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最終章II 那夏天的那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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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醒過來,我就在那兒。

  又冷又一股霉味的石制建築物內。看到暗淡冷清的景色、還有高高的天花。

  「喂,醒了嗎?──Doc!」

  是把熟悉的聲音。頭好痛。腦子一片混沌,理不過來。

  在下一瞬間,一直以來都很可靠、精悍的臉出現在眼前。

  「好了,那不要緊了。還以為你要睡到幾時呢?」

  聲音的主人,一邊露出他如常的白牙一邊說道。

  羅伊就在那裡。

  身穿戰鬥服戴上防彈頭盔的他,很久沒見了。

  為祖國而戰而當上志願兵,我從來沒後悔過。

  然後進了軍隊,以成為最強士兵為目標一事也。

  忍耐過單是回想起來就想吐的嚴格訓練,還有虐待狂教官的笑臉和詈罵,我成了這國家光榮的士兵──之中所選出的一團的一員。

  這支跟誰都不能說出名字的的部隊,我待了十二年。

  在那期間,我參加了幾次祖國需要到的戰爭。在一個國家完成任務,又走去別的國家。甚至連戰爭都說不上,連存在也不能公開的作戰也參加過。

  殺過不少人。用槍、用炸藥,有時用刀子。

  是嚴格訓練累積出來、還是天生的才能、抑或是兩者皆是,我打倒很多敵人。能打倒很多敵人。

  全靠這,我不用看到太多同伴的死。更重要是,我可以一次都不必在眼前目睹。

  部隊的同伴,在嚴苛的戰鬥中死了不少。在直升機的墜落意外里,還一口氣失去接近十個同伴。

  只是我,從沒試過失去一同戰鬥的同伴、或是所率的部下。參加好幾次的作戰,每次隊裡所有人都能活著回去。對我來說,那是至高無上的自豪。

  長年組隊叫作羅伊的人,因為真的很傻眼的失誤、用自己的槍轟掉自己手指,就是我們隊中流過的唯一一次血了。

  那真是一輩子的笑話了。

  擺動失去手指的手,「干,這可沒指望拿學院獎了!我那擁抱奧斯卡獎座的夢想啊!」從軍之前當演員的他這麼說,惹來大家哄堂大笑。

  感受到肉體上的界限,我完滿地離開了特殊部隊和軍隊,回到故鄉,從事極其普通的工作。

  全賴好景氣,工作多多的是。雖然心態上改變了,但生活無憂。

  這段期間也結了婚,生下孩子。

  我以為我會這樣子,當個幸福的一個國民、作為好丈夫、好父親,過上平凡幸福的生活。我曾那麼相信。

  那時候,壓根兒沒想過自己的身體和內心已變得奇怪了。

  正因如此吧,當以往的戰友邀約我「工作」時,我不加細想就答應了。

  那是作為「民間保安公司員工」,在政治形勢兇險的國外,看守重要的設施。

  那不是誰都做得來的。而我有著做得來的自信。

  妻子卻強烈反對。

  明明都說說過薪水比之前來得高,可以讓家人更安樂──還秀出離婚來反對。

  最終都由得我了。

  我也好幾次跟妻子說了,不要緊的不用擔心。我之前一直都從比這更危險的戰場生還回來。

  於是我赴任外國,平安無事回來。

  在這兩個月左右的任期里,也有好幾次危險的事。

  從遠處射來的子彈打中護衛的車隊、迫擊炮打中設施之類。

  也試過作為工作的一環去訓練那國的新兵在耍白痴,去亂射機關槍。又有時為了守衛石油提煉設施、有時護衛運輸兵器的貨車隊,而出現零星戰鬥。

  而我也全部搞定,帶上大筆錢回國。連擦傷也沒有。

  而且,很愉快。

  我不再在祖國為低廉的薪水工作。

  定期出門到國外,然後在那工作。至於在哪工作,都儘是不便言明的地方。如果依正途入國的話,肯定會被阻止的地方。

  每次去的時候,都會有好幾次戰鬥。既有激烈的戰鬥,也有很快了事的。而我,總是無傷地回傷。

  在海外工作兩至三個月,然後花一個月回家跟家人過。然後又去「打下一份工」。

  妻子已不再說我了。她把女兒們好好養大。

  而反對我這種新生活的──

  讓人跌破眼鏡,居然是羅伊。

  他同樣在辭去軍隊後,一樣也當上 「警衛」四處工作。他的實力受到不同公司高度評價。甚至還試過一起工作。

  盡然如此,有一天,他忽然立誓不再幹下去,還勸我也洗手引退。

  「我說啦傑克……你是我認識中最強的士兵沒錯。不過啊,也差不多了吧?還有必要繼續在危險地方工作嗎?下次可能會死喔?」

  不,不要緊。

  我還能再戰鬥。

  而且我也不會死。

  就算是怎麼樣的戰場,我也能活著回去給你看。

  就如一直以來一樣。

  一醒過來,我就在那兒。

  身穿戰鬥服戴上防彈頭盔的他,很久沒見了。

  戴眼鏡的男人幫我的頭纏好包帶,一臉親密說:「原來如此。真好運呢,雅各。」

  但我不認識這傢伙。你誰?

  話說回來,這是哪兒?我跟羅伊為甚麼會在這裡?

  「啊,看來記憶有點混濁的樣子。也怪不得了。頭被這麼撞到的話。回國後,要作一次精密檢查呢。」

  甚麼一回事?我跟羅伊問道,而他答我說:「靠!你真的失去記憶啊?拜託你振作一下,我們可是在『工作中』啊!」

  羅伊這麼說。

  真的不知道。想不起。現在是幾時?我在哪裡?在幹甚麼?

  「……。」

  用好像看著可憐的小孩子的眼神,羅伊把一切告訴了我。

  「我們」的隊伍,正在這東歐國家裡,有件重要的工作。要把在這廢墟確保到的俄羅斯制核彈頭,在直升機前來為止的兩小時內,好好守住它。

  東歐?核彈頭?

  對甚麼都想不了的我,羅伊默默地播放錄影片段給我看。他在隊裡的時候,也是負責記錄情報的工作。

  然後在那小小畫面看到的──是我。

  在哪兒的房間裡,以平常的口吻講述作戰的我。

  我構想的尋找核彈頭作戰,除了羅伊都沒見過的男人,也認真地聽著。在另一片段中,坐上了好像是這國家軍隊的俄羅斯制直升機來轉移。再下一段片中,一邊警戒四周,一邊在森林中前進。

  雖然難以置信,但也沒法懷疑。

  那裡映照著的,是平常的我。

  那就是說,我在「工作」的途中,犯下了因負傷,失去至今記憶的大醜態嗎。

  「不,到此為止都很順利。你……,大概沒那麼想吧。」

  羅伊告訴了我影片看不出來的事。

  我們因為這件工作而聚集,來到這個國家。

  『一枚俄羅斯制核彈頭,在運送往處分途中下落不明。』

  雖然是太不確定難以置信的情報,但親眼確認就是我們的任務了,而那是真的。算上我在內的七人隊伍,排除障礙,成功入侵這座城。然後,找到了核彈頭。

  在戰鬥中,我被飛來的碎片,隔著頭盔打中腦。

  可是,死不去。只有頭痛和微微出血,還有幾分鐘意識不明、以及記憶混濁而已。

  「你果然厲害啊雅各。不死身啊。」

  我也曉得。

  「還有兩小時直升機就來了。在那之前,需要你的力量。好了,起來吧!」

  小小的城堡、該守護之處──

  被屍體包圍了。

  是至今戰鬥中被殲滅、這國家的反政府軍,以及參加戰鬥的和平民的屍體。在周圍的平地上、草原上、森林的分界上,一重又一重的疊起。

  這麼壯絕的戰場很久沒見了。我的血在沸騰了。

  「武器多到爛掉啊!」

  叫作凱因和哈珊的男人,讓我看在城的入口堆積如山的武器。這裡本來好像是反政府軍的收集處。槍彈、炸藥、甚至RPG-7都多到能賣。

  叫作伏特加的人拿了機關槍,而叫洛七的人則拿了強力的反器材步槍。

  在影片中應該是已經互相認識的人,但我卻完全忘了。儘管如此,他們還肯聽令於我,看起來真可靠。

  「因為我的本職可不是戰鬥,別太指望我喔。」博士那麼說。

  原來他不是醫生,是核物質和核彈頭的博士。

  他讓我看看放在木箱裡的俄羅斯制核彈頭,跟我說現狀下絕對不會引爆,但再被搶走的話就不得而知了。

  然後,

  「因為

  你是隊長呢。請你去指揮囉!」

  頭痛不可思議地一下子治好了。

  振作了一下,平常的「工作感覺」又回來了。

  我把城堡的構造記在腦里,指示所有人的部署。狙擊手跟機槍手在尖塔上警戒四周,此外的隊員則隨機應變,靈活走位對應。

  原來如此。我「隊伍」的人──除了博士啦,都是不輸羅伊地優秀。要怎用少數人固守據點,馬上明白我的想法而行動。

  然後,發生戰鬥了。

  據羅伊說,是這國家的反政府武裝份子、以及被他們唆擺的民兵。打算奪取核彈頭當作功勞,那些笨蛋迫近城裡。

  我毫不容情將他們一個一個血祭了。地利在我這邊。將完全沒策略、而且還是少人數,不斷重複無用的突擊的敵人打退,根本簡單不過了。

  在敵人升起玩具一樣的無人機,一直沒法打落而困擾不已時,「怕甚麼,反正又看不到內部。外頭的樣子早就知道了吧?本來就是他們的城哩。」羅伊若無其事地說道。

  在唯一出入口的城門,把瓦礫有多高堆多高,再埋下地雷。把打算闖進來的人都炸掉。

  中了陷阱的人,鮮血四濺、肢體四分五裂被炸飛的樣子,我毫無感慨地看著。

  城堡四周的屍體,不斷增加。

  看到全身穿著鎧甲的人時,實在不覺得是現實。

  不知從哪裡的博物館拿來,穿著中世紀的甲冑的六人,向著城堡靠過來。

  雖然把我們發射的5.56毫米子彈反彈開──

  但終究成了洛克的反器材步槍的餌食,全部死掉。屍體圍在城前散開,我都懶得再數了。

  唯獨是舉起寫著「我們不是敵人」的板子的男人,我不好判斷。

  當然也有可能是自爆特攻兵,但外觀上看不出來。而且,沒帶武裝也很怪。

  由於在軍隊時代,要在戰場上識別敵我而折騰了一番的經驗,讓我的判斷猶豫了。就算是在以為只有敵人的地方,會有成為自己人的武裝集團也不足為奇。同時也試過分辨不出,而互相開火的例子。

  只不過,那班人在其他敵人開槍的一瞬間就逃跑了,在不明真相下結束了。

  從我恢復意識起,已過了紛亂的一小時了──敵人畢竟也沒了棋子吧,包圍城堡的世界遽然靜了下來。

  時間就這樣經過就好了。誰都這麼想。

  同時,不管誰來多少次也打回去,我那樣想著。我沒有鬆懈。這種「休憩時間」會減少腎上腺素,以及減低集中力,比甚麼都可怕。

  我繼續用無線電向所有人髮指示,大概還會一直被討厭。

  距離直升機預定到達時間還剩二十分鐘時,敵人行動了。

  是從南邊城門的攻擊。拿著不知道是從哪裡的裝甲車摘下來、擁有防彈功能的盾牌,排成一列迫近。

  雖然很原始,但卻很有效的作戰。既然能擋開子彈,那就只能容許對方接近。

  但是,越是接近貫通力也會上升,而且也會進入RPG-7的射程內。

  能應對的。沒問題的。直升機馬上要來了。

  我們沒在慌張。不,我沒在慌張。

  直到兩個部下死了為止。

  乘虛而入突破北門的,是三個腳程快得嚇人的敵人。

  本來是在所有城門都設下地雷,把守的看準時機炸掉他們。沒想過居然有人能避得開再衝上去。

  雖然在城內打倒兩人,但在戰鬥中,凱因和伏特加都死了。

  在聽到部下戰死的消息時,我都不敢相信。還以為羅伊在說笑。在那一瞬間,我都不知道自己身處何方了。

  而狀況繼續惡化。在尖塔的洛克,一直活躍的反器材步槍被擊中了。

  當尖塔上監視的眼睛一緩下來,南側敵人就開始突擊了。榴彈射在城牆上,搖撼不已。

  「要被壓制了──怎麼辦?」

  守在那裡的哈珊這麼說,我決定把防守線從城牆撤到城內。不能再守在城牆,失去更多同伴了。先避難到更安全的城內,用炸藥和RPG,防禦更為堅固的城門。

  還有另一件非干不可的事。城內應該還有最後一個闖進來的敵人。要找出那傢伙。我們找到了。我看到了。

  拿著P90闖進來的、然後被我們擒住的,只是個少女。看起來就跟我還在念小學的女兒一樣大、個子小小的女娃兒。

  在無數戰場上都偶爾見過,「童兵」本身不值得驚訝。卡拉什尼科夫自動步槍的話,連十歲小兒都用得了。即使如此,對於要這年紀的女孩去作等同自爆特攻的組織,我怒不可遏。

  反正還有幾分鐘直升機就來。是武裝了機關炮和火箭炮的直升機。會把城牆外的敵人一網打盡吧。

  我打算只把這女孩生擒帶回去,套出情報。

  所以,就算綁縛了她還在大吵大鬧也沒殺她。

  明明如此──

  人會把頭撞往牆壁自殺甚麼,我還是第一次見到。

  小女孩自己向著牆壁全速跑去,頭猛然一撞。

  頸椎折斷的討厭聲音響徹室內。小女孩的臉扭到不可能的角度,喉頭邊發出吐氣聲,小手腳吧嗒吧嗒地動著,睜大眼睛死掉了。

  我,第一次在戰場上嘔吐。

  「傑克,冷靜點不要緊的。南門能撐下去的。哈哈!那班傢伙吃了RPG被炸飛了!」無線電傳來羅伊的聲音,我又再次感到可怕的頭痛和目眩。

  「振作點啊!你是隊長來吧!」

  走進房間怒斥我的,是博士。軟弱的男人,不知何時已變成戰士了。

  「以防萬一,把核彈頭搬去中庭北面吧。那邊沒敵人。而且直升機來的時候可以馬上接收吧?」

  可是那樣一來,現在還在南邊奮戰的同伴 們 ,怎麼辦?

  「相信他們吧。」

  藏在通路深處的核彈頭,對兩人來說實在太重了。

  然後,

  「羅伊、戰死!重覆,羅伊、戰死。」聽到洛克傳來的報告,感覺變得更重了。

  至今完全沒想過,會有這種說話的存在。

  「被闖進來了!我用火箭彈!」

  「哈珊呢?」

  聽到博士這麼問,「沒跟你說嗎?跟RPG彈頭一同被炸開了!不過,這邊還能撐下去!快點,直升機要來了!」那便是洛克最後的聲音了。

  死掉了。死掉了。大家都死掉了。

  部下死掉了。羅伊死掉了。

  然後,終於在這裡。我在想。

  打從娘胎以來,我第一次這麼想。

  難不成──

  我也會死嗎?

  不,我不會死。

  就像至今一樣,我不會死。

  還有50秒直升機就要來了。

  我不會死。

  跟博士一起,拿著核彈頭來到沒有敵人的北側。

  「呀!」

  那變成他最後的一句話,博士死掉了。

  我馬上用M4A1對向的、以及打中我的槍的──

  是剛才死了的小女孩。

  不,不是她。

  那小女孩,現在還死在城裡。

  是很相似、穿著同一制服同一裝裝的甚麼人。也許是姊妹。

  不知是否為了復仇,那小女孩殺意騰騰。那麼令人噁心的生物,我還是第一次看見。

  那身體用驚人速度跳過來踢開我,用刀子猛力戳下。

  當拔出的手槍被刀子插住時,很不可思議地,我問那傢伙,

  為甚麼要戰鬥。

  「因為開心囉!」

  小女孩笑著回答我。

  啊啊,那傢伙就是我啊。

  沒法從戰鬥的興奮中抽身,在和平的地方感到要窒息的我。

  抽出小刀,轉身砍過來的小女孩,在我看來是頭怪物。

  脖子被砍,我按壓住噴出的熱血,

  「這個、不對……。不想、再繼續下去……。」

  我這麼說了。是向自己這麼說了。

  不對。我期待的不是這種下場。不是這種生存方式。

  「對呢!」

  站在眼前的小女孩答道。

  在下一瞬間,那傢伙用小刀,向我的眼插過來。

  細小的刀刃變大,最後視野染成一片漆黑。

  「喲,傑克。感覺如何了?」

  在白色的天花板下,有張黝黑的臉。揮舞缺了手指的手,是羅伊。

  我在醫院裡。從哪邊怎麼看,都是在祖國的醫院、在美麗、舒服的空氣里。

  穿著中意的棒球隊T裇的羅伊,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問道:「還記得嗎?

  」

  全都記得。記得很清楚。

  「怎麼樣?」

  你死了。在那座城的戰鬥中,你死掉了。

  「OK。那你最後又怎麼了。」

  我跟粉紅色的小女孩戰鬥,被小刀刺殺了。

  「正是如此。太出色了。」

  沒聽到聲音之前,都不知道病房還有另外一人。

  轉動臉孔和視野,看到病床的另一邊的博士。剛才被射死、戴著眼鏡的臉。不過穿的是白袍。一位醫生就在那裡。

  我驚惶地伸手向理應被砍到的左脖子,卻直接摸到皮膚。好像沒被怎麼樣。沒有包帶。當然也不痛了。

  「艾默森先生,你有聽說過嗎?」

  眼鏡反射了光線,看不到那雙眼。

  「完全潛行型虛擬實境機器。」

  電玩甚麼的,我從孩子打後就沒再玩了。那當然不會曉得了。就連網際網路,我也只是最低限地使用。

  聽著博士悠長的說明,要理解花了點時間。

  也就是說,把全身感覺遮斷,向大腦傳送電子訊號,強制令人做出跟現實一模一樣的夢境的機器。

  我連世界上有這種東西都不曉得。

  「從那所生的感覺,跟現實毫無分別。」

  也就是,怎麼回事?

  「醫生,你的說明太差了。」

  「就算你這麼說,也沒法再簡單地說明啊。」

  「沒辦法了。喂,傑克。一併把好消息跟壞消息告訴你吧。」

  甚麼?

  「我們不在天堂里。」

  夢,是夢嗎?

  那場戰鬥、同伴的戰死、以及那小女孩。

  是被造出來的夢、而且還是強制讓人做的夢嗎?

  「沒錯。正是如此。回想起來,你不覺得太古怪的嗎?謎之東歐國家啊、核彈頭啊、這麼巧的記憶喪失啊、迫近的敵人啊、接不通的無線電啊、為何不等上兩小時就不來的直升機啊甚麼。不過,那是為了讓你相信更大的謊言而作出來的瘋狂設定而已。」

  羅伊這麼說,我也只好接受了。

  的確,都是滿滿的奇怪點。不過,在做夢的時候,就算怎麼怪都會感覺是真實。我在至今的人生都經歷過好幾次了。

  「完全很順利吧?我的構思是完美的。」博士老王賣瓜道。

  那,為啥?為了甚麼?

  「在此之前,想先問你一件事。希望你老實答我,戰友。」

  甚麼?戰友。

  「你還打算去『工作』嗎?還想去那夢境一樣的地方嗎?」

  一切都不是現實。

  剛才醫生所說,那個「醫療甚麼」的機器,讓我強制做夢。

  而委託人當然就是──

  「是莉莎啊。她哭著拜託我。理由,你懂吧?」

  羅伊告訴了我。原來是我的妻子。

  漸漸浮現於腦海,最後化為確切的記憶復甦。

  妻子跟說因為新買的健康保險而要去做身體檢查,我就先接受了胃部內窺鏡檢查。

  在沒法子躺在醫院床上時,說打了鎮定劑沒那麼痛,而在文件上簽字了。

  那是僅僅半天前的事。是今早的事。

  「當然,我也有幫忙了。」

  那樣說的羅伊,是為了增加說服力而請來的。

  用另一台機關進入同一夢境,假裝一起戰鬥的戲碼。

  而醫生也為了從中觀察而跑進同一世界。同時負責按情況需要,去更改劇本。

  而其他戰友──凱因、洛克、伏特加、哈珊,各自本身也是有一定實力的前軍人,同時也是接受過不想再回到戰場的「治療」的人。當然不像我那麼誇張,但都讓在虛擬的戰場接受隨後體驗,讓創傷慢慢變淡。

  「因為我知道,不徹底的震撼療法對你來說是不管用的。」羅伊聳聳肩道。

  被用作虛構戰場的,好像是眾多完全潛行型虛擬實境遊戲中,最能真實重現現代戰、槍擊戰的一款遊戲。既是沒聽過名字的遊戲,也沒打算要記住。

  在那裡,劇本是「我無論如何都得戰死」。

  如果那小女孩沒殺死我,那便會是誰人、搞不好是羅伊跳出來「其實我沒死哦」也不定。

  大概會忽然變成背叛者,用卑鄙殘忍的方法殺了我。

  「你很強啊,戰友。所以不管是怎麼樣的戰場還是『職場』,你都能憑頭腦、勇氣和運氣活下來。而且還是沒受傷、一個同伴也不失去。換言之,就是一直在贏的賭徒。因為一次也沒輸過,所以會毫不躊躇賭命,沒法理解自己乾的,是多麼危險的一件事。因為你沒法預計『落敗』是怎麼一回事。」

  我默默聽著羅伊的話。不知輸的賭徒,說得真准。

  博士問道:「那怎麼了?還想再去戰場嗎?」

  「這我剛才說過了,博士。」

  「對,可是我要艾默森先生你本人親口回答。」

  「喂喂,這我不說也懂吧?」

  「不。再者,我要把他講的話全部紀錄下來才成。」

  「唉!所以就說醫生這種人呢……」

  No!

  我 回 了一句。

  那是,在最後那個小女孩,跟我說的單字。

  我問博士。

  那個小女孩,最後對戰那個可怕的對手,到底是甚麼東西。

  「啊啊,那個嗎?」

  博士托一下眼鏡,好像都是自己功勞一樣地說:「那是為了跟我們對戰而創造出來,由人工知能推動的最強NPC喔。」

  NPC?那是甚麼?

  「呃,要由這講起嗎……」

  「艾默森先生,今天就請你入院,再觀察多一下。沒甚麼大不了,在獨立病房,有舒服的床跟美味的食物──就跟飯店一樣喔。你太太和女兒會在傍晚過來。那待會見了。」

  滔滔不絕的博士離開了,剩我跟戰友兩人獨處。

  一直想說的話,終於能說了。

  你沒死真的太好了。

  我,作為從沒失過任何一個隊中同伴的士兵,是我一生的自豪。

  「對哩。你是個很厲害的傢伙。雖然早就知道了。變成老頭子時,可以拿這話題佐酒了。」

  在那夢裡,你都一直在裝的啊。

  「對喔。那是我的角色。」

  操你的。整個被騙到了。

  羅伊揮揮他缺了手指的左手說道:

  「夠拿奧斯卡了吧?」

  在那夏天的那日──

  我回到戰場了。

  不,是被回到戰場。

  然後我就很清楚一件事。

  人生最重要的地方,並不是戰場。

  而是家人等待著自己的日常。

  人生最重要的行為,並不是賭博。

  而是著實活好每一天。

  而一直沒察覺到這一點的我,

  那天,在戰場死掉了。

  那日──

  我回到了日常的生活去了。

  我永遠忘不了,那夏天的那日的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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