆人,再也無法回頭了。樹夕決定把這當成最後一次的努力。」

  掐住頸項的手掌更進一步傾注力量。

  「唯獨你,必須死在樹夕手上……唯獨從樹夕身旁搶走哥哥的你,沒資格成為百鬼夜行的一部分……樹夕要親手殺死你。」

  「…………」

  「否則樹夕實在難消氣……!」

  聲稱只剩這條路可走的樹夕,嘴唇緊抿成ヘ字狀,再次加強力道。

  而自樹夕眼眶滑落的一滴淚水,則是她完全無法接受這種結果的鐵證。

  櫻花拼命掙扎著試圖擺脫樹夕的手掌,然而赤手空拳根本無法抗衡。

  在意識漸趨模糊的狀態下,櫻花定睛看著樹夕。

  她流下了透明的淚水,宛如她至今體驗過的絕望泉湧出一般。

  她在這之前到底流過了多少次眼淚呢?

  究竟生活在多麼難以想像的痛苦環境之中呢?

  在為了見兄長一面而逃出終極監獄的那一刻來臨前,她都過著精神並未失常的生活。

  而能夠維持住正常理智,就說明了她是一個心靈多麼堅強的女孩子。

  「…………」

  但是在櫻花看來,如今在她眼前的就只是一名普通女孩子。

  一個隨處可見,擁有纖細心靈的弱女子。

  只是被這一連串加諸在身上的殘酷處境,搞到心靈崩潰破碎的小傻瓜罷了。

  (……我……能夠明白這孩子的感受。)

  櫻花不禁開始回顧自己的人生。

  在家人遇害時,她不曉得該怎麼活下去。即使是錯誤的,她仍找到了一條生存之道……名為復仇的生存之道,只以此為糧堅強地活下去。

  正如現在的樹夕一樣,當時她找不到其他可以讓自己獲得救贖的方法。

  (我……無法譴責這孩子……)

  櫻花覺得現在的樹夕,就跟完成復仇後的自己十分相似。

  兩者之間有沒有實現目的的差異並不是問題。

  而是在於實現後卻什麼都不剩的絕望感,簡直如出一轍。

  不同的地方,是實現目的後,是否有人願意陪伴在自己身旁。

  如今在眼前的,就是身旁缺少隊友相伴下的另一個自己。

  櫻花再次回想起來。

  情願捨命保護自己的父母親。

  那雙被妹妹鮮血沾濕的雙手。

  一點一滴地融化冰凍且脆弱之心靈,與隊友們攜手建立的回憶。

  家人的仇、對粗製濫造的復仇計劃。

  最後則是回想起,哮包容了自己內心那股空虛感的溫柔對待。

  「……樹夕……」

  櫻花不再抵抗,轉而將手輕輕搭在樹夕手上。

  「只要殺了我……就可以了吧……?你就會感到心滿意足了吧?」

  「…………」

  「那麼……可否請你只殺了我……放過其他人……?」

  見櫻花的眼淚奪眶而出,樹夕稍微減輕了掐住她頸項的力道。

  「我曉得這樣做難讓你消氣……可是樹夕,求求你了……我再也……」

  「…………」

  「我再也……不想失去任何一項珍惜的事物……再也不想……品嘗那種痛苦的滋味……」

  無論是羞恥心,或者自尊心,甚至連信念也不例外。

  捨棄掉這一切的櫻花痛哭失聲。

  仿佛跪地求饒似地向樹夕哀求。

  看在樹夕眼裡必然十分窩囊吧,一定是相當落魄的模樣吧。

  可是櫻花實在無法再忍受那種折磨。

  櫻花相當清楚自己的心靈究竟有多麼脆弱。早在很久以前,她就自覺是小隊當中心靈最不堪一擊的成員。

  相信小隊其他隊友們的作法都和她不一樣吧。

  她們不是對樹夕發脾氣,就是設法說服她,或是與她為敵吧。

  可是,櫻花卻只能採用這種方式來面對樹夕。

  只能賭上自己的性命,懇求她別對其他隊友們下毒手。

  「算我求你……千萬不要殺死其他人……!」

  她只是一味地懇求。冀望能夠打動樹夕,期盼過去飽嘗的那些幾乎快導致心靈崩潰的心意能夠打動樹夕,不斷地苦苦哀求。

  並非期盼記憶,而是冀望心意能夠打動她。

  「……………………」

  樹夕啞口無言地凝視著痛哭流涕的櫻花臉頰。

  片刻過後,淚水竟也自樹夕的雙眼奪眶而出。

  緊接著,如同呼應樹夕的淚水,就連包覆櫻花的百鬼夜行也開始掉起眼淚。

  現在,櫻花的心思漸漸流入樹夕之中。

  這是由於樹夕為了讓櫻花做夢,而操縱百鬼夜行與櫻花串聯在一起所致。

  「……住手……」

  樹夕掐住櫻花的頸項,發出焦急的嗓音說道。

  櫻花的心意緩緩流入。

  失去家人的絕望、對隊友們的思念,以及完成復仇時的空虛感。

  加上對哮的感謝與溫柔情感等等,櫻花的一切全都逐漸流入樹夕之中。

  「夠了,別再哭了……」

  「拜託……求求你了……」

  「別哭了……!」

  掐著淚流不止的櫻花頸項,樹夕的淚水也仿佛潰堤似地涌流而出。

  在夢境中,西園寺兔曾這樣說過。

  單靠記憶無法真正理解一個人。

  櫻花的心思,正巧印證了這句話。並不是窺視了一個人的記憶,就能夠理解那個人的一切。唯有透過記憶理解一個人抱持的情感及思念,才稱得上是『了解』一個人。

  穿梭於樹夕心中那股難以壓抑的傷悲,以及奪眶而出的眼淚,都闡述著樹夕對櫻花的理解。

  樹夕非自願地理解了櫻花的心思。

  但諷刺的是,樹夕頭一個理解的人既非哥哥,亦非「哮」。

  ——而是她恨之入骨的鳳櫻花。

  「樹夕根本一點也不想理解你……快住手啊……!」

  自己經歷過的體驗明明才是慘絕人寰,但樹夕卻無法否定櫻花的心意。

  正因對櫻花產生共鳴,樹夕才會怎麼也止不住淚水。

  「住手…………給我住手啊啊啊啊啊!」

  在悲傷及焦躁之情的牽引下,樹夕發出了咆哮聲。

  而頸項被更用力掐緊的櫻花也終於做好了迎接死亡的覺悟。

  「真是個徹底地……愛給人添麻煩的主人啊……」

  此時,櫻花耳邊響起一陣聲音。

  瞬間,掐住櫻花頸項的樹夕忽覺手掌有股酸麻的觸電感,導致樹夕下意識地放開櫻花。

  算準了這微小的空隙,一名男子憑空出現在兩人之間。

  身裹一襲紅色披風的男子就這麼背對著櫻花,單膝跪地設下結界。

  「——嘖!」

  樹夕見狀立刻揮臂,試圖利用百鬼夜行壓縮櫻花。

  逼近的肉壁觸及結界,激盪出陣陣火花。

  櫻花未曾見過這名男子。他的臉被披風擋住無法確認,而在櫻花認識的人當中,也沒有個頭如此高大、背影如此壯碩的人物。

  然而櫻花卻馬上明白此人

  的真實身份。

  「……弗拉德?」

  「蠢材。余可不記得有奉一個為了救隊友竟不惜犧牲性命的愚蠢之人為主。簡直不知羞恥。」

  這種趨近說教的口氣與嘶啞嗓音,一定是弗拉德沒錯。

  迴蕩於腦海之中的音質,與用耳朵聽起來相比,可說是截然不同。

  明明是既傲慢又狂妄的口氣,卻帶著低沉和藹的音質。

  「然而……若說這符合汝的行事作風,那倒也沒錯吧。汝的心靈還是一樣脆弱、空洞。不堪一擊到令余萌生出仿佛是在養育小嬰孩一般的心境。」

  「…………」

  「那個人……和真也為守護汝而採取過相同的行動。汝與和真簡直無可救藥地相像啊。」

  弗拉德蠕動喉頭,發出低沉的竊笑聲。

  樹夕的身影已被肉壁淹沒而不復見,但她在這段期間,仍企圖利用百鬼夜行吞噬弗拉德與櫻花。

  目前櫻花深陷地底深處,她所在位置的上下恐怕都已被百鬼夜行填滿。體積龐大到難以測度的百鬼夜行,此時必然正一鼓作氣朝著櫻花及弗拉德收縮。

  身為魔導遺產的弗拉德雖能獨自發動魔法,不過魔力損耗量太過劇烈,一旦動用就會造成魔力迅速見底。

  恢復冷靜的櫻花連淚水也不擦拭,努力試圖伸長手臂探向弗拉德,卻因身體遭到拘束而無法如願。

  「不必著急。稍微冷靜下來,注意聽余的話。」

  「可是再這樣下去不妙!儘管用我的血沒關係!」

  「沒必要。即使吸光汝的血也無法逃回地上。汝不是還想救隊友嗎?」

  弗拉德收斂笑意,靜靜地吐了口氣。

  「無須擔心。余有方法。」

  可靠的背影緩緩起身。

  接著弗拉德緩緩張開雙臂。

  「——將余的魂魄轉換成魔力。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一聽見這句話,櫻花的表情頓時一僵。

  「開什麼玩笑……!這種事怎麼辦得到——」

  「當然辦得到。魔導遺產的魂魄是魔力衍生出來的產物。那麼要逆向操作當然也行的通,絕非無從扭轉的機制。」

  「不行!我不准!你的主人是我!我說的話就是——」

  「余拒絕。」

  強而有力的一句回應,令櫻花當場語塞。

  弗拉德放下雙臂,仰望天際似地抬頭看著上方。

  「真是因果循環啊。想不到那傢伙賠上性命後,下一個現身的契約者……竟是他女兒。」

  「弗拉德……打消念頭……!使用我的血就能解決!不試試看怎麼知道行不行得通!?」

  「汝一旦喪命,汝的隊友們會有何下場?那小子會怎麼樣?那個可悲又愚蠢的鬼怪少女呢?汝想解救這一切對吧?」

  櫻花伸長手臂,眼淚不聽使喚地奪眶而出。

  住手。不可以。

  唯獨這件事絕對不行啊……櫻花極力掙扎。

  「如此一來,余總算也可以一雪心中的憾恨。」

  弗拉德以夾帶嘆息的嗓音說道。

  語氣沉重,似乎感慨良多,宛如坦誠著自己的罪孽。

  「這是余沒能救下那傢伙……沒能救回和真的贖罪。也是當時沒能陪伴在他身旁的余之使命。汝之所以背負起復仇的宿命,追根究底全是余太沒用……」

  弗拉德這番話令櫻花不禁睜大雙眼。

  原來他一直很後悔當初與和真解除契約。對於不得不放任因選擇家人而辭去審問會職務的和真獨自離開一事,他也一直感到非常遺憾。

  假使自己能夠守護和真,櫻花也不必變成復仇之鬼。

  這就是弗拉德想表達的真正想法。

  「……不對……弗拉德,不是這樣的……!」

  直到此時此刻,櫻花總算才理解到弗拉德究竟背負著什麼樣的重擔。

  「……吾主,請原諒余。」

  櫻花伸長的手臂撲了個空。

  「不准走……要是少了你,以後有誰能斥責我……誰能在我耳邊講難聽的話……」

  櫻花咬緊牙關,仍竭力朝著弗拉德的背影伸長手臂。

  「求求你……不要留下我……!」

  就在這個時候。

  弗拉德翻轉披風,猛然將櫻花擁入懷中。

  強而有力地緊緊抱住她。

  「汝絕非孤單一人。相信自己、相信隊友吧。記得常保高潔的氣度,那將成為汝最受用的武器。」

  「…………」

  「縱使只餘一具殘骸,余也必會全力回應汝的高潔氣度。」

  「…………」

  「再會了,吾主。」

  一陣感慨萬千的道別聲過後,結界開始迸現裂痕。

  大概只能再撐個幾秒鐘吧。

  剩下的時間極其短暫。

  櫻花的眼神遊移不定。

  非得說些什麼不可。理應還有些該對他說的話才對。包括長久以來數算不清的感謝、對於自己只會講些難聽話惹怒他的賠罪、對於他願意接納無法坦誠相待的自己一事感到十分開心……其他還有許多非說不可的事。這是她能與搭檔相處的最後一段時間。

  但,她卻說不出話。

  湧上心頭的只有滿腔不舍之情,連一句話都擠不出口。

  櫻花緩緩抬起沾滿淚水的臉,仰望弗拉德的臉龐。

  仰望那張隱藏在陰影底下,什麼都看不見的臉龐。

  「不要、離開我……不要、丟下我……留在我身邊……我再也……不想……」

  失去任何珍惜的事物。

  從櫻花口中傾瀉而出的,只有一個感情用事的心愿。

  聽見這句話,弗拉德摘下頭頂的兜帽。

  接著,以他那結實粗大的手指,拭去櫻花的淚水。

  「櫻花,你的鮮血滋味——遠勝這世上的任何事物。」

  ——弗拉德面露和藹微笑,向櫻花做了最後的道別。

  一股強大的力量及光芒籠罩住櫻花的視野。

  在這陣光芒之中,櫻花放聲哭喊。

  而弗拉德的遺骸,則確實地被她緊握於手中。

  為了銘記在心、為了不再鬆手,櫻花使勁緊握雙拳。

  櫻花不會忘記弗拉德的容貌。

  絕不會忘記那張跟父親有點相似,能夠包容一切的和藹笑容。

  在光芒之中,櫻花霍然睜大被淚珠沾濕的雙眼。

  胸懷悲傷之情及高潔氣度,她將握著槍枝的雙手交錯置於胸前。

  接著——

  「心懷永無止境之願望……!( Summis desiderantes affectibus )」

  為了共赴戰場。

  「——召喚制裁魔女之鐵槌!( Malleus Maleficarum )」

  懷著希望搭檔能夠接收到的期盼,櫻花釋出這段言靈。

  ***

  回到地面上的樹夕,因忍受不了那股無可名狀的情緒而放聲大喊。

  她原本認為跟自己經歷過的痛苦比起來,櫻花以往所承受的悲傷、憤怒及痛苦根本形同無物。

  但是從櫻花那邊流入的思念,卻是令樹夕無從抗拒地感到心如刀割。

  同時也令樹夕無從抗拒地燃起一股妒火。

  對經歷過那麼慘烈的絕望情境、孤軍奮戰的櫻花伸出援助之手之人,就是哮。

  除了哮之外,櫻花還有其他也肯支持她的同伴。

  櫻花對這些珍惜之人所抱持的思念,卻比任何事物都更加狠狠刺透了樹夕的心靈。

  因為這讓樹夕極其明確地體認到,自己究竟是多麼孤單。

  櫻花的思念是那麼耀眼、美麗、令人稱羨,甚至到了連樹夕都萌生不出『我要親手加以摧毀』這種想法的境界。

  「為什麼……那個人明明跟樹夕一模一樣,樹夕卻什麼都沒有……」

  脫口說出內心懊悔的樹夕,旋即驚覺事實並非如此。

  錯了。樹夕就跟櫻花一樣,其實並非一無所有。

  無論何時,哮總是對樹夕伸出援手。縱使哮的心意與自己的願望並不一致,哮始終陪伴在樹夕身旁。

  儘管自私又獨善其身,哮的心意卻總是那麼耿直。

  ——我一定會讓你得到幸福。

  哮總是把同樣一句話掛在嘴邊,一次又一次地前來探望她。

  樹夕也跟櫻花一樣,有個願意跟她並肩同行的人。

  而樹夕真的是直到此時此刻,才體會到那是多麼幸福的一件事。而且是透過櫻花的思念,才明白這點。

  「原來是樹夕親自毀掉了嗎……?是因為樹夕明明有機會變成跟那個人一樣,卻甩開了哮的手嗎?」

  樹夕親手摧毀了這個大好機會。

  錯誤源自在Alchemist公司第一研究所與哮重逢時。

  當時如果肯牽起哮的手,樹夕根本不會變成現在這幅模樣。

  就能變得跟櫻花一樣。

  當時犯錯的並不是哮,而是樹夕。

  對哮的獨占欲搶先爆發,進而拒絕的人是樹夕。

  即便牽起哮的手,樹夕也不會落入她原先所設想的絕望之中。在接收了櫻花思念的現在,樹夕十分清楚這一點。縱使重獲人類的正常軀體,再次被打入痛苦與黑暗的牢獄之中,相信樹夕必然也能產生與櫻花完全相同的感受才是。

  這個殘酷的世界也許不會原諒樹夕,但唯獨哮——

  唯獨哮一定願意陪伴在她身旁。

  就算有同伴、有櫻花,哮也絕對不會丟下樹夕不管。

  因為他所珍惜的事物,在他心目中並沒有先後順序。

  單憑櫻花的思念,樹夕就能清楚地明白這點。

  「然而……!」

  樹夕已經失去一切。

  將全世界打入混沌深淵、奪走數不清的人命,甚至慘遭兄長拒絕。

  假如只是這樣也就算了。

  如今卻又因為櫻花的緣故,造成後悔的念頭在她心中紮根生長。

  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產生所謂的懊悔之情。

  樹夕以前從未品嘗過『早知道當時就該那樣做才對』的後悔滋味。

  樹夕摟著肩頭,轉頭環視四周。

  空無一物。孤單一人。布滿四面八方的就只有紅色肉泥……也就是自己的分身。

  真是無比空虛、無比可怕。

  再這樣下去,全世界都將被自己淹沒,變成自己的一部分。

  「不、不要……樹夕不要……好怕……救救樹夕……」

  她全身發抖、發出尖銳的悲鳴聲。

  來不及了。為時已晚。再也沒有人肯原諒她。連「哮」也不肯原諒自己。

  樹夕心裡只充滿了對所作所為的悔恨之情。難道今後只能懷著後悔的念頭,終生受到這具不死之軀的限制嗎?

  她絕對承受不了這種悽慘處境。

  「……救救樹夕啊,哥、哥——」

  「——現在還不遲。人類不管多少次都能重新來過,正如我也曾走過相同的路。」

  聲音自地底傳出。

  樹夕抬起被淚水沾濕的臉龐。

  只見一道紅色閃光突破布滿地表的百鬼夜行,筆直竄升至半空中。

  她的身影緩緩浮現於閃光之中。

  張開巨大雙翼,夾帶宛如惡魔一般的形象——櫻花再度出現在樹夕面前。

  另外還有被紅色球體結界包覆的真理、小兔及斑鳩,漂浮於櫻花的身旁。

  櫻花居然找到所有深陷百鬼夜行地獄當中的隊友們,並帶著她們一同脫困,重返地表。

  櫻花露出有點火大的表情俯視著樹夕。

  「樹夕,選擇權在你手上。你若再次渴望破滅,那我將果斷拒絕你。」

  「……」

  「可是,假如你願意接受草薙的援救。」

  櫻花一度閉上眼睛,收起心中怒火。

  接著與隊友們一同降落地面。

  「那麼——我會挺身守護你。」

  語畢,櫻花對樹夕伸出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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