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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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乃滋與小騷動】

  司一行人的傷勢復原之後,便開始分擔村中的工作。

  司是一個人獨居,所以很習慣自己下廚。因此他便和莉露露一起負責準備餐點。艾爾姆村並非家家戶戶都有廚房,食物則是全部保管在村子附近的洞窟中,村裡的所有人都會在廣場,或是做為村中辦公處的村長家中一起用餐。

  因此,司這些負責下廚的人必須相當早起。這個小山村沒有多少調味料,儘管再怎麼從平時的菜單上下功夫,餐桌上仍然只能擺上相同的料理。不過他們必須做出所有村人的分量,這可就是一件大工程。

  這一天也是還沒天亮,包含莉露露與司在內,總計五名負責準備餐點的人便來到村長家,為大家準備早餐。

  司削去蔬菜的外皮,身旁的莉露露則是將蔬菜切成容易入口的大小。

  「啊唔——」

  工作進行致一半,莉露露突然發出可愛的呻吟。

  「莉露露小姐,怎麼了?」

  「為什麼切洋蔥會一直流眼淚呢?」

  「哈哈,這種蔬菜就是這樣,沒辦法。」

  「我真的很不喜歡切洋蔥,嗚嗚,可是又不能閉著眼睛切。」

  「那麼你可以先拿菜刀沾一沾桶子裡的水再切。洋蔥的切口會揮發一種叫做二烯丙基二硫的成分,這種成分刺激眼睛就會流眼淚。只要用菜刀沾水,刀上的水分就能抑制部分揮發,這樣切應該會好一些。」

  「是這樣啊?」

  莉露露順從地將菜刀放進水桶中,沾濕菜刀後再切一次。

  接著眼睛感受到的刺激確實比較緩和。

  「好厲害!眼睛比剛才輕鬆好多!司真是博學多聞呢!」

  「洋蔥在我們的世界裡,也是困擾人類已久的宿敵啊。」

  兩人一邊閒聊,一邊熟練地準備早餐。

  司獨自生活已久,培養出他高明的蔚藝,而他也在這座食材貧乏的小山村中盡情發揮自己的蔚藝,獲得眾多村人的高度好評。特別是莉露露,她讚嘆道:「司和薇諾娜不一樣,總是能將皮剝得乾乾淨淨,幫了我很大的忙。薇諾娜太隨便了。」對此,薇諾娜則是出聲抗議:「皮上面搞不好還有營養在啊!我是考慮到這點才不剝乾淨的!」不過,她似乎曾經忘記去掉馬鈴薯的芽,最後導致村民中毒,因此沒人為她說話。

  於是,司加入村中的廚房工作後,過了數日——

  ◆◇◆◇◆

  「唔嗯……沒有其他辦法了嗎?」

  清晨,司一如往常地到村子的食物倉庫拿取食材,便見到莉露露站在倉庫里,雙手抱胸,一臉苦惱的樣子。

  「怎麼苦著一張臉呢?」

  「……昨晚吃晚餐的時候,路卡他們不是在抱怨嗎?」

  莉露露這麼一說,司才想起昨晚的景象。

  這座村落還有幾個小孩子,年紀大約比莉露露、艾爾克等人再小上一些。

  路卡就是其中一人。

  「我記得他好像哭著說已經吃膩馬鈴薯跟燉菜,接著他的父母就罵他一頓。」

  「是啊,不過我覺得吃膩的人應該不只有那群孩子,大家只是沒說出口而已……所以我在思考單靠這裡的食材和調味料,能不能做出和平常不一樣的料理……」

  「嗯……如果有砂糖和胡椒,應該還有辦法增加料理的種類。」

  「我、我們買不起那種高級品啦~」

  「是嗎?原來砂糖和胡椒是高級品。」

  司這才察覺,他至今完全沒在村中看過砂糖和胡椒。

  他目前看到的甜味調味料,大概只有蜂蜜。

  看來這裡和地球的中世紀時代一樣,流通在市面上的砂糖數量有限。

  「嗯……果然還是不行,想不出來。」

  「沒辦法,包含我們在內,我們就要準備總計六十人份的餐點,相當費工夫。雖說食材和調味料種類太少,沒辦法做太多變化,但我們原本就沒什麼時間做多餘的調整。」

  「……說的也是,好可惜啊……」

  「哎呀,我還在想說怎麼找不到你們,原來在這裡啊。」

  兩人站在食物倉庫里討論到一半,身後突然傳來搭話聲。

  向他們搭話的人,是一位名為索諾的婦人,她和兩人一樣負責廚房工作。

  而她正是路卡的母親。聽說她和薇諾娜年齡相仿,但畢竟是帶著三個幼小的孩子,從外表的衰老就能看得出她有多辛苦。

  「你們兩個在這地下倉庫里做什麼呢?私會嗎?」

  「才、才不是!我們只是在思考,能不能做出和平時不同的料理而已。」

  「啊,你們很在意我家孩子昨天說的話嗎?在亞迪爾從南部帶來馬鈴薯之前,我們可是有一餐沒一餐,現在光是有得吃就要感謝上天,不用太寵他。」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我還是想稍微做一點變化。」

  「如果能簡單稍微變化一下,我當然也會很開心的。不過,你有什麼好主意嗎?」

  莉露露只能沉默以對。

  「那就趕快把材料搬過來,再繼續拖拖拉拉,太陽都要下山了。」

  索諾說完,晃晃雙手中的籃子。

  潔白的橢圓形球狀物……雞蛋堆滿整個籃子。

  「哇啊,今天真是大豐收呢。」

  「今天運氣很好呢,一個人可以吃兩顆蛋喔。」

  雞蛋不但營養價值高,供給數量也能保持一定程度的穩定。

  就司的印象中,雞蛋在地球史上的中世紀時代,算是相當貴重的食物。不過這個世界似乎比當時的地球更盛行養雞,雞蛋也成為艾爾姆村的基礎食材之一。

  雞蛋大部分都是直接扔進大鍋里,煮成水煮蛋食用的。

  畢竟只依靠村裡的廚具,不可能準備足夠的炒蛋或荷包蛋,所以今天大概也會直接將這些雞蛋扔進大鍋水煮。不過——

  (雞蛋……對了,還有那個。)

  司見到大量的雞蛋,他的腦中閃過一絲靈感。

  他想到了,地球上還存在一種擄獲人心的調味料。它發明於十八世紀的地球,並在短時間內席捲全世界的餐桌。這種調味料只靠這個村裡的器具與材料便能做成,而且不需要費太大功夫。

  「既然採到這麼多雞蛋,那就來嘗試做美乃滋好了。」

  「美?」

  「乃滋?那是什麼?」

  「在我們原本的世界裡,存在著一種名為『美乃滋』的調味料。只要用雞蛋……正確來說是用蛋黃、醋和油就能輕易製作出來,而且好吃。基本上美乃滋適合用來搭配任何料理,不過水煮的馬鈴薯或雞蛋、生菜沾上美乃滋一起吃,更是難得的美味,」

  「喔喔!還有這種調味料啊!」莉露露說道。

  「聽起來的確是只用村裡的材料就能做,真的會好吃嗎?」

  「當然,在我們的世界裡,有人因為這種調味料太過美味,最後變成美乃滋中毒者,什麼料理都要加上美乃滋才能吃。重症的美乃滋中毒者甚至會直接把調味料當成正餐吃呢。」

  「咦?聽起來好像很危險啊?」

  「吃、吃了真的沒問題嗎!?」

  兩人露出驚恐的神情,司則是笑著點點頭:

  「任何事都是過猶不及,不要過頭就沒問題了。如何?需要我教大家做法嗎?」

  索諾思考良久,這麼答道:

  「只用蛋黃感覺是有點浪費,但是今天難得採到這麼多雞蛋……嗯,好啊,就做看看。」

  「太好了!謝謝你,索諾!」

  「那麼我們就移動到廚房去吧。說起來,索諾小姐的孩子們似乎在外頭呢,不如找那些孩子們來幫忙?」

  「我家的小鬼們很粗魯,派不上用場啊。」

  「其實做法不會太難,大部分時間只要一直攪拌就可以。而且自己親手做的料理,吃起來感覺會更好吃。」

  ◆◇◆◇◆

  司和莉露露將晚餐的準備工作交給索諾以及其他負責下廚的人,便帶著孩子們、負責顧小孩的曉一起站在廚房裡。

  「那麼,現在我就來教大家怎麼製作美乃滋。」

  「請你多多指教。」

  「「「我們會努力的——!」」」

  莉露露和孩子們精力充沛地打招呼。

  但是曉卻有些不滿地鼓起雙頰,咕噥道:

  「唔——為什麼我要做這種事,我又不是負責煮飯。」

  他……並不是嫌麻煩才不願意配合。

  曉是魔術師,他是仰賴指尖靈巧的動作維生。

  然而在下廚時,刀刃或熱燙的金屬隨時有可能傷到手指,所以他強烈抗拒踏進廚房。他

  的魔術表演光是一晚就能賺上上百億,萬一傷了手指,他就沒辦法進行表演,損失可是相當龐大的。

  司當然明白他的顧慮——

  「如果能讓每天餐桌上的菜單種類變多,對我們來說也是值得開心的事。這次不需要動用菜刀或熱燙的鍋子,所以能請你幫幫忙嗎?」

  曉不是任性、嫌麻煩,而是出自於專業人士的身分抗拒下廚。司表示他明白曉的自尊心,主動剔除他擔憂的理由。

  曉聽見司的言下之意,不禁苦笑。

  「你還是老樣子……表面上像是在顧慮對方,實際上卻巧妙斷了對方的後路。」

  「要是辦不到這點,恐怕坐不來總理大臣的位子呢。」

  司回以有些奸詐的微笑,接著開始講解:

  「那麼,首先先將手邊的雞蛋敲開,只將蛋黃撈起,放在別的盆子裡。」

  「只要分開就好了嗎?」莉露露說道。

  「沒錯,美乃滋只會用到蛋黃的部分。」

  「感覺有點浪費呢……」

  「這沒什麼,剩下的蛋白只要放進燉菜里一起煮,就不會浪費食物了。另外,蛋黃與其用湯匙撈,不如將雙手洗乾淨,用手掌撈起來比較方便。雖然這麼做可能會混入細菌,如果想長期保存應該用湯匙比較好。不過這次應該一天就會吃光,這次就先不用在意這些問題。」

  「我明白了。」

  莉露露不愧是長年負責廚房雜務,手藝相當純熟。

  她按照司的指示,完美地將蛋黃跟蛋白分開,完全沒有弄破一顆蛋黃。

  曉也是同樣熟練地完成手邊的工作。

  他的確不擅長料理,但是他的手指卻遠比其他人靈巧。

  不過——孩子們可就沒辦法像這兩人一樣上手。

  他們敲開雞蛋時不小心太過用力,弄破蛋黃,蛋汁立刻從指尖流下來。

  「啊、破了……」

  「哈哈哈,路卡好笨!」

  「嗚嗚,對不起。」

  「你不用太在意。蛋黃只是破了,還是可以吃,只要和蛋白一起放進燉菜里就好。不過下次要再多注意力道,小心別再弄破了。」

  「唔、嗯!」

  司柔聲鼓勵孩子們。路卡等人便露出平易近人的笑容,再次動手嘗試。

  孩子們或許是見到司寬容的態度,情緒稍微放鬆。

  所有人一開始確實是失敗,但他們馬上就能完美地敲開蛋殼。

  「打好了!莉露露姊姊!我打得很漂亮喔!」

  「我也是!我也只弄破一個而已喔!」

  「很厲害呢,大家都很棒喔。」

  孩子們聽見莉露露的稱讚,不禁露出可愛的笑容:「欸嘿嘿——」

  司注視著孩子們的笑臉,接著做出下個指示。

  「接下來是調味,將鹽巴和醋均勻混入蛋黃里,接著再加入橄欖油,同樣仔細攪拌。」

  不過艾爾姆村的人們聽見司的指示,嚇得瞪大雙眼,一陣譁然。

  「要、要把橄欖油放進食物裡面嗎!?」

  「惡——好噁心——」

  「……橄欖油可以吃嗎?」

  他們會訝異、抗拒,也是理所當然的。艾爾姆村以狩獵維生,大多是食用獸脂,所以不會想到橄欖油也能吃進肚子裡。他們是為了梳理頭髮、耳朵或尾巴,才從城裡購入橄欖油。用地球人的觀念來看,等於是把髮膠扔進食物里。

  司則是向他們解釋道:

  「在我們的世界裡,橄欖油原本就是食用油,而且還比動物油脂有益健康。不過這個村裡的人似乎沒有食用橄欖油的習慣。」

  「是這樣啊。我沒有離開過這個村子,所以完全不知道……」

  莉露露這麼說道。於是所有人便在蛋黃與醋的混合物里加入橄欖油,聽從司的指示仔細攪拌。

  他們會驚恐也是無可奈何的。

  但是司認為他們只要吃一口,就能顛覆他們的觀念,所以他繼續教學:

  「混合均勻之後,再加入少許橄欖油,然後繼續攪拌,攪拌均勻之後再加入橄欖油,就這樣一再重複同樣的步驟,直到用完分配到的橄欖油為止。將所有橄欖油攪拌均勻之後,就完成了。」

  「咦?就只有這樣嗎?」

  「好簡單喔!」

  「就是這麼簡單。說到底,美乃滋只是將水溶性的醋與油性物質的油脂,混入做為溶劑的蛋黃之中,最後調和而成的調味料。」

  製作美乃滋不需要特別的器具或技術。

  只需要持續攪拌,單純只是耗費體力罷了。

  而莉露露不愧是生活在沒有近代文明的山村里,這點程度根本臉不紅氣不喘。

  三個小孩子則是輪流上陣,分散負擔。

  曉則是途中累癱,司便出手幫忙——

  十分鐘之後,他們便完成這個異世界裡第一次出現的美乃滋。

  莉露露等人怯生生地看著每個人盆子裡的美乃滋。

  「這就是司他們世界裡的調味料啊……」

  「總、總覺得有點噁心~」

  「黏黏爛爛的……這個真的好吃嗎?」

  「我就知道你們會這麼說,所以事先準備好蒸熟的馬鈴薯。」

  司從點燃炭火的爐子角落,取出蒸熟的馬鈴薯,排在莉露露等人的面前,建議他們:「你們就用這個沾美乃滋吃吃看吧。」

  莉露露等人雖然神情有些遲疑,但是他們出生在貧苦的山村里,處在發育期的他們無時無刻都是餓著肚子。食物都送上門,沒有不吃的道理。

  於是四人將兩顆馬鈴薯分成四半,沾取木鏟上的美乃滋,一口咬下。

  「呼——呼——……啊唔!」

  下一秒,四個人瞪大雙眼——

  「……!」

  「呼哈!」

  「好好吃!這個好好吃喔!」

  「比沾鹽巴更好吃啊!」

  他們感受到無比的美味,雙眼發亮,大聲讚嘆。

  但也難怪他們會有這麼大的反應。

  油脂包覆著醋酸,帶來柔和的酸味,以及蛋黃的濃郁滋味

  四人除了鹽巴和醋,沒吃過像樣樣的調味料,這股滋味無疑是顛覆他們的味覺。

  美乃滋的這股魔力,在短短一個世紀擄獲全地球人的胃口,果真是名不虛傳。

  「我第一次吃到這麼……這麼溫順的酸味呢!」

  「當然了,只有美乃滋才擁有這股獨特的酸味啊。」

  「喔,還真的很好吃呢。美乃滋有這麼好吃嗎?」曉這麼說道。

  「應該是因為雞蛋很新鮮,蛋黃的甘甜充分調和酸味與鹹味,不需要用砂糖或胡椒襯托,就能創造出如此有深度的味道。而且裡頭沒有添加物,所以不會帶有令人討厭的苦味,不會刺激舌頭。成品真是完美,令人吃驚呢。」

  這股味道類似市售的美乃滋,卻又有些不同。

  乾酪般的濃醇口感,搭配酸咸適中的調味,這是自製美乃滋特有的品質。

  「再來一個!我還要吃!」

  「路卡也想再吃!」

  孩子們似乎相當喜歡,開始吵鬧討要美乃滋。

  年紀較大的莉露露馬上制止孩子們。

  「不可以喔,你們再吃的話就吃不下晚飯。」

  「呿——」

  「好啦……」

  「還有,大家要對司說什麼呢?」

  莉露露這麼提醒孩子們,他們立刻驚覺,接著轉過身面向司:

  「「「司大哥哥——!謝謝你——!」」」

  他們異口同聲,響亮地向司道謝,並送上如同向日葵般鮮艷的笑容。

  「看來很合你們的胃口,太好了。」

  司收到這份無與倫比的謝禮後,便開始整理用過的木鏟與蛋殼。

  莉露露立刻說:「我也來幫忙。」接著跟在司的身邊一起工作。

  「大家都很開心呢。」

  她低聲說道,臉上的笑容完全不輸給孩子們。

  「是嗎?我的知識能幫上各位,我也會很高興。」

  「不過,司很懂得下廚呢。像是很懂切洋蔥的方法,做菜的手藝也很高明,完全看不出是男人做的料理呢。」

  「我從路卡他們這個年紀開始,就一直幫忙母親做家事。」

  「所以司才這麼擅長下廚啊。身為男孩子還願意幫忙家事,真懂事呢。」

  「因為我最喜歡母親,當時的我很想再多和母親待在一起。而且開始一個人生活之後,也有很多機會磨練手藝,現在就成了我為數不多的專長之一。」

  「所以你現在沒有和母親一起生活嗎?

  」

  莉露露單純是下意識,甚至只是隨口應和司,才會問上這麼一句。

  她只是在對話中發現有些在意的地方,才會問問看。

  所以——

  「……是啊,因為母親拋棄了我。」

  「咦?」

  出乎意料之外的答案,頓時凍住莉露露的表情。

  「我對母親做了非常過分的事,而且那件事是天地難容,深深傷害母親。她會這麼做,也是無可奈何的。」

  「那、那是什麼意思    」

  但是,莉露露還來不及繼續追問——

  「你們想幹什麼——!!!!」

  「「「…………!?」」」

  廚房外傳來薇諾娜的怒吼,而且一聽就知道狀況非比尋常。

  ◆◇◆◇◆

  司聽見薇諾娜的聲音,立刻放下收拾工作,走到外頭。

  聲音是從村子的入口傳來的,他隨即望向入口。

  那裡停著一輛做工樸素的馬車,以及四名腰間佩劍的男人。

  薇諾娜則是站在四人面前,怒瞪著他們。

  勝人則是站在村長家的大門旁,遠遠窺探狀況。司上前問道:

  「商人,發生什麼事了?」

  「聽說是士兵來巡邏。」

  「士兵……也就是說,是這個世界的行政人員嗎?不過這狀況看起來實在不太妙。」

  勝人身邊的忍回答道:

  「他們趁著男人們出門狩獵的時候跑來,強行要村人拿酒跟食物出來。」

  「所以薇諾娜小姐才這麼生氣啊。」

  司小心翼翼地觀察第一次見到的這群士兵。

  四人中的三個人打扮得一模一樣。

  他們頭上戴著疑似青銅製……外觀像是安全帽的頭盔,以及用來保護胸口的胸甲。

  下半身和手臂則沒有戴上防具,相當輕便。

  一眼看去,三人身上的裝備感覺沒下什麼成本,應該是最低階的士兵。

  三人身後的男人身著青銅盔甲與披風,他靠在馬車上,態度傲慢。從他的態度和裝備來看,應該就是這群士兵的隊長。

  「莉露露還是老樣子,趕快躲起來。要是他們發現村里還藏著一位可愛的小美人,事情可能會變得很麻煩。」

  「好、好的。」

  村裡的中年婦女這麼強調道,莉露露急忙躲進村長家的入口。

  同時,薇諾娜等人則是再次開始爭執。

  「所以我就說了!這個村子根本沒有酒也沒有肉,全部都送去給領主大人享用了!你們要是這麼想喝酒,就去跟領主大人抱怨啊!」

  「喂喂,女人,給我注意你的口氣。那邊那位可是弗雷亞加爾德的《帝國騎士》——席德大人,區區平民少在那裡套近乎。」

  「沒錯沒錯,而且席德隊長可是來給你們親切無比的忠告呢。最近這附近治安很亂,你們應該也聽說了吧?有強盜襲擊山腳下的帕帕德村,家裡的女人跟小孩全都遭到殺害啊。我們可是在村里男人不在的時候來保護你們啊。我們可是偉大的領主——芬道夫殿下的士兵,只要我們留在這裡,那些賊人根本不敢靠近。」

  「說的對,而且……你們要是趕走我們,下場可想而知啊。那群強盜不只手拿刀劍,甚至還穿著盔甲,只靠女人小孩根本拿他們沒轍。聽懂了嗎?嗄?」

  「你們……該不會……」

  薇諾娜從士兵們的眼中感受到言下之意,表情頓時險峻起來。

  另一方面,士兵們嘴邊的低俗笑意越發濃厚。

  那名身穿豪華鎧甲的男人原本只是擺出架子,在後方默默聽著,此時他卻突然靠近薇諾娜。

  「不要露出這麼可怕的表情啊。我們身為守護帝國和平的騎士,可是非常擔心你們的安危。我們會保護這個村子,相對的,我們希望你們可以稍微招待我們幾個,不過分吧?而且……你老公死的那麼早,想必是忍很久了,讓我親自施捨點恩惠給你也行啊?」

  名為席德的騎士口中這麼說,手伸向薇諾娜的胸口。

  他張開的手掌想往哪裡去,一目了然。

  席德低俗的舉止以及下流的語氣,更是讓薇諾娜的臉龐染上憤怒的嫣紅。

  不過——

  「原來如此,這裡的確有個手腳不乾淨的惡賊,竟然厚顏無恥地將手伸向婦女的胸口。」

  司在她的憤怒噴發之前,挺身制止士兵。

  「啊、司……!」

  司將吃驚的薇諾娜護在身後,右手抓住士兵的手臂。

  勝人遠遠見到司的舉動,半帶笑意地低喃:「唉,果然會變成這個樣子。」不過士兵們當然不會笑笑就算了。「你幹什麼!」所有人橫眉瞪眼,臉上儘是赤裸裸的憤怒。對此,司則是——

  「我從上個月開始,就借住在這個村子裡。各位士兵,非常感謝各位的好意,但是我們心領了。如你所見,現在有我守護這個村子,只要我還待在村子裡,村人們就安全無慮。沒錯……即便是出現四個裝成士兵的賊人,也完全沒問題。」

  他冷冷地睥睨怒吼的士兵們,放開男人的手。

  接著他揮揮手,像是趕狗似地催促四人離開。

  「好了,請自便吧。假設你們真的餓到受不了,我們頂多只能請你們享用馬鈴薯大餐罷了。」

  席德見到司的態度,渾身散發出顯而易見的怒氣:

  「你這傢伙……我可是擁有《青銅騎士》稱號的騎士,區區平民,根本只是地上爬的下賤動物,竟然敢侮辱我。看來你根本搞不清楚自己有幾兩重啊……!」

  席德拔出腰間那把細心保養的劍,放聲大喊:

  「侮辱身為《帝國騎士》的我,等於侮辱弗雷亞加爾德帝國!更是侮辱偉大的皇帝陛下!你們幾個,好好教訓這個不知分的愚蠢平民,挽回我的名譽!」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席德的號令一下,低階士兵們紛紛拔劍,襲向司。

  「司!快逃啊!」薇諾娜頓時臉色大變,趕緊催促司逃跑。不過——

  「真是的……」

  司不躲不逃。

  他甚至主動走向手持刀劍衝來的三名嘍囉。

  「——啊、哈!?」

  首先解決一人。

  男人的劍刺向司的喉嚨。他輕巧地閃過刺擊——

  ——手刀一閃而過。

  手刀打中士兵的延髓,一擊擊倒士兵。

  緊接著,一劍下劈接連而來——

  「呼!」

  司向前一踏,抓住士兵的手臂,一個過肩摔將士兵拋飛出去。

  目標當然是第三名士兵。

  「呃呵!」「唔啊!」

  司的體術讓《青銅騎士》席德嚇得目瞪口呆。司一次搞定兩人的攻擊後,手握過肩摔時順手奪來的劍,直接塞進席德大開的嘴裡。

  「啊、咿!」

  劍刃觸碰到牙齒。這股觸感令席德心生恐懼,全身僵住動彈不得。

  《冰炎魔眼》寄宿冰冷的光彩,司這麼對席德說道:

  「不過是寄生於秩序的蛆蟲,既然你聽不懂暗示,那我就說得明白點——假如你還想保住性命,就趕快從我眼前消失。」

  席德聞言,頓時渾身顫抖,牙齒不時碰撞劍刃,發出聲響。

  他明白了。他確實只是最下階的《青銅騎士》,但好歹是擁有騎士爵位的貴族。然而眼前的平民卻想奪走他的性命,而且沒有半點躊躇。

  「咿、咿咿咿!」

  「隊、隊長,等等我們啊!」

  「可惡!給、給我記住!」

  於是,他們以極快的速度撤退。

  士兵們渾身無力,但還是爭先恐後地搭上馬車,逃出村子。

  村民見到馬車淒涼的背影逐漸離去,立刻歡聲四起。

  他們雙眼發光,雙頰泛紅,興奮地沖向司。

  「好厲害!大哥哥太厲害了!」

  「好帥啊——!」

  「你的手臂那麼纖細,竟然能將那麼壯的男人摔出去!原來你這麼強,從外表根本看不出來呢!」

  「我所在的世界也稱不上安穩,這只是簡單的防身術罷了。」

  他畢竟是隻身背起舊體制既得利益者們的憎恨。

  司遭遇殺手的次數已經多到數不清,親自上陣應戰的次數至少超過十隻手指頭。他身上的肌肉與臂力或許比不上村中的獵人,但說到對人戰鬥,司可是數度跨越死境的專家。

  司最近身邊多一位名為「張」的優秀護衛,殺手全都交給他收拾。不過張自己原本也是前來刺殺司,是司親手擊敗

  他,才將他收作部下,因此司絕對不算弱。

  「那種等級的敵人,即使全副武裝也不足為懼。」

  「但你也太勉強自己了!居然空手面對拿劍的士兵!」

  一片歡呼之中,只有莉露露挑起眉頭,大聲責備著司。

  仔細一看,他的眼眶還泛著淚珠。

  司突如其來的胡來舉動似乎嚇壞了她。

  司明白這點,便坦率地道歉: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但是我不能眼睜睜看著重要的恩人受到侮辱,請你原諒我。」

  「司……」

  莉露露聽見司這麼說,她也無法責怪司。

  「不過那些傢伙實在太亂來了,居然毫不猶豫朝著手無寸鐵的人揮劍。這種行為在這個世界很常見嗎?」

  「……貴族就算殺死平民也不會受罰的。」薇諾娜這麼說道。

  「他剛剛好像把這種行為稱作『挽回名譽』,日本以前也有過這種制度……真是令人作嘔。」

  「不過這麼做行嗎?那些小混混好歹也是領地的士兵,要是放著那些蠢蛋不管,這件事可能傳進領主耳里,一個不好會惹上麻煩吧?」

  勝人的顧慮是正確的——司當然也明白這點。

  「不用擔心,我已經先發制人。」

  ◆◇◆◇◆

  同一時間,士兵們逃出村子之後,依舊氣憤難平。

  他們的臉孔因為屈辱和憤怒而扭曲,一個勁地策馬前往城裡。

  「混蛋!那群無禮的野蠻人,不要高興得太早!我馬上回城裡報告領主大人,讓他們倒大楣!」

  「他們膽敢冒犯身為《帝國騎士》的隊長,不可原諒!」

  「當然了!那個破爛村子裡的獸人們全都要上穿刺刑!女人、小孩一個都不能放過!」

  席德憤恨地吐出這句話。就在此時——

  『這句話可不能當作沒聽到啊。』

  他們的頭頂上突然響起說話聲。

  「剛、剛才的聲音是什麼!?」

  他們停下馬車,四處張望,緊接著——

  「啊、啊啊啊啊啊!」

  其中一名士兵仰望天空,發出嘶吼般的慘叫聲。

  席德等人聽見慘叫,也跟著向上看去,眾人的上方……有一名身穿絲質禮帽、披風及眼罩的人物浮在秋日的晴空之中。那正是穿上舞台服裝的超人高中生·Prince曉。

  「人竟然、浮、浮浮浮浮在空中~~~~!?」

  「怎、怎麼可能……!《漂浮術》!?難不成是魔法師!?」

  「正如你所~說!吾名為Prince曉,正是守護艾爾姆村的大~魔~法~師!」

  曉說話時的語尾莫名拉長,這是他平常在魔術秀里使用的誇張語氣。他偽裝成守護艾爾姆村的魔法師,對下方的席德等人報上名號。

  司事前就已經對曉下好指令。

  魔法師被帝國視為重要人才,擁有貴族等級的待遇。司打算利用魔法師之名來抑制這群士兵。

  而司的預料正中紅心。

  席德等人聽見魔法師三個字,神情頓時由青轉白。

  「不、不可能……!《飄浮術》可是《特級魔法官》才會的魔法……!為什麼這樣的大人物會出現在那種破山村里……!」

  「呵呵呵,當時吾不小心倒在山裡,是他們好意救了吾。那群人有恩於吾,那麼吾就拯救他們的性命來回報這份恩情!既然你們打算危害他們的性命與生活,吾就從這個世界上抹去你們的存在吧!」

  曉高聲宣示道,接著抓住身上的披風,使勁扔出去。

  披風輕飄飄地飛舞在空中,接著覆蓋在馬車的馬匹上。

  士兵見到浮在天空中的人類,還沉浸在震驚當中,此時也頓時回過神。

  「笨、笨蛋!你在幹什麼!我們要逃啊,快點趕馬離開!」

  「啊、是!啊、啊啊!可惡,這布是怎麼搞的,礙事!」

  負責駕馬的士兵急忙掀開馬身上的披風,就在這個瞬間——

  「「「嗚哇!」」」

  碰咚一聲!馬車向前傾斜。

  究竟是發生什麼事?席德等人感受到突如其來的震動,反射性閉上眼睛。而當他們一睜開眼——

  「    咦?」

  眼前是一片難以置信的景象。

  直到剛才為止,馬匹都還拉著馬車前進,現在馬匹忽然間失去蹤影。

  只留下馬車,以及連接馬車與馬匹的馬具。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馬、馬都、馬都消失了啊啊啊啊!」

  眼前的異常完全超越一行人的常識,席德等人齊聲慘叫,癱坐在地。

  (插圖P089)

  曉降落到地面,緩緩逼近席德等人:

  「我說過了,我會從這個世界上抹去你們的存在。呼哈哈,來吧,輪到你們了。Prince曉的大魔法將會讓你們從此消失得無影無蹤,就像那匹悲哀的馬一~樣~啊!」

  「啊、啊啊…………」

  此時,席德等人早已喪失敵意。

  他們嚇得腳軟失禁,拚命地哀求。

  「請請請請、請放過我!拜託放過我!我不會說的!我絕對不會告訴領主大人的!」

  「我、我也是,一句話都不會說!我向神發誓!所以拜託您別殺我啊——」

  「不要啊啊啊啊!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咿、咿咿咿咿咿!」

  「——噗!」

  眼前人悽慘的模樣以及過頭的反應,讓曉差點笑出來。

  他終究只是個魔術師。

  而這有如魔法一般的景象,當然全都是由他精湛的手法所創造出來的魔術。

  一切都是有機關的把戲。

  曉根本不可能讓他們消失不見。

  正因為如此,他們誇張的驚恐反應才更令人可笑。

  (好了,差不多能收尾了。)

  「……哼,看你們已經充分理解吾的恐怖,也罷!既然你們願意向領主保密,這次就留下你們的性命。不過!假如你們打破約定——」

  曉的話語中斷一會兒,展現最後的魔術。

  某個東西叩咚一聲掉到地面上,緩緩滾到三名士兵面前……那是曉的首級。

  曉斬斷自己的頭——

  「到時候,你們就會像這個樣子身首異處!」

  首級對三人揚起猙獰的笑容。

  這抹笑容給予所有人最後一擊。

  「…………」

  士兵們口吐白沫,當場昏厥。

  「呼——大概就這樣吧。」

  曉完成工作後,鬆了口氣。此時他的頭安然連在身體上。

  想想也是當然的,人類要是只剩顆頭,怎麼可能說得出話。

  曉確認士兵們全都昏迷之後,拿出智能型手機聯絡司。他手上的智能型手機經過大星林檎改造後,已經可以順利通話。

  電話的另一端似乎也迫不及待,電話立刻就接通。

  『我是御子神,狀況如何?』

  「總之我已經達成你的要求啦。他們似乎嚇得不輕,應該是不敢打小報告了。不過……你也真敢,竟然跑去挑釁拿劍的士兵。」

  『讓莽夫拿再鋒利的劍,也傷不了我半分。而且……曉才厲害。我真的非常想聽你解釋,你在這種毫無器材的地方,到底是如何施展魔術?』

  「嘖、嘖、嘖。」曉聽了司的疑問,裝模作樣地嘖幾聲。

  接著簡單教訓司。

  「司,你這樣不行喔。怎麼可以問魔術師的手法呢?這麼做太沒意義了。」

  總而言之,他們成功阻止一切。

  靠著司的臨機應變以及曉的魔術,預先防範可能降臨村中的危機。

  【過於年輕的總理大臣與四分五裂的家庭】

  當天的晚餐,司等人開發的美乃滋大受好評。

  艾爾姆的村人是第一次吃到調味料,會立刻著迷也是理所當然的。而對於來自地球的一行人,這也是他們一個月以來第一次吃到家鄉懷念的味道。

  在這之後,美乃滋或許會成為艾爾姆村餐桌上,不可或缺的必需品。

  於是,艾爾姆村相當有意義的一天,也終於迎來尾聲。

  莉露露肩負廚房工作,明天也必須早起,可是她直到深夜,依舊無法入眠。她鑽進被窩準備入睡,精神卻好得不得了。

  她的腦袋轉個不停。

  而在她腦中不斷盤旋的那件事,正是今天中午,司無意間吐露的話語。

  『我對母親做了非常過分的事,而且那件事是天地難容,

  深深傷害母親。她會這麼做,也是無可奈何的。』

  司深深傷害母親,甚至到斷絕母子關係的地步。

  莉露露雖然只和司相處了一個月,但是她已經充分感受到司強烈的正義感與溫柔。

  今天的騷動就是證據之一。

  所以莉露露完全無法想像。

  那樣溫柔的司,竟然會傷害母親,逼得母親拋棄他。

  (……過去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呢?)

  她在意得不得了,完全睡不著。

  就在此時。

  莉露露聽見踩踏沙礫的腳步聲。

  都這麼晚了,會是誰?她從格子窗戶的隙縫窺視外頭。

  「司……」

  ◆◇◆◇◆

  司穿越一片寧靜的村中,來到墜機現場。

  他直接沿著山崖的邊緣處走,能眺望山谷的下方。

  下方的飛機殘骸被林檎拆取零件,漸漸只剩下骨架。

  仰望天空,是一片燦爛的星斗。

  這個世界即便沒有路燈,夜晚仍然滿布著柔和的光芒。

  托這股光亮的福,司沒有迷路也沒有摔跤,順利地抵達目的地。他坐下來,仰頭欣賞異世界的天空。

  過了不久,後方傳來腳步聲。

  司回頭一看,眼前是熟悉的長耳少女——

  「……莉露露小姐,是你啊。」

  「山裡的夜晚很寒冷,你穿得這麼少,會著涼的。」

  莉露露說著,便將手上的毛毯遞給司。

  「謝謝你專程送來。」

  「你在這裡做什麼呢?」

  「我在看星星。我居住的國家很難得才能看到這麼耀眼的星空。」

  特別是昨天下過雨,今天的星空更是光彩奪目。這陣星光吸引著司,他才不自覺地走出來。

  不過,司看一眼就知道,莉露露並不是跟著出來看星星。

  「看你的表情,你應該不只是想拿毛毯給我而已……找我有什麼事嗎?」

  「你、你怎麼知道?」

  「我很擅長察言觀色啊。」

  她的神情略帶煩憂。

  那頭美麗眩目的金髮,有如月光照耀的砂金,不過髮絲卻顯得有些凌亂。

  她應該是已經躺上床鋪,卻怎麼也睡不著。

  而她現在來到這裡,就代表她煩惱的事情和自己有關。司明白這點,才開口問她「找我有什麼事」。

  「我瞞著你的事並不多。如果有什麼在意的事,儘管問。」

  莉露露聞言,心想既然都暴露得這麼徹底,就直接切入正題:

  「……其實也沒什麼事,只是……我有點在意中午的事。」

  「中午?你是說那群士兵的事嗎?」

  「不,是在那之前。你說……自己對母親做了過分的事,所以才被拋棄    之類…………的。」

  「啊,是那件事啊。」

  「司其實真的……很溫柔。你來到這個世界,醒過來的第一時間就是先擔心同行的其他人,今天也為孩子們做出那麼美味的調味料,還幫了薇諾娜。我完全不覺得……司會去傷害自己的母親,真的很難相信……所以,我很在意到底發生過什麼事……不好意思,我居然隨便追問人家的過去……」

  「不、沒關係。原本就是我的錯,是我不該隨便說些耐人尋味的發言。」

  莉露露愧疚地轉開視線,司則是這麼答道。

  要她不在意也難。

  (——特別是莉露露小姐。)

  司等人曾經從村長烏爾加那裡聽說過一件事。

  莉露露……其實是烏爾加撿到的孤兒。

  她在還沒學會走路,就被拋棄在森林裡。

  村里只有她沒有獸耳、尾巴,是因為她和村裡的人沒有血緣關係。

  或許是因為她有這樣的成長經歷,她才會對於這種話題特別敏感。

  她並非只是單純好奇。

  那麼……以個人隱私為由拒絕她,未免太可憐。

  更何況,本來就是自己發言太過輕率,才導致這個局面。

  所以,司選擇誠實回答莉露露。

  他告訴她,自己來到這個世界之前……是如何背叛自己的母親。

  「我深深傷害母親,母親才因此拋棄我,這句話是真的。但是,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因為她最重要的那個人,就死在我的手上。」

  「死……?」

  「沒錯……我殺害我的親生父親。」

  ◆◇◆◇◆

  曾任財務事務次官(注2日本財務省官職之一,權力僅次於財務大臣)的御子神光秀,與當時的總理大臣、議員第三代•芙蓉源八郎的女兒·靜之間,生下了御子神司。

  而司出生不久之後,光秀便在源八郎的推薦下,從他手中接任內閣總理大臣。

  偉大的父親、溫柔的母親,司在兩人的庇佑之下,度過富裕的童年。

  ——但是,好景不常。

  他自幼便擁有過人的才智與敏銳的觀察力,他終於察覺一件事。

  那段幸福的日子,竟然是建立在父親的惡行之上,而且其內容令人嘆息連連。

  從金額異常龐大的賄賂、盜領公款,多次違反公職選舉法,最後演變至教唆殺人,受害者包括敵對政治家、企業家,以及打算挖掘父親不法證據的新聞記者。

  但是父親不曾為此背上任何嫌疑。

  光秀曾任財務事務次官,除了同部門的官員,警察、財政界以及新聞媒體,都有把柄在他手中,所以誰也沒辦法制裁他。

  沒錯,御子神光秀以絕對不可侵犯的皇帝之姿,君臨日本財政界。

  然而……這個狀況卻引發一場悲劇。

  正好是司升上中學的那一年,十月。

  日本發生某條國內線客機墜機的慘劇,機上的乘客、機組員全數罹難。

  但是這場慘劇並非單純的意外。而是父親·光秀為了抹殺自己以前的秘書,而在背地裡牽線引發這場恐怖攻擊。

  在這個瞬間,司與光秀之間產生決定性的裂痕。

  司自幼便以父親為目標,希望成為向父親一樣偉大的政治家……而他無法原諒父親的所作所為。

  因此,他親手告發親生父親。

  而當時,企業家·真田勝人早已在財經界展露頭角;記者·猿飛忍則是賣出數則獨家新聞給報社或雜誌社,其高明的手腕在業界小有名氣。司在兩名童年玩伴的幫助之下,揭發父親的不法行為以及至今包庇父親的人們,將他們的秘密公諸於世,掃蕩所有執政黨的政治家,最後把父親趕出政治界。

  而一切結束之後,司的父親·光秀在最後的官司中,以教唆殺人、叛國罪等罪刑判處死刑。司大義滅親的行為取悅了國民們,並在他身上寄予厚望。但是……司的母親卻無法原諒司。

  司至今依舊記憶猶新。母親因憂慮而乾枯的手,以及那雙手打在自己身上的痛楚——

  『你這個瘋子!你竟然為了國民、為了一群陌生人,殺死自己的父親!』

  以及那句猶如詛咒的唾罵。

  「……母親從此消失在我的眼前。從那之後,我甚至不曾聽過她的聲音。」

  「竟然發生過、這種事    」

  「我並不恨母親,因為她就是如此深愛父親。父親的所作所為,的確該落得如此下場。但是母親不一樣,深愛他人並不是罪,她當然有權利憎恨我,我沒有資格抗拒她的憎恨。」

  「……難道、沒辦法和好嗎?」

  「應該不可能……假如我對我的做為有任何一絲愧疚,或許還可能獲得母親的原諒……但是,我毫不後悔親手逼死自己的父親。

  因為他犯下不可原諒的罪孽。

  人是有欲望的,例如渴求金錢、渴求成就、渴求名聲——

  欲望是世界運轉的動力,是非常重要的事物。沒有欲望,就沒有進步。

  但是我認為,唯有民主國家的政治家,不能擁有私慾。

  政治家被賦予龐大的『權力』,能夠輕易改變他人的命運。

  這種人要是為了私慾濫用權力,很可能導致國家衰亡。

  「政治家也是人,不可能捨棄私慾。」

  他絕對不能用這種藉口催眠自己。

  他是背負著他人的信賴,才能獲得還遠超過普通人能夠執掌的『權力』,他不能甘於平凡——政治家必須成為聖人。」

  至少政治家必須以此為目標,不斷努力。

  否則他的行動將會拖累眾多的國民,一起走上毀滅之路。

  「歷史早已證明一切,帶著私慾是

  不能接觸這份職業的。」

  ——司如此暢談的同時,猛然察覺自己多說太多不必要的言論。

  「失禮了,中午那群士兵的蠻橫舉止實在讓我滿腹牢騒,忍不住熱血起來。不好意思,一不小心讓你聽這麼多無聊的廢話……我們差不多該回去了,夜晚的山裡確實相當寒冷。」

  司這麼道歉完,站起身,重新面向身後的莉露露。

  緊接著……他訝異地睜大眼。

  「…………你為什麼在哭呢?」

  身後的莉露露淚流滿面,不停地啜泣。

  「嗚……對不、起,我、我只是一想到司的感受……就覺得、很難過……」

  擦了又擦,眼角溢出的淚水依舊無法停歇。

  她只是擅自想像他人的心情,又擅自為對方傷心。

  莉露露很清楚這點,但是淚珠仍然一滴又一滴地落下。

  因為——她能體會。

  他與母親一起做菜的時光,是有多麼的幸福。

  不……他一定也愛著犯錯的父親。

  但是他卻親手毀壞一切。

  司的溫柔、堅強,讓他放棄其他可能的選項。

  莉露露一想到這裡,想到司當時的心情,胸口彷佛裂開似的——

  「嗚嗚、嗚嗚嗚…………」

  她完全壓抑不住心中的哀傷,不斷地湧上心頭。

  司伸出手……搭在莉露露的肩上。

  「……司?」

  「莉露露小姐真的很溫柔啊。」

  他輕柔地將她的身軀擁入懷中,開口道謝。

  「謝謝你為我而哭……我稍微、覺得輕鬆一點。」

  他真的很開心。

  他真心感謝莉露露率直的憐憫之心。

  在那之後,司便維持著輕撫的力道擁著莉露露,直到她冷靜下來為止。只有她,

  為自己流露溫暖的情感。

  只有她。

  為自己流下暖和的淚滴。

  他就是這樣感受著蘊含其中的平靜。

  ——順帶一提,自從那天起的好一陣子,艾爾姆的餐桌上,不論麵包、蔬菜、燉菜全部都加入美乃滋,使得超人高中生們苦於心因性的反胃。而這又是例外一段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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