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死者之城的少年 番外 夢的積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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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滿月之夜,這座城寨中充斥著死的臭味。

  這裡有人的屍體。被砍死,又或是被刺死,被咬死,被打死的屍體;渾身是血、排泄物、淤泥的屍體;他們那空虛的眼中已經不會映出任何人的身姿了。

  這裡有惡魔的屍體。既有與人相似的惡魔,也有如同將人和野獸離奇地拼在一起的惡魔,那些也全都被斬殺,又或是被刺殺。

  人與惡魔的屍體互相糾纏著倒在各處。

  這裡曾有一場廝殺,人類與惡魔之間的廝殺。既有失去了手足的人,眼球被扯出的人,也有內臟被扯出的人。還有彼此用武器刺向對方的要害,同歸於盡的人。

  在只能用悲劇一詞形容的城寨的中庭中,有兩者在互相對峙。

  其中一人是個男人,紅髮的巨漢。他穿著厚實的魔獸皮革製成的鎧甲,經過鍛鍊的身體肌肉隆起,獅子一般的亂發,眼神銳利。他的名字是布拉德,是個戰士。

  「…………」

  他不發一言地架起了雙手大劍,那把大劍厚實而銳利。

  在布拉德的對面有一個巨大的身影。

  要怎樣評價他是好呢。

  巨大,非常的巨大,並且厚重。

  他的頭與住在峽谷中的野山羊的頭類似,角很巨大,臉頰狹長,但他的眼瞳並非是山羊,而是如同爬蟲類般縱裂的瞳孔。從他那冰冷的瞳孔中能確實地找到野獸所不具備的知性。

  接著,將目光轉至山羊頭之下,他的身體與人類相似。

  他肌肉隆起的胳膊之上覆蓋著黑色的短毛;厚實的胸肌,六塊分明的腹肌,粗到讓人恐懼的大腿,到腳部又變成了類似山羊的關節構的蹄。

  他那身姿宛若是將山羊與人類胡拼亂湊混在一起的讓人毛骨悚然的諷刺畫一般,手中拿著一把與柴刀又或是切肉的菜刀相似的厚實而巨大的半月刀。

  這隻巨大的惡魔比巨汗布拉德還要再大上一兩圈,按照博物學分類來說的話,其名為巴風特(Baphomet)。

  「——喲,城寨的將軍,心情如何?」

  布拉德出聲說道。而巴風特沒有回覆,架起了半月刀。

  他認定眼前的人類雄性是個很難對付的敵人。

  「在戰鬥前彼此自報家門,同時聊上一兩句,這是戰士的習慣啦。」

  所謂的惡魔還真是沒有情趣啊,布拉德聳了聳肩。

  大概是將此視作空隙了吧,巴風特猛然踏前一步,向著正前方揮下半月刀。

  ——在這一瞬間,巴風特的腦袋飛了起來。

  布拉德用數倍於巴風特的速度前進、揮劍,雖然看起來就像是自己撞向刀刃一樣,但他的劍插入了敵方揮刀的軌跡,卸開了對方的攻擊,因此他實際上毫髮無傷。

  巴風特的身體失去了頭部,雙膝跪地倒在了地上。

  僅憑一把劍就向惡魔的將軍挑戰,並且一劍就分出勝負,這非尋常劍士可以做到的事情。

  「……所謂的惡魔,真的是毫無情趣啊。」

  布拉德再次聳了聳肩。

  「被你說成毫無情趣,惡魔也算是無言以對了。」

  一個新的清爽嗓音響了起來,那是個與充滿血臭的戰場並不相稱的聲音。

  出現的是一名將豐艷的金髮編織成束的女性,她身穿以白色與草綠色為基調的神官服,劍帶中裝著一把單手劍,手中拿著一個小盾,外面還套了一件鞣皮製成的半身鎧,與此地非常的不相稱……但既然她堂堂正正地站在這裡,那就應該有一定的武術心得吧。

  她的名字是瑪麗。

  瑪麗眯起了她那美麗的翠綠色眼瞳,布拉德則笑了起來。

  「你有聽過矮子裡面拔長子這個比喻嗎?」

  「這可真是過分,我可是打算成為一個俊俏且瀟灑的男人啊。」

  「瀟灑?只要有酒喝、有肉吃、有架打就會感到滿足的你,也稱得上瀟灑?」

  「很瀟灑吧。」

  「走在流行的最前端呢,雖然是反方向。」

  「我始終走在最前端!真是帥啊!」

  「…………」

  「幹嘛,說些什麼啦。」

  兩人非常親密地開著玩笑。

  正當他們對話時,南邊的天空瞬間被光芒照亮,緊接著就傳來了轟鳴聲與振動。

  布拉德吹起了口哨。

  「……伽斯老爺子他們看起來很順利啊。」

  「看起來是呢。」

  瑪麗點了點頭。

  「我們這邊也攻下了這個城寨了,伽斯老爺子他們可以毫無後顧之憂地撤退。」

  「雖說很小,但居然想孤身一人攻下城寨,實在是太亂來了。」

  「別誇我,我會害羞的。」

  「我沒有誇你。……總之,進行簡單的葬禮防止他們不死化吧。」

  我與你同行就是為了這個,瑪麗說著向周圍的死者獻上了祈禱。

  「地母神瑪特爾啊,流轉之神古蕾絲菲露啊……」

  為了不讓死者得到充滿世界的不死神的加護、使死者的靈魂彷徨於人世。

  布拉德眯著眼睛看著筆直地站在這慘不忍睹的處所獻上祈禱的瑪麗的身姿,接著苦笑起來,閉上了眼睛。

  「……呼,這樣的話就沒問題了。」

  「嗯,辛苦了。」

  「但是——」

  瑪麗露出了陰鬱的表情。

  「但即使打斷大峽谷的橋樑,又能拖得了幾天呢?」

  「迂迴,通過大魔法實現地形變動……又或是《上王》一個人乘坐飛行生物進行移動,然後原地生產兵隊。」

  嗯,好的話也不過幾天,布拉德聳了聳肩。

  「…………」

  「只要那《上王》沒有死,果然還是束手無策啊。」

  「……伽斯似乎有方案。」

  「嗯,不過那恐怕也是單程票吧,只會一去不回。」

  對於瑪麗帶著擔憂的問題,布拉德點了點頭——

  「所以,你別來。」

  「真是突然。」

  聽到布拉德挽著手臂如此告知,瑪麗有些目瞪口呆地說道。

  「雖然由我自己來說也有點問題,不過我可是很貴重的戰力哦。」

  「我知道。但即使如此也別來,你要死了的話我會很不爽的。」

  大概是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吧,赤發的巨漢皺起了眉毛。

  「……試試再加上一句,因為我愛你,怎麼樣呢?我會很高興的哦。」

  金髮的神官用溫柔的視線望著他,用帶著些戲弄的語氣如此說道。

  「那種輕浮的話我怎麼說得出口啊。」

  「真的是個讓人無可奈何的人呢。」

  瑪麗眯起翠綠色的瞳孔,笑了起來。

  「那麼,如果我說不要的話你打算怎麼辦?」

  「打昏你然後送到後方。」

  布拉德的語調堅硬而冰冷。

  能從他的話語中感受到他不可更改的決心。

  「……我有取得伽斯老爺子的同意。」

  「原來如此,抵抗是白費力氣,對吧。」

  對此,瑪麗聳了聳肩。

  「雖然你的本領也不差,但還是敵不過天下無敵的布拉德大人啦。」

  「嗯。」

  彼此已經交往了很久了。

  這種事情兩人都非常清楚。

  「……那就這麼辦吧。」

  「?」

  瑪麗慢慢地豎起食指與中指。

  「——你要是丟下我離開的話,我當場自盡。」

  她將手指比作劍刃在自己的脖子上劃了劃,接著對著布拉德露出了極為燦爛的笑容。

  布拉德的表情繃緊了。

  她的那個表情並不是開玩笑的笑容,而是動真格時的笑容。

  「你,你……」

  「你沒聽到嗎?我說如果不和你在一起的話,我就當場自盡。」

  瑪麗保持著笑容靠近布拉德。

  「——能請你帶我一起去嗎?」

  她帶著笑容歪起腦袋,那動作看起來非常的可愛。

  而看到瑪麗的模樣,布拉德的表情崩得更緊了。

  「太、太狡猾了吧,你這麼做……」

  「女人都是很狡猾的哦,布拉德……雖然你可能是最強的男人,但男人是無法戰勝女人的。」

  你這句話真的是太過分了啊,布拉德說著抬頭望天。

  「你這頑固的傢伙。可惡,唉,我真是惹上了非常不得了的女人了啊。」

  「哎呀,明明什麼都還沒做就把我當做自己的女人了啊?」

  「所謂的男人就是那樣的生物啦。」

  布拉德嘆了一口氣。

  「瑪麗。」

  「怎麼了?」

  瑪麗歪了歪腦袋,而布拉德用他粗糙的手抓住了瑪麗柔軟的手指。

  他帶著堅定的視線注視著瑪麗。

  「要是我們能活著回來的話,我們就在某個平靜的地方結婚吧。」

  「……呵呵,樂意之至。」

  「如果能在風景優美的山丘上造一個平靜的小家就好了。」

  「嗯,那很不錯呢。感覺風會很舒服……」

  再做一個菜園吧,瑪麗笑了起來。

  「然後等到我們的孩子出生了,就拜託伽斯老爺子來做家教吧。」

  「呵呵,如果是伽斯老爺子的話,感覺雖然會抱怨很多,但還是會接受下來呢。」

  他們兩人都知道,自己的生命燃盡之時已經不遠了。

  「然後……如果孩子是男孩的話,就由我來交其武術!再加上伽斯老爺子的魔法,創造出一個比我還強的超最強男!怎樣!」

  「……感覺會變成一個非常聰明又強大的廢柴,叫人有些害怕呢。」

  「太過分了!」

  「所以,必須由我來教他常識呢。」

  任何人都知道這一次戰鬥沒有生還的希望。任何人都知道,而他們自己最清楚不過。

  ——所以,這是一個夢。

  「但是,一定會是一個,可愛的孩子吧。」

  「……嗯。」

  即使知道這個夢不會實現,他們還是一次又一次地在心中描繪這誠摯的願望,這可能的幸福,這閃閃發光的某物,這溫暖的某物。

  就像小時候一般,一邊天真的笑著,一邊疊加積木創造出城池一般。

  ——他們就這般做著孩子氣的,小小的夢。

  「對了,要起什麼名字?」

  「男孩子的話我已經想好了。」

  「……不是什麼奇怪的名字吧?」

  「真是失禮,這是以前讓伽斯老爺子給我講解了姓名的由來之後想出來的。」

  「然後你找到中意的名字了嗎?」

  「是啊。因為我們的孩子,一定是個意志堅定的人啊。」

  布拉德露出了微笑。

  「——所以,我們的孩子,是《意志的頭盔》(威廉)。」

  怎樣?布拉德如此問道之後,瑪麗回以柔和的微笑。

  「很不錯的名字呢……我也,很喜歡。」

  威爾,威廉,我的男孩。

  瑪麗的口中重複著這個名字,而布拉德牽起了她的手邁出步伐。

  兩人不斷邁步——向著死亡,以及毀滅。

  虛幻而天真的夢的積木被留在了原地。

  ——還仍未有人知曉。

  在他們的死亡與毀滅重合的最後。

  自那散發著光芒的溫柔的夢的殘骸中,傳出了一聲輕輕的啼哭。

  ——現在,還仍未有人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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