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九幕 雷涅廢村『他的過往,她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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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個人影離去。兩者看來都很難說是普通人類,好比說其中一方,頭上有著蜷曲的黑角,而另外一個,則有著三角形的尖耳跟柔軟的狐尾,而且狐尾還不只一條。八咫坐在長椅上目送他們離開白銀道路,就在這時,瑪蒂妲向八咫搭話:

  「八咫妹妹,這樣好嗎?」

  「嗯,雖然書院首腦部可能會囉哩叭唆,但我想沒關係,我也沒有要包庇他們的打算。」

  鮮紅色傘面配上黑色傘骨,八咫以優雅的動作撐開紙傘,朝著瑪蒂妲一笑。那笑容不帶惡意,但也不見任何善意。

  「在雷涅廢村住上一晚是最好的了吧?為什麼只因為身為魔族,就得受到那樣的迫害不可呢?」

  「這是因為在帝國書院尚未出現前,曾發生過一件跟魔族有關的驚天動地大事。不過現在的帝國是否有理由厭惡魔族,這我可就不知道了。」

  「怎麼說?」

  八咫套上木屐,站起身來,嫻雅地插在她發間的小小鈴鐺響起涼爽的音色。她將紙傘架在肩上,整理好和服的下擺,準備離開這裡。

  「人類總是害怕比自己強大的存在。帝國臣民……不,帝國中樞認為他們對魔族無能為力,所以才會害怕比自己強大的魔族,迫害他們,然後構築起現在的帝國。但在有帝國魔導、帝國書院的現在,哪裡還有需要害怕魔族的理由呢?他們已經沒有要害怕或迫害魔族的必要了,我是這麼認為的。」

  午後的清爽微風,沙沙地吹動了她的金色短髮。

  她在無邊無際的蒼空下眺望著流動的雲朵,眯起眼睛輕聲低語:

  「就像覆蓋世界的雲會流動,遲早要化為雨露落至地面一樣。強大的存在,不可能永保權威,沒察覺這點,只會低頭一味畏懼的人,一定會永遠活在對幻影的恐懼下吧。」

  這時她腦中浮現的,到底是誰的身影呢?

  她的嘆息聽起來有如悲嘆一般哀傷,似乎在回憶著過往的什麼一樣。

  不過,當她低下頭後又抬頭看向前方時,表情已經變得有些開朗了。

  「不過,我有種預感,好像有什麼有趣的事要發生了。帝國現在招來的這陣風,將會捲起些什麼樣的東西呢?我有這種預感。」

  「八咫妹妹,你好久沒有這種表情了。」

  「咦?」

  這句出乎意料的話語,讓八咫下意識地以真實表情回應。只有短短几秒的那神情,看起來就像真正的小女孩一樣。瑪蒂妲勾起開始出現皺紋的嘴角,朝著那樣的八咫說道:

  「與其說是興奮,該說比較像是得到新玩具般的表情吧。好久沒看到你露出那樣的神情來了。」

  「呵呵,是這樣嗎?」

  「嗯,是啊。」

  「如果真是那樣的話——」

  從這裡通往雷涅村,只有唯一一條鋪滿白銀磁磚的道路而已。望著道路盡頭的方向,她微微一笑踏出腳步:

  「——那這一定是那個年輕妖鬼送給我的美好禮物吧。」

  「啊!」

  「怎樣啦,發出那種活像鳥被人掐住脖子時發出的聲音。」

  「我沒叫得那麼悽慘吧!」

  這比喻還真過分。

  在緩緩西沉的斜陽中,我們依舊走在白銀道路上。被夕陽一照,銀色的磁磚發出不同於平時的微紅光輝,相當美麗。覺得「真的是幻想世界啊」的想法,跟看到美麗事物的純粹感動混雜在一起,使得我從剛才就一直心情高昂。走在我旁邊的柊以看著有缺陷事物般的同情眼神看著我,不過算了。

  「不,我一直覺得八咫這名字好像在哪聽過……我想起來了。我想起來了,慘了。」

  「啊?……如果是她的過去,我也知道啊,難道不是那樣?」

  「因為你不知道帝國書院的事。」

  「是沒錯……那怎麼了,她跟帝國書院有關?」

  「該說是有關嗎……」

  之所以覺得快想出來卻又想不起來,是有理由的。如果只看八咫這名字,的確是在《魔導槍騎兵Ⅱ》里登場過,但登場的「只有」名字,這角色從頭到尾都沒在本篇里出現。不過到了《魔導槍騎兵Ⅲ》就不一樣了,儘管在這代中她也不是多引人注意,但並不代表她是個沒存在感或弱小的角色。

  恰巧相反,正是因為她太強,反而無法跟故事產生連結。

  《魔導槍騎兵》系列中經常被提到的三大官方公認作弊角色。其中之一就是八咫,八咫·扶桑·亞克萊特。帶著那種異色氛圍的小女孩,照理來說我應該馬上就會想起來才對,但畢竟三代我只玩過一次,加上又是很久以前,像她這種只有一點戲份的角色,自然就被我忘記了。二代的話因為很有趣,我倒是玩了很多次……算了,這不重要。

  「那麼,她是什麼人?」

  「帝國書院書陵部魔導司書,有從第一席到第十席之分。」

  「……沒錯,而前天跟我們交手的那傢伙,是最末席對吧。」

  「嗯……不過要說葛林多爾跟其他魔導司書的實力是否真的差那麼多,其實沒有,但他的確是當中最弱的一個。」

  「喔。」

  啊,好像沒什麼興趣呢。不過看她耳朵動了一動,表示她還是在意的。

  也是,這世上應該沒有被打得那麼慘還能不記恨的傢伙吧。

  「不過……在魔導司書中,前三席是特別的存在。」

  「第一到第三?」

  「第二席在兩年前跟魔王同歸於盡了……現在只剩第一席跟第三席。」

  「……特別是特別到什麼樣的程度?」

  「可以讓現在的我們瞬死的程度。」

  「瞬死……?」

  「瞬間死亡。狩獵魔獸、尋找珠片,做這些事或許可以讓我們提升程度,但目前要是遇到他們,還是會被輕易殺掉,THE END。」

  故事結束,GAME OVER。聽我的語氣,柊多少也明白情況了,她緩緩地抬起頭來。

  「我想應該不會吧?」

  「帝國書院魔導司書第三席——八咫·扶桑·亞克萊特。和她對上,就等於和世界本身為敵。」

  「是……是喔……」

  「第十席的葛林多爾·古利夫斯凱爾在她眼中只是小孩子玩遊戲般程度的對手,我不是開玩笑的。」

  「我……我是沒有要和她交手啦……沒想到那個小女孩……有那麼強……」

  「小女孩啊……」

  雖然我不認為她是那麼可愛的東西,但從她們相識的這點來看,表示一百年前八咫妹妹並沒有那麼強嗎,應該說只是個普通的小女孩?

  從她的口氣聽來,是有可能的。但是當我想起三代的故事,還是覺得我跟一個不得了的傢伙一起喝了茶。當時還開了她不少玩笑呢,要是她生氣抓狂,現在的我已經沒命了。

  順帶一提,我剛才說的,完全是引用遊戲說明書里的文字。

  「帝國書院魔導司書第三席——八咫·扶桑·亞克萊特。和她對上,就等於和世界本身為敵。」

  ……世界是怎樣啦?我原本也這麼想。畢竟她的出場戲份其實相當少。不過,就在那麼少的戲份中,她卻輕易消滅了教國五萬十字軍,所以完全不是我們能應付的對手啊。加上那根本不正常的神蝕現象,就這層面來說,八咫妹妹是相當難纏的對手,但我還是不打算拿掉妹妹的稱呼就是了。

  「……雖然稱不上認識,但有過幾面之緣。」

  「看來你經歷了不少事呢。那麼,接下來怎麼辦?」

  「咦?」

  「我們已經完全進入帝國領土了,我有事要從這邊往西南方走,跟帝國首都的方向不一樣,而你要找的人在首都吧?」

  「……啊,是這麼回事啊。」

  像是理解了什麼一樣,柊點點頭。她的表情還是有些陰沉,當中一定有些緣故,但我佯裝不知。沒必要特別去觸及那塊,如果是她主動提起我再問就好,而且我想等她完成她在帝國要做的事後,她的心情應該就會舒暢了吧。

  「喔,是那個吧?雷涅村。」

  「咦?啊,真的耶,看起來很像。」

  所以,她之所以看起來有些心不在焉的,也一定是因為在想事情的關係吧。

  只要不危及生命,就先放著別管她了。

  比起這個,在我們所抵達的白銀道路盡頭,有著一處像是小村落的所在。周圍以低矮的柵欄圍起,因為是黃昏時分,每戶人家的煙囪都冒出白色的炊煙。該怎麼說呢,就是所謂「村莊」該有的氣氛。房屋大概是用紅磚砌成的吧?因為是紅褐色,看起來像是用燒過的某種東西堆起來搭成的牆。

  「從八咫妹妹跟瑪蒂妲阿姨的話來判斷的話,這個村子的人很討厭魔族的。」

  「那殺掉所有人,把他們拿來當食物也不錯。」

  「這樣很有可能會換成我們被八咫妹妹殺掉,所以拜託別這麼做。」

  這麼野性的一面,打見面開始到現在都沒變過呢。

  我一邊回想著,一邊抓起柊的後頸:

  「好,要走了——」

  「等等!別把我當成小狗小貓!」

  「你應該是狐吧?」

  「我是狐沒錯!是狐沒錯啊!那你這麼對我又是怎樣?」

  不由分說地就想殺掉所有人,像這樣的傢伙被這麼對待只是剛好而已。

  「到底哪一帶才是雷涅廢村呢?」

  「不知道,不過這右邊有路,又通往山的方向,所以我覺得就是這裡。」

  「那就走這一條吧。」

  就算是雷涅的村民,這時間也不會出來行走了吧。既然雙方彼此討厭,就沒必要特地碰個正著讓對方看到了。再說這一帶應該也有魔獸出沒,從雷涅村附近離開白銀道路,可以直接進入矗立在村子側邊的山區。原以為是崎嶇難行,只有野獸才走的小徑,但看來已經有許多人工痕跡。四處埋設的石塊,恐怕是為了防範滑倒或泥濘而設置的。

  這麼看來,我對前方會發生什麼事的猜測顯然沒錯。

  「我的尾巴會髒掉的。」

  「因為路很窄,沒辦法啊,收起來吧。」

  「要是能輕鬆收起來,我就不必這麼辛苦了!」

  「什麼啊,你可是九尾耶,用妖術想想辦法吧。」

  「唔唔唔……我不太擅長變身成他人模樣啦……」

  「那你還真是辛苦呢,不管是魅惑技能還是這個。」

  「魅惑術……因為我到現在遇過的男人只有酒吞你跟那個金髮魔導司書,所以差點都忘了呢。」

  「你到底是粗線條還是纖細,拜託選一個好嗎?」

  「你很吵耶!」

  我們兩個就這樣一路吵吵鬧鬧地前進。身旁高度及膝的植物令人莫名發癢,偶爾還有魔獸突然跑出來,我就用鬼殺一揮加以解決。不過話說回來,沒想到天敵會這麼適合當夥伴,真不錯。話說回來,連我的眷屬名字都叫作柊,感覺真是四面楚歌啊,不過這就先不管了。

  「那麼,我們好像得在廢屋裡過夜了……這附近有河嗎?」

  「你問我我也不知道啊。」

  「論耳朵鼻子那些,你應該比我要敏銳吧。」

  「把我當成獸類也要有個限度好嗎!」

  「所以,事實上到底怎麼樣嘛?」

  「……嗯——似乎是有水啦,有聽到一些水聲。而且說穿了,沒有水源的地方應該也不會有村落吧。」

  「說得也是。」

  腳下發出沙沙聲,我們向前走了好一陣子,就在覺得大概走上三十分鐘後,看到周圍開始出現傾頹的空屋群。我丟下走在我身後,對被當成野獸看待感到氣憤的柊,直接走向原本應該是當成廣場使用,位於空屋群中心的空地,放下鬼殺稍事休息。

  環視周遭後,我發現這裡移村已經是相當時日前的事了。有些地方已經成為魔獸的巢穴,有些房子被藤蔓所包覆,到處都有已經崩塌的牆面-有些煙囪更早已折斷倒在地上。

  「嗯,很棒的廢墟。」

  「什麼叫很棒的廢墟?」

  「該說是很有氣氛還是什麼呢……如果只有一晚,睡在這種地方是也還不錯啦。」

  那麼……今天也流了不少汗呢。

  「要一起洗澡嗎?」

  「小心我折斷你的角喔。」

  「對不起~」

  想說態度自然地說,結果也還是行不通啊?

  她一絲不掛的模樣我之前就已經看過一次了,可是這句話要是說出口,感覺現在的她應該會殺了我。

  「那我去獵魔獸來烤肉,你先去洗吧,我等吃完再洗也沒關係。」

  「……嗯,知道了。」

  點頭回應我的話,柊就這樣輕盈地轉過身。跟要往上走的我相反,我目送往下方走的她離去後,將鬼殺拋向附近看起來像兔子的魔獸。「咕嗶!」魔獸發出這樣的叫聲倒下後,我走過去把鬼殺連同今天的晚餐食材一起吊了起來。

  「啊,剛才應該先跟她要點火的。」

  我劈著附近的干木,準備要用來生火的薪柴。

  嗯,等那傢伙洗完澡回來,晚餐應該就準備好了吧。

  我們坐在溫暖的火堆前,點點的紅色火光在空中飛舞著。我望向正在嚼食魔獸肉的柊的臉,出神地看了好一會兒。她那被火焰照亮,如黑曜石般的雙瞳相當美麗,焦點始終鎖定在手裡拿著的肉上。看著她想微笑的同時,我也為進入帝國後就一直若有所思的她感到有些擔心。

  「你幹嘛啊?一直盯著我看。」

  「該怎麼說呢……我也差不多啦。」

  「啊?」

  就算說了那麼多次不追根究柢,但看到她露出這種有點陰鬱的表情,心情上還是頗微妙。不知道我這位眷屬是自認沒被發現還怎樣,面對瞬間從呆愣轉為驚訝,接著狐疑地朝我投以蔑視眼神的她,我不禁嘆了口氣。

  因為坐在地面上會懶得爬起來,所以我砍了附近的樹,一屁股坐在樹墩上。身旁的鬼殺也靜靜地反射出橘紅色的光芒。

  「像這樣跟你一起坐在火堆旁,就會想起我們剛見面那時的事。」

  「那也不過才過了五天而已吧。」

  「話雖如此,但我覺得我們已經相處得很融洽呢,你覺得呢?」

  「……我……我不清楚,不過既然你這麼認為,那應該就是這樣吧?」

  「你這傢伙真是不坦率。」

  「囉嗦。」

  柊「哼」了一聲別過頭去。一開始她可是整個人背對我呢,看來這傢伙有碰上不知如何處理的情況就轉頭裝死的習性啊。

  「你不變成狐的模樣嗎?」

  「幹嘛問得這麼唐突……沒有要變的理由就不會變。」

  「所以你可以變成人,卻沒辦法藏起尾巴。你不覺得那九條尾巴是瑕疵品嗎?」

  「你對眷屬是不是太嚴苛了點?喂,自從變成你的眷屬後,你對我是不是太苛求了點啊?」

  柊瞪大眼睛抗議著。嗯,原來只要開玩笑她就會轉過來面對我,酒吞我記住了。

  我拿起烤得差不多的肉串,啃了起來。真該灑點鹽,之前在瑪蒂妲阿姨那裡應該跟她交涉看看能不能買一些才對。

  「話說回來,跟你成為眷屬後,有沒有什麼好處啊?」

  「好處……?就能像這樣知道對方的生命狀態,然後還有供給魔力。要說好處還是能做到的事,暫時就是這些吧。」

  「暫時?」

  「因為我現在變得很弱……如能再度累積魔力變強的話,我想應該連靠心電感應傳話都能辦到。」

  「喔,那樣輕鬆多了,真不錯。這樣當你在洗澡時,我就可以跟你說『我現在要過去嘍』之類的。」

  「為什麼來偷看還要特地告知我!雖然我早就知道了,但你真的是個笨蛋耶!」

  「所以不用告知也沒關係嘍。聽到一個好情報了呢。」

  「當然不可能沒關係啊,白痴。」

  「你說什麼?你這個蠢尾。」

  「這個綽號真的很叫人火大耶!」

  柊發怒到露出獠牙來。因為開她玩笑實在太容易了,一不小心就會開過頭。對了,這麼說來自從洗完澡回來後,她身上的衣服有點不同了呢。

  「柊,柊,你身上的衣服是哪個牌子的?」

  「牌子……?因為後來我仔細想想,穿帝國的軍服有點叫人火大,所以就稍微改造了一下。很簡單的,要不要我也幫你把身上的和服改成浴衣呢?」

  「我不要!」

  她在說什麼可怕的話啊!和服就是和服,和服明明就超棒的好嗎!

  柊身上穿的原本是以黑色為基底的帝國書院隊服,經過改造後,成了比較輕鬆涼爽又可愛的軍服連身洋裝。

  柊所說的話……帝國沒有軍隊啦,不過反正是類似的組織所以無所謂。

  連尾巴露出的位置都調整了,實在是太棒了。

  「感覺你穿這樣很適合配一頂貝雷帽呢。」

  「……啊,或許不錯呢,配頂白色貝雷帽看看好了。」

  我只是順口把想法說出來,沒想到她出乎意料地輕易接受了。這傢伙也許很喜歡服裝搭配吧……嗯,似乎稍微轉移了她的注意力,太好了。

  「如果是軍靴之類的靴子,或許也很適合吧。」

  「你為什麼這麼了解女生的服裝啊?」

  「……以前曾經有段時期夢想著將

  來要從事這一行嘛。」

  「……這樣啊。」

  呿,我幹嘛又把以前這個關鍵詞挖出來啊?一瞬間,陰暗的氣氛又捲土重來了。

  我也不太想提起前世的事。而且無法否認這會讓我變得有些容易受傷。因為我死在電車車禍中,對前世還是有許多依戀嘛,而且也曾有想更努力全力以赴的事。不過,這輩子有這輩子的樂趣,像抬頭仰望看到的滿天星斗,在前世可不是隨便就能看到的。而且,前世也欣賞不到白銀道路的美景,這麼一想,也就不覺得有那麼糟了。對於恢復前世的記憶,我反而還相當感謝呢。

  「……酒吞。」

  「啊?」

  「你割捨得了過去嗎?」

  「很不巧,我沒有不得不想割捨掉的沉重過去……」

  說到這裡,我腦中突然閃現一個回憶。柊納悶地看著停下動作的我,我和她眼神交會,猶豫了片刻後還是說了出來:

  「不對…………是有一件事。」

  「咦?」

  仔細想想,有的,現在這輩子有一件讓我非常討厭的事。

  那是在我恢復前世記憶前的事。我不是大學生,而是妖鬼的首領。那是我以一介妖鬼身分承受的,想忘卻忘不掉的討厭過去。

  「算了,呃…………」

  柊的手中拿著我用樹幹鑿挖製成的手工木杯。她一邊凝視著杯中的水,一邊微低下頭去。總覺得她握著杯子的雙手相當纖弱,看得出她非常煩惱。

  「……雖然不值得自豪,但在我以前居住的山上,我是最強的鬼族。所以大家都大將大將地叫我,我心裡還挺開心的。」

  「……嗯。」

  雖然印象中其他鬼族應該是連名帶稱謂地叫我〇〇大將,但很遺憾地,這邊的名字我也記不得了。

  「但是咧,鬼族對魔法的抵抗力超弱……我被一名突然跑來攻擊我,自稱是魔王手下,叫蓋烏思的傢伙用魔法陣抓住,並被擊飛了意識,我就這樣不幸倫陷了。聚落被他放的熊熊烈火給吞噬……『大將!大將!』孩子們呼喚我的聲音,至今還在我耳邊迴蕩,但當時的我被抓住,什麼都做不了。」

  說著我火氣大了起來。或許之前應該再好好揍蓋烏思一頓才對。

  「抱歉……我並沒有要問那麼多的意思。」

  「沒關係,你聽著……因為這樣,雖然我並不是受過去牽絆,但我現在還沒做好前往那個聚落的心理準備。所以,就算說要跟過去切割也是不可能的。不過總有一天,我會為了算清這筆帳而回到山裡去。」

  「……這樣啊。」

  大概是聽到了莫名沉重的話題,柊的臉色顯得有些陰沉。

  ……就是因為會變成這樣,所以我不太想講,也不太願意去想這件事情。

  「我知道你也在思考許多事,但別鑽牛角尖。我們是朋友吧?」

  「是眷屬才對。」

  「幹麼啦,這時候就附和一下啦。」

  我倏地站起身,拍掉身上的木屑。等我背起鬼殺轉向柊時,她似乎又陷入了沉思之中。唉唉——結果變成意想不到的陰沉對話了。

  「你要去首都,還是要跟我一起往西南方走?算了,你就慢慢想吧,畢竟我們還可以再在這裡逗留一會……那麼,我要睡了。」

  「嗯……那個……」

  「什麼事?」

  「抱歉。」

  「你不用介意,介意了也沒用。」

  ……好了,睡覺睡覺,我不想過度回想那些事,我很玻璃心的。

  明天又要外出,先去洗個澡,然後睡覺吧。

  話說回來,帝國好冷喔……洗澡太痛苦了。

  火堆爆裂的亮光熄滅許久。地上有幾隻魔獸的骨頭及燒成黑炭的柴薪。不時會有燃燒殆盡的柴薪折斷倒落,發出清脆的聲響。這是深夜裡的雷涅廢村,在中心位置的舊廣場上,依舊有個人影兀自站立。

  這時間帶正好是魔獸活躍的時候。

  在廣場中央的那個影子周遭沒有發生任何事,也沒有魔獸襲擊……看到這情況,應該會立即想到不要去接近那孤零零佇立的身影比較好吧。

  好比說,魔獸們知道那道身影所蘊藏的強大力量,刻意不去接觸對方之類的。

  位於山腰處的這座廢村,因為有相當的海拔高度,加上又是在森林裡,因此天空距離較近,又很美麗。拜滿天星斗之賜,不論是身處怎樣的夜幕中,都不會有真正的黑暗來臨。龐大的光、微小的光,彼此之間的光芒有其差別,但正是這樣隨意四處散落的星子,才更顯得美麗。

  「……酒吞睡得還真熟。」

  人影身後有著一片更大的影子,在星光照耀下,可以看清那是她所擁有的多條尾巴。在她視線所及之處,是一座廢屋,說得更詳細一點,是那廢屋屋頂上的影子。一名背靠煙囪,身旁擺著一把大斧頭的男子,正在熟睡著。

  「………………分歧點是嗎?」

  為什麼呢?她想早點去首都,而且她認為自己該去。

  可是,有部分的自己並不想跟他分開。

  他說要往西南方前進,而她也有事要去西南方一趟。但若是答應了他,感覺自己前往首都的理由就會不復存在了。

  「……今天真的很開心……呢……」

  下意識脫口說出的這句話,連她自己都感到驚訝。

  不論是能感受到「開心」的餘裕,或是實際上能坦率接受那種情感,以及愈是習慣那種情感就愈容易產生的某種事物。在百年前被封印住後,自己就只是不斷重複著清醒又睡著的生活。雖然心中也曾累積怨慰,但更多的是死心放棄。啊,自己一定會就這樣死去,我不可能從封印中解脫,恐怕會在耗盡魔力之後死去吧。

  事實上,她的力量削弱了相當多。

  這一點從她一離開岩石後就知道了。要是在岩石里再多關個十年的話,自己的力量恐怕會衰弱到連溫德爾高原的魔獸都敵不過的程度。因此剛出來時,她的心情其實是相當複雜的。能自由活動身體這點令她感到開心,而且她終於得以實行她在岩石中一直思考的「出去之後我該怎麼做」的答案。但是,先是卻被一個莫名其妙跑出來的輕浮男人看見裸體,然後又被在她不知人間事時出現的奇怪組織成員痛扁,最後更在想將救了自己的男人變成眷屬時遭術式反彈。

  「……回頭想想,還真是風波不斷。」

  嘆氣。

  再也沒有比這更難堪的了。這就是身為白面九尾的自己的模樣嗎?她原本應該是更叫人畏懼的存在才對,而非是會被那樣開玩笑,被強迫道歉,甚至被輕浮詢問要不要一起洗澡的生物。

  「既然如此,為什麼會……」

  明明是應該要感到憤怒的情況,但支配她內心卻是「快樂」這種情感。感到害羞、瞧不起對方或被瞧不起、發笑、輕嗔,在被關進岩石前的一百年間,自己是否曾這麼純粹地展露情感呢?

  「……只有一次吧。」

  她想起被封印的前一年。那個回憶,她永遠不會忘記。那是身為魔族,同時又擁有魅惑技能的她,愛上人類的那一年。

  至於說到因為那件事讓帝國瀕臨瓦解……或許真的是因為自己的關係吧。酒吞曾說過他對復仇的想法,如果是自己的錯,那或許就會猶豫不決了,他的確是這麼說的。如果說是自己擁有的能力造成錯誤,那麼或許自己沒有資格責怪他人也說不定。

  「酒吞啊……」

  這樣想起來,他們有點相似呢。

  「我以前喜歡過的那男人……也是個不正經愛開玩笑的傢伙。」

  輕浮,愛性騷擾,叫人拿他沒轍,卻很帥氣。

  「只有在重要時刻才特別有決斷力……感覺真的很詐。」

  而且……

  「……那傢伙最後露出了好慘的表情,不知道他是不是自以為裝得很好。」

  不幸的並不只有自己而已。

  就算是這句確切的話語,她也只是當作事不關己。就算如此,她還是認為自己是最不幸的。不過酒吞以酒吞的方式,在她心中留下宣示存在感的痕跡。他的確說過他對清算過去的這件事仍然感到害怕,但總有一天他一定會勇於面對,這種地方讓她感到相當耀眼。

  「……嗯,感覺我也下定決心了。」

  她點了點頭。能夠有現在的自己,都是因為有他在的關係。既然如此,就勇於面對過去吧。她做出了選擇。

  「西南方……就跟著酒吞去吧,雖然……這不是想和過去的自己訣別,但感覺至少能正面積極地思考。」

  首都是復仇之道,西南方則是清算過往之道。

  「我要比那傢伙先清算過往,讓他知道我才是老大。」

  儘管自己也清楚這隻

  是虛張聲勢,但以酒吞這種有點輕浮的思考方式去想,感覺心情多少輕鬆了些。

  是被影響了吧?她忍不住一個人笑出聲音來。

  「嗯……決定了,明天跟他說吧……要說些什麼呢?『沒辦法,就陪你吧』……這樣可以嗎?嗯,希望他不要會錯意,我才不是想跟他同行呢。」

  瞥了一眼睡得正舒暢,發出打呼聲的他,柊輕笑了起來。她慢慢走回附近那間自己當成下榻處的廢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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