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他會調教精靈族公主,並打敗世界最強。 二章 尼特族在世界的中心呼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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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奇妙的是,毫無勝利的餘韻。

  是因為〈龍斗族〉《英雄》亞瑟•潘德拉剛不戰而降呢?還是因為〈神翼族〉儘管大獲全勝,但包含《英雄》和《誓約者》在內,卻無人對此表達喜悅呢?

  又或者是因為——那是從一開始就確定的事情呢?

  在魔法陣毫無脈絡可循地消失的同時,蒂法莉西亞他們背後發出聲響。

  「——!」

  蒂法希西亞轉頭一看,一時間無法相信映入眼帘的光景。

  背後有一片宛如巨大天井的空間。

  從那裡進來的,是直到剛才都還顯現於魔法陣另一端的〈神翼族〉《英雄》。

  「……」

  貞德只瞥了蒂法莉西亞和零次一眼,就帶著傷痕累累的身體和破破爛爛的衣服,大方地走過透明地板,一在阿耶珥前面站定,便像騎士對君主那樣屈膝跪下。

  「我來晚了,阿耶珥。我完成您吩咐的事情,對〈龍斗族〉取得壓倒性的勝利了。」

  「嗯,做得好,貞德。」

  彷佛這樣就完成必要的報告般,〈神翼族〉《英雄》爽快地站起來,轉身作勢離開。

  她那死板到不自然的動作,讓蒂法莉西亞甚至覺得眼前的光景不是現實——

  「嗄?壓倒性勝利?」

  不料零次卻嘲弄似地說:

  「明明連可恨的英格蘭王都沒拿下,評價標準還真寬鬆啊,餵。」

  己方嘻皮笑臉的《英雄》,嚇得蒂法莉西亞瞪大眼睛。

  「你、你為什麼突然——」

  只見貞德停下腳步,露出彷佛要一劍砍過來的銳利眼神看著零次他們。

  「你這混帳……請問你天殺的是想要污辱我們到什麼地步呀,劣等種!」

  至今一直保持沉默的阿爾法,氣得扯開嗓門大吼:

  「這次真的無法視而不見了……像你這種劣等種——」

  「啊——那邊那個小不點先安靜一下。」

  「什麼……!」

  被叫成那邊那個小不點的阿爾法怒不可遏,零次靜靜地確認阿耶珥制止阿爾法以後,加深微笑。

  然後,他笑嘻嘻地說:

  「不不不,因為實際的獲勝方式並沒有那麼了不起吧。還是在你們看起來像是壓倒性勝利?」

  「看起來像是呀……」

  「真的嗎?你的根據是什麼?」

  看零次迅速眯起眼睛,蒂法莉西亞總覺得好像遺漏了什麼重大關鍵。

  她按著胸膛克制內心的惶惶不安,謹慎地斟酌用詞:

  「……對手那麼多人,她可是一個人取得勝利了喔?而且後半甚至看起來完全沒受到對手攻擊——」

  「後半啊。那麼前半呢?她是不是說著莫名其妙的話單獨衝鋒陷陣,被打得滿頭包?現在也遍體鱗傷,她看起來像是獲得壓倒性勝利的《英雄》嗎?」

  零次邊說邊移動視線瞥向貞德。

  蒂法莉西亞跟著零次看向《英雄》,這才發覺她的確渾身是傷,看起來並不像凱旋歸來該有的模樣。

  「說起來,後半的大戰也是靠加護吧。天使米迦勒的火焰、聖瑪加利大的十字架和聖加大肋納的劍……先不談天使米迦勒的火焰,*聖瑪加利大的屠龍十字架組合聖加大肋納的劍是犯規的吧。要知道這可是用屠龍劍對付〈龍斗族〉喔?也未免太剛好相剋了吧。」(譯註:傳說瑪加利大被化身為龍的惡魔吞噬時,因為身上的十字架傷了龍的體內而平安逃脫。)

  「屠龍……劍?」

  蒂法莉西亞提出疑問,零次口若懸河地說:

  「關於貞德有好幾個傳說。其中之一,就是她身旁總是有大天使米迦勒和兩名聖人——聖瑪加利大、聖加大肋納守護。可想而知他們不可能只是常在左右。他們當然會將自己的力量借給奧爾良少女——聖女(La Pucelle)吧。」

  相傳帶給貞德神之啟示的大天使米迦勒對應火,同樣相傳在貞德面前顯靈的聖瑪加利大和聖加大肋納,則分別象徵屠龍十字架和劍。

  當然,零次至今生活在既沒有神也沒有惡魔、講求現實的世界,他並不相信那些東西真的存在。

  史實(現實)中的貞德最後被處以火刑。

  如果她真的擁有那種超常力量,應該就不會敗給英格蘭軍,也不會遭到俘虜,更不至於英年早逝。

  然後——在既有魔法也有《偉能》的這個世界,那股力量毋庸置疑是現實,也是事實。

  不過,那是借來的力量也是事實。

  「弄得遍體鱗傷,對付剛好相剋的對手,使用借來的力量,總算勉強逼出投降這種戰略性撤退的選項——和最重要的《英雄》完全沒有交手。那樣真的能叫作壓倒性的勝利嗎?」

  說出這席話的零次,已經不再看著蒂法莉西亞。

  他看著的是搖晃著一頭金色短髮的少女。

  不知何時,貞德已經站在零次面前。

  「……你調查得可真清楚啊,異端者。」

  這麼說完,她對零次淺笑。

  那宛如刀劍般鋒芒畢露的淺笑,讓蒂法莉西亞繃緊身體。

  「沒有啦,因為我有的是時間,剛好用來打發時間啊。」

  看零次臉不紅氣不喘地說這種話,蒂法莉西亞發自內心想吐槽。

  ——你這個人沒有所謂的緊張感嗎!?

  「還有,雖然現在才說有點晚了——你的打扮超煽情的欸。」

  「你這個人沒有所謂的緊張感嗎!?」

  蒂法莉西亞全力吐槽,她已經忍不下去了。

  「咦——?不是啊,你不覺得很猛嗎?剛才看影像時,我也一直心想:『這傢伙居然穿那種輕裝打仗……是痴女嗎?』;她被〈龍斗族〉痛宰的時候,我也一直期待她什麼時候會說『唔……殺了我!』,然後遭到凌辱啊。」

  「看……看你難得露出嚴肅的表情,沒想到居然……」

  「連女騎士被凌辱的情節都沒有,算什麼奇幻異世界啊!」

  ……我受夠了。

  這麼心想的蒂法莉西亞差點當場虛脫跪下。

  她本來就隱約這麼覺得:不管對方再怎麼神聖、莊嚴、令人敬畏,對這個變態《英雄》而言似乎都沒有任何差別。

  但是能夠接受那種令人感到遺憾的常識,大概也只有總是和這變態在——起的蒂法莉西亞了。

  被當面堂而皇之地說「你很煽情」的貞德想必怒火中燒——想不到——

  「…………」

  「奇怪?你不說句話嗎——?」

  即使零次耍嘴皮子,貞德還是低頭不語,接著她爽快地轉身,靜靜地離開神殿。

  「……嗯——果然。」

  「果然……?」

  「沒啊,沒什麼——」

  零次敷衍地回應蒂法莉西亞的問題之後——

  「更重要的是——差不多可以進入正題了嗎?」

  揚起嘴角一笑的〈解放者〉《英雄》將手插進口袋裡,正眼看著〈神翼族〉的《誓約者》。

  正題。

  〈解放者〉的《誓約者》和《英雄》——蒂法莉西亞和零次專程來到這裡的理由。

  「展示絕對固有魔法『已知未來』,以及實地示範討伐擅於《英雄戰爭》的〈龍斗族〉。我已經知道你們很想表達『看啊——〈神翼族〉真厲害——』了,但是這跟我們來這裡並沒有關係。」

  「………………咦?」

  不小心發出聲音後,慌張地摀住嘴巴的蒂法莉西亞這才思考。

  〈神翼族〉擁有的驚異魔法『已知未來』。

  《誓約者》阿耶珥展現的那股力量無與倫比。

  甚至令人覺得自己和早就看見未來的她對話很愚蠢。

  再來是〈神翼族〉的《英雄》貞德。

  先不管是不是壓倒性的勝利,僅僅憑她一個人就壓制〈龍斗族〉是不爭的事實。

  不管哪件事,都在在顯示〈神翼族〉這個種族力量超凡,絕對夠資格自稱『世界的管理者』——

  所以?那又怎樣?

  冷不防地。

  蒂法莉西亞總覺得好像聽到零次這麼說。

  她看著正前方的《英雄》,發覺這麼想的人不是零次而是自己,她帶著些微驚訝,靜靜地接受了這個事實。

  ——蒂法莉西亞心中的零次繼續說。

  不管自己如何無力,都跟阿耶珥是〈神翼族〉這個種族的《誓約者》一樣,蒂法莉西亞是〈解放者〉《誓約者》的事實並不會改變。

  然後,既然立場同樣都是代表種族、代替人民發聲的《誓約者》,蒂法莉西亞

  現在沒有任何理由恐懼阿耶珥。

  所以。

  所以,蒂法莉西亞面向前方。

  同樣身為《誓約者》,她大大方方地看著阿耶珥說:

  「——是呀,〈神翼族〉很傑出,但是跟我們〈解放者〉於此交涉一事,並沒有關係。」

  聽到蒂法莉西亞這句答覆,零次沉默地眯起眼睛。相對地,阿爾法則是瞠大了眼睛。

  「嗄……?怎麼可能……沒有……關係……?請問你們這些混帳以為你們是來做什麼的?」

  「咦——?不就是來請託的嗎?」「前來請託。」

  和零次幾乎同時說出同樣的話,蒂法莉西亞不小心感到欣喜,她努力不讓心情表現在臉上,接著說:

  「因為我們〈解放者〉需要〈神翼族〉援助。」

  那是純粹應酬的笑容。

  完全不是開玩笑的態度——

  「你——請問你開什麼鬼玩笑!!」

  惹得阿爾法提高嗓門叫道:

  「〈解放者〉有弱者的自覺,承認〈神翼族〉是上位者,並要求援助!你們這些混帳講話再荒唐也該有個限度!!」

  「是這樣嗎?但是就我們的解釋,所謂的『世界的管理者——優勢的義務(Noblesse Oblige)本來就是那樣。」

  「————!」

  蒂法莉西亞始終心平氣和地接著這麼說。

  她對那個名詞的解釋,讓阿爾法啞口無言。

  自稱世界管理者的〈神翼族〉,事實上擁有足以管理世界的力量。

  然而,並不是擁有力量就當得了世界的管理者。

  這是因為,如果是以武力強迫其他種族聽話、或者是更單純地消滅其他種族,用那種方法得到的,就只是擴張的〈神翼族〉之國而已。

  那是國家,絕非世界。

  要構成世界,就需要各種族自立、擁有自己的國家。

  然後,所謂世界的管理者,要站在這些種族的頂點,負責統率領導。

  為此,〈神翼族〉必須獲得其他種族認可。

  認可〈神翼族〉正是應該位於頂點的種族。

  也就是說,〈神翼族〉是否有資格當世界的管理者,選擇權不在〈神翼族〉,而在於其他種族手中。

  關於這點——眼前的弱者充分理解。

  因為本來就立場弱小,沒有懷疑的餘地,所以不顧羞恥和顏面向〈神翼族〉尋求援助,而且還表示,既然〈神翼族〉想成為世界的管理者,視條件而定,要幫忙投〈神翼族〉一票也行。

  所以,儘管身為接受援助的那方卻有籌碼要求。

  這種事,〈解放者〉以外的所有種族……就連想讓其他種族認為自己是和平主義者的〈海精族〉都不敢宣言。

  因為這種行為等同於拋棄種族的自我認同。

  是因為〈解放者〉是跳脫種族框架的特殊國家才敢行使的手段。

  弱者的暴力。

  「當然我們不打算只是要求而已。目前我們〈解放者〉希望〈神翼族〉提供的援助,是以糧食為中心的物資。雖然提斯泰爾絕不算豐饒,但並非完全採收不到資源。只要是我方有辦法準備的東西,我方都會儘可能配合。」

  蒂法莉西亞冷靜地這麼說,阿爾法只能咬牙切齒。

  她所說的是單純的交易。那種東西對〈神翼族〉完全沒好處。

  不過,如果〈解放者〉將那種交易當作成為〈神翼族〉附屬國的條件,〈神翼族〉也無法拒絕。至少需要表現出考慮的樣子。

  然後,那種態度將會促成交涉的開端。雙方將會需要坐上相同的談判桌。

  那才是〈解放者〉的真正目的吧。

  接下來是立場對等的互動。

  從〈神翼族〉的角度,身為世界的管理者,並不想泄漏自身和矮一截的〈解放者〉對等互動的事實。而〈解放者〉抓住〈神翼族〉不想泄漏出去的弱點,又可以更進一步要求——

  愈想就愈覺得這個局面對〈解放者〉非常有利。

  ……這個尖耳女是這麼有本事的傢伙嗎?

  如果是她身旁笑嘻嘻的可疑臭《英雄》還另當別論——

  阿爾法思考到這裡時,阿耶珥冷不防地宛如活動身體般拍動羽翼。

  這讓阿爾法緊張地繃緊身體,大口吐氣以後,她擺出笑容。

  「……您可真強勢呀。您不後悔那種態度嗎?」

  態度這個詞讓蒂法莉西亞眯起眼睛。

  「我並沒有強勢的意思,但我們〈解放者〉還沒有稱得上歷史的歷史。換句話說,我們並沒有足以博得其他國家信任的保證。」

  「所以,至少想用誠實的態度以對……的意思?」

  「對。身為〈解放者〉的《誓約者》——我以自己的態度和發言毫無虛假為豪。」

  看蒂法莉西亞按著胸膛,光明正大地宣告——

  阿爾法彷佛就是想聽到那句話般歪扭嘴角。

  「是嗎?那麼——我也可以將您在〈海精族〉之國揚言奪取〈神翼族〉『種族旗』的發言和態度,也當作是解放者〉毫無虛假的意志囉。」

  「——!」

  遲了一瞬間,蒂法莉西亞發覺自己上當了。

  那毫無疑問是蒂法莉西亞在海神之宮對〈海精族〉——太公望和賽蕾•猶芙尼亞說過的話。

  儘管〈神翼族〉就在眼前,為了說服〈海精族〉、博得〈海精族〉信任,蒂法莉西亞不惜般出那句真心話。

  身為〈解放者〉《誓約者》的蒂法莉西亞,在海神之宮為了誘使〈神翼族〉和〈海精族〉拆夥而求助〈神翼族〉時,不過是〈神翼族〉巫女的阿爾法並沒有任何權限。所以蒂法莉西亞敢說出口。

  但是,現在有〈神翼族〉的《誓約者》同席,在這個場合她也有發言權。

  也就是說,她能夠將〈解放者〉從求助〈神翼族〉的弱者,用言語置換成意圖用奸計陷害〈神翼族〉的陰險新興勢力。

  阿爾法•史岱希絲從一開始就是以此為目的誘導發言。

  「我在海神之宮確實聽到了。〈解放者〉要奪取〈神翼族〉的『種族旗』交給〈海精族〉。」

  「那、那是!」

  「那是?是什麼呢?以發言和態度毫無虛假著稱的〈解放者〉大人?」

  阿爾法趁機加強攻勢,蒂法莉西亞情急之下接近呻吟地說:

  「那、是……一……一種修辭手法……」

  「是不是修辭,要交給聽者判斷。您對於《誓約者》發言的份量有自覺嗎?」

  「…………聽、聽者的判斷是——」

  「就說了,就像我從剛才陳述的那樣——你這傢伙說的話,完全就是對我們〈神翼族〉發出敵意啦!」

  最後通牒。

  世界的管理者基於優勢者的義務,必須對求助者伸出援手。

  但是,如果對方對〈神翼族〉抱持敵對之意,事情就另當別論了。

  沒有笨蛋會對敵對種族伸出援手。至少對外這麼託詞是十分合理的——

  蒂法莉西亞感到驚慌失措,阿爾法則浮現勝利的微笑。

  「——怎樣都好啦。」

  尼特族說了。

  「我累了,可以坐下嗎?」

  「…………嗄?」

  就在兩人呆若木雞時,零次擅自移開附近的擺飾物,坐在其底座上;光是這樣還嫌不夠,甚至拄著手肘托腮躺下。

  「你——你這混帳到底多誇張!!」

  阿爾法奮力吐槽。

  「…………既然要徵求許可,請你聽完答覆以後再行動。」

  蒂法莉西亞伴隨很深很深的嘆息,露出宛如死掉的眼神這麼說完,隨即又開口:

  「算了,反正我知道對零次說這種話也是白費工夫……」

  「但果然還是會抱持希望,覺得只要講出來,或許有一天就不是白費工夫,於是不小心一再重演對吧?」

  「請不要連我的內心糾葛都正確地分析……!」

  「順便一提,如果連試都不想試了,就是陷入習慣無助感的狀態,要注意喔——」

  「你明知道是誰害的還說這種話嗎!?」

  一直暗中克制不要大叫的蒂法莉西亞,她的忍耐瞬間破表,零次爽快地說:

  「沒有啦,之前走了那麼久,正常情況下會累吧?」

  「就算是這樣,為何在這種狀況躺——」

  蒂法莉西亞這麼說到一半的瞬間——

  「正因為是這種狀況吧?」

  零次依然慵懶,但敏銳地眯起眼睛。

  「明

  明全部都是鬧劇。」

  氣氛瞬間改變。

  「…………鬧劇?」

  「……請問你這傢伙想表達什麼?」

  蒂法莉西亞和阿爾法,本來應該在最前線對立的兩人,不約而同地反過來凝視零次。

  零次對她們儼然就像面對觀眾的魔術師那樣,用誇張的動作說明:

  「還會有什麼,說到底,〈神翼族〉靠『已知未來』預知既定的未來,首先就是騙人的吧。」

  「…………嗄?」

  剛才零次說了什麼?

  彷佛知道蒂法莉西亞想這麼問,零次儼然感到可笑般笑得更開懷了。

  「就說了,意思是〈神翼族〉根本就不會使用預知未來魔法。」

  「————可、可是。」

  「『現在她們的言語和行動怎麼看都只像是搶在我方之前預知未來——』是嗎?若是如此,我現在不就也用了『已知未來』嗎?」

  「啊————」

  沒錯。

  能夠搶在我方之前行動,並不見得就是擁有預知未來的能力。

  如果真的是那樣,就會變成剛才零次是使用了『已知未來』魔法,搶先蒂法莉西亞一步。

  毫無《命運力》、連《偉能》都無法使用的零次,當然不可能辦到那種事。

  零次辦得到的是——

  「只要觀察、分析、考察對方的話語、動作、行動,掌握對方的個性、追蹤對方的思考,就能夠輕易明白對方接下來會說什麼。」

  「……敢說那很簡單的人,我想只有零次而已。」

  就算知道這個道理,也不是誰都做得到。

  純粹是因為零次是世間少有、極擅長洞察人類的好鄰居(社交駭客)才擁有的能力。

  看蒂法莉西亞彷佛補充般地吐槽,零次伸出食指指尖抵在她面前說:

  「如你所言。」

  零次眯起眼睛。

  「要在不使用預知未來魔法而模仿預知未來,需要相應的對人技術(社交駭客技術)。而且,這招瞞不過使用相同技術的人。因為俗話說行家說行話,內行看門道——所謂的好鄰居(社交駭客)會觀察對方的言行舉止,並知曉對方全部的底牌。就這層觀點而言,〈神翼族〉無疑並不是好鄰居(社交駭客)。」

  「那麼……要怎麼樣,才能不靠技術和魔法……」

  「所以我剛才不就講出答案了嗎?」

  「……咦?」

  「沒辦法既不使用相應的對人技術,也不使用預知未來魔法模仿預知未來吧?所以就只能使用別的魔法假裝預知未來了。」

  「用不是預知未來的魔法,讓人以為自己能夠預知未來……!?」

  那就是〈神翼族〉使用的固有魔法『已知未來』的真相。

  看蒂法莉西亞瞠大眼睛,零次狀似愉快地說:

  「雖然事如今說這種話都顯得有點蠢。畢竟線索多得要命。」

  「線索、是……?」

  「首先是來到這座大陸最先遇到的〈神翼族〉。你不覺得那些傢伙格外想聊天嗎?」

  「……那是因為長命的〈神翼族〉覺得無聊——」

  「為什麼排遣無聊的手段就只有和其他種族聊天?看是和自己人玩遊戲還是怎樣都行,打發時間的方法多得是吧。」

  打發時間的天才(尼特族)戲譴地聳聳肩繼續說:

  「就算退一步說,當作只有聽外面的人講外面的事情最刺激好了,那麼大可以不講自己的事,只一味問我方的事就好。那些傢伙這麼做了嗎?」

  「————她們……沒有那麼做。」

  她們沒那麼積極要求蒂法莉西亞她們講話,反而比較積極地講自己的事情。

  簡直就像那才是她們的目的一樣。

  「如果喜歡自顧自講話,對〈神翼族〉同伴或是對路邊的石頭講就好了。她們不那麼做,堅持纏著其他種族,是因為——」

  「——因為目的在於講話給對方聽?」

  蒂法莉西亞無意識地低聲這麼說,零次的微笑加深了。

  「嘴上說喜歡和其他種族聊天,卻顧著講自己的事情;明明多得是其他打發時間的方法,卻說和其他種族聊天才有趣,然後每當我方想要插嘴,就彷佛預知未來一樣,搶先說中我方想說的話……這些乍看不協調的行動,只要前提是〈神翼族〉使用了某種魔法,就能夠徹底解開疑問。」

  零次一根一根地豎起手指,只用大拇指抵著自己的胸膛說:

  「讀心魔法。也就是讀取對方心思的魔法。」

  「讀取心思的魔法——?」

  作夢都想像不到的思維,讓蒂法莉西亞瞠大眼睛。

  「雖然正確地說只有表層心理——而且只有能夠化為言語的部分吧。實際上,在她們讀心的時候我只要採取那個對策,她們好像就不知道我接下來要說什麼了。」

  彷佛早就預料到那個反應般,零次泰然自若地繼續說:

  「不過啊,儘管那種魔法只是汲取內心表面浮現的話語,只要能夠讀心,就算對話只是自說自話也沒關係。因為只要講給對方聽,對方就會針對聽到的內容自動思考,轉化為言語。」

  例來說,如果想聽關於〈解放者〉的想法,就說〈解放者〉的事。這麼一來,對方就會思考關於〈解放者〉的事,接著她們再將之讀取就好了。

  「可想而知,當雙方都是理解讀心的〈神翼族〉,對話就會變得非常無趣,對局類的遊戲也變得難以成立。因為光是找對方講話,就會明白對方的心思。也難怪和其他種族聊天,也就是單方面偷窺對方心思會格外有趣。」

  正因為如此,她們才會緊纏著蒂法莉西亞他們。

  因為她們只能以那種方式排遣無聊。

  「然後,從對此毫不知情的其他種族來看,正確說中接下來要說什麼的〈神翼族〉就成了驚異的存在。認定〈神翼族〉會預知未來——就這樣。」

  零次將豎起的手指全部彎下,解開所有疑問。

  「順便一提——我完全確信這點,是在看了你們剛才的反應之後。」

  順著零次笑嘻嘻地指著的方向看去,阿爾法瞠大眼睛,浮現了驚愕的表情,接著打從心底不甘心地瞪著零次。

  「你這混帳……!」

  「不會吧,你這時候不裝蒜是不行的吧————?也罷,就算那麼做,因為光是間接證據就已經足夠充分,所以其實也沒意義就是了。」

  「——」

  「應該說,本來純粹的預知未來只能在因果決定論之下成立吧。又不是*拉普拉斯的惡魔,會認為那種東西存在根本就是無稽之談。既然如此,預知未來這種東西,說穿了就是在有限的條件下看似預知未來而已啦。」(譯註:法國數學家暨天文家皮耶西蒙•拉普拉斯提出的理論,一種全知的存在。)

  零次挑釁地這麼說,蒂法莉西亞就只有目瞪口呆的份。

  〈神翼族〉使用的絕對固有魔法『已知未來』。

  不僅是那個名稱,再加上實際上怎麼想都只像是已經看見未來的言行舉止,在在顯示那就是預知未來的魔法,沒有任何懷疑的餘地。

  正因為有那個強力的固有魔法,她們才能夠在〔七滅戰〕毀滅世界多達六次,也能夠在締結《大誓約魔法》時扮演中心角色。

  這麼認為的人,絕對不只蒂法莉西亞。所有種族對於〈神翼族〉和她們使用的絕對固有魔法,應該都是這麼認為的才對。

  儘管如此,眼前的《英雄》卻只用幾句話就瓦解了那個大前提——

  從《萬象樂園(水陸生態缸)》的歷史觀點,現在發生的事情也是非同小可的重大事件。

  正因為如此。

  「不過說了那麼多,那些事其實無所謂。」

  他接下來的話,讓蒂法莉西亞打從心底感到驚愕。

  「啊————啊啊!?什、什麼無所謂,揭穿〈神翼族〉的『已知未來』是讀心魔法是非常厲害的事情——」

  「是啊——是很厲害啊——前提是所有的〈神翼族〉都是用讀心魔法。」

  「……所有的〈神翼族〉?」

  零次撐起身體,而他視線所及之處,只有一個人。

  在整段過程之中,不改神色、不插嘴,只是宛如旁觀者般看著的她。

  「阿耶珥•奧拉。只有你能夠做到真正的預知未來吧?」

  零次眼睛銳利地眯起。

  食指由下往上指著她。

  彷佛完全不介意所有施壓般,〈神翼族〉《誓約者》面不改色——零次則是將視線轉向前方的阿爾法。

  嬌小的修女少女——驚

  慌失色、嘴唇顫抖地看著零次。

  「你真的很不會隱瞞事情耶。要不要我教你高明的說謊方式?就是在百分之九十九的謊言之中混進百分之一的真實。這樣對方會輕易受騙到讓人發噱的地步喔?」

  面對零次的笑容,阿爾法似乎已經不打算掩飾。

  「……我不要聽無聊的屁話。」

  她彷佛拒絕和零次顯得熟稔般揮了一下右手,咄咄逼人地說:

  「為什麼——請問你天殺的為什麼會知道那件事。」

  不可能敗露。

  說穿了,連〈神翼族〉的絕對固有魔法『已知未來』是讀心魔法這點,至今都無人能夠發掘真相。

  就算他能發掘真相,但更進一步地——察覺阿耶珥•奧拉這位〈神翼族〉之王的秘密——是不該有可能發生的事情。

  「不不不,反過來了吧。」

  「反過來……?」

  「既然能看穿〈神翼族〉的固有魔法是讀心魔法,〈神翼族〉《誓約者》使用的魔法就只能說是預知未來了。畢竟那傢伙和其他〈神翼族〉不一樣,對我們完全不感興趣。」

  「……?完全不感興趣就代表能夠真正預知未來嗎?」

  「喂喂喂,你有在聽我說話嗎?讀心魔法是讀對方心思的魔法。可想而知,無法讀取根本不存在的心思,也無法預想和預期。所以使用讀心魔法的人為了儘可能讓對方思考,需要跟對方說話刺激對方。那我問你,那傢伙對我們做了什麼嗎?」

  「——啊。」

  蒂法莉西亞發覺了。她不得不發覺。

  到目前為止。

  阿耶珥從來沒有做過試探我方反應的舉動。

  「使用讀心魔法的人,頂多只能說中不超過對方現在想法太多的事情。但這傢伙不受我方思考限制就理解將會發生什麼事,採取了出乎預期的行動。那種事——就只能說是明顯的預知未來吧。」

  ——〈神翼族〉使用的固有魔法『已知未來』只不過是讀心魔法。

  但《誓約者》使用的是已經得知確定的未來、名副其實的預知未來——

  「不過,這也是當然的吧。在已經有段歷史的這個世界,如果所有〈神翼族〉都只會讀心魔法,就不會每個種族都認定〈神翼族〉擁有預知未來的能力。那個謊言之所以成立,是因為摻雜著僅僅一項真實。」

  「百分之九十九的謊言裡,百分之一的真實!」

  蒂法莉西亞這麼低語,零次彈了一下手指。

  「沒錯。然後,這傢伙——〈神翼族〉的《誓約者》阿耶珥•奧拉如果是真正的預知未來者,她現在想什麼,即使是不會讀心魔法的我也知道。」

  「在、在想什麼……?」

  蒂法莉西亞吞了吞口水,緊張得表情緊繃。

  零次低聲說:

  「真無聊。」

  「……無、聊?」

  「而且還是連講話都嫌麻煩、呼吸也嫌麻煩、甚至連活著都嫌麻煩————超乎想像的窮極無聊,我甚至都想同情她了。啊——真可憐。」

  「……我說零次,你又何必在這個時間點開玩笑——」

  「哪有,這才不是開玩笑喔。」

  〈解放者〉《英雄》敏銳地眯起眼睛,露出邪惡至極的笑容說:

  「不必特地激發對手反應也能夠正確知道接下來將發生什麼事,想不知道都不行,完美的預知未來者。假如我擁有那種無趣得要死的能力,我會無聊到極點,做什麼都敷衍了事。就像現在這傢伙這樣。」

  聽到零次拋出的話語——

  「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神翼族〉的《誓約者》——

  身為世界管理者的阿耶珥•奧拉高聲地笑了。笑了又笑。

  然後她冷不防停止大笑,目不斜視地往背後的王座重重坐下。

  她蹺起腿,拄手托腮。

  彷佛前一刻的高聲大笑都是虛假般吐出嘆息——

  她的眼神彷佛看膩一切的老者,明白地說:

  「——你說得沒錯喔,《命運力》零的《英雄》小弟。」

  ◆◇◆◇◆

  「啊——……好久沒一直飛了,我累了。在空中飛其實相當累人喔。」

  在王座上伸懶腰,做出宛如紆解肩膀酸痛動作的阿耶珥,接著對隨侍在身旁的阿爾法順口說:

  「啊——阿爾法,幫我按摩一下肩膀——」

  「肩……阿、阿耶珥大人……!」

  「嗯——?怎麼了?」

  「…………沒什麼。」

  阿爾法順從地繞到背後幫阿耶珥按摩肩膀,阿耶珥則是顯得很舒服地放鬆了表情。

  「嗯嗯……啊——雖然很舒服,但只有肩膀果然還是不夠嗎——」

  阿耶珥才這麼說完,就用左手輕輕地畫了魔法陣,在半空中變出一扇小窗,對著映現其中的〈神翼族〉語氣輕鬆地說:

  「麻煩全身項目——」

  接下來發生的事,蒂法莉西亞一時之間無法接受。

  只見阿耶珥在莊嚴的玉座上倚靠著椅背和扶手躺倒,任由數名〈神翼族〉幫她按摩。

  「啊——……真舒服——」

  看〈神翼族〉《誓約者》露出放鬆至極的表情輕聲說出那種話,蒂法莉西亞看向身旁同樣躺著的〈解放者〉《英雄》。

  「那真棒啊,我家也想要一台。」

  ……蒂法莉西亞感到頭暈目眩。

  「這是……作夢嗎……?」

  她不自覺地低語。

  「怎麼可能——是現實啦,現實。」

  阿耶珥•奧拉依然臥倒,將頭放在交疊的雙手上,看著蒂法莉西亞說:

  「再無趣也該有個限度——是吧。」

  阿耶珥浮現的微笑明明乍看平靜,卻充滿濃濃的虛假氣息。

  那股強烈襲來的異樣感,讓蒂法莉西亞背脊發寒,倒退了一步。

  同時,蒂法莉西亞發覺她完全沒否認零次說過的話,不由得出聲確認:

  「請……請問,真的是那樣……嗎?」

  「是那樣喔。」

  阿耶珥連「那樣」是哪樣都沒問,立刻出言肯定。

  彷佛就連蒂法莉西亞瞠大眼睛的反應都早已預知一樣,阿耶珥將視線轉向零次。

  「關於〈神翼族〉的固有魔法和我使用的『管理者權限』,就像那邊那位《英雄》說的那樣。喔,管理者權限就是你們所說的預知未來魔法的使用者。例如——」

  她邊說邊讓黃金色的眼眸發出光芒,指著地板的一點說:

  「五秒後那裡會有一根羽毛掉下來。」

  就在她輕聲說完過了整整五秒——

  看到那裡的確有白色羽毛掉下來,蒂法莉西亞看向她問道:

  「剛才那就是……?」「剛才那就是……?」

  阿耶珥在完全相同的時間說出完全相同的話,蒂法莉西亞繃緊身體倒吸一口氣。

  「——就像這種感覺,懂了嗎?」

  她再度微笑,明明發光的眼眸也已經恢復原狀,但是蒂法莉西亞還是抗拒被那雙眼睛盯著,不自在地動來動去。

  連聽到〈神翼族〉的固有魔法是讀心術時,都沒有這麼強烈的詭異感。

  比起被讀心的感覺,被看見未來的感覺更差勁——

  「好厲害喔。我本來以為就算是無奇不有的異世界,理論上是不可能有預知未來這種事。厲害、厲害。」

  「啊哈哈,謝謝你一點都不真心誠意的讚嘆。如果你羨慕我,要我跟你交換也行喔?」

  「HAHAHAHAHA我死都不想要。」

  「我知道——話說,你想知道預知未來是怎樣一回事吧?」

  這突兀跳躍的對話,只有阿耶珥覺得自然。

  看著阿耶珥黃金色的眼眸詭譎發光,零次宛如歇口氣般吐了一口氣說:

  「是啊,你願意講我就聽喔?」

  「反正不管怎樣終究要說,我就說了,預知未來就像總是拿著一本書。那本書非常地厚、異常地大。」

  「書……?」

  聽到這個令人費解的比喻,蒂法莉西亞不禁出聲,相反地,零次則是彷佛瞭解了一切般笑著說:

  「哈……書嗎?書是吧。書名就直接叫作『這個世界的一切』的感覺嗎?」

  「我稱為『全世界史』,不過大同小異吧。這本書寫著這個世界發生的所有事情。我總是被迫看著這本全知的書,這樣講你們應該比較容易想像吧。」

  「全知的……書。」

  寫著這個世界發生的所有事情的書。

  就算阿耶珥說自己總是被迫看著這樣的東西,蒂法莉西亞還是無法想像。

  現在這個瞬間也持續發生的事,她都能事先看見,這種感覺就算能夠理解也無法體會。

  不過儘管如此,蒂法莉西亞還是有話能說。

  有件事情即使是她也能想像。

  「你覺得這樣無聊得要死對吧。」

  彷佛直接描摹蒂法莉西亞的想法般,她趴著接受全身按摩,同時說道:

  「不管做什麼都看得見結果,全部會變得怎樣都知道的世界,真的是——再無趣也該有個限度。」

  看她把話說得事不關己,蒂法莉西亞無言以對。

  「順便一提,就像剛才《英雄》小弟想的那樣,這個能力就是《神翼族(我)》毀滅世界的原因喔。」

  「咦……」

  「喔,是嗎……你們《神翼族》果然是因為無聊才毀滅世界的。既然就像我想的那樣,就表示——」

  「本來『管理者權限』——預知未來魔法是人人都能夠使用的能力。雖然正確地說是漸漸變成人人都會使用才對。」

  「……真的是愚蠢至極啊。」

  對話在蒂法莉西亞的思考跟不上的層次持續進行。

  眼看愈來愈落後——蒂法莉西亞拚了命要跟上兩人的對話。

  「也、也就是說……〈神翼族〉刻意縮減那種能力的使用者數量……?」

  為什麼要做那種事——蒂法莉西亞這麼想之前,零次說:

  「論單純情況,會使用強力魔法的人愈多愈好。但是,如果那個魔法是預知未來就另當別論了。因為只有自己先行得知一切的外掛技能,代價是失去絕大部分的欲求啊。」

  「失去絕大部分的欲求——?」

  「生物擁有的欲求,大部分都是因為不確定才成立的喔。不過,預知未來也換來領先他人的優越感就是了。」

  「接下來將發生什麼事,只有自己知道——能夠沉浸在這種絕對優越感的時間,頂多只有一開始的十年吧。之後就是永遠的無味無趣無為。每天都照既定發展,像是看著既不挑動感情也毫無感覺的影像持續播放。」

  看阿耶珥淡淡地說出絕望的話語——

  蒂法莉西亞感到無比恐懼。

  一直以來都比旁人先得知未來,這種事即使能夠想像也依然無法體會。

  但是,一味看著毫無變化、既不挑動感情也毫無感覺的影像。

  能夠淡淡地說出這種只顯得痛苦的事情——就是她的現實,這是最可怕的事情。

  「正因為如此,我才一直等待《英雄》小弟。」

  聽到阿耶珥和先前相同態度的這句話,零次淺笑。

  「哦?明明未來已經確定了?」

  「對,明明未來已經確定。」

  兩人幾乎同時發言。

  阿耶珥對零次回以微笑,彷佛表示歡迎之意般張開羽翼。

  「因為你會對我說那句話對吧?」

  「是啊,我會說喔。」

  零次宛如對抗般蓋過阿耶珥的聲音——

  「你終將居服於我們。」

  聽到這句話,預知未來者浮現皮笑肉不笑的冷笑。

  「請、請等一下……!」

  蒂法莉西亞插嘴。

  零次和阿耶珥在講什麼,蒂法莉西亞連一成都聽不懂。

  倘若蕾優在場……她儘管看不慣,還是會幫忙補充;倘若她在場,蒂法莉西亞或許就比較跟得上話題,不過不能指望不在場的人。

  會使用『已知未來』這種讀心魔法的〈神翼族〉,與會使用真正預知未來魔法的阿耶珥•奧拉。

  對她們該做什麼,或是不該做什麼——蒂法莉西亞肯定幾乎無法理解吧。

  未理解現狀就行動不僅危險,也會讓人感到純然恐懼。

  一想到自己的立場和阿耶珥對等,蒂法莉西亞就覺得真的好慚愧,簡直沒臉站在這裡。

  但是。

  為什麼自己這麼沒用——她隨時可以陷入這種沮喪之中。

  蒂法莉西亞抬起頭心想。

  現在做不到的事,就接受自己現在做不到,並且做做得到的事。

  所以,蒂法莉西亞身為〈解放者〉《誓約者》該做的是——

  「我……我們〈解放者〉不是來聽〈神翼族〉的魔法或發展史。請告訴我們,我們〈解放者〉能否獲得〈神翼族〉的援助。」

  〈解放者〉《誓約者》堂而皇之地這麼說完,〈神翼族〉《誓約者》在簡直已經變成床的王座上俯首說:

  「援助……援助嗎——」

  她的語氣明明很平淡,卻給人彷佛嫌麻煩的感覺。

  「與其說是援助,你們是想要『種族旗』吧。」

  連疑問都算不上,或許是因為她早就預知之後的對話了吧。

  蒂法莉西亞儘管覺得棘手,依然鍥而不捨地正要開口——

  「不不不,你不必掩飾了,我都知道。」

  阿耶珥卻始終搶先說話。

  看她霸道的態度,蒂法莉西亞終於明白為什麼零次之前刻意蓋過她的話。

  對話是掌握主導權的人贏。

  如果她正是在掌握對話主導權——

  「沒錯……如果我這麼回答呢?」

  於是她故意賣關子,彷佛承認卻又不置可否地回答。

  蒂法莉西亞露出模稜兩可的態度以及無畏的淺笑,正眼看著阿耶珥。

  「能夠隨對方的反應,改變之後回答方式的高明答覆……我看你好像這麼以為,但是這沒有意義喔?因為我連之後都看見了。」

  「——唔。」

  感覺全部都被搶先回答。

  極其不自在的感覺,讓蒂法莉西亞咬緊牙忍耐。

  看蒂法莉西亞還想設法繼續說下去,阿耶珥小口吐氣說:

  「嗯——真麻煩呢。總之先保留吧。」

  就在蒂法莉西亞難以判斷那是對什麼事保留而不說話的時候,阿耶珥只在嘴角浮現應酬的微笑,來回指著自己和蒂法莉西亞說:

  「意思就是,想要〈神翼族〉『種族旗』的你們,和想要無條件將〈解放者〉納入支配下的我們,將兩者擺在天平上的【較量(交涉)】,就留待下次機會吧。」

  「——!」

  阿耶珥似乎連看向驚訝的蒂法莉西亞都嫌麻煩,她橫向飄移視線,滔滔不絕地論述:

  「想儘量省略多餘的過程是人之常情吧。直接說結論就是這麼回事吧?——喔,當然在時機到來之前,我方至少會援助物資。因為姑且需要對外做做樣子,只有那段期間要請你們納入我們的保護下,但因為那是暫時的,所以你們可以隨心所欲。這條件無可挑剔吧。」

  沒有交涉、沒有攻略、甚至沒有多餘的對話。

  全部都直接給予答覆。

  雖然對這種事有蹊蹺的感覺頗有微詞,但阿耶珥開出的條件如果真的實現,的確是〈解放者〉求之不得的事情。

  「那……那麼,就這樣——」

  蒂法莉西亞想要趁對方改變心意之前,趕緊締結受《大誓約魔法》保障的契約——

  「喂喂喂,你以為這樣我們就會滿足了嗎?」

  另一名依然躺著的《英雄》的發言,讓蒂法莉西亞當場僵住。

  「你——」

  你在說什麼呀——蒂法莉西亞接著這麼說之前,就被阿耶珥打斷。

  「我不認為你們會滿足喔。」

  〈神翼族〉《誓約者》對著浮現獰笑的零次,以與零次無異的表情歪扭著嘴角說:

  「保留的意思沒有充分傳達清楚嗎?就像我剛才說過的——即使打從心打覺得白費工夫,我還是給你緩衝期,直到你想到自認能贏過我的【較量】。」

  「…………唔。」

  蒂法莉西亞不由得驚愕。

  零次打算對〈神翼族〉提出【較量】而非《英雄戰爭》。

  目前還沒想到【較量】方法,但遲早會想到。

  然後那場【較量】零次不會贏。

  那一切,她都已經看見了。

  依然躺臥的預知未來者拄著手肘,眼眸閃耀著黃金光輝,如此宣告。

  「你們懂了嗎?打從一開始就沒有你們滿不滿足的餘地。」

  在太古〔七滅戰〕必然毀滅世界多達六次的〈神翼族〉《誓約者》,等級截然不同的脅迫話語——

  「不懂啦。」

  零次囂張地笑了起來。

  只見尼特族露出挑釁至極的眼神說:

  「

  誰管你看到了什麼啦。我講的是——『既然是你把我方叫過來再要求我方退讓,總要付出相應代價吧?』這種極其合理的交涉。你懂了嗎?」

  故意模仿阿耶珥說詞的挑釁言語。

  食指朝下指著人,儼然要求交出貢品的傲慢態度。

  表現得和交涉一類的詞彙全然不相稱的零次——

  「——夠了,我的忍耐已經到達極限了。」

  惹得阿爾法爆發怒氣,張開羽翼。

  現在還持續幫阿耶珥按摩的幼女修女沒歇手,彷佛要射殺零次般瞪向了他。

  「阿耶珥大人——依我之見,我們應該要不擇手段地當場排除這個臭《英雄》才對。」

  「呀——好可怕——」

  看零次已經稱不上嘲弄,完全是以欺負為目的而語調平板的發言,阿爾法•史岱希絲咬牙切齒,筆直指著他。

  「你這、混帳……你要是以為仗著《大誓約魔法》就不必擔心受害,那就大錯特——」

  「阿爾法。」

  聽到阿耶珥那句話,阿爾法立刻閉嘴。

  零次笑嘻嘻地凝視反應過度的阿爾法,始終只看著她說話:

  「那麼我就講到讓你們心服口服吧。剛才你抓到蒂法莉西亞的話柄並大做文章,但你知道我們也可以如法炮製嗎?」

  「……嗄?」

  「之前〈神翼族(你們)〉在海神之宮和〈海精族〉共謀,想要摧毀〈解放者〉對吧。」

  零次再次伸出朝下指著的食指。

  「……我們沒那個意——」

  「你以為裝蒜說沒那個意思,其他種族會信服嗎?」

  零次轉了轉食指,暗示自己將會對外泄漏這件事。

  「到時形象將會變得非常負面吧——作為世界的管理者(笑),不僅不拯救〈解放者(弱者)〉,還積極地動手迫害。」

  「解……〈解放者〉說的話根本——」

  「根本沒有人會認真理會嗎?那是不可能的吧。不管哪個種族,無論何時都只會採納對自己有利的情報。就算情報是來自值得信任的種族,只要對自己不利,都會說『那是錯的』,加以否定;相反地,如果那個情報對自己有益,就不會管情報來源,一律稱『是』。這個世界就是這樣吧?」

  「————」

  別說是反駁,連所謂的言語都被封殺,阿爾法陷入沉默。

  零次將視線從阿爾法移向阿耶珥,靜靜地接著說:

  「不過這種事,我想你方的《誓約者》也心知肚明吧。」

  看著不管再怎麼打擊、刺激都泰然自若的阿耶珥,零次眯起眼睛。

  「簡單來說,就是現有的保證還不夠,要再額外附贈點什麼吧。」

  阿耶珥搶先一步應答如流地這麼說,宛如確認般對零次說:

  「意思是你想要最近失去的情報收集手段的替代品。」

  「你聞一知十真是幫了大忙啊。」

  「……唔。」

  相對於蒂法莉西亞因為不斷被搶話而倒抽一口氣,零次則輕浮地一笑。

  「哎呀——預知未來魔法還真是不賴啊。說真的,就只有那點實在莫可奈何啊。」

  〈幻魔族〉的〔四血姬〕克蘭蕾優•希彌希卡。

  失去她的智慧和情報收集能力,看來果真對零次影響很大。

  「事情就是這樣,把阿爾法給我們。」

  聽到零次接下來這句話——

  「………………嗄?」「——嗄啊啊啊啊啊!?」

  蒂法莉西亞和阿爾法幾乎同時出聲。

  阿耶珥的回答則簡潔至極。

  「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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