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卷 拂曉的約定 第四章:總力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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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種怪怪的感覺。」

  當俯瞰一片混沌的地面時,鳳颯月有種微微的違和感。既然哮已經知道了自己的真實身份就是這個世界的神,那麼他再也不能採取像以前那麼拐彎抹角的方法了。

  讓哮憎恨自己是絕對必要的。方法也很簡單。只需要讓樹夕殺光哮的隊友們,然後在最後使樹夕自殺便可。這樣之後哮就會失去理智,順從他的意志進而化身為完全的神只殺手。

  只要這個世界的神死去,這個世界也將會毀滅。

  這就是颯月所設計的計劃。這就是他所期望的終極毀滅。

  本來他想的是隱藏自己是神的事實,讓哮在不知真相的情況下殺了自己。

  可是他的計劃被打亂了。這都是因為那個叛徒,原EXE隊長,峰城和真。儘管颯月拔掉了和真的尖牙,可這尖牙卻正好刺進了了颯月的心臟附近。

  不過,這並不意味著事情不會按照颯月所設想的方向發展。他知道這個叫做草剃哮的人的本質,知道他對隊友們的依戀,知道他對小妹妹的愛。如果颯月將他們從哮的身邊永遠奪走,哮就一定會去殺掉自己。

  這就是為什麼颯月不認為峰城和真所遺留下來的情報是個問題的原因。

  要說有什麼問題的話……

  「殺意很平淡。」

  也就是哮表現出的對他的殺意。

  殺意就是問題。

  儘管在此之前哮曾經有過認真要殺他的想法,但卻總有些「猶豫」。在目前的狀況下,因為他的隊友和妹妹還活著,所以他就絕對不可能殺死神。這就是為什麼他的殺死神的想法里自然地帶有一絲猶豫。

  「…………但殺意確實是有的。」

  當哮大聲喊出他的名字時,颯月的肌膚都能感受到一絲寒氣。這是一個很明顯的,意圖殺人的情感流露。

  ——這感覺和當草剃大蛇企圖殺死颯月時,颯月當時的感受一模一樣。

  「……這不可能……」

  颯月臉色蒼白,思維有些混亂。

  大蛇死了。他的目標和哮的目標無論如何都是相反的,這是當他第一次見到哮時就確信的一點。這就是當哮被大蛇綁架到魔導學園的時候,颯月就知道哮一定會回來的原因。

  他也確信大蛇不會告訴哮自己的真實身份。大蛇不是傻瓜。當考慮到他們可能會互相殘殺的時候,他知道沒有必要告訴哮真相。

  另一方面,他也可以斷言,大蛇絕不會殺死哮。他,那個失去草剃命的人是絕不會殺死自己的對立面的。此外,因為和永恆之槍的契約,大蛇的肉體受到了限制,以至於他沒有力量或是時間能夠殺死與他相對的神只殺手。這就是為什麼與其毀滅掉哮和銀檞之劍,他寧可選擇使用剩餘魔力成為神。

  哮知道了這個世界的真相後,應該會誤解大蛇和永恆之槍的觀念。他們的相反觀點逐漸增加,導致兩方爆發大戰,最終大蛇和永恆之槍力量枯竭進而被擊敗。作為結果,對於追求破滅這一目標的颯月來說,他借哮之手擊敗了給自己帶來最大威脅的敵人。

  然而,有種可能做錯了的念頭,在這時浮現於颯月的腦海里。

  ——這可能是他到目前為止犯的最糟糕的錯誤。

  到哮殺死大蛇這裡為止,颯月並沒有犯錯。

  大蛇被殺並沒有什麼問題。

  可如果在此之後兩方互相接觸,並且大蛇和永恆之槍把什麼東西給了哮的話——

  如果裡面有和哮的殺意相關的東西的話——

  「…………」

  颯月眯起眼睛,腦海里閃過了他和星白流所共同經歷的最後時刻的情景。

  星白流,和他都是神話世界裡的存在,在神話世界的碎片裡犧牲生命減慢了颯月的腳步。

  她為了拖住颯月,而放棄了生命。

  當他注意到時,就明白他應該加快腳步了。

  星白流當初決定用生命在神話世界的碎片裡拖住颯月,她認為這種做法是值得的。如果星白流和大蛇有聯繫,那裡可能就會有她放棄生命的原因。不對,即使他們沒有聯繫,估計星白流也會為了她所預測到的將會發生的事情而獻出生命。

  這裡有種可能性,就是大蛇,流甚至永恆之槍從一開始試圖將事情往正確道路上推進。萬一他們自身無法改變這個世界,他們就估計會尋求哮和他人的幫助。

  颯月離開這個世界,僅有幾小時而已。

  他並不知道這期間發生了什麼。

  當他不在這個世界上的時候,爆發了兩場戰鬥,然後大蛇被打敗了。

  大蛇死了。但是永恆之槍呢?難道那隻狡猾的狐狸隨著大蛇被一同摧毀掉了?要是她並沒有被被摧毀,而是取消了契約並倖存下來怎麼辦?

  當他不在的時候,她給了他們什麼?

  給了什麼?

  「『神格化』嗎……!」

  當颯月想到真相的時候,他氣的嘴角彎成了︿形,但當他緊咬牙關時。

  唯一可以成為神的途徑是與有著神只狩獵化和神格化兩大特性的永恆之槍相融合。就連弒神神器雷瓦汀都不具備神格化的特性。

  僅是作為永恆之槍的複製品的銀檞之劍也同樣如此。它只是一個低劣的複製品,僅是複製了弒神特性。作為對抗諸神的兵器,它的屬性是「魔力吸收」,也就是吸收諸神的的魔法之力。

  一個降格的複製品,真是一個恰如其分的稱呼。舊人類唯一需要的,就是有著「神只狩獵化」特性的神器。這就足夠了。

  然而,要是銀檞之劍使用《黃昏賦法》將「神威」屬性的魔力吸收,並將之轉化為己方的魔力呢?

  要是銀檞之劍被永恆之槍給予了執行『神格化』所必要的術式呢?

  ——這樣一來,草剃哮和銀檞之劍有沒有可能成為這個世界的神呢?

  可能性很小。鬼之魂魄和真正的神器是各為一體的,而要把鬼之魂魄和神器的複製品融合簡直是天方夜譚。

  然而,他不能說這種可能性絕不存在。

  颯月睜開眼睛,一隻手捂住臉。

  「哈……哈哈哈……這體系真妙啊……這從不遂我意的,該死的世界……!」

  他詛咒這個世界的體系。

  他是被作為神只殺手創造出來用於對抗想要毀滅人類的諸神的神靈。然而,諸神放棄了徒勞的抵抗並引發兩個世界的衝撞,結果就造成了現在的神只世界和人類世界相互交織的混沌世界。

  颯月認為這個世界是可惡的,然而同時卻又深愛著這個世界。他考慮到自己降臨到這個世界上的意義是獵殺神只,因此摧毀這個被魔法和神器充滿的世界,成了他活下去的唯一動力。

  他狂喜著為了毀滅這個世界而努力奮鬥。可是,諸神遺留下來的遺物,再次成為颯月的阻礙。

  世界還將存在下去,儘管離毀滅僅有一步之遙。

  颯月放鬆身心,抬頭仰望密布烏雲的漆黑天空。

  破滅越來越遙遠。

  夢想越來越遙遠。

  要是哮和銀檞之劍殺死颯月後成神,那麼這世界還將繼續存在。

  要是給現在的世界帶來毀滅,除了兩人拔劍並同時被殺死之外再無其他途徑。

  根本不切實際。他不能在毀滅這個世界的時候打成平局。

  颯月只會賭上被自己戲弄的那些人類的心靈。

  他永不可能賭上自己的悲願。

  「……那好吧。」

  他拍了拍手,把視線從天空轉移。

  颯月覺得現在思考自己的悲願還為時尚早,於是決定不再往下想。

  銀檞之劍和草剃哮。

  他們有殺死颯月的唯一手段。他們也是毀滅世界的獨一無二的存在。

  對颯月來說,哮是一枚極為重要的棋子。

  一個純粹為了自殺而生的武器,一枚可憐的,想讓颯月為之同情的棋子……想要阻止他的毀滅願望然後成神?

  可笑。

  「那我就,只有殺掉你了。」

  ——我將用我的一切來毀滅你,颯月發誓。

  從地面上吹來的風,輕撫著颯月的銀髮。

  颯月張開雙臂,低頭看著哮。形勢已經完全逆轉。即便他的戰力壓倒性的強,可在現在的情況下毫無意義。對颯月本人來說,他處於不利的狀況下。

  他還是第一次體會到這一點。劣勢真的有那麼可怕嗎?最壞的情況。最壞的情況中的最壞情況。就只是因為有被殺的可能性,便使得他成了無用之人。他將再也不能從高處睥睨眾生。如果他死了,他就輸了。

  因此。

  他只能選擇活下去。

  颯月選擇平手。

  「殺掉你並

  繼續完成破滅宏願聽起來也不壞。呣,這甚至更有趣呢。」

  他選擇繼續。

  「舊人類實現了神器的複製……會有可能再次成功的。我會讓這件事變得可能……!」

  創造噬魔聖物的真正目的是人為製造出神器。實話講,噬魔聖物是創造神器失敗後的產物。他曾試著從銀檞之劍中取得力量,可是颯月因為它只能與有著鬼之魂魄的人簽訂契約而失敗了。

  因此,颯月試著把他體內剩餘的神之力引出來。

  但結果是,他體內的力量仍舊是他的力量。神的法則是祂們永遠不能殺死自己。颯月自身的神之力,是不能轉化為神只狩獵的力量的。

  這就是他讓草剃哮和拉碧絲訂定契約去殺死自己,而不是創造出一件神器的原因。現在想想,這是一個失誤。

  隨後的失誤越來越大。他並不知道草剃一族的女性僅僅繼承了鬼之軀體,而沒有繼承鬼之魂魄的事實,這直接導致了當他初次讓銀檞之劍和草剃命達成契約後,銀檞之劍逐漸形成了名為「拉碧絲」的人格。當他回想起來這些事時,他覺得自己犯了天大的錯誤。

  「我想自己犯這些錯誤是因為我變得怠惰了吧。是時候結束了。現在的我終於明白了。」

  興奮,憤怒,颯月得出了結論。

  狂喜的他,期待著下次毀滅的到來。要是哮他們成為了覬覦自己神位的敵人,以防萬一,颯月不能容許草剃哮和銀檞之劍的存在。

  這真有趣。遊戲的難度上升了。在以前從來只有勝利或是平局的結果,現在卻出現了失敗的可能性。作為毀滅之神,他覺得這也很值。

  「草剃君。從現在開始,我將不再把你看做我的僕從,而是看做我的敵人。」

  斬除了無窮無盡的幻想生靈的小鬼,神只狩獵化的契約者。要是你解除束縛站在我的面前,我,鳳颯月,絕不會手下留情。

  非常好。我就應該折斷這些獠牙。

  颯月再次對他們說出了同樣的話語。既不是作為對魔導學園的校長,亦非是作為異端審問會的會長——而是作為這個世界的神說道。

  「——放馬過來吧,蟲子們!」

  宛若捲起了黑暗漩渦,站在紅色大樹枝幹上的鳳颯月,露出了如貓般的微笑。

  失去了樹夕控制的百鬼夜行,停止吞噬世界。這是鳳颯月用靈魂掌握命令的。

  不論百鬼夜行將世界破壞的怎樣悽慘,不論它們吞噬了多少生靈,世界還將存在下去。陸地,空氣,天空,整個宇宙都不會有任何變化的存在下去。這不好。

  選擇繼續活下去下去的颯月,瞄準的目標不是這個世界裡的百鬼夜行,而是一個人。

  那個蠢到想用神只狩獵化成為神的男人——草剃哮。

  ***

  《宿主……!》

  聽到拉碧絲的聲音,哮停下了走向樹的腳步。大地轟響起來,哮腳下的地面分裂開來。

  「又一次……?!」

  並且,大樹的枝葉變成液態,隨後液體裡出現了泛白的眼球,無數張著獠牙的大嘴發出震耳欲聾的尖叫,樹葉變成了異形。

  即使他們殺了這些異形,還有更多更多的異形。數不清的異形朝他們湧來。

  「哈……哈……它們無窮無盡……!」

  打出極光彈將前方道路上的異形消滅掉後,小兔幾乎是擦著鬼怪軍團的邊往前跑著。

  每當他們前進,百鬼夜行就會試圖淹沒併吞噬他們。

  儘管如此,他們仍舊繼續推進著。如果他們能往大樹處更進一步,那他們就離樹夕所在之處更進一步——也就能到達鳳颯月的面前。

  《草剃!百鬼夜行的樣子有些奇怪!它們的細胞正在向一點聚集!》

  從天空監視狀況的櫻花傳來魔力通訊。

  「你怎麼想……?!」

  《還不清楚,但要小心……它們聚集的地點是——》

  她話說到一半突然停了,然後立刻從天空往哮飛去。

  「……我們的下方!」

  當櫻花著地的瞬間,隨著他們呼吸的節奏蠢動不停的百鬼夜行停止了動作。

  死寂。在這種情況下出現的死寂是不吉的象徵。

  在離哮大約五米遠的大地裂縫中有什麼東西扭動著往外爬。

  以一個等身大女性的姿態現身的人形不明生物。

  她被黑到能用肉眼發現的瘴氣纏繞著。她的頭髮長及地面,四條胳膊上有著異常長的爪子。她的體表覆著一層令人難以聯想到人類的,慘白開裂的皮膚。她身著血跡斑斑的、被哮認為是給古代公主穿的和服。

  她給人一種不是由無數細胞或化身所組成的、自成一體的感覺。

  她給人的感覺有點像樹夕,但哮一眼就看出,這傢伙和樹夕有著本質上的不同。

  一股從未有過的惡寒從腳直竄到他的頭。

  這傢伙相當危險。哮的靈魂警告他快跑,同時無意識地命令他殺掉這個存在。他不知道為何自己的靈魂有著如此矛盾的思想。但他出生時就有著被叫做「草剃」的血脈。

  討鬼一族,草剃。

  而出現在他面前的異形——只能用『鬼』來形容。

  並不是像樹夕或是其他擁有草剃血脈的女性身上的鬼,她們是因為詛咒才變成那樣的。這是詛咒經過揉捏和硬化後集合為一點時,所創造出的異形。

  她並不是樹夕身體的一部分,倒更像是樹夕的力量源泉,百鬼夜行的始源。這就是草剃一族在很久以前毀滅掉,並在此後一直詛咒著草剃一族的,重生的鬼。

  就像是召喚魔法一樣。

  長發過腰的鬼,張開了嘴。

  她的嘴裡有著無數排細小的牙齒,嘴巴開的是如此的大以至於讓人懷疑她的下巴是不是脫了臼,她把臉朝向天空。一隻細長的手舉了起來,鬼的腳下現出朱紅色的魔法陣。

  和真理或是其他魔女的魔法陣有所不同的是,無數像是詛咒的文字浮於地表。

  《怨嗟吳葉 鬼之子孫 紅葉綻放 鬼之子孫 深紅葉綻放,泣鬼之盛宴 敢問孕婦,未生之鬼,降臨何時?》

  (《"HATEFUL KUREHA CHILD OF DEMON BLOOM'D CRIMSON CHILD OF DEMON FEAST ON A WEEPING CHILD AND BLOOM CRIMSON THE PREGNANT WOMAN, THE UNBORN CHILD WHEN WILL THE CHILD OF DEMON COMETH FORTH?"》)

  百鬼夜行用古老的語言,開始詠唱。

  不止哮渾身顫抖,無法動彈。就連在場的其他三五小隊的隊員們,也覺得自己的精神被恐懼吞噬淨盡。

  哮咬緊牙關,放低身形。

  這傢伙極為危險。

  他必須在她發動魔法之前阻止她,不然他們所在的這整片區域都將會被毀滅。

  「櫻花!」

  哮一聲大喊,讓瑟瑟發抖的櫻花恢復了意識。

  「——我們必須阻止它!」

  同時,他使勁一蹬地面。在瞬間縮短了和她的距離後,朝鬼突刺而去。

  他並不知道她的弱點在哪裡,甚至不知道她是否真的站在那裡。哮用全力的滅槍•一角獸刺向鬼之頭顱。

  然而——在刺擊到達百鬼夜行之前,就被紅色障壁所阻擋。

  在哮攻擊後,櫻花的攻擊也被同樣的方式擋了下來。

  《防護障壁……所以這是『鬼』屬性的魔法……!》

  「如果這是魔法——那麼……!」

  《立刻發動『黃昏賦法』!》

  他站在地上減緩了自己從剛才攻擊受阻時所受到的反衝力後,隨即再次沖向百鬼夜行。

  被琉璃色的火焰纏繞的刀身,再次刺向障壁。

  一瞬的衝擊過後,火焰開始吸收魔法。

  沒有任何魔法可以抵禦銀檞之劍。它們全都會被吸收進而成為拉碧絲的魔力。

  《——?!啊啊啊——!》

  然而,正在吸收魔法的拉碧絲——發出了尖叫,隨後《黃昏賦法》被中斷了。吸收的鬼之魔力,被從劍刃處噴出。就像劍對這魔力起了排斥反應,將它們吐了出來一樣。

  攻擊又一次受阻,哮停下腳步。

  「拉碧絲,怎麼了?」

  聽到哮的詢問,拉碧絲喘著氣用痛苦的聲音答道。

  《我……我不知道……吸收的魔力、它……它試圖侵蝕我……》

  儘管拉碧絲處於劍的形態,但哮能感覺到她

  正輕微地顫抖著。

  這種情況此前從未發生過。不確定古代屬性『鬼』。這是一股甚至連其魔力都不確定的未知力量。當他們處於神只狩獵化狀態並消滅它們的時候並沒有出現什麼異常現象,所以為什麼現在……

  《……也許是當進行魔力構築的時候……其特性發生了變化。像這樣的情況我也是第一次看到……!》

  哮的劍說完後,他咬牙切齒。

  繼續使用吸收魔法實在過於危險。在魔法方面拉碧絲是絕對無敵的,可任誰都不會想到被吸收的魔力竟然還會反擊。

  不停聚集在鬼之手中的魔力逐漸濃縮,形成了一團很大的紅黑相間的球體。在球體上埋著無數的眼球,使得這團扭曲的肉塊看起來像個蛋。

  如果它發動,恐怕一切就都結束了。儘管他在殺神的道路上前行,可卻被鬼所阻擋。他可沒時間耗在這裡,但要是照這個狀況下去,他們會先於世界毀滅。

  「這不管用!我不知道術式構造,不能打破它……!」

  櫻花飛到百鬼夜行的側面試圖用光柱穿透之,但它們都被擋下了。

  「強行突破!」

  她手上的槍消失,相對的,射突裝置顯現出來。

  「等等,櫻花!那個屏障——!」

  在哮的話語傳給她前,櫻花發射的光柱就刺透了屏障。

  屏障把光柱推了回去。

  《……這密度……!但我會強行打穿它——!》

  櫻花聚目凝視,試圖突破障壁。

  碎裂聲從屏障中傳出,看來屏障即將被打破,然而。

  ——自櫻花後背竄上一股惡寒。

  令人膽寒的是,從光柱與屏障接觸的地方,生出了一隻眼睛。

  隨後如長水泡般,自光柱上生出無數眼睛。

  「——什麼?!」

  櫻花慌忙解除魔法,光柱立刻消失。

  這個判斷相當正確。

  《魔法、侵蝕……!》

  要是她再打下去,光柱就一定會被百鬼夜行完全侵染。因為它的魔力具有侵蝕特性,甚至就連噬魔聖物都會被百鬼夜行從內部侵占。要是真發生了,結果簡直不堪設想。

  櫻花感受到了危機感,打算和鬼拉開距離。

  似乎是察覺到了櫻花的意圖,鬼行動了起來。從她伸出的每一隻手臂里生出了兩隻手來,自手中現出朱紅色的魔彈,手握著魔彈並打向櫻花。看來可以從內部突破這層屏障。這隻女鬼的手臂伸展開來,像鞭子似的彎曲著穿過了那堵牆。

  櫻花屏住呼吸。鬼之臂徑直伸到了櫻花附近,手中的魔彈閃著朱紅色的光芒。

  哮行動了。

  通過噴射魔力,他瞬間接近櫻花並立刻自上而下試圖斬斷手臂。雖然他沒斬斷,但是那隻手臂被打向一旁。

  在手臂伸到的地方,魔彈伴隨著一聲女人的尖叫突然爆炸,一團看起來像是人類軀體的東西炸的四處飛散。

  哮在著陸瞬間,便又立刻抬起頭,再次跳起。

  還有一個魔彈在鬼的手裡構築著。

  手臂伸向的目標,是真理和小兔。

  當看見斑鳩精靈化,試圖創造防禦屏障的時候,哮大喊道。

  「不能使用魔法!小兔!」

  斑鳩立刻停止行動,取代她的小兔舉起狙擊槍。

  「——呼……哈!」

  小兔把自己的呼吸調節成狙擊手的特定呼吸模式後,扣動扳機。她在鬼之手臂蠕動著伸向她們附近時,擊發了抗魔彈。

  要是她擊發延遲了哪怕一秒,魔彈就會打向她們然後爆炸。在等到手臂停止移動的那一刻,哮跳了起來。他立刻跳到小兔後面,並用力一腳把手臂踹飛。

  手臂被踹上天空,魔彈隨即立刻爆炸。

  然而,這是個錯誤。

  《——宿主!》

  儘管他阻止了魔彈在自己隊友們身邊爆炸,但是在他踹飛手臂的右腳處有了異樣。

  無數眼睛,自他右腳處的魔鎧上生出。

  拉碧絲立即解除魔女狩獵化術式並分解魔鎧,沒有了魔女狩獵化對身體的強化,哮在著地的同時用劍代替拐杖維持住自己的身體平衡。

  那條被他踹飛的手臂伴隨著一陣空氣摩擦聲回到了百鬼夜行的身邊。

  障壁中的鬼所創造出的鬼之結晶,已經膨脹的像車一樣大了。

  哮重重地吐了口氣,思考該怎麼辦。

  《魔女狩獵化也是魔法是產物……看起來除了物理攻擊之外其它攻擊方式都不行。》

  「所以要是我們用物理攻擊的話就不會受到侵蝕,對吧?」

  《恐怕是這樣。構成我身體主體的劍不會被侵蝕。然而……》

  儘管是這樣,可是他們還是明白狀況依舊沒有任何改善。鬼邊使用一對手臂構築大魔法,邊靈活運用另一對手臂發動攻擊。

  哮做好覺悟,舉起手中的劍。櫻花一定已經猜到他想要做什麼,她解除了吸血鬼化,拔出腰上的手槍。

  「……我們要想打敗她,就不能使用任何魔法。」

  他握劍的手在發抖。

  並不是因為害怕而打顫,而是抽搐。哮已經,沒有自己拿劍的感覺了。

  ***

  鬼之詛咒的結晶。站在樹夕身邊的颯月,低頭看著這正在濃縮詛咒的太古之鬼。

  鬼。在太古時代使整個舊日本陷入恐慌,並最終被草剃一族消滅的幻想生物。當然,颯月曾經親眼目睹過當時的情形。

  可是,僅有一隻鬼。

  擁有不確定古代屬性『鬼』屬性的她,被叫做鬼之女王。

  她的力量,哪怕只是一點點,就會腐蝕一切,並創造出新的鬼。舊日本人認為創造出的新鬼是她的轉世,極為懼怕她。

  草剃一族之所以繼承了她的特性,是因為他們為防止她復活而把她封印進了自己的血脈中。草剃一族用來封印的方甚至連颯月都不清楚。一說,陰陽師們通過日本神話世界中的神器召喚出了古代魔女,草剃一族通過她的幫助將鬼封印了起來,不過颯月並不清楚具體細節。

  擁有鬼之魂魄的男人。擁有鬼之軀體的女人。這是草剃一族為了阻止她的完全復活所採取的苦肉計。

  要是出生的嬰兒既有鬼之軀體,又有鬼之魂魄,那此嬰兒就是一個徹徹底底的鬼。

  草剃一族的封印經過世代流傳逐漸減弱,可擁有草剃血脈的女性,其體內的鬼之力量卻逐漸增強,最終到了樹夕這一代時,鬼之力量幾乎完全被釋放出來。

  「要是有著鬼之軀體和鬼之魂魄的人是鬼……那麼擁有鬼之軀體卻沒有其魂魄的人,又該如何稱呼呢?」

  一個沒有魂魄的鬼 。作為颯月對樹夕使用靈魂掌握的結果,古代鬼的軀殼被以那個女人的形態釋放了出來。

  女鬼手上拿著那團鬼之肉塊。

  這景象就像一個女人正抱著自己所剛剛生下的孩子一樣。

  「現在……我並不知道接下來將會發生什麼事。我可真是期待啊。」

  即便是現在,在颯月進行破壞的時候,百鬼夜行也依舊是他手上所擁有的王牌。

  鬼之力雖然沒有弒神的能力,卻有殺死草剃哮的能力。

  但是這實在太無聊了。

  破滅之機已然消逝。接下來是找樂子的時間。

  所以首先,就讓我把鬼們復活於這世界上吧,颯月心想。

  「她的內在所需要的……應該就是你吧……草剃君。」

  這並不是他一貫的作風,他也不習慣這樣的風格。颯月作為神的力量在重新構築世界的時候被分散了,所以他並沒有太多能夠對抗自己的力量。

  這就為什麼,

  「實在是太方便了。在你到我達面前之前,你的靈魂就會被鬼所偷取。」

  正如我所預料的一樣所料,和以前一樣,我只需要在上面看著就可以了。

  颯月把英諾森往肩上一扛,抬頭看向天空。

  一輪明亮的紅月,從厚厚的雲層里露了出來。

  ***

  他知道,這場戰鬥從一開始就註定是極為艱難的。

  哮回想起他此前有多麼依賴魔法……有多麼依賴拉碧絲。

  在失去了魔女狩獵化所帶來的強化魔法的增益後,他即將到達自身的極限。比他強迫自己移動時發現自己失去痛覺還要糟糕的是,他已經無法移動自己的身體了。

  他已經無法用意志控制自己發抖的四肢。他的視野變得越來越狹窄,他聽到的聲音越來越小就像他捂住了自己的耳朵一樣。除了肉體接近崩潰邊緣外,他的大腦也處於臨界狀態。

  即使他大幅度揮動劍身試圖保護自己免遭

  鬼之手臂的攻擊,可他的身體還是被輕鬆打飛。

  儘管他試圖從著地所帶來的大到能夠幹掉自己的衝擊中保持自身的平衡,但是他那顫抖的雙腿已經無法支撐起自身的體重。他感覺不到疼,但他的心率快到簡直讓他無法呼吸。

  鬼之手臂再度伸長,鋒利的爪子破風襲來,企圖把哮切裂。

  「——Ghh!」

  哮無法躲避或回擊,於是試圖用大劍(claymore)當做自己的盾牌。

  就在這時,櫻花跳到哮的前面,用藍寶石製成的盾牌抵禦了攻擊。

  這盾牌是斑鳩利用賢者之石即刻製作出來的。雖說比起多層防護盾牌,它的防禦層只有一層,卻具有貨真價實的抗魔屬性。

  在防禦攻擊後,櫻花便立刻用手槍回擊對方。儘管看起來用抗魔素材打造的武器所造成的攻擊很明顯,可它實質上並沒有對敵人造成任何損害。剛才攻擊櫻花的雙臂此時遠離了她,被鬼收回了障壁之中並不在試圖往障壁外移動。

  雖然已經無法使用弗拉德,不過櫻花感受到了哮的感覺。

  「哮,你還好嗎?!」

  櫻花邊警戒著鬼邊背靠哮。哮覺得他無法說自己還好,便用劍作為支撐站著。

  「對不起……我會把你們完完整整地帶回去的……」

  「你在我們中消耗是最大的吧?別太勉強自己了。」

  「哈哈……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我除了強迫自己之外還能有什麼辦法?」

  「我覺得要是你能閉上嘴好好呼吸感覺會更好。」

  你這傢伙,他剛想嗆回去,可卻發現自己的呼吸實在是太過紊亂以至於自己連話都說不出來。

  被一層圓形障壁保護著的鬼,在這時準備發動未知大型魔法產生又一層能保護自己免遭物理傷害的防護障壁。

  她以超高速揮動著自己那猶如鞭子似的雙臂,現在無人能靠近她十米內。

  可以肯定的說,她的防禦銅牆鐵壁般完美。儘管她身為鬼,卻像個魔女般戰鬥著。

  鬼的兩手中的肉塊,變得越來越巨大,狀似胎兒。他們必須在它發動前將之阻止。

  百鬼夜行對世界的侵蝕儘管已經停止,但受到鬼詠唱的大魔法的影響,從大樹上落下的樹葉化身為鬼怪向他們發動攻擊。

  阻止它們的,是真理和斑鳩。斑鳩展開防護障壁,真理透過不完整的障壁發動魔彈消滅鬼之化身。因為真理的魔力量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恢復,所以就像和鵝媽媽戰鬥時一樣,她發動《吸魔》從斑鳩的體內吸收魔力,並將從斑鳩那裡獲得的魔力轉化為自己的魔力加以運用。

  在用鞭子般的雙臂防禦攻擊的時候,鬼也在觀察著真理她們的行動。

  鬼放棄了完整的防禦。她轉而用鞭子般手臂上的尖銳爪子蛇般揮向真理她們。

  「她要過來了,準備……!」

  「小兔,你還剩下多少抗魔彈?」

  聽到哮的詢問,在後方單膝跪地的小兔立刻答道。

  「還剩三枚白水晶(weiss crystal)彈。」(某蛙:weiss,德語,無色的,潔白的,不過在現代德語裡「weiß」才是它的標準拼法)

  「瞄準一點射擊。抗魔彈應該可以貫穿它……!」

  白水晶在所有抗魔素材有著最高強度的抗魔性。在它面前,一般的防禦障壁就像紙一樣脆弱不堪。

  不但櫻花的《伯爵之牙》不可思議的被屏障所侵蝕,並且普通的物理攻擊也會被屏障給吸收掉,連個裂縫都不會出現。

  但要是用來福槍擊發白水晶彈,可能就會突破這個障壁。

  「在小兔射光所有子彈後……我就會去討伐她……!」

  哮摘下校服上的領帶並把它纏到自己握著劍的那隻手上,手依舊在顫抖。哮在用牙齒把帶子綁緊後,怒瞪著鬼。

  「鬼……將會由草剃所討伐……!」

  哮的心中有著一股情感,這情感告訴他「不准原諒」鬼。這就是流淌在他血管中的草剃血脈。就是這隻鬼的詛咒才會造成樹夕受到痛苦折磨。他沒有理由要壓抑怒火。

  以女性姿態現身的鬼,就只是一個生產鬼之肉塊的母體。

  他不認為自己會切斷草剃的詛咒。他也不能指望樹夕體內的鬼會就此消失。

  然而,除了擊敗它,他別無選擇。

  「真是魯莽……之類的話我可不會說。就讓我領教一下你的實力吧,隊長。」(某蛙:詳見第一卷第二章,是當時櫻花的原話)

  背靠著哮的櫻花鼓動著他。他皺了皺眉,露出一抹苦澀的笑。

  真懷念啊,他想到。這是當櫻花加入他們三五小隊後,和他們共同出的第一個任務時她所說過的話。現在想想,他們竟然真的活到了現在。

  「我們不能堅持太久!全靠哮你了!」

  「我本來以為自己一定會被當做汽油桶的……草剃,等我們回去的時候,記得給我好好按摩一下!」

  得到了斑鳩和真理的鼓勵,哮舉起了劍。

  「這麼短的距離我可不會出錯。交給我吧。」

  小兔把第二枚白水晶彈含在嘴裡並拉動槍栓。

  《準備就緒,宿主。》

  有了拉碧絲作為幫手,哮點了點頭。

  哮放低身形,腰部用力,擺出一個扭轉骨頭和肌肉的姿勢。

  他閉上雙眼,漸漸放鬆了注意力。他不再抑制大腦的活動機能,解放諸刃流的異能。

  傳入耳朵中的聲音漸漸變得越來越小,世界變得緩慢,氣味消失,身體的感覺也逐漸消失。

  當哮掃除了一切阻礙的瞬間——他睜開雙睛。

  「——行動!」

  「「收到!」」

  櫻花立刻衝上前去。

  拿著手槍和盾的櫻花,成功吸引了鬼的攻擊。

  ——hyoop!

  伴隨一陣風被切裂的聲音,鬼那鞭子似的胳膊揮舞著銳利的爪子斬向櫻花。能把普通的盾牌像切豆腐似的撕爛並打飛櫻花的強力攻擊,襲向藍水晶盾。

  然而,藍水晶盾卻承受住了攻擊。它爭取到的這一瞬間,是他們獲得勝利所必須的瞬間。

  「西園寺!」

  櫻花承受鬼爪猛攻的同時,向小兔喊道。小兔扣動扳機,擊發了白水晶彈。火藥爆炸的聲音響起,純白的彈頭打向障壁。

  著彈。但是,子彈並沒有打碎障壁,僅僅讓它產生了如水波般的些許波紋。

  沒有時間震驚了。小兔立刻裝填第二顆子彈。

  「?!」

  當空彈殼翻飛於空中之時,鬼爪不再猛攻櫻花,而是轉而彎曲著襲向小兔。

  櫻花馬上用手槍攻擊鬼爪,可她那只有手槍級別的火力是不能改變鬼爪的運動軌跡的。

  哮一動不動。他保持著姿勢,積蓄力量。

  ——他不行動,是因為他信任自己的同伴。

  瞬間,一堵秘銀(mithril)牆出現在小兔身邊。攻擊小兔的鬼爪撞上牆後停止了動作。(某蛙:秘銀,是出現在托爾金奇幻作品中的一種金屬。它十分珍貴,外表呈銀白色,比鋼鐵堅固的多卻很輕巧,最早出現於托爾金的《魔戒》三部曲系列)

  是斑鳩。她利用賢者之石將小兔附近地面變化為抗魔素材並構築成牆。代價是,她剛才一直用賢者之石維持著的二人周圍的防禦屏障立刻消失了。對斑鳩來說,她仍舊做不到同時維持兩種屏障這種事。

  「二階堂!」

  「知道啦!」

  真理立刻回應道。她利用斑鳩的魔力在二人周圍展開了防禦屏障。化作波濤的百鬼夜行所進行的瘋狂攻擊,被又一次擋了下來。

  就在這時,小兔行動了。她從秘銀牆裡探出半個身子,展開狙擊。

  著彈。當然,正中目標。可是,障壁仍舊看不出有什麼變化。

  小兔把含在嘴裡的最後一枚子彈取下來並將它放入槍中。

  她堅信著。她堅信這一擊一定會成功的。所以她沒有絲毫的猶豫。

  狙擊手總是能夠能逆轉戰場局勢。子彈裝填完成。在最後一枚子彈發射前,鬼動了起來。她抽離攻擊秘銀牆的爪子,鬼爪伴著她悽厲的尖叫再次打向小兔。

  小兔一動不動。她全神貫注於這一擊中。

  ——因為,她信賴著夥伴。

  櫻花滑向小兔身旁,舉起盾抵擋攻擊。經受了這威力巨大的一擊後,藍水晶盾在瞬間粉碎。

  敵人的爪子眼看著就要劃開櫻花的胸口。

  但櫻花卻並沒有做死的覺悟。

  ——因為,她信賴著夥伴。

  小兔心愛的槍,Rabbit Fan

  g從櫻花的脅下伸了出來。

  小兔目視前方,扣動扳機。

  最後一枚子彈被發射出去。子彈徑直飛向障壁。

  咔嚓……!

  障壁響起碎裂的聲音。小兔發射的最後一枚子彈從障壁微微開裂的縫隙中穿過。

  它穿過了防禦屏障——正中鬼的額頭。

  鬼發出的刺耳尖叫聲鑽入了每個人的耳朵。馬上就要擊中櫻花的鬼爪偏離了目標,最終僅是掠過了她的額頭。

  然而——惡魔還活著,大魔法也沒有被打斷。屏障依舊完整。這是當子彈穿透障壁後其速度大幅下降,最終導致威力不足所造成的結果。

  失敗。

  不對——他們可不會因為這就放棄。

  因為在這裡的所有人——都相信著他。

  「幹得好,小兔!」

  瞪視著鬼的小兔,驕傲地微笑了。

  這句話她早已聽過無數次。而這次,小兔也像以前一樣微笑了,就像是在說「這是自然!」一樣。

  哮站在小兔的後面,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紅色的光芒。

  他在體內聚集、發出響亮噼啪聲的能量,準備釋放。他不再感到疼痛。儘管他遍體鱗傷,可他那閃耀紅光的雙眼,展現出了他那堅不可摧的意志。

  草剃哮,行動了。

  他把能量——聚集到了劍技之中。

  「滅槍——一角獸!」

  哮踢擊地面,釋放了積聚的能量。他的身體就像蓄好力的彈簧一樣猛地擊向百鬼夜行。

  哮在他腦內的慢速世界裡,感到自己的骨頭髮出了哀鳴,但他已經無暇顧及了。

  他把自己凝聚的全部力量都集中於障壁的一點上。哮瞄準被子彈穿過的那條細微的裂隙,用劍全力突刺。

  隨著一陣巨大的聲響,被小兔打出來的裂隙在一瞬之間蔓延到了整個屏障。

  百鬼夜行迅速收回攻擊小兔和櫻花的鬼爪,並用它們來試圖讓哮遠離屏障。可她的攻擊全數被小兔和櫻花的追擊擋了下來。

  劍和障壁發生激突,它們彼此都試圖擊退對方。

  這還不夠。要想讓障壁完全粉碎,哮還需要關鍵性的一步。

  哮眯起眼睛,對拉碧絲命令道。

  「拉碧絲,小太刀!」

  《了解!》

  拉碧絲立刻回應他的命令,小太刀現於空中。

  哮用左手緊緊握住小太刀——並猛地刺進障壁的裂隙里。

  哮在小太刀刺入障壁裂隙後便放開了左手,同時左腳往上一踏。

  「諸刃流——金槌坊!」

  他的左膝伴著身體強勁的勢頭往下一擊,打在小太刀的刀柄上。這是為了擴大開出的裂隙,粉碎面前的障壁。

  咔嚓……咔嚓……!

  裂隙逐漸擴大。哮又用左膝連續二次、三次地往下猛擊。

  「啊啊啊啊啊——哈!」

  ——咔嚓!!

  障壁終於被擊碎,在鬼和哮間再無阻礙。

  鬼露出尖牙,發出刺耳的尖叫。

  哮把手中的小太刀分解於空氣中,並眯細了銳利的雙眼。

  鬼在剛才把兩臂收回身邊,準備迎戰在她面前的哮。她的動作極為迅速。在看到他是如何打破自己的障壁之後,她一定已經把哮列為了最優先殺害的目標。

  哮和鬼之間相距五米。這距離對使用太刀的他來說過大了,他並沒有足夠的接近目標,哮必須更進一步。

  兩組爪子對準了哮的脖頸。它們的長度和速度都比他要強。要是不經強化,他就絕對無法追上它們的速度。

  然而,草剃諸刃流就是專門用來討鬼的劍術。

  它就是為了對抗比自己更強大、比自己更堅固、比自己更快速的鬼而專門創造出的劍術。

  應對此般威脅的哮,表情極為自如

  「————怪火螢!」

  這是在身體未經魔女狩獵化時就與怪物交鋒時所能展現出的完美技術。因為即使哮腦中的處理速度能夠趕上鬼,可他的身體卻不能。這就是為什麼他要預測敵人的攻擊並以在必要限度內的最小的移動來抵禦攻擊的原因。

  然後他通過迴避和利用劍所受到的反衝力,來逐漸增強自身力量和劍速。對手越強,對手越快,他就越強、越快。

  鬼之爪擊迅猛無比,力量驚人。

  然而——

  「這就是所謂的鬼嗎……!」

  她和哮此前所戰鬥過的敵人相比壓倒性的弱。凶煞、鐵隼人、草剃大蛇。她和這些怪物之間的實力差距大到簡直判若雲泥。

  哮利用鬼之力進而凌駕於鬼之上。他繼承了草剃血脈和草剃一族的生活方式。普通的怪物在草剃哮面前毫無勝機。即使他用血肉之軀,也能找出克敵之法。

  「別小看草剃……!」

  當他的速度伴隨著猶如音樂般規律的節奏持續加快時,哮怒吼道。

  他的速度超越了鬼,劍的威力凌駕於鬼爪之上。

  哮不再迴避,開始反擊鬼之爪。由於強大的衝擊力,她的手臂被瞬間打飛。現在的她空門大開。

  鬼立刻試圖保護自己。她把自己其餘的手臂收回並交叉在一起,這給了哮可趁之機。

  但和鬼的預料相反——哮並沒有繼續攻擊。

  在一片靜寂中,鬼維持著的大魔法沒有絲毫的移動,就像在保護她一樣。當她打算解放自己交叉著的手臂的瞬間——

  「結束了。」

  ——哮收刀入鞘,在腰部一沉的同時再次拔劍出鞘。

  哮降低身體速度並在一瞬之間使出渾身一擊。他通過改變進攻時機找到了正確的突破口。在以前大蛇所用心傳授的招式,被現在的哮實踐了。

  草剃諸刃流,天之邪鬼。這是在草剃諸刃流中到目前為止除奧義以外的最速劍技。

  多虧了小兔擊發出的穿透障壁並打中女鬼頭部的子彈,使得哮知曉了她的強度。

  沒必要太用力。

  ——甚至連聲音都沒有發出的一擊,在眨眼間結束。

  當哮手上握緊拔出的刀時,他目視前方,屏住呼吸。

  在鬼腳下展開的巨大的朱紅色魔法陣,伴著聲音一同消失不見。

  女鬼正要舉起手臂,她的頭就從脖子上滑落下來,落到了地面上。

  在他背後的小兔和櫻花重重地吐出一口氣。

  草剃也同樣,重新開始了剛才屏住的呼吸。

  ——有什麼東西碰到了他的臉頰。

  「——?!」

  他迅速抬頭,隨後看到了碰到他的東西究竟是什麼。

  那是——剛才女鬼所試圖激活的東西。由於無法維持身形,它融化為一團軟肉。它就像是一個剛出生的嬰兒般捧住了哮的頭,它那巨大的頭部死死地盯著他。

  一個失敗的鬼之嬰兒。這是女鬼發動未知的魔法後得到的產物。這表明了她為了復活到這世上所做出的,最後的努力。

  哮想動也動不了。

  這是因為,碰觸哮臉頰的異物已經開始了侵蝕。他能聽到自己身後的夥伴們發出的尖叫聲,但那尖叫聲漸漸消失不見。侵蝕並沒有影響他的身體。

  哮感到他的意識離開了自己的肉體。

  在他理解到何謂「靈魂」之前,頭腦里就響起了聲音。

  還給我。

  這是軀體和魂魄被分離開來的鬼之意願嗎?

  鬼之嬰兒所渴望的,是哮的靈魂。

  他無法抵抗。就像真理的靈魂輕易就被颯月掌握了主導權一樣,他什麼都做不到。靈魂是絕對的,但同時又是不確定的。

  哮的靈魂吸引了鬼之嬰兒。這才是他的「本來面目」。鬼之魂魄嘗試進入鬼之軀體。這很自然。

  在比漆黑更黑的徹底的黑中,自身的存在被吸引。他從自己的狹窄的身體內進入到了一個更加廣闊的地方。從一個漆黑的地方,到達另一個更加漆黑的地方。

  那股他從小就感受到的侷促感,消失了。

  鬼之魂魄寄宿在人之軀殼內。這種不相容正在被糾正。如果哮的靈魂和鬼之身軀以這樣的速度融合下去,百鬼夜行就將會獲得完全的釋放。累積的詛咒將會爆炸性地增加,力量會變得空前強大,比幾千年前的破壞之力更加強大的鬼之力量將會復活於世。

  當他的靈魂被牽拉著,他作為人的意識即將消失轉化為鬼之意識的時候。

  有什麼拉住了他的手臂。

  靈魂是沒有手臂的。可是,他卻覺得自己被一雙溫暖的手給緊緊握住。

  《我不會把他讓給你的。》

  是一個令人懷念的聲音。

  《只要我在,

  我就絕不會讓你傷害他的靈魂半點。》

  一個他以前聽到過的聲音。

  《宿主的靈魂已經和我聯接到了一起。他不再屬於你。》

  儘管聲音里毫無情感,但他僅僅是聽到這聲音,就有一股力量湧上他的心頭。

  他即將失去的意識,正在漸漸恢復。

  他被拉回來了,拉回到這個狹窄的場所里。

  他被拉回來了,拉回到令他安心的身體內。

  《把他還給我。他是只屬於我的宿主。不准用你那骯髒的手碰他,怪物》

  啊……就是這樣。

  的確。我不會把她讓給任何人,我也不會讓任何人把她奪走。

  我也只做你一人的宿主,並且,

  你是一把劍,一把只屬於我的劍——拉碧絲。

  ——swishh……!

  哮一睜開雙眼,便馬上用他剛才拿領帶和自己的手緊緊綁住的劍,削掉了覆蓋在自己身上的那塊肉。

  鬼之嬰發出悽厲的尖叫聲,蠕動著它那污穢的觸手。顯然,當他的靈魂被吸引出來的時候,他的身體就是通過這塊肉被它給吞噬的。

  他和鬼之嬰對視著。哮用自己那雙帶有堅定意志、閃耀紅光的雙眼,怒瞪著鬼之嬰的紅色雙眼。

  「只要我人在這裡,樹夕或我就絕不會讓你稱心如意的……閉上嘴趕快從我面前消失……!如果你說不,我就斬斷你……!」

  哮用劍深深地刺進它的體內,並扭轉劍柄開出更大的傷口。悲鳴聲響起,長有尖牙的鬼之嬰出於自身的生存本能,試圖去咬哮。它迫切地想要從封印中釋放出來。身體除了手臂外的其它部分都被鬼之嬰給困住的哮只能咬緊牙關忍受。

  就在這時,

  ——哮,趕快防禦!

  當哮開始時失去自我的時候,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他那敏銳的感覺意識到了什麼

  有什麼東西要從上面下來了!

  《宿主,防禦!我要馬上實行魔女狩獵化術式了!》

  拉碧絲無視對方吸收魔力的特性,迅速將哮的身體用魔鎧保護起來。哮在聽到拉碧絲那驚慌失措的聲音後,便立刻把拿著野太刀的右手從鬼之嬰的體內抽出並採取防禦架勢。

  瞬間。

  「草剃諸刃流——螳螂坂!」

  一股巨大的衝擊打向哮的劍身。

  同時緊緊纏繞著哮的肉塊被這巨大的衝擊波瞬間打飛。

  哮剛一站住,便因自身受到的衝擊力而跪到了地上。

  多虧這一擊,才使得他得到了解放。哮確認自己的身體平安無事後抬起了頭。

  站在那裡的是,

  「……你欠我的,哮。」

  一個輕聲低語著哮已經安全的女孩。因為陰影他無法看清她的臉,不過他張嘴說出了她的名字。

  「金絲雀……————!」

  這時。被紅色的肉塊所吞噬的城市和鬼之大樹同時遭受了大量的爆炸。

  「這、這啥啊這是……?!」

  這景象看起來就像正在四處蔓延燃燒的火焰。

  當傳來的高溫氣浪和巨大的閃光使哮眯起了眼的時候,他聽到一陣巨大的轟音穿過天空。他抬頭想看清發生了什麼事,結果看見了三架尾部噴著煙正飛向鬼之大樹的航空機。

  「戰鬥機……!」

  哮呆呆的跪在那裡,而金絲雀則是一臉不爽的甩掉了粘在雷瓦汀上的肉塊。

  「這是審問會的支援。是彼方說服他們的。」

  「所以,他們是我們的盟友…?」

  「只是暫時的。他們還會過來更多。」

  在金絲雀說明的時候,從她後面傳來了螺旋槳的聲音。

  當戰鬥機為了免遭攻擊而撤離大樹的時候,有大約三十架的戰鬥直升機和運輸直升機飛向了哮他們。

  直升機用火箭彈清理周遭的鬼之化身。鬼之化身伸長觸手試圖擊落直升機,但是直升機被魔法障壁保護著,觸手的攻擊被擋了下來。恐怕是,直升機里搭乘有負責防禦的異端同盟的魔法使和魔女們。

  運輸直升機剛一降落,裡面的龍騎兵就被立刻釋放出來和化身戰鬥。緊隨他們降落的魔女和魔法使們,在後方為龍騎兵提供支援。

  不僅僅有異端同盟的成員。這是審問會和異端同盟的聯盟軍團。

  真是一幕令人無法想像的場面。魔女和審問會,竟然達成了暫時的合作關係。

  直升機隊列里的三架直升機降落在真理和斑鳩的附近,從直升機上下來的,正是異端同盟副首領,大野木彼方。

  在彼方命令降落在周圍的異端同盟戰鬥成員在周圍警戒後,救護班便立刻跑向真理和斑鳩。塞澤和柚子穗也和他們在一起。

  「我們要守住這裡,大家都要齊心協力,共同抵禦百鬼夜行的攻擊!敵人很快就會再攻過來,所以在把救援對象救出後我們就立刻撤離!動作快!」

  彼方捂住耳朵,使用耳內的內部通話系統對她的部下下達命令。然後她和救護班一同快步跑向哮。

  她嚴肅的表情很快變成了一副愛管閒事的大姐姐模樣。

  「所有人都平安無事……雖然這話我說不出來,但我很高興你還活著。」

  「大野木大人……呃……這……這些,全部都是你做的?」

  「對。由於受到百鬼夜行攻擊,除四國、九州和本州的部分支部外的其餘支部都因為受到了百鬼夜行的直接襲擊而被徹底摧毀。支援部隊在朝首都進發的時候迷路了,所以就把他們叫過來了。」(某蛙:四國、九州、本州均為日本地名)

  所以就把他們叫過來了。難道審問會和異端同盟就只是因為她把他們叫過來然後就合作了嗎?哮心想。

  「既然現在指揮系統已經崩壞,所以現在不管是審問會還是異端同盟,其目的都是一樣的。每個人都想著同一件事,就是為了現在的狀況自己要做些什麼。」

  確實,彼方言之有理。世界眼看著就要滅亡了,哪管你是審問會還是魔女。兩方陣營別無選擇,只得合作。

  哮稍稍鬆了一口氣,臉上的表情也不那麼僵硬了。

  「……真不愧是EXE前隊員之一。」

  「確實EXE從以前就扮演著監管的角色,所以考慮到更高位的領導們都已經不在了的時候,我就順理成章的接過了指揮權。」

  正在她邊說邊得意洋洋的挺著胸發出「哼哼」聲的時候,

  「——你根本就沒有指揮權。你早就被被EXE除名了。」

  從她身後傳來了一個人的聲音。

  彼方那得意的表情瞬間垮了下來,她露出了不滿的神情。

  「……好吧,這的確是真的。事實上,要不是這個傢伙的話,審問會的殘存勢力根本不可能行動……」

  她豎起大拇指指了指背後。

  在彼方的身後,一個男人慢慢朝這裡走來。

  「鐵大人!」

  聽到哮的聲音,隼人卻先是環視四周,在確認了周圍的情況之後,才回過頭來看著哮。隼人的表情看上去稍稍放鬆了一些,但他最後還是用一貫的帶有威壓感的嚴厲表情俯視著哮。

  「你安全了。要不是的話我會很為難的。」

  「鐵大人,能再次見到你真是太好了……」

  「我並不需要你的擔心,別小看我。」

  隼人的語氣粗魯無禮,一如往常,他本來就是一個非常直率地表達自己感情的人。他剛剛經歷的和凶煞的激戰,簡直就只是一場夢。

  「……那他呢……?」

  「我遵守了我的約定……就和我說的一樣,但我不是那個殺掉他的人。」

  隼人指了指一架直升機。哮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看到了一位背靠登機口、叉著雙臂的少年。

  哮認真一瞧……是京夜,但京夜的目光不似往常那般兇狠。相反,京夜好像一直都緊緊地握著他肩膀上的星星。

  他一看就明白了,京夜已經完成了他的復仇。

  哮覺得,他已經得到了救贖,哪怕只有一點點。他變成這樣都是因他沒能拯救吉水,並為此而自責所造成的結果。

  這樣一來,京夜終於可以專注於自己的人生了。為了不辜負他的復仇,哮還有事情要做。

  接下來,輪到他了。

  「……鐵大人。雖然很慚愧……但你能答應我一個任性的要求嗎?」

  膝蓋脫離地面,哮站了起來。他的胳膊和腿都在劇烈地顫抖,但他的身體卻一動不動,因為哮的靈魂不允許。

  哮直視著隼人的眼瞳。

  隼人也回他以有力的視線。

  「取決於它是什麼了。說吧。」

  「我不能……詳細的對你說。對不起,但還是請你聽聽我的要求。」

  「不行。告訴我一切。」

  隼人立即答道,他拒絕哮的請求,除非哮把要求詳細地說給他聽。

  這就是隼人的性格。即使哮把一切都誠實地說出來,隼人也是無論如何都不會聽他的要求的。隼人絕對會否定哮的選擇。

  然而,不光隼人是這種人,草剃哮也同樣是個固執的人。

  「對不起。但我不能。可是求你聽聽我的要求吧,求你了。」

  哮低下頭迫使隼人實現他的要求。就像現在這樣。

  迫使他的要求得以實現。草剃哮就是這種人。這一點隼人再明白不過了。當隼人內心裡兩種想法衝突不休時他就明白。無論隼人再怎麼追問,哮就是不讓步。隼人已經認識到了哮的自尊心有多強。

  隼人也許是厭倦追問下去了。他不再拒絕下去,開始聽哮說他的要求。

  「請讓我用我們現有的所有力量,把我送到颯月的所在之處。你要是幫我,接下來的事由我來處理。」

  「…………」

  「我會拯救世界的。這是只有我才能辦到的事。」

  「……………」

  「請讓我親手——拯救這個世界。」

  雖然哮知道自己的話荒謬至極,但他還是認真地對隼人訴說著自己的要求。

  隼人的雙睛直直地盯著哮,最後靜靜地眯了眯眼。

  「不管情況如何,你總是優先考慮自己啊。」

  「他也對我說過同樣的話。我有這個自覺。」

  「別把這當藉口。」

  「這話……他也說了。」

  哮苦笑著搔了搔臉頰。

  隼人仍舊眯著眼睛直盯著哮。哮也同樣,回盯著他。只要哮稍有猶豫,隼人就絕不會同意。即使這是騙人的,即使它是一個謊言,他也不會猶豫。哮不允許自己的視線有一點點的偏移。

  他早就下定了決心。

  「……我從沒想過自己會像現在這樣軟弱無能。」

  「?」

  哮歪過頭,好似在問他這話是什麼意思。哮覺得「軟弱無能」是一個和鐵隼人無緣的詞,他從沒想過這詞會從隼人的嘴裡說出來。

  「光是想想你這么小的孩子所肩負的重擔……」

  隼人轉身背對著哮。

  「就讓我感覺到自己是一個多麼無能的成年人。」

  他的後背衣衫襤褸,傷痕累累,但卻一如往常的強壯有力。

  哮無法知道他在後悔什麼。沒有人能理解他。

  他並不知道世界上最強壯男人的弱點。無論隼人擁有多麼不同尋常的力量,也永遠都有他辦不到的事。

  成人知道他們自身的弱點。他們知道何謂不可為之事。這就是為什麼他們能夠指導那些不知道自己弱點的魯莽無知的孩子的原因。

  成人通過刺激他們的弱點,來將自己的力量傳承給下一代。

  鐵隼人,大罵自己只能做到如此地步。儘管他認為自己討厭被被叫做是「英雄之器」,但經歷了如此漫長的戰鬥以後,他終於認清了自己的真正想法。

  他想成為英雄。

  他希望哮退出的想法,證明了自己心裡確實有著這樣的願望。

  他想成為那個能夠拯救世界、展現出自己力量的人,成為那個能夠引領下一代的人。他,一個成人,本應該做出這樣的犧牲才對。

  這是鐵隼人所追求的,究極的法則。

  這就是為什麼,他接受的這些話語使他覺得自己軟弱無能的原因。

  「——世界就全靠你了,草剃。」

  隼人領悟到,哮的願望伴隨著犧牲。哮犧牲自己以拯救世界的真正想法,被隼人瞬間看透。

  並且,隼人也放出話了。

  哮也把這話用力咀嚼消化了。

  這是一個太過沉重以至於幾乎不能承受的重擔。

  然而——要他無法完成這個任務,那他就不是草剃哮了。

  「明白。我一定會拯救它的!」

  隼人咬緊牙關,他作為一名下屬接受來自了上司的命令。

  隼人再次背對著哮,開始往前走去。

  「大野木,作戰變更。以異端同盟護送草剃哮到達他所指定的地點為當前最優先目標。我會轉告其他審問官的。」

  「……了解。」

  聽到他們一切對話的大野木一句話都沒說。她只是接受了隼人的要求。她可能已經明白了哮的真意。哮擁有著能夠使隼人為之折服的頑強意志這一點,她也相當清楚。

  隼人向審問會下達命令,彼方也向異端同盟成員下達命令。

  在場的全體成年人,都為他們的目標而行動起來。

  哮在他那激動不已的胸中,靜靜地表達著對他們的謝意。

  我真的非常非常,感謝你們。

  「……哮,你剛才和鐵隊長說了什麼?」

  在從救護班那裡接受了治療後,櫻花來到了他的身邊。真理,小兔,斑鳩和她在一起。哮立刻把他的想法和自己即將面對的宿命隱藏起來,然後他揚起眉招呼他的夥伴們。

  「大家,好消息耶!審問會和異端同盟將會去幫我們救樹夕!」

  「是啊……我已經從剛剛的鐵隊長的通話里知道這件事了。然而,」

  真理和小兔緊接著櫻花的話往下問他。

  「你打算怎麼對付理事長?你並沒有打算殺了他吧,不是嗎?我們能夠信任隼人他嗎?草剃,你是不是聽到了什麼?」

  「我對你說過我支持你,哮。但那是個什麼方案啊!我不能信任他!」

  兩人身後的救護班成員邊喊著「不要跑的這麼快啊〜」邊慌慌張張的跑向她們,但她們置之不理。哮不由得身子往後仰,他試圖使兩人平靜下來。

  「我、我也不知道細節。鐵大人和大野木小姐好像有個計劃,理事長……萬一那個混蛋抓住某人的靈魂,這個計劃就會被揭露出來,所以他們叫我不要告訴任何人……」

  哮即興編出了一個謊言,他認為這很有說服力,但——

  「什——麼意思——啊!這麼模糊的計劃,哮你還同意了?!」

  「哈——?!這傢伙開始的時候擋在我們面前,然後突然就過來幫我們,而現在他卻說他什麼都不能告訴我們?!這傢伙搞什麼鬼啊!」

  ——他沒有任何能夠說服她們的主意。看起來在她們熱情地探討著這件事的時候,他和隼人極為不幸地突然插入了她們的討論中,就造成了她們現在極為不爽的結果。

  真是一群自我主義者,哮心想。

  「不不,我們要完成我們的目標!我們需要做的就只是去救樹夕,然後我們可以把理事長留給那些成年人,他們說……」

  「「我不相信!」」

  「櫻、櫻花!告訴她們鐵隊長是可以被我們信任的!」

  面對咄咄逼人的兩人,哮不得不尋求櫻花的支持。

  櫻花看著略帶驚恐神色的哮的臉,做出了一個笨拙的微笑。

  「是……是啊……我的意思是,我們並沒有把對付鳳颯月作為最優先的目標。如果有一絲希望的話,我們就應該好好把握它……」

  櫻花之所以勉強同意哮的觀點,看上去主要是因為她信任隼人,但她的表情看起來很不舒服,表明她實際上還是誰都不信。

  她注意到這情況很不自然。這極有可能是因為她感覺到了哮的話里有謊。

  斑鳩也同樣,用好似早已看透哮內心的眼神盯著他。

  「金絲雀。」

  斑鳩對站在哮身後的金絲雀說道。金絲雀擺著一張臭臉轉過身來。

  「你聽到了他和鐵隼人說的話,對吧?」

  「…………」

  「他們在說什麼?草剃說了什麼?」

  金絲雀一臉嚴肅地直盯斑鳩。

  哮心想現在這狀況可真糟糕。金絲雀聽到了哮說「拯救世界」。要是斑鳩知道了,她就一定會追問這話是什麼意思的。

  怎麼做?你打算如何將這個世界從鳳颯月的咒縛下拯救出來?

  金絲雀聳聳肩,回答了斑鳩的詢問。

  「他所說的所有的話都是關於樹夕的。百鬼夜行的暴走,並不是樹夕的錯。『所以請把樹夕交給我,我絕對會拯救樹夕的。』類似於這樣的話。」

  「還有其它的嗎?」

  「此後鐵隼人在詢問了哮幾個問題後就單方面地制定了這個計劃。」

  「……真的嗎?」

  金絲雀皺著眉頭不滿地鼓起了臉頰,好似在說「我有撒謊的必要嗎?」看來她裝的非常

  成功,斑鳩如釋重負,深信不疑。

  哮在心裡鬆了口氣。他本不認為金絲雀會保守他和隼人的談話內容。斑鳩將注意力從哮的身上轉移,把她的手搭在正在勸兩人冷靜的櫻花的肩上,並和她說了些什麼。

  哮在心中命令拉碧絲通過魔力通訊和金絲雀的雷瓦汀聯繫。

  《謝謝你保持沉默。》

  金絲雀有一瞬間看了哮一眼,隨後又立刻把視線移開。

  《金絲雀很生她的氣。她試圖再次把金絲雀拋在後面……這就是我為什麼沒告訴她真相的原因。這是復仇。》

  這是她和斑鳩之間的事。當哮和樹夕對話的時候,他不知道她倆間發生了什麼,但他能大體猜到她倆對話的內容。

  然而,她可不會僅僅是因為想要報復斑鳩就保持沉默。

  《金絲雀並沒有提及你將要去幹什麼,哮。》

  《……太謝謝了。》

  《但是……我不太清楚,但……這不是好事。她以前對金絲雀幹過很多相同的事,所以金絲雀明白這一點。》

  儘管金絲雀不清楚細節,但她從哮和隼人的對話中很可能已經猜到他試圖要去幹什麼了。她仍舊怨憤著當哮和斑鳩隨著異端同盟總部去突襲第一研究所時試圖拋下她的事。她也知道這件事發生後她心裡是怎樣的後悔與悲傷。

  哮苦笑。

  《那你為何要保持沉默?關於我打算去做的這件事。》

  他敢問這個問題。他想知道金絲雀至今對斑鳩的感想。

  《……金絲雀覺得如果我說出了真相,她……她可能會把金絲雀再次拋在後面。》

  《…………》

  《金絲雀覺得她一定會追隨在哮的身後……》

  哮猛喘了一下,嘴唇緊閉。

  要是斑鳩知道哮想要取代神,她就一定會做如同金絲雀所說的那種行動。比起阻止他,她更可能要求哮帶她一起走。

  金絲雀並不想讓這樣的事發生。當然,哮也不想。

  金絲雀輕輕地拉了拉哮的衣服下擺。

  《哮……會消失嗎?》

  《…………》

  《你會像大蛇那樣消失嗎?》

  他知道金絲雀正在仰視著他。

  哮並沒有看向她。他覺得要是自己看到她的臉的話,自己的虛張聲勢就會崩潰,就會告訴她這所有的一切。所以,哮只是摸了摸她的頭,而並沒有看她。儘管金絲雀十分討厭讓哮摸自己的頭,但就只有這次她默默地許可了他。金絲雀也知道這是他們即將分離的時刻。

  他有一個名為樹夕的妹妹,他們的關係很難被稱為是「兄妹」,他也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和她相互交流。甚至,他根本就不知道「兄妹關係」的真正含義是什麼。

  金絲雀是他的師妹。他們的聯繫儘管相當之短,但是也和他和自己的同伴們之間的關係有所不同。他曾經許多次想到過,也許他和金絲雀之間的聯繫在這個世界上還要更像兄妹一些。

  作為師兄的他,拍了拍自己師妹的頭。

  《你去和斑鳩在一起吧。》

  這是他所能想到的對她來說是最好的告別話語。

  他把手抽離她的頭,回到了自己的同伴們的身邊。

  「…………」

  金絲雀的目光追隨著哮的背影。

  追隨著哮的背影,追隨著師兄的背影,並把這最後一刻烙印在自己的腦海里。

  ——總力戰開始了。這是一場決定全世界命運的,最後的戰役。

  ***

  坐在大樹樹枝上的颯月,看到為數不少的軍隊正往哮的身邊集結。

  「所以這些審問會的殘存勢力是在鐵君的煽動下集結在一起的,對吧?我確實讓樹夕醬摧毀了審問會分部使得指揮系統徹底癱瘓,但他還真是個令人厭煩的男人啊。」

  難道他不是嗎?颯月詢問樹夕,期待她同意自己的話。

  樹夕那雙失去光澤的眼睛直愣愣地瞪視天空,因為她的靈魂被封鎖,所以現在名為「草剃樹夕」的存在已經被暫停活動了。

  復活鬼的計劃以失敗告終,但足夠幸運的是,哮的靈魂被偷走並作為一個鬼成為颯月的工具,只可惜他最終克服了這個困難。

  鬼之結晶已經被摧毀了,但是颯月並沒有過於在意。只要剩下一個鬼之細胞,百鬼夜行就可以繼續增殖下去,它沒有「死亡」這一概念。

  要是想徹底消滅它,別無選擇,只能殺掉它的源頭,樹夕。現在的百鬼夜行增殖得越發迅猛,撲向哮那裡。

  然而,無論如何,哮是肯定會達颯月的面前的。

  哮,本是颯月用於毀滅的棋子,現如今則成為了殺掉他的方法。

  對颯月來說,在那裡的他的唯一一個敵人就是哮。不論他們有怎樣強大的盟友,沒人能夠殺掉颯月,除了哮。

  這就是這個世界的規則。

  然而,即使是對哮來說,殺死颯月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儘管他很扭曲,但依舊是個神。雖說他失去了自己大部分力量,但在颯月體內還殘留著神之力。

  鳳颯月可以在這個世界上的任何地方,但卻無處藏身。只要他還留在這個世界上,就不可能阻止哮的劍刃刺進他的咽喉。

  「我可以隨時逃離這裡。但是我希望在這裡就除去這令我感到焦慮的源頭。雖然有可能會失敗,但我會以這世界的神的身份來殺掉你……草剃君。」

  颯月用一隻手把放在自己膝上的英諾森拿起來,把槍身抵在自己的額頭上。

  隨即,在他的另一隻手上,自空無一物的地方出現了一把薄薄的刀片,被颯月拿在手裡。

  這是一把刺刀。從其上面閃爍著黃銅般灰暗的光澤來看,這刀片已經舊的生了鏽。

  颯月把刀片貼在英諾森上。在瞬間,舊刀片就開始侵噬純白的英諾森。

  裝飾物啪嘰啪嘰地剝落,並升上天空。

  「永恆之槍……雷瓦汀……銀檞之劍……雷神之錘(Mjölnir)……只有這四個神器才能殺死神,才能被允許擁有神性。」(某蛙:Mjölnir,妙爾尼爾,俗稱「雷神之錘」)

  槍身依舊抵著他的額頭,在這照射過來的光中,颯月微微張開了眼。

  「誰說的。」

  在槍身上所有的裝飾物全部剝落後,他直視著表面破爛不堪的英諾森的槍身。

  「你做的很好,英諾森……雖然直到最後你都沒有靈魂,但你依然忠實地服從我的命令。你留存了我的部分力量,所以一定要收下我的感謝。」

  當英諾森持續被刺刀侵噬的時候,颯月的眼睛像彎月一樣眯縫著。

  這是一把被鏽所覆蓋的黃銅槍,同時也是一把劍。一把帶有扳機的邪惡的劍(sinister sword),儘管它並不鋒利,可是它卻擁有著特異之力。

  在英諾森被完全侵噬後,一把完全不同的武器顯現了出來。

  「現在,就讓我們轉換方向吧,納吉爾法。」(某蛙:Naglfar,納吉爾法,北歐神話中的大船。不過它在這裡並不是一隻船,而是一把武器)

  這是一把擁有古代屬性『神無』的,偽神器。銀檞之劍是舊人類仿照永恆之槍製造出來的,而這武器把是被一個叫做洛基(Loki)的,沒有觸碰神器權利的破壞之神創造出來的——一把贗品神器。

  ***

  《防護班趕快過來!我們不能再阻止百鬼夜行的湧入了,趕快給我們下達指示!》

  這消息傳自製造出了把哮及其他人保護起來的結界的那些魔女們。

  在完成魔女狩獵化術式後,直升機里的哮等待著離開結界。

  《——我會開出一條道路的。草剃,你準備好了嗎?》

  在打開著的直升機艙口處,同樣完成了魔女狩獵化術式的隼人,探出了身體。

  哮環視自己周圍。櫻花在他身旁,塞澤和柚子穗在他的背後,金絲雀也是。另外,五架龍騎兵,數位魔法師,也在等候著哮的指示。

  在最後,哮看了看櫻花。

  她有力地點點頭。

  我一定會保護好你。他仿佛在心裡聽到了她說出了這句話,他的內心稍稍有些刺痛。

  哮強行驅散了這股縈繞在心頭的疼痛,指向前方。結界的另一側,被百鬼夜行所充斥。這裡離大樹的直線距離大約有十千米。即使他到達了大樹那裡,卻仍舊需要從樹根部開始往上爬到颯月所在之處

  哮不再是孤單一人了。許許多多的人都把自己的力量借給了他。

  無論發生了何事,他們都會竭盡全力讓這簡直是自殺行為的突擊行動成功。

  因為世界的命運就在他的肩上——

  他

  把身體往前稍稍傾斜,擺出刀下段的架勢。

  然後——

  「我們出發!」

  ——在哮喊出這句話的瞬間,保護著他們的空間結界立刻消失。

  百鬼夜行之浪洶湧而入,所有的一切都在阻擋著他們前進。

  《快跑!無論如何都不要停!》

  與此同時隼人跳下飛機,朝哮和其他人將要前進的方向猛烈開火。卡利古拉的魔彈攜暴力擊發而出,打飛了擋在它們前面的所有百鬼夜行。

  一條為他們準備的路就這樣開闢了出來。可是,這條道路立刻就會被百鬼夜行所吞噬。

  哮用全速奔跑著。在他的身後,他的戰友們為了不落在後面也同樣全速奔跑著。隼人在重新裝彈的時候將魔力噴射到空中並最終降落到了哮的身邊。

  他再次把裝填完畢的卡利古拉指向前方。哮趕上了隼人並經過了他的身邊。

  「——走。」

  當哮經過隼人身邊時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被從背後推了一把,他沒有回頭,而是向前加速奔跑。

  卡利古拉發射出的魔彈,把擋住哮前進道路的一切障礙盡皆消滅。

  他立刻在這剛被創造出來的道路上向前衝去。

  他能聽見,隼人在他身後展開激戰的聲音。

  他沒有回頭,只是一味向前。

  自己離巨樹依舊很遠。跟在他身後的直升機朝著他前方的道路進行掩護射擊,維持著這隼人開闢出的道路。

  然而,鬼之化身的波濤,從兩側對哮展開襲擊。

  他沒有停下自己的腳步。他所應該做的不是戰鬥,而是抵達自己的目標。

  哮緊咬牙關,把自己的一切都託付給了他人。龍騎兵和魔法使在他的背後迎擊敵人,開始戰鬥。

  哮沒有停。只是向前猛衝。

  波濤洶湧襲來,前進的道路越發狹窄。

  「從這裡開始,就由我來開路。」

  塞澤停下腳步,把兩手貼到地面上。在他展開魔法陣的同時,自狹窄的道路兩旁升起了小小的鐵鏽色的牆。這兩堵用鏽蝕魔法製造出的牆,維持著前方的道路使之不被吞噬。

  牆不但擴張了隼人開出的道路,並且還無止境地向前方延伸而去。

  「去吧草剃!去拯救這一切!」

  哮又被塞澤的話語用力向前一推。自打共同襲擊第一研究設施以來,塞澤已經幫助他許多次了。但在那時,他沒有成功救下樹夕。他再也不想忍受如此的悲傷了。他不想讓這即將到手的救贖,再一次從他的指縫間溜走。

  這就是為什麼哮沒有停止。他沒有停下腳步。

  哪怕他雙腿被折斷,哪怕他只能爬著向前,他也一定要斬斷那個男人的咽喉!

  前方,鬼之波濤洶湧著從兩側擠壓著牆。

  鬼用那布滿血絲的無數雙眼睛直盯著哮,數不清的大嘴尖叫著迫近了他。

  柚子穗穿過哮,飛越到隊伍的最前方。

  「近衛式槍術——奧義•永恆之神槍!」

  她利用自己跳躍過後帶來的勁道使自己身體旋轉起來,並在離心力達到最大時將招式放出。魔力的推動使得這衝擊力越發巨大化,所以當招式放出時其威力強大到令人無法和該招式的原有威力相比的程度。在他們前方逐漸逼近的鬼之波濤在一瞬間被強大的衝擊力所突破,道路被再次打開。

  柚子穗施放出衝擊強大的衝擊波後,回頭看了看牆的兩側。

  化身已經溢過了牆。柚子穗再次猛然一跳,躍到牆上和鬼激戰起來。

  柚子穗拿著槍和化身進行攻防戰,沒看哮一眼。但她對哮說了一句話。

  「草剃君……祝你武運昌隆!」

  無論自己的呼吸有多麼急促,他都不允許自己停下來。柚子穗和塞澤作為異端同盟的一份子把自己的力量借給了他。雙方是因利害關係一致而開始聯手,並延續下來。他們雙方已經救下了他們想要救下的人,但仍然像現在這樣把自己的力量借給了哮。對這和自身經歷相似的兩人,他只能表達謝意。

  他無意浪費他們的幫助。

  哮逐漸逼近了大樹。直到自己靠近,他才明白這樹究竟有多麼的大。這棵樹那吸住行星的表面,伸展枝幹的姿態,簡直就像是神話世界裡的世界樹本身。

  遮蔽天空的樹枝扭動起來,發出了刺耳的噼里啪啦的聲音,如手臂般向著哮降下來。

  《距離太遠了我們沒法用魔力噴射。讓我們離大樹更近一些!》

  應拉碧絲的要求,他再次加速。跟在他身後的是櫻花,金絲雀和三架直升機。人數少了許多。然而,由塞澤構築的鏽牆已經開始崩塌。

  要麼是他們離開了魔法的有效區域,要麼……

  「!」

  ——別想了!往上看!

  「櫻花。我們的上方就全靠你了!」

  「了解……!」

  櫻花展開她的雙翼向上飛去。鬼之大樹的樹枝,以破風之勢打向哮。櫻花飛到半途,用自肘部顯現出的《伯爵之牙》對準它發射。一個分枝被粉碎後,櫻花又用她左肘部的光柱將另一個分枝粉碎掉。

  樹枝持續往地面墜去。其巨大的數量足以覆蓋整個天空。它們只朝著一個共同的目標——哮。

  在她使光柱消失掉後,櫻花自雙手拿起處於手槍形態的弗拉德。

  櫻花把雙臂自胸前交叉起來,閉上雙眼。

  「弗拉德……!我們行動!」

  櫻花對已經故去的自己的夥伴說完這句話後,自空中和大地顯出巨大的魔法陣。

  「——《串刺公爵的餘興》!」

  在她睜開眼睛的瞬間,魔法立刻發動。無數光柱自天空降注下來,深紅色的光柱如針般刺入大地。在光柱打入大地的這一大片範圍內,大樹的樹枝和地上的化身被盡皆屠戮。

  櫻花維持著《串刺公爵的餘興》,繼續攻擊來襲的巨大樹枝。當櫻花在上空迎擊敵人的時候,在地面上的哮緊握住劍擺出下段姿勢。

  金絲雀也同樣,自身後抽出雷瓦汀,使火焰纏繞劍身。

  兩位諸刃流,在同一時刻發動掃魔刀。

  「配合我!」

  「哮要配合金絲雀!」

  金絲雀先行一步,向前揮動雙手劍雷瓦汀。

  「諸刃流——一目連!」

  這是利用劍的重量,施展出大迴旋的一擊。猶如龍捲風般的她,持續地將周圍的鬼之波濤一掃而光。紅色的烈焰自劍身噴薄而出,隨她一同殺戮著鬼。儘管它已經喪失了大半機能,不過自該神器里散發出的火焰,其威力亦足以消滅鬼之細胞。

  水藍色的秀髮和深紅色的烈焰在戰場上隨風舞動。

  劍之迴旋停了下來。金絲雀用身上的全部肌肉抑制這股自雷瓦汀上傳來的強大動能,在地上停止滑行。

  百鬼夜行又開始湧向這片剛被清空的地面。

  金絲雀手拿大劍採取防禦態勢。但這防禦對於百鬼夜行的濁流來說起不了多大作用。在她即將被百鬼夜行所吞噬的那一瞬間,琉璃色的身影跳到了金絲雀的前方。

  拉碧絲將刀變形成為一把寬刃巨劍,使用著這把超乎尋常地重的大劍,哮衝破了企圖吞噬金絲雀的鬼的濁流。

  「諸刃流——螳螂坂!」

  簡直像是引發了爆炸一般,哮朝著地上的百鬼夜行祭出一記重擊,連地面都瞬間被粉碎。採取防禦態勢的金絲雀防住了哮這一擊所引發的衝擊波。

  金絲雀在防住了螳螂坂的攻擊後,緊握雷瓦汀的劍柄沖入煙塵中,而哮在著陸後也開始向前跑去。

  兩人開始了行動上的合作。他們邊使用諸刃流的技巧邊不斷地交替前進,一步不停。

  諸刃流的天之邪鬼,螳螂坂,一目連,八歧大蛇。

  真明流的狼之太刀,蛟之太刀,蜂之太刀。

  敵人既是不定形的,又是人形的。人形用真明流來對付,而不定形的軟體則用諸刃流來攻擊。兩種流派的特色在兩人身上體現了出來。

  在相互的交擊之中,他們的劍技爆發出來。既擁有同一個師傅,而又失去了同一個師傅的這兩名弟子,現在正使用著從他那裡所學來的一切。

  異形,異端,放縱力量的狂野之劍。儘管被那些別的武道流派的人所蔑視,被那些使用槍的人所嘲笑。但這確是事實。這就是野蠻的、自殺性的、絕望的劍技。

  然而,現在——當這兩人的劍刃起舞於蒼穹之際,二人所拿著的閃閃發光的雙劍看上去簡直就像是兩顆流星——完全可以稱得上是美麗異常。

  他們的師傅所傳授的草剃意志,已經成功地被他們所繼承。

  「哮,我送你一程!」

  金絲雀放低

  劍身並再次通過使用離心力讓大劍旋轉起來。但是,劍身並不是水平旋轉,而是以劍腹進行旋轉。

  哮立刻就明白了金絲雀想要做的事並調整了他的節奏。

  一次,兩次。在大劍不斷旋轉著加速之際,哮跳了上去。

  在大劍旋轉到第三次的時候,哮跳到了金絲雀手拿著的雷瓦汀的刀的側面,腹部朝向地面。

  哮就這樣隨著金絲雀的大劍共同旋轉了一次。在此期間,哮在自己的體內積蓄著力量並把自己的身體彈簧般扭轉起來。

  「走你————————!」

  金絲雀一聲大吼。她以腿為支點解放出自己全身的力量,盡最大力量旋轉著大劍。

  在她旋轉到第四次的時候,在雷瓦汀上的哮解放了他在自己體內蓄積著的全部能量彈跳而出。

  使用通過一目連的加速而獲得的力量後——

  「滅槍•一角獸!」

  ——哮用銀檞之劍吸收了自雷瓦汀上釋放而出的火焰。當哮向前彈射而出時,他那全身覆蓋著火焰的身體衝破了擋在他前方的鬼之濁流。

  「掃魔刀!」

  以堪比炮彈的速度向前猛衝的哮,施放了劍技。

  僅僅是哮的身體所帶來的衝擊波就將不定型的鬼之波浪瞬間吹飛。他以一記袈裟斬將巨大的鬼自上而下劈開,而五個以上的鬼就用一目連加以斬除,然後他保持勢頭將手中的劍變換為野太刀形態後收刀入鞘,隨即使用天之邪鬼殲滅擋在自己面前的鬼之波濤。

  金絲雀在將哮打出後其勢頭有所收斂,而哮則是在以前傾之姿把自己的身體彎到極限後,再度開始疾奔。

  這是綜合使用了真明流、諸刃流這兩種流派的戰技,是草剃一族特有的合戰戰法,即《戰走》。

  哮以比起削弱更像是粉碎敵人的勢頭,向前疾奔。

  他將劍柄一轉,變成了反手持劍。在哮將拉碧絲變形為直刀後,便開始重複連續地使用狼之太刀和犀之太刀,蛟之太刀和蜂之太刀,將面前的敵人一個個地斬斷,並且奔跑速度絲毫不見減弱。

  在使用戰走時他不可能會摔倒。只要哮處於使用掃魔刀的狀態下,即使是身體滑倒了,對他來說身體滑倒的感覺也是極為緩慢的。要是他的腿折了導致他失去了身體的平衡,他也會在冷靜地判斷後繼續前進,並在接受跌倒所帶來的衝擊後重新站立,並再次開始奔跑起來。他的身體保持前傾姿勢使得他不可能有任何跌倒之機。只要他身形一垮,他就可以通過運用掃魔刀來採取多種方式加以處理。

  敵人從空中飛來。其數有十。它們是櫻花所無法擊落的長有羽翼的肉塊,它們張開大嘴,從嘴的裡面發出了紅色的光芒。當它們的飛行速度趕上了哮的速度後,便開始攻擊他。

  使用戰走很難躲避這樣的攻擊。紅色閃光數次打在哮的腳下,地面上只要是中了閃光的地方都化為了百鬼夜行的一部分。

  「右手是劍,左手,用鎖鐮!」(某蛙:鎖鐮,日本古武術中獨特的奇門兵器之一,由鐮刀的柄上再接一條末端系有金屬重物的鎖鏈而形成)

  《了解。》

  拉碧絲回應了哮的要求,將他左手的劍變化為小型的鎖鐮。

  哮雖然仍在奔跑,但用左手開始旋轉鎖鐮。

  鐮刀在空中飛舞,在他周圍響起了空氣被切裂的聲音。

  沒必要瞄準。作為人類的哮從不嘗試發動遠距離攻擊。他只是把鏈條作為一把伸展出來的劍舞動在自己周圍。

  肉塊被迴旋的鏈條夾在了它和鐮刀的中間,結果肉塊像水果般被夾得爆裂開來。哮揮動右手的劍斬殺正面逼近的鬼之大軍,運用左手的鎖鐮斬落來自空中的敵人。

  最終前方的鬼之大軍的勢頭明顯減弱了,他那被紅色充斥的視野逐漸變得乾淨起來。

  他到了嗎?——不,還沒有。

  在哮前方有一個巨大的大顎用它那尖銳的牙齒撕裂大地朝他衝來。

  百鬼夜行甚至可以創造出一條龍,這條龍在地面上迅猛爬行逐漸迫近哮。

  但哮並沒有停。

  他繼續向前。

  對付龍的招式,也存在於諸刃流之中。

  ——GOAAAAAAAAAAAAHHHHHH!

  龍用它那張巨大的嘴發出響亮的吼聲,並急速逼近哮試圖一口吞下他。

  哮把劍往肩上一扛,迅速沖向鬼龍。

  在龍的大顎即將吞掉哮身軀的那一剎那,哮用力蹬地跳向空中。在龍的下顎閉上之前,他躍過龍的頭頂,跳到它的背上。

  哮旋轉著身體向前飛奔,並在轉動的同時固定身體姿勢,用劍尖刺向龍的背部。

  此龍的背部極為柔軟。沒有鱗片的龍不配被稱為最強幻想生物。哮邊用劍刺破龍的皮膚邊把劍變形成為一把巨大的雙手大劍。

  「草剃諸刃流——蛟龍疾走擊!」

  劍伴隨著哮的走勢從龍背直刺到龍的咽喉,龍就像一條被烹飪的魚般被一切兩半。

  哮自龍身上跑下後,在用雙腿站到地面上前先就地打了個滾。

  他沒工夫去想這種事或是稍稍歇口氣。比起在打倒敵人後花時間去回味剛才的戰鬥,他更應該專注於奔跑。

  隨後,當他再度開始奔跑之時,

  《宿主……到了這裡我們就可以……》

  「好的!」

  一聽到拉碧絲的話,哮便立刻止步。

  鬼之大樹近在眼前。它是如此的大以至於就連哮都不能將它完全收入眼中。在有機的紅色樹幹上面,長著眼睛、鼻子和其它的東西,看上去都是人類身體的其中一部分。

  哮跑到了樹幹根部後,抬頭越過雲朵怒視著樹頂處的樹枝。

  他能透過紅色的雲朵看到其後面有一抹白色的身影。

  哮到這裡來就是為了殺他。

  在經過長時間不帶喘氣的奔跑後,這時的哮終於深深吸了一口氣。儘管現在並不冷,但他的呼吸卻冒著白煙。他能看見自他體內蒸騰而出的蒸汽。哮在人間的這個人類身體內的每一個部分都已經達到了它的運動極限。

  然而,他依舊可以行動。儘管感到疼痛,他的精神卻在他到達這裡時絲毫不見衰弱。

  哮使用掃魔刀,把自己全身的力量聚集於雙腿上。哮腳上的肌肉膨脹到幾乎快要破裂的程度。哮彎曲膝蓋,擺出跳躍之姿。

  「……拉碧絲!」

  《魔力助推器——全開!》

  魔力聚集於哮的腿部和裝甲的背部,腳底部分的噴射機關就像噴氣發動機般猛地噴出魔力。

  哮使勁一跳,他的身體便迅速飛上天空。哮衝破了空氣,朝著颯月所在之處極速進發。

  《大樹有反應了,迎擊!》

  在拉碧絲出聲提醒他的同時,哮便在上升的途中雙手持劍並把劍往身前一橫。

  枝葉和枝幹像觸手一樣擋住了哮的前進道路,並朝他發動猛烈的攻擊。而拉碧絲則調整裝甲的魔力噴射角度,不斷地躲避觸手的攻擊。

  這樣不行。它們實在是太多了。枝葉和枝幹相互交織成一張大網,看來哮的道路被這張網給完全阻擋住了。

  哮沒有辦法,只能斬斷這張大網。他再度把手中的劍變形成為一把雙手劍。

  為了不使大腦的運行速率超過臨界值,哮放鬆了注意力,嘗試發動掃魔刀。

  就在這時——哮的大腦和他的期望相反,開始了暴走。

  「————嗯……?!」

  除目標外的一切事物都從他的意識里消失了。

  (不要在……這種時候……這樣——!)

  完全不顧哮的想法,《鬼之心得》發動了。由於哮對掃魔刀的過度使用,他用來控制大腦的蓋子完全被打開了。

  (不……現在、我不能失去……意識……)

  就像把電視機關掉一樣,「唰」的一下,哮的自我意識就消失了。

  ***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啪!

  儘管只是受到了風壓,可這一擊已經將巨大的枝葉和枝幹瞬間打的粉碎。

  雖是完全亂來的招式,但這鬼之心得所帶來的亞音速的一擊,徹底摧毀了擋在它前面的任何玩意兒。

  《宿主!》

  就連拉碧絲的聲音也沒有被哮所聽見。哮把劍簡單一揮,摧毀擋在他和樹頂之間的一切。

  「嗚嗚嗚嗚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

  變得像野獸般狂暴的哮在半空中運用自裝甲中噴射出的魔力揮舞著劍就像是割草機一樣瘋狂地來迴旋轉不休,斬倒自己所碰到的任何東西。鬼之大樹依舊毫不停歇地

  持續攻擊著哮。

  擋道。它們擋道。它們擋道它們擋道它們擋道它們擋道它們擋道。

  在拉碧絲里的哮的大腦中所有的思考全部濃縮為了一個單一想法。

  這可不行。要是哮的大腦和身體照這狀態持續運轉下去的話,那他在到颯月面前之前就會先自行垮掉的。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請冷靜!聽我說啊!》

  無論她怎麼叫喊,她的聲音就是無法被哮聽到。處於解放鬼之心得的狀態下的哮,無法隨意解除掉這個狀態。她能猜到哮變成這樣的原因。他在先前的戰鬥中過度使用了自己的大腦,這是神只狩獵化帶來的副作用。

  照這樣下去他將再也不能恢復自我了。拉碧絲別無選擇,只得中斷了魔力噴射。她把自己所有的注意力全部集中於搜索哮的自我。她把自己的靈魂貼近了他的靈魂,並最終喚醒了他的自我意識。

  儘管他們未曾融合為一體,可他們的靈魂是聯繫在一起的。她是唯一可以拉回他的自我意識的人。即使現在的拉碧絲有可乘之機,但要是哮失去了自我,那麼這一切都是徒勞。

  拉碧絲用自己的靈魂,說出了話語。

  《快點找回你自己!現在你還不被允許失去自我!》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還想拯救所有人嗎……?!和我一起……!》

  《唔……嗚嗚嗚……!》

  《你要實現自己那個自私的願望!你不能在這裡失去自我!》

  「……………………!」

  《如果你還想揮動我,就用你自己的意志來揮動!》

  拉碧絲的話語,使得哮的眼裡再度亮起了光芒。

  ***

  ——光芒只回到了哮的一隻眼睛上。突然之間,景色在哮的眼前展開。

  哮一恢復意識,就看到了充斥天空的巨樹。

  他立刻明白自己正在從樹的中部往下自由落體。

  在地面上,無數大樹的枝幹,正在蠢蠢欲動地等著哮墜落上去。

  他的記憶喪失了。他無法回想起來他在何處或他正在做什麼。哮感到自己失去了很多自己過去的回憶。感到自己失去了很多重要的事物。

  並且,從片刻前他就無法用左眼看到任何東西。左眼只能看到一片漆黑。

  過度使用鬼之心得就是原因。掃魔刀和鬼之心得……確實他要不用掃魔刀就會無法生存,但他曾被告知要儘可能避免使用它,但……

  「……?」

  在慢速的世界裡,哮看到自他的眼瞳里流出數滴淚水並升上天空。他立刻明白了自己為什麼哭。

  ——因為他忘了。

  ——他忘了是誰,教給了他這個劍技。

  哮知道這劍技的名稱和其作用效果,但他卻不知道他是在哪裡學到的或是誰把這名字告訴他的。哮失去了對他來說很重要的人的記憶。儘管明白這些,但哮卻不知道他是誰。宛如一塊拼圖從整體上被摳去般,在他的記憶里存在著一個黑洞,一份重要的記憶丟失了。

  他是否喪失了身體機能,亦或是失去了如何使用身體的記憶?

  他雖然並不知道,可他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可是,當它成真之時,他卻仍舊感到心中竄出一股惡寒。我厭惡這樣,他的靈魂在尖叫。我還有許多不想失去的記憶。眼淚止不住地往外流,力量離開了他的身體。現在,他只想放棄一切,讓逃避占據自己的內心。

  突然,溫暖包覆了他的後背。

  《……我在這裡。我會成為你的眼睛,成為你的雙腿,成為你的記憶。》

  「————」

  《哪怕你失去了一切,哪怕你成為神,成為一個沒有任何人能夠再見到的存在。》

  《————————》

  《我也永遠……會陪在你身邊。》

  哮的眼淚,和緊緊抱著他後背的拉碧絲的幻影所流出的眼淚,交融著升上天空。

  拉碧絲輕撫哮的臉頰。

  《所以,請你再次,握緊我的手……!》

  力量回到了他的手中。他那不斷顫抖的身體,恢復了平靜。能量再度返回他的靈魂。

  在眼淚持續上升的方向上,他看到了一抹白色的身影。

  這就對了。想起來了。你仍未失去一切。你想起了你的夥伴們,也沒有忘記你的小妹妹。

  哮對自己感到憤怒。他知道現在可沒有那個時間去浪費。

  想起來了!

  到底是誰把我們、把這整個世界搞成現在這個樣子的!

  你到底為什麼站在這裡!

  你有著戰鬥的理由!

  ——你來到這裡就是為了要敲破那個混蛋的頭!該死的!

  「拉碧絲!!」

  魔力再次開始噴射起來。身體在一瞬間停止了下落,哮隨即對著樹枝狠狠一踢,再度跳起。

  手形枝葉早就在前面等著哮。哮為突破這層障礙而準備好了劍。

  「哮——!!」

  正欲攻擊哮的樹枝和樹葉被紅色的光柱所粉碎。

  櫻花振動雙翼追上了哮。她在趕上哮之前一定承受了巨大的傷害。多虧櫻花的支援,才能使得哮在奔跑的途中沒有受到來自空中的襲擊。

  他們兩人都滿身瘡痍。櫻花在這連續的數次戰鬥中消耗了大量的魔力,而拉碧絲的魔力殘量也所剩不多。這是因為雖然在拉碧絲的魔力儲量中有一半被永恆之槍的魔力所充滿。但他們卻不能使用永恆之槍這有著『神威』屬性的魔力。

  櫻花振動雙翼飛到哮的身邊,並和哮一同向上飛去。他們彼此點了點頭,隨即共同攻擊樹枝。他們在半空中描繪出螺旋軌跡,並舉起了光柱和劍。

  紅色和琉璃色的兩顆流星,不停地飛上天空。

  他們勢不可擋。他們使用光柱和劍交替攻擊敵人,並向著樹頂飛去。

  《哮……你打算怎麼做……?》

  在他們並肩作戰之時,當她飛近自己時他聽到了她的聲音。

  哮沒有回答,僅是看向上方。

  《杉波告訴我了……我也感覺到了……難道你正試圖背負自己所無法承擔的某事嗎……?》

  哮沒有回答。他緊咬牙關,僅是看向上方。

  他能輕易想像出,櫻花說出這句話時究竟帶著怎樣的表情。

  毋庸置疑,充滿著焦慮和迷茫——就像一個迷路的孩子一樣。

  《哮……?為什麼你一句話都不說啊……?難道你有什麼不能告訴我的事嗎?》

  哮好似要甩開櫻花般,向前加速飛去。

  他緊咬著的牙關滲出了血,鐵鏽味在嘴裡瀰漫開來。向上看。不要猶豫。不要留意。要是你現在看到櫻花的臉龐,那你就一定會像以前那樣止步不前。

  儘管這很殘酷,可他一定要完成自己的任務。

  《告訴我你哪都不會去……求你了……至少能讓我安心些啊……》

  「——!!」

  《請永遠……在我……身bia——》

  櫻花的雙翼停止振動。哮感受到了他的後面發生了什麼事。弗拉德的魔力已經完全耗盡,她再也不能飛了。

  不要轉身。櫻花一定會沒事的。敵人就在他的眼前。專心於你的目標——

  ——他不能。

  哮暫停魔力噴射,在櫻花即將墜落之際一把抓住她的手。

  「……哮……」

  櫻花臉上的表情正如哮所預想的那樣,她用自己那雙充盈著淚水的雙眼注視著哮。

  即便自己臉上的表情和她一樣也無人可以指摘。哮緊握住櫻花的手再度發動魔力噴射。由於他拉著櫻花的緣故,他的飛行速度顯著降低,魔力消耗量顯著增大。

  然而,他沒有放開她的手。

  哮一句話都沒說。沉默不發一語是他的一大缺點。在這令人痛苦的氛圍下他也想接受櫻花的感情,但他不能,他只能心懷悲傷地向著頂端飛去。

  他也想和她在一起。如果可能的話,他也不想去。他想要實現他們許下的諾言。他只能緊握著櫻花的手作為對她感情的回應。懷有想要和她一同走下去的渴望和不得不前進的矛盾想法,他用力握著櫻花的手。

  他的情感傳遞給了櫻花。她知道他握著自己的手裡有多少複雜的情感包含在內。這就是為何她也用力握著哮的手的原因。

  很用力,非常用力。

  他們接近了目標。僅僅只剩幾十米而已。目標觸手可及。

  可就在這時,推進他們上升的魔力噴射裝置停止了運作。

  《不能啊!再有那麼一點點……!》

  拉碧絲困惑的說道。她耗盡了魔力。哮和櫻花的上升速度急劇下降,他們停在了半空中。

  哮的內心充滿絕望,他把手伸向樹頂。

  一如往常,他仍然懷有一絲希望。

  他使盡渾身之力伸長胳膊,並許下心愿。

  ——到那裡……!!

  可與哮的心愿相反,他開始向下墜去。重力捕獲了他,把他拉著往下掉。

  可是,不是現在!

  即使不得不燃燒自我,我都一定要到那裡去!

  哮試圖讓拉碧絲把魔女狩獵化裝甲的一部分變為魔力驅使他前進,但在這時——

  《收下吧——我的魔力!!》

  強有力的聲音自他的上方傳來。

  哮驚訝的抬頭一看。

  一架直升機自兩人下方升起。

  他看見一個彩色的布條在直升機艙口處擺動不止。

  真理的圍巾隨風飄揚,自她的指尖凝聚著的極光色的魔力,再度帶給哮以希望。

  「拉碧絲!《黃昏賦法》!」

  哮大喊道,拉碧絲則是使用裝甲的魔力來發動魔法。要是哮使用魔女狩獵化裝甲變換的魔力來發動魔法,就僅能使用《黃昏賦法》一瞬間。

  但這一瞬間就足夠了。他在此之前已經經歷過兩次這種事了。

  無論處在何種情況下,他們的行動都配合得極為默契。

  《『極光炮彈』!》

  彩虹色的炮彈打向哮。與此同時,拉碧絲髮動了《黃昏賦法》。哮右手緊握拉碧絲的刀身,斬向炮彈。

  在琉璃色的刀身發出火焰的一瞬間,彩虹色的炮彈被刀身所吸收。

  重新充填魔力後,拉碧絲便迅速發動魔女狩獵化術式。

  哮在自己再次上升之時,僅是瞥了直升機上的真理一眼。

  真理閉上雙眼,壓著帽子對哮大喊道。

  「哮!」

  她沒用魔力通訊,只用自己原本的聲音對他喊道。儘管螺旋槳及風發出的聲音非常大,但她的聲音還是確實傳到了哮的耳內。

  哮睜大眼睛,他看到了真理的樣子,也清晰地聽到了真理的聲音。

  「不論你做什麼,我都會支援你!不論結果是什麼,我都會和你在一起!」

  「————」

  「這就是原因,去吧!去完成它……!」

  真理以手撫胸,她的臉龐令人擔心地因痛苦而扭曲起來,她把自己內心裡的一切情感全都對哮說了出來。

  這是最單純而又最直接的情感。真理不可能不會注意到哮的樣子。她一定是第一個意識到哮想要做某種不同尋常的事情的人。她比小隊裡的任何人都要更細心、更堅強,比其他人想得更遠,也比其他人更加了解哮。

  真理流著眼淚,雙膝一軟癱倒在了艙口處。再度耗盡魔力後,她的身體已經瀕臨極限。

  真理的臉頰通紅一片,為了組織最後的語言而拼命維持自己的意識。

  螺旋槳帶出的風淹沒了她的話語,哮沒有聽到她說了什麼。

  ——我喜歡你……我愛你。

  然而,哮並沒有錯過她嘴唇的振動。

  這直白的話語,毫無疑問就是真理的告白。

  當真理失去意識隨後被異端同盟的戰友們扶住身體時,哮咬緊牙關。

  為了把話語傳達給她,他擠出自己肺內的全部空氣,大聲喊道。

  「——我也是!!!!我當然也是!!!!」

  哮隨即仰頭望上。髮絲因憤怒而倒豎指天,身體因興奮而顫抖不止。從真理那裡繼承了她的魔力和戰鬥的意志之後,哮咆哮著急速上升。他把手伸向颯月正待著的樹枝那裡,和櫻花一起在天空中持續上升。

  然後最終——最終——他抵達了那裡。

  哮一跳到枝幹上就捕捉到了颯月的身影。

  颯月則是默默抬起一隻手朝哮打招呼。

  「——你好啊,終於到這裡了啊,草剃君。」

  他站在那裡,那一如既往的笑容似乎表明他早已預料到了這一切。他那沉著冷靜的表情,就好像是在說他確信哮一定會到這裡來的。

  這場景簡直就像他們即將要開一個茶會一樣。

  「那麼,你要不要先冷靜下來讓我們來聊一聊?」

  自然而然地,不知廉恥地,他開始試圖和哮交談。

  然而,哮對颯月的談話請求做出的回應是——

  ——沒門!

  哮鬆開握住櫻花的手,在落地同時噴射魔力。他隨即保持著這個勢頭向颯月直奔而去。

  他並沒有錯過這千載難逢的良機,自己要儘可能早地幹掉他,哪怕僅僅是早一秒鐘。

  為了收割神的生命。

  步伐、時機,和角度,一切細節都堪稱完美。

  不待哮的指令,拉碧絲已然自行啟動《神只狩獵化》。

  裝甲遮住面龐,火焰纏上劍身。

  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一切只為儘速將之斬倒。

  他不去理睬自己的身體和大腦是否會受損。一切都只為了這一刻。

  自我意識消失無蹤,只為面前的目標而去追求極速。

  他現在只考慮怎樣弒神。

  草剃諸刃流奧義,草剃神劍。為怕波及到隊友,他沒有使用秘奧義。

  用此劍技擊殺颯月成了他唯一的目標。

  世界變慢了。世界停止了。

  當他把一切都棄之於身後,直取颯月心臟而去之時。

  突然——樹夕出現在他的面前。她完全沒有動,如此自然地顯現在這裡的她簡直就像是她從一開始就站在那裡一樣。

  往前猛衝的哮面露驚愕神情,立刻停止移動。

  在刀尖即將洞穿樹夕心臟之際,哮使盡渾身之力剎住腳步。

  當刀尖碰觸到樹夕的胸膛之時,哮的身體已然停止了移動。

  樹夕的黑髮隨風舞動……在她身後。

  颯月的淡紫色髮絲勾畫出一道弧線。

  「你不想嗎?那麼——死吧。」

  他拿出一把鐵鏽色的劍,並把面前的樹夕當做擋箭牌,對著哮刺出了劍。

  看來颯月已經完全看穿了哮的想法,他使出了最不妙的辦法。

  目前,樹夕對百鬼夜行的控制權已經被奪去。要是颯月控制著她的靈魂,那她極有可能真的會被徹底殺死。除非她的靈魂抗拒死亡,否則百鬼夜行是不會回應她的。

  這是最糟的展開。

  確信自己一定會勝利的颯月,帶著微笑揮動劍刃。

  ——而哮,則是繼續怒視著颯月。

  在哮的心中不存在放棄或氣餒或被擊敗的想法。颯月的臉上顯出陰影。也許這是因為哮毫不動搖或是沒來由地信念堅定所造成的吧。

  他當然不明白。這個傢伙沒有一個他能稱得上是隊友的人,所以他肯定不懂何謂信任。

  但是哮則堅信著。

  ——他堅信著她定能阻止颯月。

  他已經感覺到她正在往這裡接近。

  ——嗡……!

  伴隨著螺旋槳旋轉所帶來的巨大風聲,一架鐵鳥飛近哮和颯月所在的枝幹。

  颯月睜大雙眼,看著這個不速之客。

  在直升機的艙口處有一個單膝跪地的人,她正在全神貫注地透過望遠鏡看著這裡——是小兔的身影。

  雖說按照這世間的法則,神是不能夠洞悉世間萬物的存在。但不把小兔當做威脅之一實在是他的一大失策。對颯月來說,她並不是一個能夠弒神的英靈(Einherja)或在暗中潛伏的經驗豐富的戰士。而只是一個在他面前不敢露出獠牙的蟲子般的存在。

  一枚奇蹟的子彈伴隨著一陣煙霧被擊發而出。

  這第一發子彈,夾帶憤怒射向颯月拿在手中的劍。

  劍被子彈擊中,隨即因強大的衝擊力自颯月手中脫離。

  「——什……?!!」

  這是第一次自颯月臉上露出扭曲的表情。小兔把下一枚,也是最後一枚子彈拿出,上膛。把一切都壓在這舉手投足間的她,填彈速度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快,並輕拉槍栓。

  隨後的第二發——與淚水一同發出。

  「草剃,我相信你。」

  小兔無需多言。她並不用言語來表達自己的感情。

  她總是用子彈來寄託自己的一切情感。

  這就是為什麼在最後——她把一切都賭在它上的原因。她希望他不要輸。她希望他不要離開他的身邊。她希望她自己不要失去他。

  還有她的愛。這所有的一切。

  射出的子彈直朝颯月的額頭飛去。一陣仿佛

  脖子被折斷的聲音傳了出來。高亢的聲音在腦中迴蕩著。颯月的身體猛然後仰,他不由得後退一步。

  哮接受了小兔的感情。

  靜滯的世界再度動了起來。世界再次變得緩慢。哮再度邁開雙腳,他並未止步不前。

  在避開了樹夕的身體後,他拔出刀自脅下往前突刺。

  直指颯月的心臟部位。

  就用這弒神之力,在此時此刻,將他貫穿!

  ——唰……!

  「………………………哈……哈……!」

  他吐出鮮血,雙目圓睜。紅色的血液自他的胸口處滴落而下,與紅色的枝幹混合在一起。

  他緊咬牙關,仰視蒼天。

  本應貫穿神之心臟的刀刃,僅僅是切開了空氣,連一滴血都沒沾上。

  取而代之的,是哮的右胸。哮緊握住自胸口穿出的鏽色刀刃,怒視著身後的罪魁禍首。

  鳳颯月,貫穿哮胸口的人就站在他的後面。

  「你們所說的神,原本就是不應被人類所感知到的存在……但我有著這樣的特性。不過只要我還在這世界上,我就既存在於這世上的所有地方,也不存在於這世上的任何一個地方。」

  「……啊……哈……哈……!」

  「可是,正如我所料,草剃君。我並不認為當我這個存在瞬間移動到你的背後時,你還能無意識地躲閃刀刃。我對自己缺乏劍術感到很是失望。」

  「……呃啊……!」

  「多麼羞愧啊。真是令人印象深刻。你們所有人之間的羈絆都令我興奮不已,讓我感動得淚水都快要止不住地往下流了。」

  「……混蛋……!」

  「但是時候結束這一切了。我和你玩得有些累了。」

  颯月把刀刃往前捅得更深。在刀刃接觸到哮身體之時神只狩獵化就已經被強制取消掉了。

  抹除一切魔法。附有神之因子的該魔導,能夠在瞬間將自身所接觸到的魔法全數抹除。即便是擁有弒神之力的魔法也不例外。

  這就是颯月所持的噬魔聖物,『納吉爾法』的固有屬性。

  颯月自哮背後將嘴唇輕輕貼近他的耳邊,低語道。

  「哦,對了,這件事我忘記說了。我已經決定不被你所殺。如果你要成為神,那我也就不再需要你了。」

  他怎麼知道的?哮感覺到了在他內心深處拉碧絲傳出的震驚之情。

  颯月笑的更加邪惡、更加快樂,像只貓似地微笑著。

  「我怎麼知道的?——我就是知道,因為我是這個世界的神。」

  這帶有諷刺的笑容充滿了狂妄之色。

  在場的所有人都一動不動。可以說他們已經喪失了戰意。他們對勝利的自信,在一瞬間就被失敗所取代。

  這就是破滅的其中一種形式。颯月極為喜悅,他為破滅按照他所設想的方式發生而無比欣喜。

  「歡喜吧,草剃君。你知道這個世界將會繼續存在下去吧?雖然你可能會死,但就某種程度而言這也算達成了你的願望不是嗎?好吧,與其成為一個永存的孤獨的神,你成為人類的結局對你來說可能更好些吧。」

  「…………啊……!」

  「雖說我終有一天會毀滅這個世界,但那肯定是要到數百年,甚至數千年以後的事了吧。你的隊友們到那時肯定已經死很久了吧。它將發生在一個與你無關的時代,所以你沒什麼好擔心的。」

  「……………………」

  「這就是我想要和你說的話。你出於自己的意願拒絕與我和解。要是你能只聽我所說的這些話,或許你就能夠在不成為神的情況下拯救那些對你來說彌足珍貴的人了……你真是浪費了一個良機啊,真的。」

  哮握劍的手無力地垂下。拉碧絲雖然拼命地試圖治療他的傷口,但是傳到哮身上的治癒魔力被納吉爾法給強制打消掉了。

  他再也沒有力氣握緊拉碧絲了,它自他的指尖掉落而下。

  拉碧絲的聲音變得越發遙遠。

  他無法取勝。他無法再揮動劍刃了。

  這個事實已經刺穿了他的胸口。

  「對……不……起……大……家……」

  他只能對自己的隊友道歉。不但自己的任性願望被無情刺穿,自己還即將在這裡化為灰燼。

  他所留下的只有無盡的悔恨。請大家原諒我。原諒我是如此自私但卻沒有拯救這個世界。

  他請求大家原諒他所做的一切。

  「不~行~哦。連一絲寬恕也不會給你的。我將親自審判你。你知道的,你已經背叛了神。」

  「……………………」

  「好啦。說完這些話後我就該送你上路咯。那麼——再見了,草剃君。」

  颯月握緊劍柄,試圖扭轉刀刃。

  回過神來的櫻花尖叫著沖了過來。呼吸困難的小兔邊大喊著哮的名字,邊嘗試再次扣動扳機。

  但是她們並沒能及時做出反應。可即使她們能夠反應過來,也沒人可以阻止神。

  颯月確信自己的勝利,對哮送上制裁的言靈。

  伴隨著渴望的至高激情——正是如此。

  「當著獵物的面舔自己的嘴唇嗎~?我想你真是一個教科書式的壞蛋耶~。」

  ——這句打斷颯月話語的話,其語氣極端輕鬆,和現場氣氛簡直不合到了極點。

  正欲轉動刀刃的颯月的衣服,被什麼人給扯住了。

  在這時——自他誕生之日時算起,颯月首次體會到了被人類稱之為「恐懼」的情感。那是一個本不可能待在這裡的存在才對。他瞪大眼睛看著這隻拉住自己衣服的小手。

  蓬亂的紅髮。小小的身軀。無憂無慮的笑容。

  不可能啊。她不是本該在拖住他腳步的時候犧牲掉自己的生命了嗎,為什麼——

  「Yahoo~♪」

  ——星白流,會出現在這裡啊……?!

  伴隨著憤怒與悔恨,颯月說出了答案。

  「難道神話世界的碎片不止一個嗎……?!」

  「回答好迅速啊。答對囉〜♪真是太可惜啦~颯月君。你完全被騙啦~。」

  颯月迅速反應過來。以逃跑作為首要目標的他迅速自哮身上抽出劍並試圖將自己的存在移動至其它場所。

  ——但他辦不到。因為流握住了他的手。

  「當神只們就像這樣彼此接觸之時,就算是神也不能抹除自己的存在或是不被別人所認知哦。」

  「——!」

  「你臉上寫著的是不是『為什麼她會知道啊?』這句話呢?嗯,我和你的存在很是相似所以我當然會知道啦~。」

  流開心地笑著,同時一座魔法陣自她腳下現出。

  被從體內拔出刀的哮雙膝跪地,邊吐著血邊看著面前的這座魔法陣。

  這是轉送魔法。流正試圖連同颯月一起,移動到某個地方。

  去哪裡?

  答案呼之欲出。

  ——神話世界的碎片。

  如果是在那個世界的話,颯月就不能隨心所欲地移動了。颯月也注意到了這一點,便做出了一個「她逮到我啦」的表情。他雖匆忙試圖用納吉爾法將轉送魔法抹消掉,可他那握劍的手被流緊緊地握著,一點都動不了。

  和她那嬌弱的外表相反,這傢伙的實力絕對遠超颯月。

  無法掙脫束縛的颯月,懊惱地緊咬牙關。

  流面無表情地盯著颯月。

  「你逃不掉的,神。」

  在流的雙瞳中,寄宿著「我寧可賭上自己的全部存在也絕不會讓你逃跑」的明確意志。注意到她意志的颯月,一滴冷汗自他臉上滑下。他以手撫額輕笑出聲。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真了不起……我還真是被你給打敗啦。」

  「這是我的勝利,颯月君。在那個世界你就可以和草剃君來一場男人之間的對決l。」

  流的笑容悄然消失並認真地看著颯月。

  不對,她在怒視著颯月。照理說她本不可能表露出任何情感才對,但她確實是在怒視著颯月。

  「不過請你做好準備。我向你保證,他可是很強的唷……!你絕~對不會贏的!」

  聽到流的勝利宣言,颯月面露一絲苦笑,隨即聳聳肩。

  然後換上了一如既往的,熟悉的微笑。

  「我可不這麼認為……除非嘗試過,否則我們根本不可能知道結果。雖然不該這麼說,但我會奮鬥至最後一刻。為了破滅的降臨。」

  無視颯月的笑容,流看向哮的後背。

  他後背上的傷口幾乎被拉碧絲治癒了。但傷口並沒有徹底治好。

  她僅僅是把傷口補上並止住了流血。

  可這就足夠了。即使他活不了多久,這也已經足夠了。

  哮屈膝並慢慢地站了起來。

  流在他的背後說道。

  「你準備好了嗎?——我們走吧,草剃君。」

  而哮則是,握緊了劍柄。

  「……嗯,我隨時準備就緒。」

  滿身瘡痍的他轉過身來,很爺們地點點頭。

  魔法陣閃耀的更加強烈。哮,流和颯月的身體開始發出光芒。

  「哮……!」

  櫻花向他們這邊跑來,哮看了看流,流苦笑著取出一枚咒符並瞬間展開魔法。

  正當櫻花將手伸向哮之時,一道薄薄的藍色防護障壁擋在了她的前面。

  櫻花數度擊打障壁,不過在發現這是無用功後,她便抬頭看向哮。

  他慢慢地轉身看向,那幾欲崩潰的她的面龐。

  他在走近障壁之後,僅是安靜地看著她而已。

  「哮……哮……?」

  櫻花的淚水和失落一同泉涌而出,她用那令人心碎的表情看著哮。

  「我……我該幹什麼啊……?我還沒有回報任何東西給你啊……我、我還什麼都沒背負起啊……」

  「…………」

  「告訴我啊……我從此之後該怎麼活下去啊……?在這沒有你的世界裡……」

  她失去了家人,失去了弗拉德,而現在,她又要不得不失去珍貴的事物了。

  櫻花對哮悲傷地說,她再也承受不住這樣的悲傷了。儘管知道他不會接受,可她還是想要去抓緊哮。她要向她所愛的人傾訴她內心的真實感情。

  櫻花的淚水流個不停。她捨棄羞恥心,捨棄面子,一心一意地把右手放到了障壁上試圖去觸摸哮。櫻花的左手宛如揪住自己的心臟般狠狠抓住胸口,她——

  「我究竟該拿自己胸中的這些感情,怎麼辦才好……?」

  「…………」

  「告訴我啊……哮。」

  看到正在哭泣的櫻花,哮閉上了他那眯著的雙眼。

  然後慢慢地,將自己的手覆上櫻花的手。

  兩人的手在這冰冷的障壁上慢慢貼合到一起,就像兩人的十指正交叉在一起一樣。

  「……活下去,櫻花。我不再是唯一一個陪伴在你身邊的人了。」

  「…………」

  「你也不再是孤獨一人。所有人都和你在一起。即使我不在了,你也會活下去的。」

  這是哮最希求獲得的心愿,然而這對櫻花來說卻等同於拒絕。

  這就是一種拒絕。他拒絕了櫻花想要和他在一起的願望。

  哮很清楚這點,這是因為他知道自己曾親口說過這樣的話。

  櫻花慢慢低下頭,她那和哮隔著障壁貼合的手漸漸滑落,並最終落了下去。

  「但是。」

  聽到哮那顫抖的聲音後,櫻花再度抬起頭來。

  就像櫻花做過的一樣,伴隨著滑落的淚水,哮把自己的右拳緊貼在自己的心臟部位。

  他不介意她是否認為自己是個自私的傢伙。即使他得到了一個肯定的答覆,他也會認同。但要是別人說他是一個殘酷的男人,他就將傾其所有去證實這一點。

  哮愛櫻花。

  不管別人會怎麼說,他也絕不會丟下這些情感。他將把一切的一切都拯救出來。他要得到自己所希望得到的一切。這就是草剃哮的為人。

  不管他將走向何處,他也絕對會帶著這些情感。櫻花略微放心地輕眯了一下眼。

  「草剃——!」

  聲音自屏障後面傳到哮的耳中。

  哮轉頭向發出聲音的地方看去。

  他看到了彎腰自直升機艙口伸出手的斑鳩。

  好似斑鳩的情感試圖去阻止他般,哮低下了頭。

  她那隨時準備跳下的身體一直都被小兔牢牢地抓住。努力想要到哮身邊的斑鳩的表情,比他以前所見要更加悲痛欲絕。

  小兔也同樣流著淚,努力試圖去阻止斑鳩。

  小兔已經表達了自己的感情。所以她才能阻止斑鳩,而不是棄之不顧。

  哮對斑鳩伸出左手。

  然後握緊拳頭,就像已經收到了她的情感一樣。

  斑鳩按住自己隨風飄逸的頭髮,用自己那哭泣的臉,做出了一個苦笑。

  「……不……這個我可不會承認……」

  儘管她的聲音並未傳達給哮,但他知道斑鳩說的是什麼。

  他暗想這還真是一個斑鳩式的回答。

  於是哮抬起頭來對直升機上的兩人微微一笑。

  隨後——

  「每個人都……做得很好。」

  ——他想在這個時候還說如此簡單的話的自己還真是難堪得要死。直到最後,他看上去仍是那麼的痛苦。他那帶著淚水的皺巴巴的臉一點都不帥氣。他邊想著這還真是自己一貫的作風啊,邊把自己委身於轉運魔法。

  他那發光的身體逐漸變成光粒並慢慢消散開來。

  同時,即時生效的咒符的防護障壁也失去了效力並開始四分五裂。

  在哮的身體即將消失之時,障壁的碎片閃耀出如同星屑般燦爛的光芒。

  櫻花走上前去。

  儘管哮的身體即將消失,但櫻花還是抱住了他的脖子。

  措手不及的哮,條件反射般地伸手抱住她的身體。

  在兩人彼此擁抱之際,他們的臉頰越靠越近並——

  ——櫻花的雙唇,輕輕地覆上了哮的雙唇。

  「……哮……」

  他的身體化為光粒,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櫻花緊抱著的哮的身體化為了空氣,她不由得在枝幹上向前走了一、兩步。

  「…………」

  在颯月消失後,他那靈魂控制的效果立刻消失無蹤,樹夕頹然倒地的聲音自背後傳來。

  鬼之大樹發出悲鳴,自根部開始逐漸石化。隨著石化的地方越來越多,裂縫開始四處蔓延,並逐漸化為灰燼。

  站在即將粉碎的大樹枝幹頂部的櫻花,握緊雙拳。

  隨後朝天空喊出了,已經自這個世界上消失的,那個人的名字。

  當哮睜開眼睛的時候,他發現自己身處一個未知的世界。

  他覺得這個世界跟自己以前到過的那個世界有些相似。

  異端同盟大本營,北歐神話世界的碎片……那個自被毀滅的那一瞬間起就停止了時間流動的世界,既夢幻又美麗。

  這個世界也是如此。龜裂的天空。隨著一望無際的地平線延伸開來的,琉璃色的亞麻田野。而因世界崩壞的衝擊飛滯於半空中的花瓣,則更為這個世界增添了一抹奇幻色彩。(某蛙:亞麻——一種植物,多用來製作衣物)

  這個龜裂的天空——正處於黃昏時刻。

  太陽的光芒覆蓋了黑暗,和湛藍的天空混合在一起。

  當看向地平線之時,他慢慢環顧四周,隨即發現了一個隨風擺動的,有著白色長髮的男子。

  鳳颯月。一個扮演著收割神只性命的破壞神角色的,新世界的殘留神。

  神眯眼看著這個世界,哼了一聲。

  「……多麼令人懷念的景色啊。這地方仍然存在,真是令我有些驚訝。」

  他散發出比起鄉愁,更像是老兵重回戰場的感覺。

  由舊人類創造出的半人半神的現人神。知道他出生時的詳細細節的人,只有他一人。舊人類和神只們究竟掌握了多麼強大的力量,現代人類根本連想都想不到。在無數的殺戮和無盡的孤寂中,只有他殘存了下來。

  他那懷念的眼神里寄宿著什麼感情呢?是悲傷嗎?亦或是愉悅呢?

  ——不過就個人而言,草剃哮根本不在乎這些。

  世界的誕生。神只的起源。正義與邪惡。還有其它別的什麼東西。

  他都不在乎。草剃哮是為拯救而來到此處。草剃哮是為殺戮而來到此處。他到這裡,就是為了完成弒神的悲願。

  「呣。嗯,真是個去死的好地方啊……對嗎?你們兩個?」

  為了尋求兩人同意的答覆,颯月看向哮他們兩個人。

  哮面無表情地瞪著他,火紅色頭髮的少女星白流,則是朝和哮相反的方向轉了個身,背對著颯月。即使兩人站在同一直線上,但他們兩人面朝的方向卻是相反。

  「草剃君。他仍舊不知道這個世界的位置。所以他無法輕易逃離這裡。這裡並不像你所看到的那樣寬廣,所以是一個用劍對決的好地方。這裡是一個適合殺死他的好地方。」

  站在花田裡的哮和流沒有看彼此一眼。

  「會長……難道你從一開始就知道事情會發展成這樣嗎?」

  當哮詢問她時,流微微一笑,眺望天空。

  「並不是從一開始。在幻想教團的那兩人將確鑿事實告訴我之前,我並不知道颯月就是神。」

  「……說真的你乾的真是太好了。」

  「我只能賭一把。我賭大蛇和鵝媽媽會敗北,所以才拜託你。」

  「…………」

  大蛇和鵝媽媽。儘管他們已經自哮的記憶里消失了,但當聽到這兩個名字是他的胸口依然一陣悸動。可能他們就是教導他如何弒神並成神的人。

  「但這並不是一個糟糕的賭博。我知道他們在想什麼,我也知道他們是什麼樣的人。我想自己最不安的部分就是你能否擊敗他們。」

  「……哈哈。就算你問我那種事,連我自己也不知道結果會是什麼啊。」

  「現在想想。我隱瞞了那麼多的事,也欺騙了你許多次。真的對不起。」

  而面對流的道歉,哮卻只是搖搖頭。

  「你要是這麼說的話……謝謝你騙了我。」

  「…………」

  「我知道,多虧你的幫助我才能有現在這麼有利的局勢,會長。我明白自己有許多事情是不應該知道的,這就是為什麼我要謝謝你啊。」

  聽到哮那感激的話語,流搖搖頭,聳聳肩。

  「……對不起,草剃君。我無法取代你的位置。事實上,我本應該扮演你的角色的。我生來就是為了做你要做的事。這並不是別人告訴我的,而是我自己所感覺到的。」

  本不應抱有一絲消極情緒的流,用明快的語調,說出了羞慚的話語。

  在以前,她曾經說過自己並沒有如後悔或是悲傷之類的情感,但她知道失望的感覺。對於是哮而不是她扮演這個角色的流一定明顯地感到失望了吧。

  哮把劍往肩上一扛,認真地回答道。

  「那你就錯了。這件事從一開始,就註定了它只有我才能辦到。我不會把這個位置交給任何人的。這個重任只能由我一肩扛起。」

  「…………」

  「會長,我們的世界還剩下許多許多需要處理的事。你在那個世界的存在是必要的。重建世上的一切,難道不正是你的工作嗎?」

  他本可以轉身對流說這些話的。

  但他沒有回頭,他只是邊盯著敵人,邊和她交換著話語。

  「你真的很強~。如果可能的話,我也希望你能得到快樂。」

  「……在這一切結束之後,我肯定快樂不起來啊。」

  「不過呢,我卻想要看到一個圓滿的快樂結局啊。但——」

  儘管他的感覺神經已經壞死了,但哮絕對肯定流的手觸碰了他的後背。

  她的額頭緊緊地貼在他的後背上。

  「——我絕對不會讓你給予我們的希望,白白浪費掉的。」

  她放下了手,然後一步、兩步地漸漸與他遠離。

  哮將劍自肩頭放下,並用雙手緊緊握住。

  「我的隊友們就交付給你了。」

  「是啊,我把世界交付給你囉。」

  如此說著的流,再度發動轉運魔法。隨著魔法陣的徐徐轉動,流的身形漸漸消失不見。

  「……再見了,草剃君。謝謝你。」

  「永別了,星白學生會長。」

  當他們互相道別完後,兩人背朝對方,各自向著自己的道路前進。

  在他身後的存在消散不見,殘留的光之粒子在空中飛舞,並慢慢消散於黃昏色的彼端。

  靜寂降臨。在這靜滯世界的中心,哮想起了他自己的那個世界。想起了他和隊友們相互嬉笑打鬧的那些日子。他還記得的那些記憶,和他遺忘的那些記憶,都緊緊揪住了他的心——哮緊握住劍。

  「說完了?這種戰鬥可和我的風格不符,但……讓我們開始吧。」

  颯月也同樣,自手中顯現出一把劍。這是一把宛如黃銅材質般發出黯淡光澤的生鏽的劍,其形狀介於槍和劍之間。在劍的一側帶有一個把手和大扳機。這也許是一件噬魔聖物,或是它的仿製品。就哮所知,這把劍可以強行解除神只狩獵化術式。

  其餘細節一無所知。

  「……有什麼遺言麼?」

  哮一說完,颯月便大笑起來。

  「你什麼意思?難道這是對臨刑前的死囚犯給予的仁慈嗎?現在?真蠢。」

  確實,這種做法很蠢。這可不是適合對即將要殺死的人說的話。

  哮只是想確認一件事情。當他的心臟被刺穿的時候,颯月曾親口說出「和平」兩字。哮想知道他到底是不是認真的。

  所以要是他再膽敢說出世界「和平」,他就會在瞬間斬下他的頭顱。

  在做了這一切後你還想說什麼,別鬼扯了。

  颯月撫摸著劍,劍身的反光照到了他的眼睛上。

  「我沒有什麼遺言可說的。這就是我過的生活。」

  既不是想要扮演勇士也不是因放棄所做的虛張聲勢,鳳颯月說出的是事實。

  他說他自己並沒有後悔。作為毀滅之神的他已經做到了最好,用他所擁有的一切盡情地為所欲為,他也盡情地享受過。即使他被打敗,他也會帶著驕傲離開人世。這就是他作為毀滅之神——不,作為鳳颯月的矜持。

  他從一開始就很討厭。拋開這一切,哮已經被他庇護了很長時間了,被迫成為他的棋子。所以哮在一定程度上能夠理解他。

  他就是這種人。他知道哮的憎恨,憤怒,但依然裝成對他什麼都沒做過的樣子。他就像展示自己有多麼重要般,總是高高在上地睥睨眾生。

  ——正如我所承認的那樣。不管是神或是最頂端或是什麼,我的耐心可是有限的。

  ——我要給你好好上堂課。不是一堂,而是很多堂。

  ——憤怒、充滿怨恨或是看起來極為不爽,我會喋喋不休地講述自己對這些情感有多麼熱愛。

  哮那顫抖的手緊緊地握著劍柄,發自身體和靈魂表達出自己的滿腔憤怒。

  就是現在,哮要粉碎他所有的一切。

  草剃哮對颯月展露出了他所有的感情。

  「我會肩負,你所背負的一切。」

  「…………」

  「我的隊友們的委屈、悲傷,樹夕的痛苦、罪惡、數不盡的死亡……!這些一直都被你玩弄於股掌之中!你不顧她們的死活!我的憤怒和仇恨可是無窮無盡……!」

  「……哈。」

  「——我會讓你帶著這一切下地獄!鳳!颯!月!」

  黃昏色的火焰自劍里竄出,亞麻田在一瞬之間燃燒起來。

  神只狩獵化裝甲,被弒神之火所包覆。

  他收刀入鞘,腰部一沉。

  「對魔導學園35小隊隊長,草剃哮——我會……殺了你!」

  「我沒有名號可以告訴你。讓我們趕快完事吧,蟲子。」

  颯月一如既往地聳聳肩,仿佛在嘲弄他。

  草剃哮頭髮倒豎,將腦部限制解放到極限。

  他不想延長戰鬥時間。要是在神只狩獵化狀態下,再解放鬼之心得,那他將很難持續保有自我意識。雖然到最後這些事情已經沒什麼好擔心的了,因為它是無論如何都會發生的。他已經沒有必要去考慮弒神並成神之後的事了。

  但是當他殺死這個人——殺死這個該死的混蛋後,他必須還要是自己,否則他將永遠不會安心。

  所以他要儘速結束戰鬥。

  他會用一擊結束戰鬥。他會使用諸刃流最迅速、快到連神都看不到的攻擊解決掉他。正如颯月自己所言,他並不擅長戰鬥。哮從他的握劍方式就能看出這點。颯月無疑既會用上噬魔聖物的性能,也會用上自己的神之力……因為流曾說他的瞬移可以通過觸摸而被破解。

  噬魔聖物的形態介於劍和槍之間。

  若颯月攻擊哮,他的初步行動能被輕易猜出。

  他的初步行動,必定是自遠處對哮展開攻擊。

  正如哮所料,颯月緩緩舉起槍,槍口對準了他。

  「 《神無之凶彈》 。」(某蛙:英文譯為「Fimbul Bullet」,直譯為《芬布爾之彈》。芬布爾——指芬布爾之冬「fimbulvetr」,即北歐神話「諸神的黃昏」中三個漫長寒冷的冬季,此冬季在北歐神話代表末日的前兆)

  扳機被扣動的聲音響了起來。哮緊緊壓住鞘內之劍,在不拔刀的前提下極力睜大雙眼。

  他在等待發動鬼之心得的絕妙時刻。仔細觀察。繃緊你的每一根神經。把你腦中的注意力集中在視覺上直至極限。

  一瞬間便足矣,他早已

  找出最佳瞬間。

  哮的動態視力已遠超人類認知範圍。聲音消失不見,一切物體全都靜止不動。

  颯月的手指扣動扳機。這是哮第一次看到的景象。既然魔法已經發動,他就只能思考之後的應對策略。在緩慢到接近永恆的時間裡,哮搶在對手前面看穿了他的行動。

  不過,颯月並沒有移動。本來就該是這樣,哮的超人視力本應該捕捉到他的移動,可颯月就是突然自他的視野里消失無蹤。

  殘留的神之力。消失與重現。這已然超越了速度和時間的概念。這個傢伙並沒以高速移動,而是沒來由地突然消失。

  他的消失和重現是同時出現的。

  他就站在面朝前方奔跑的哮的身旁。對準哮頭部的槍口自然到像是一開始就是這樣一樣。

  這實在是太超過了吧。瞬間移動是一個非常簡單的能力,卻能超出常理這麼多。

  劍術對此無能為力。速度對此無能為力。應付這種能力實在是,

  (——————不)

  能夠辦到的。你所想的事情實在是太蠢了。

  哮注意到一個矛盾點,笑了。

  ——要是他應付不了,那他現在在幹嘛?

  他還有時間去思考這種事。換句話說,儘管他不能應對這一瞬間,但他卻有可能應對移動之後的颯月。他的視線捕捉到了正準備「攻擊」他的颯月身影。

  ——哮立刻彎下腰去。

  魔法自颯月的槍口釋放。僅僅是一顆魔法子彈。它掠過他的頭。它本可能會對哮引發什麼現象,但既然他躲開了子彈,那麼就不用想那麼多了。他明白該怎麼對應了。只要有時間去思考,就能有時間去行動。

  接下來是反擊的時刻。

  颯月——已經不在這裡了。他早已移動到了另一個位置上。即便在這個時刻,他也已經準備從哮的另一個視野死角發動攻擊。

  哮的感覺神經已經壞死。他根本感受不到空氣的流動。他所需要的就是聽覺。他切換大腦的精神集中方向,將注意力自視力切換為聽力。

  ——嗖!!

  發射的聲音——躲開了!他扭轉身軀並集中所有注意力專注於自他所在之地逃離。一發魔力子彈自他的頭和肩中間穿過並射入花田裡。

  他看向子彈發射之處,隨後看見了颯月。

  ——消失了。

  咔噠。

  錘子的聲音自身後傳來。

  「——!!」

  哮揮劍轉身。

  但自己身後什麼都沒有。唯有花瓣飛舞在空中。身後有他的氣息,但卻並沒有他。

  聲音。攻擊。迴避。消失。

  聲音。攻擊。迴避。消失。

  聲音。迴避並反擊。消失。

  聲音。預判攻擊並率先反擊。斬到空氣。

  攻擊。迴避。

  ——在他注意到現狀之前,他已是獨自一人在這花田裡面。

  「哈……哈……」

  他的喘息是這世界上所能聽到的唯一聲音。

  颯月無處不在,卻也從未存在。並不是說他的存在不被人類所認知,而是說他就是虛無本身。

  颯月說這就是成為神的真正含義。

  他指的就是這個嗎?

  沒有攻擊襲來。四下靜寂無聲。颯月不在這裡。他的存在消失了。

  颯月已經從這裡離去了。

  這很有可能。他也許已經獲知了神話世界的碎片的具體坐標並自這裡回到原來的世界裡去了。

  這種想法合情合理。他就是那種做事隨心所欲的人。

  《不,宿主。他還在這裡。》

  「————」

  《斬。用你的力量去斬斷一切。》

  拉碧絲那冷靜的話語在他腦海里迴蕩著。

  斬斷一切。

  為了斬到在速度和時間上都超越自己的神,他必須斬斷一切。

  「——是的,你說得對。」

  要是他仍在這裡,那麼所有問題就全都迎刃而解了。哮隨即收刀入鞘。

  沒那個瞄準的必要。哮只需斬斷一切。

  這個世界。

  「拉碧絲……————延伸!!」

  伴隨哮的一聲令下,拉碧絲延展刀刃,變形為一把野太刀。他不清楚這個世界究竟有多大,但它若是和異端同盟大本營的面積類似,那就一定會有盡頭。(某蛙:nodachi,野太刀,刀身很長,現今尚存的最長野太刀全長約225cm)

  流說,這個世界並不像看起來那樣廣闊。這是一個用劍來戰鬥的絕佳場所。

  多謝。

  那麼,就讓這整個世界都臣服在我的刀刃之下。

  哮隨即發動《鬼之心得》。

  他將精神集中在一點上。他化身成為一隻只想著唯一目標的鬼。

  他將自己的精神集中於——斬斷這世間的一切。

  相信伸展的刀刃能夠觸及這個世界的盡頭,哮如字面所言斬斷這世間的一切。

  花朵,天空,大地,空氣。他的刀刃毫無遺漏地斬斷了一切。

  他的斬擊填滿了所有空間。

  如果他不確定敵人將在何處現身,如果敵人從視野死角向他發動攻擊,那他就只需使得敵人無所遁形便可。

  斬,斬,斬。比聲音更快,快到幾乎可以追趕上光。

  纏裹黃昏色火焰的刀刃,填滿了這個世界。

  這一瞬間,即是一切。

  這個世界——通通斬斷!

  「————?!!」

  自刀刃處傳來了阻力。儘管看不見,但他知道自己斬到了什麼東西。亞光速的斬擊造成的爆炸擊中了敵人的身體,但這種程度的影響殺不了神。他必須用弒神之刃切削到他的心臟或是頭部,進而使他受到致命傷。

  回傳的衝擊,喚回了哮的思考。極限狀態將哮的自我意識拉了回來。

  地面碎裂,大地崩裂解,在這個崩壞世界的再度崩壞中,哮鎖定了颯月的位置。

  在哮的思考反應過來之前,他已先揮動刀刃斬向颯月的所在之處。

  但是,這記必中的斬擊揮空了。

  (錯失機會——那好,就再來一次!)

  哮再度斬斷一切。右耳鼓膜破裂,聽覺喪失。右眼數根血管爆裂,鮮血染紅視野。血從毛孔里猛然噴出。

  但這就是最後的一擊了。他將自己的性命押在這一擊上。

  「喝啊啊啊啊啊!」

  聲音。他聽到了。敵人的位置已經知曉。

  思考是必要的。執念和使命感將他的意識拉回。鬼之心得轉換為掃魔刀。哮反手握柄,刀刃自側腹橫過,朝他身後斬去。

  他的左耳聽到了肉被切割所發出的沉悶聲音。

  哮將劍柄正握,讓刀刃橫過右肩往前斬去,同時扭轉身軀。

  更深、更深地刺入刀刃。即使滿臉是血,哮也沒有閉上眼睛。他不帶一絲仁慈地揮動刀刃。

  他看著這張被他的刀刃划過的臉。他看著這張被他所殺的男人的臉。

  這張吐出鮮血,悽慘地扭曲在一起的臉,神的面龐。

  這張被弒神之火所燒焦的,神的真正面龐。

  「呃啊——我等的……就是這一刻!」

  神笑了。悽慘地吐出鮮血,器官飛散而出的他,卻飽含著激情,為這個好時機而狂喜不已。

  哮明白颯月一直在等這一刻。被哮所殺並引導這個世界走向滅亡就是他的夙願。但現在哮已獲得成為神的力量,那麼這個夙願已經被徹底抹消了。

  然而,還有一種情況可以完成這個夙願。

  就是平手。

  「《神無之付與》(Fimbulvetr Enchant)——!」

  颯月所持的好似黃銅材質的劍,隨著一陣悶響,自內側竄出黃金色的火焰。

  不顧擊中自己側腹的刀刃,他揮下了納吉爾法的劍刃。

  颯月一直在等待著這一瞬間。被逼入死角,陷入不利境地後,他在最後一刻找到了破滅的希望。

  這是不切實際的做法,但是,卻並非不能實現。

  互相屠戮。神和弒神者一同死去。

  如若成功,破滅的悲願將會實現。世界將會迎來末日。

  颯月的做法很正確。這是現如今唯一可以實現破滅的方法。

  但他又是不正確的。他犯了一個最嚴重的錯誤。

  在這終末的終末之時——他竟然用劍去挑戰哮。

  颯月帶著莫大的覺悟揮下了劍。他的必殺一擊令人難以置信。大多數人絕不可能躲過這一擊,會如字面意思那般被瞬間砍死

  。

  但是,他的對手是草剃哮。

  是草剃諸刃流的繼承者,也是神只狩獵化的契約者。

  這個男人——絕不可能會在劍上輸給對手。

  尤其是颯月還是一個對劍術一無所知的外行人,更是達不到哮的水平。

  哮冷靜地抽出右手,並自手中現出一把蕨手刀,他——在一瞬之間,把颯月揮動納吉爾法的手臂斬了下來。(某蛙:わらびてがたな,蕨手刀,日本刀種之一)

  被拋向後方的納吉爾法,落到了颯月的背後。

  震驚,颯月雙目圓睜。看到那隻本應揮動必殺一擊的手臂已然化為血霧,他張嘴結舌地微微一笑。

  「哈——真是一點也不行啊……看來我實在不適合用這個,真的。」

  他微眯雙眼,宣告了自己的敗北。

  哮運用左手緊握的野太刀,再次斬向颯月。

  颯月的四肢癱展開來,仰倒在四處飛散、漂浮於空中的岩石上。

  哮俯視著向後倒的颯月,反手握住蕨手刀向前突刺。

  颯月一動不動。他的目光不帶絲毫游移地看著哮,露出了一如往常的微笑。

  揮下的刀,徑直刺進颯月的額頭。

  在眼球自颯月那極度張開的眼裡飛出這一瞬間,黃昏之火燃遍神的全身。

  他那張直到最後,仍用一副冷酷的眼神瞪著哮的臉,發出了一陣震耳欲聾的悲鳴。

  哮聽著這陣悲鳴,看著神的軀體逐漸腐朽殆盡。

  哮頭部的裝甲逐漸碎裂,漸漸露出了他那被被琉璃色所侵蝕的頭髮,和下面那張滿布裂痕的面龐。

  為了親眼看到這一幕,他脫下了面具。

  為了向他的死敵證明,是誰殺死了他……

  為了所有的悲傷苦痛,向這男子復仇……

  「……嗚——哈哈哈……!我承認了……是我輸了……草剃哮。」

  仍在悲鳴、火焰焚身的颯月,伸頸看向哮。

  眼前的神之殘骸笑了。

  「你滿意了嗎?我已經、滿足了……快樂至極了……!我可是為自己能玩到這麼有趣的遊戲而榮幸至極啊……!」

  「…………」

  「遊戲接下來就交由你來主宰了……成為神並厭倦於無盡的孤獨中……就像我一樣……哈……!」

  盯著這個行將消失的颯月這個存在,哮臉上的鬼之面容消失不見,眯細了眼。

  用人類的面龐,見證颯月的死亡。

  他沒用滿懷憤怒的表情看著颯月,而是用自己的本心和颯月對峙。

  「我和你不同……即使我成了神……我也會有一個會陪伴在身邊的人。」

  緊緊握住紮進颯月額頭之刀的刀柄的他,感覺到拉碧絲點了點頭。

  「我猜你並沒有明白。比起破滅的願望,你還是接受了永恆的孤獨。」

  「……呼呼……呼……」

  「就像這樣,你即將在孤獨中死去。這就是你所期望的,對吧?」

  「…………喝啊……」

  「我會如你所願地,給予你以破滅。但我永遠不會把我的世界交給你。我也永遠不會把我的隊友們和我的小妹妹給你。」

  被火焰逐漸燒成灰燼的颯月,直到最後的最後,他的表情仍稍稍有一絲痛苦的扭曲。

  這是他自誕生之日起的唯一一次敗北,他沮喪地咬牙切齒。

  看著颯月那用微笑所無法掩遮掩的屈辱的表情,哮告知道。

  「玩火者,必自焚。」(Play destruction by yourself)

  他靜靜地看著這一切。造成這一切悲劇的元兇的,颯月的滅亡。

  颯月的灰燼隨著他的死亡化為火焰並被拉碧絲的刀身所吸收。

  他的物質軀殼、他的力量……甚至是他的靈魂,都通過刀身的作用,被哮的身體所吸收。在靜止不動的岩石上,他感受到有一股異質寄宿在自己的體內。

  《宿主……我已經回收了『神之器』。》

  「……好的……」

  他看著自己微微閃爍著的掌心,摸了摸臉頰。

  從他那遍布裂痕的臉上流出的不是血,而是回憶。

  「…………」

  他知道在自己體內的神之器,正在不停地顫動。

  這是因為世界即將毀滅。

  只靠回收神之器,他並不能成神。

  而將靈魂灌注在這身神之器里,才能使他成神。

  通過術式《神格化》來實現。

  「…………」

  他知道自己的生命即將走到盡頭。哮的身體和靈魂即將從頭開始轉化,和拉碧絲一同變成另一種不同的存在。

  並不是只有臉頰,裂痕遍布哮的全身。他觸摸臉頰的手指指尖折斷,化為細沙。

  不只是左眼看不見。身體感覺不到疼痛。聲音和氣味通通消失不見。

  心靈也……停止哭泣。

  「啊……不再有疼痛,也不再有恐懼。」

  他正在忘卻。一切。和他成神無關的所有東西都自身體的裂縫中往外湧出。

  無數的記憶自腦海中顯現旋而消失。隊友的面容,小妹妹的面容……那些他一直想感謝的人的面容,都像糖果一樣碎裂然後消散。

  最後。

  那些他們隔著箱子相會的盛夏的那幾天……那些他和樹夕互訴衷腸的日子。

  那些一起同甘共苦,相互扶持度過最漫長時間的……他和斑鳩的回憶。

  那些紅茶在他的唇齒間留香,帶給他微笑的……和小兔度過的日常。

  那讓他發自內心感到驕傲的……真理的笑顏。

  那帶著充滿自信的表情徑直向前的……櫻花的側顏。

  它們就像螢火蟲般飄飛在哮的心中,隨即消失。

  這些都是非常溫柔的回憶。即使它們慢慢消失,哮也非常高興地能夠再重溫一遍這些快樂的回憶。直到最後一刻,他仍在為能再見到大家一面,而幸福異常。

  忘記一切,只留下快樂回憶。

  這裡沒有悔恨,只有幸福。

  他那空空的腦海里,只剩下溫暖的回憶。

  要是這樣的話……那也不算很糟。

  不太糟。

  「…………我們走,拉碧絲。」

  手肘折斷,化為塵土。

  無法再保持站立的膝蓋碎成無數小片,飄飛在空中。

  他遠遠地聽到拉碧絲的詠唱,魔法陣漸漸展開。

  並非琉璃色,而是宛若陽光般的純白色,逐漸覆蓋住哮。

  他凝望天空,仰面朝天倒在地上。

  他看到,一朵琉璃色的花朵緩緩升上天空,自這個靜止不動的世界逃逸而出。

  他的目光追隨著這朵花的運動軌跡,並逐漸看向黃昏色的天空……不久後,草剃哮就靜靜地闔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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