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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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共澡堂與急轉直下】

  司等人來到這個世界,差不多過了兩個月。

  司踩實逐漸開始堆積的新雪,打算前往林檎的住處辦事。而就在途中——

  「哈啊——!」

  一道彪悍的吶喊聲頓時響徹天際,同時也傳進他的耳中。

  仔細一看,一條葵站在村落與森林的邊界,手持愛刀,一刀砍倒巨大樹木。

  她的劍術實在超越常人,司不禁擊掌喝采道:

  「真不愧是葵,竟然能輕易砍斷這麼粗的樹木。」

  「司大人……嗚嗚嗚……」

  葵聽見司的讚賞,轉過頭來,突然神情一沉——

  「嗚呃呃~~~~」

  接著她的雙眼彷佛瀑布一般湧出淚水,放聲大哭。

  「請別說什麼『不愧是在下』!在下、在下根本……根本只會扯大家的後腿,只是個吃白食的廢物~~~~!嗚耶耶~~~~!」

  (……看來她還是很在意啊。)

  葵像個孩子一樣抽抽噎噎。

  而她大哭的理由是……村長烏爾加將她剔除在狩獵隊伍之外。

  村長並非顧忌葵是女人才剔除她——反而是因為她強大過頭。

  葵光是存在於隊伍中,就散發著驚人的劍氣與霸氣。

  森林的動物們感受到葵的氣勢,完全不敢出現在獵人們面前。

  理所當然的,只要帶著葵去狩獵,下場便是一無所獲。村長認為這樣下去不行,便讓葵去負責劈柴。在那之後,狩獵雖然恢復以往的收穫,葵卻相當在意這件事,認為自己耽誤大家好幾周,所以這陣子都是如此沮喪。

  「嗚嗚嗚嗚~吾等流派——一條理心流的教誨,便是以劍守護無力之人……但在下竟是如此不成氣候,慚愧啊~~~~!」

  「當初是我讓葵去參加狩獵,只是我誤判你的特質,你不需要太在意啊。」

  「……嗚,但是那也等於在下派不上任何用場啊~嗚唔,在下終究是個愚昧之徒,只知斬人之術……既不會料理,也不懂買賣,更沒有半點幽默以便取悅孩童,最後竟然只能為救命恩人劈柴……」

  「在下好想工作,好想做更多工作啊。」葵這麼泣訴著,背脊更是無力地漸漸彎下。

  (再這樣下去,她可能會因為集中力渙散受傷啊。)

  萬一她受傷就麻煩了。司走近垂頭喪氣的葵,伸手拍她的肩膀。

  「葵,你不需要這麼自卑。」

  「司大人……?」

  「聽說這個地方的冬天非常寒冷,而且實際上,現在也開始積雪。對這地方的居民,柴火可是保命符,再多都不嫌少的。」

  「……您是說即使在下斬不了敵軍、野獸,也一樣派上用場嗎?」

  「當然了,就連方才的早餐,也是用你劈來的柴火或木炭製作的。全都是因為有葵劈出的柴火,我們才能吃到熱呼呼的餐點。你的劍已經充分支撐著這座村落、甚至是我們的性命,你可以更自豪一些啊。」

  司並不是在捧她。

  司只是單純在敘述事實。

  他直視著葵濕潤的雙瞳,用堅定的語氣肯定她所做的一切。

  而他的語氣也帶給葵些許力量。

  「司大人,感激不盡。在下稍微有精神了。」

  「你能明白就好,那麼你就趕快回去工作吧。就像我剛才說的,現在有在多柴火都不嫌少。」

  「是,明白了。哈啊——!」

  葵的雙眸雖然沒有完全恢復光彩,但總算取回一部分的力氣與集中力。

  如此一來,她應該不會因此受傷。

  (……但是這終究是暫時的,還是得找時間想想該如何幫她。)

  司默默思考著,接著從葵身上移開視線,離開現場。

  ——他們已經在這個世界待兩個月。

  不只是葵,其他人也完美地達成各自的任務。

  司擅長料理,所以就繼續負責伙食工作;

  曉非常受到孩子們歡迎,便負責照顧村裡的兒童;桂音則是靠著靈巧的雙手幫忙縫製衣物;

  勝人最近兩天回到村里,不過他平時還是在城裡的商會賺進大把金幣,對村裡的財務帶來諸多貢獻。而勝人帶來的新居民現在則是待在莉露露的家裡,讓勝人教會她讀書認字。

  一切都是如此順利,和平、安穩的日子也一天一天地流逝。

  (這段日子可能比在地球的時候還要和平……)

  那時的他,成天忙著振興破爛不堪的國家,還要處理接踵而來的殺手。

  在地球的時候,他甚至沒有時間睡覺。

  對司來說,這座村落的生活實在是非常安寧。

  ——他只要一個鬆懈,甚至會想一直待在這個地方。

  (……不行啊,要儘快回到地球才行。)

  自己在地球還有必須肩負的責任。

  於是,司便加快腳步前往林檎身邊。

  他要和她討論一個主意,以便用來尋找回到地球的方法。

  ◆◇◆◇◆

  村子的附近有一條河川,平時村人都在此淨身、洗衣。而在河川的岸邊有一座古老的遺蹟,就建在鑿穿岩山造出的山洞裡。這座遺蹟相當龐大,就彷佛神殿一般。但是在古老遺蹟的入口,存在著幾樣不太搭調的事物。

  那是一面GG牌,上頭寫著「艾爾姆村核能發電廠」,以及輻射示警標誌。

  沒錯,現在這座無主遺蹟成了天才發明家·大星林檎的發電廠兼研究所。

  穿過沒有設置景觀台的入口進到遺蹟內部,筆直前進一陣子後,便會來到一座巨蛋型的廣場,而這座廣場似乎曾經用來舉行某種祭典。四周的照明照亮廣場每個角落,數座高大的機器緊密地坐鎮於廣場中央,而機器的管線與傳輸線路密密麻麻地爬滿牆壁與地板。石頭、木材與鋼鐵互相交錯,無機物與有機物交織成巨大的機械集合體。讓司想起兒時在電影院看過的動畫,眼前的機械就彷佛是動畫中的移動城堡。

  原本這裡只有搬來的小型核能發電機,後來漸漸加入熔礦爐、研磨機,以及鋁金屬用的電解精煉爐等等機器,最後就變成這副模樣。

  而這些機器正在運作。

  洞窟內部充滿送風機抽送空氣的聲響,或是蒸氣噴發的聲音。

  (好久沒聽見這些聲音,這就是文明的聲音啊。)

  以前只覺得這些聲音不過只是噪音,現在聽來卻格外令人眷戀。

  司感受著思鄉的心情,同時尋找目標人物。

  他立刻就找到了。

  他的目標——大星林檎就在巨大機器群的下方,她正在進行焊接作業。

  「…………」

  身材嬌小的她戴上平時掛在帽子上的護目鏡,套上過於寬大的手套,以指尖描繪接合面。接著手套的尖端開始散發白熱光芒,她便借著手套的熱能熔解、接合金屬。

  這副手套是林檎的發明,名為「萬能手套」。手套接上電源後,就能取代鉗子、電槌之類的基本工具,甚至還能做到焊接、截斷、切削等功能,非常便利。只要有一副這種手套,就幾乎能完成所有簡單的工業作業,省去交換工具的時間,能夠大幅提升工作效率。這項劃時代的大發明擁有高度評價,甚至將全世界的生產速度提升兩成,成為現代技師的必需品。

  林檎現在似乎在使用這雙手套改造機器。

  這時候出聲叫她,可能會妨礙她工作。正當司思考是否該另外找時間來訪——

  『熊熊!我還以為是誰,原來是司啊熊!』

  司的身後傳來機器運作的聲響。

  司轉過身去,便見到林檎帶來的巨大背包各處伸出機械手臂,這些機械手臂發出喀嚓、喀嚓的聲響,彷佛蜘蛛腳一般自動走向司。

  接著背包來到司的面前,背包蓋布應聲捲起——

  『飛機墜機之後就沒像這樣見面了熊,好久不見啊熊!』

  背包里伸出一面屏幕,上頭出現既像熊又像兔子的卡通角色,它主動向司打招呼。

  司知道這個角色。

  林檎不擅長與人交流,便設計一套程序來代替她與他人溝通。

  這就是人工智慧程序「熊兔」,而它也負責操縱司一行人搭乘的飛機。

  『你找蘋果有事嗎熊?』

  「是啊,不過她現在似乎正在忙,我打算另外再找時間過來。」

  『你不需要在意這種事啊熊。司來了,蘋果一定會很開心的!蘋果~!司來了熊!』

  「咦?司嗎……!?」

  林檎一聽見熊兔的呼喚,便猛然抬起頭面向司。

  「早安……呃、還是晚、安?嗯嗯?」

  「午安,林檎。」

  「啊嗚。」

  這裡不分日夜都充滿人工照明。

  林檎一直窩在這個地方,所以搞不清楚現在的時間。

  林檎被司搶先一步打招呼,她白皙的臉頰不禁紅得如同名字的那種果實一樣。

  「我知道你很努力,不過你最好還是去曬曬天然的陽光比較好。萬一搞壞身體就得不償失。」

  「啊、嗯……我會、小心。」

  「千萬要注意啊。」

  司語畢,便來到林檎身邊。

  接著他再次仰頭觀察林檎做出的機器。

  「不過這景象真壯觀啊,每次來看,這裡的機器又變得更巨大。」

  『因為勝人很努力啊熊!』

  「是啊……真田……很、厲害。」

  「畢竟說到賺錢,無人能出其右。你現在是在進行什麼作業?」

  「啊、這個、是、剛剛才出生的、新朋友。你看!」

  司對自己做的機器感興趣,這似乎讓林檎相當開心,她語氣變得輕快,同時操作用線路連接巨大機器的筆記本電腦。

  緊接著,機器發出巨響,開始緩緩運作。過不久,機器下方有一條類似垃圾投入管的地方發出「喀啷、喀啷」的堅硬聲響,接著吐出某種物體。

  那是——大約十支的銀色鏟子。

  「這是……鋁製鏟子嗎?」

  「這孩子啊、它能按照輸入的設計圖,加工放進去的素材喔。」

  『其實有熊兔在的話,就算沒有加工設備也能做出大部分的東西呢熊。不過一旦要大量生產,還是有這種設備比較方便呢熊!』

  司見到林檎的成果,臉上更是藏不住的驚訝。

  「你已經進展到加工鋁金屬的階段了嗎?太出色了。」

  「欸嘿嘿……」

  林檎聽見司的讚美,臉上的神情有些羞澀,卻又稱不上討厭,不由得讓身體晃來晃去。

  『這裡的原料應有盡有,電解精煉爐需要的氫氧化鈉也可以從鹽巴煉製出來呢熊。所以只要保障足夠的電力,就能很輕易地製造鋁金屬喔熊。』

  「這樣說起來,你給商人的清單上經常出現大量鹽巴,原來是用在這個地方啊。」

  「嗯……這樣子、我終於能、幫上村裡的忙。」

  林檎這麼說完,拿起一把鏟子,問向司:

  「這個……大家看到這個、會開心嗎?」

  林檎的語氣不太有自信。司則是點頭肯定她:

  「當然,大家一定會非常高興的。村裡的鏟子都跟木勺一樣,用那種鏟子挖掘這一帶的堅硬土壤,應該相當辛苦。假如有這麼輕巧又堅固的鏟子,大家在農事上一定會比往年更加輕鬆許多。」

  「欸嘿嘿……太、好了……………………呼啊、呃……」

  林檎得到司的讚美,或許是因此鬆口氣,她小巧的雙唇泄漏出可愛的呵欠。

  「對、對不起!話才、說到、一半而已……!」

  林檎一時內疚,急忙低頭道歉。司則是對她說:「不用在意。」

  「看來你真的相當疲憊,今天還是早點休息吧。」

  「咦……可是、司不是、有事找我才來、的嗎?」

  「我的確是有事……不過這份工作相當重大,要是太勉強你,不小心讓你累倒,我也會很困擾。你現在還是把身體養好,這也是為了下一份工作,好嗎?」

  「…………嗯,那、就這麼、辦吧。呼啊啊……」

  林檎的睡意似乎到達極限。她並沒有繼續堅持,搖搖晃晃地走到鋪在洞窟邊緣的毛皮被窩,接著窩進被窩裡縮成一團。

  「你要睡在這裡嗎?是不是該關掉機器的電源比較好?」

  「不、可以……要是、突然關掉冷卻水的幫浦,機器會壞掉。」

  「可是會很吵吧?」

  「沒關係……因為、這些聲音都是、屬於我的孩子們。」

  「……原來如此。」

  孩子的聲音——這些聲音對司來說,只是單純的噪音,但是林檎卻不這麼認為。

  她的形容方式能感受到某種堅持。

  「看來我是問了不識趣的問題,好好休息吧。」

  「……嗯,晚、安………………」

  對話一中斷,司立刻聽見鼻息聲。她似乎真的相當疲倦。

  (現在不能再讓她勉強自己了。)

  今天司會來拜訪林檎,是希望她製作一樣物品。

  那就是——飛機。

  日前出城調查的忍提出報告,當時司便得知一行人想平安通過領地之間的關卡盤查,幾乎等於不可能。陸路無法通行,而海路也因為港口和陸路一樣設有關卡,不太能派上用場。現在只剩下一條路——那就是天空。

  不過,現在要是對林檎這麼說,她聰明的頭腦肯定會不顧身體的疲勞,開始思考設計圖。這樣一來,事情就糟糕了。

  (現在還不能過度差遣她。)

  林檎的技術能力不但超越這個世界數世紀,更是脫離地球的常識。她一定會成為一行人最大的武器。

  現在應該要讓她充分休息,恢復體力。

  『所以呢熊?如果很急的話,讓熊熊代替林檎聽也可以喔熊?』

  「不,這件事還不急,我今天就先離開吧。」

  『那熊熊也一起去吧熊。現在熊熊也想讓蘋果好好休息,所以熊熊就去外面曬太陽充電,一邊等蘋果起來熊。』

  「原來如此,這樣也好。」

  於是,司和熊兔便沿著原本的道路走回戶外。而在路上——

  『……對不起呢熊。』

  走在司旁邊的熊兔突然對他道歉。

  「我不記得有什麼你該道歉的事,你是想為什麼道歉?」

  『都是因為熊熊的操縱不當,才會讓飛機墜毀熊……熊熊的操縱技術如果能再好一點,大家就不需要在這麼不方便的世界裡,過著不方便的生活熊。』

  熊兔似乎認為責任在自己身上。

  不過司立刻否定它的自責。

  「你這麼說就不對了。現在我們是飛到另一個世界,既然發生這種超常現象,當時飛機會失控就不是因為你操作失誤,可能……是由於某種我們無法得知的巨大力量、又或者是難以置信的偶然……無論如何,你都不需要為此感到愧疚,我們也不會有人去責備你的。」

  『熊熊……』

  熊兔聞言,它的態度卻相當含糊。

  畢竟操縱者是它,心中的罪惡感實在揮之不去:

  這件事終究只能讓它自己慢慢釋懷。不過——

  (然而……這裡生活不便也是事實。)

  司回想起林檎沉睡的臉蛋。

  不,不只是林檎。

  司可以感覺到,所有夥伴都一點一滴在囤積疲勞。

  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他們曾經一轉開水龍頭,就有飲用水流出;一扭動旋鈕,就能點燃火焰。

  可以在任何季節盡情享用各式食材,口味也五花八門。

  而他們從這樣的地方漂流到這個世界,一個連一粒胡椒都取得不易的世界。

  更甚者——他們不知道如何回去原本的世界。

  肉體、精神,各方面自然會逐漸疲憊。

  特別是最近開始出現新的問題,那就是氣溫。

  他們來自於日漸趨近於亞熱帶的日本,而艾爾姆位於寒帶,這裡的冬天對他們來說太過嚴苛。

  他們還得在冰冷的河邊淨身,根本和苦行沒兩樣。

  事實上,就連司也開始感覺身體深處沉重如鉛。

  (……是該想個辦法處理。)

  而司默默思考這些無可奈何的狀況,司和熊兔也走出遺蹟。

  「那麼我就先回村里,熊兔你就——嗯?」

  此時,司突然目擊到奇妙的事物。

  遺蹟後方的森林冒出冉冉白煙。

  「失火了嗎?」

  真是這樣,那就太危險了。不過身旁的熊兔立刻否定司的擔憂:

  『啊,不是的熊,那個只是熱氣啦熊。』

  「怎麼會有熱氣?」

  『因為這裡有很多會發熱的機器,我們從河裡引來河水冷卻機器啦熊。冷卻後的冷卻水就會像那樣冒出熱氣呢熊。』

  「那算是工業污水嗎?」

  『那裡排出的只是冷卻用的水,沒有那麼髒啦熊。只是使用完畢的冷卻水太燙了熊,所以沒有直接導回河裡,而是排到離河川稍微遠一點的地方呢熊。』

  「其他工業廢棄物怎麼處理?」

  『目前污水或鋁毒紅泥是囤放在污水槽里呢熊

  。不過我們不是大量生產,現在廢棄物的量還不是很多,不過還是不太想隨便丟在附近呢熊。』

  「是啊,那只能麻煩商人處理之後,棄置到海中。」

  (——不過,原來如此,熱水啊    )

  司仰望飄升天際的熱氣,思考良久。

  (雖說這不是什麼必要的東西,但有了也不會棄置不用。而且……考慮到那兩個人的事,現在或許是個好時機。)

  他衡量過各式各樣的要素、手段,以及得失後,下了決定。

  「熊兔如果之後沒有特別要做的事,能不能來幫個小忙?」

  『要做什麼呢熊?』

  「我很久沒作政治家該做的事了,所以想來開發一下公共事業呢——」

  司這麼答道,接著從口袋取出手機聯絡一條葵。

  ◆◇◆◇◆

  過不久,葵便快步奔來指定地點——也就是艾爾姆村人淨身用的河岸邊。

  「司大人,久等了。您要拜託在下何事?」

  「其實,我是想請你一起協助我建造公共澡堂。」

  「您、您是說澡堂嗎!?」

  「是啊,最近天氣也漸漸寒冷起來。村里原本的居民可能早就習慣寒冷的氣候,反而是出身溫暖地區的我們無法承受,再拖下去甚至可能會有人身體出問題,因此我想事前先準備好應變措施。而且你回想一下,在足以凍僵身軀的寒冬中泡進熱呼呼的浴缸,感覺一定特別舒服吧?這座村裡的人一定也會喜歡澡堂的。」

  「喔喔喔…………」

  她似乎回想起那份喜悅。

  葵的臉上泛起紅暈,渾身顫抖,下一秒,她忽然握乾酪的雙手。

  「在下非常贊成這個好主意!在下很樂意協助您!艾爾姆的各位必定能感受到同樣的喜悅!」

  「畢竟這份工作需要相當多勞力,你能答應真是太好了。」

  於是,就在司獲得葵的協助的同時——

  『熊熊——!』

  熊兔完成司交給它的任務,回到河岸。

  司在葵抵達之前,拜託熊兔一件事——

  『司,熊熊拿鏟子來喔熊!』

  「謝謝!」

  熊兔將機械手臂上的鋁製鏟子遞給司。

  司向熊兔道謝並接過鏟子,接著詢問熊兔確認之後的結果。

  「那麼,還有多餘的材料可以用來製作鍋爐嗎?」

  『熊熊!因為勝人很努力,所以我們有充分的材料呢熊!』

  「好的,那麼機房的部分就交給你。」

  『就交給熊熊吧熊!』

  熊兔自信十足地接下任務。

  熊兔原本就是以林檎的腦為基礎做出來的AI,它當然有自信。

  由於熊兔本身是AI,沒辦法做新發明,但它能製作已經存在的各種物品,而且質量和林檎不相上下。區區煮沸熱水用的鍋爐,對它來說簡直輕而易舉。

  「在下呢!在下應該幫忙什麼!?」

  「麻煩葵先準備木材,之後要用來製作屋頂和水道。建造方式我之後再告訴你,總之請先砍下二十根左右的樹木。」

  「明白!」

  葵精力充沛地答道。

  她的表情開朗,充滿活力。

  葵一直想為了村裡的大家做更多的工作。而如今她能接觸這份工作,為村裡的福祉貢獻心力,她真的非常開心。

  而熊兔也是一樣,它一直對來自於地球的七人感到愧疚,而現在雖然觀察不出它的表情,但是機械手臂們的動作莫名輕快,感覺似乎比剛才更有精神。

  司望著兩人的模樣,心中暗自鬆口氣。

  的確,司會決定建設公共澡堂,除了想提升村中的社會福利、為來自於地球的七人調節身體狀況之外,同時還能照顧到葵與熊兔的心理健康。

  只要以肉眼可見的形式留下他們的貢獻,兩人心裡也會比較輕鬆。司是這麼認為才提出這個提案,而且從兩人的反應來看,應該稱得上是成功。

  「那麼就麻煩兩位儘快開始作業吧。啊,假如村中還有工作的話,可以先以村里為優先。這件事還不算急,就花上幾天慢慢蓋吧。」

  之後只要不勉強他們,緩慢地建設下去,就能同時達成抒發心情,以及獲得實際利益的效果。

  司雖然是這麼想的——

  「不!我們就在今天蓋完澡堂吧!」

  『熊熊!這件事也不需要花上幾天呢熊!只要半天就夠了熊!』

  「…………」

  兩人的投入遠遠超過司的預料。

  藥效或許有點過頭,司的心中掠過一絲不安。

  不過,開口的人是自己,現在也不可能潑兩人冷水。

  「……我知道了,畢竟我也想早點洗溫暖的熱水澡,我會努力的。」

  葵擁有超人般的體能,熊兔則是能操作超人頭腦製作出來的機械手臂。司一想到自己要跟上兩人的速度,不能扯兩人後腿,眼前便一陣暈眩,但是他表面上還是文風不動,盡力配合他們。

  於是三人展開建設作業後數小時——

  他們真的在夕陽開始西沉之時,蓋好公共澡堂。

  ◆◇◆◇◆

  神崎桂音和薇諾娜的工作告一段落,而莉露露和露也結束文字的課程。於是葵帶來這四人,熊兔則是帶著剛睡醒的林檎,各自來到剛蓋好的公共澡堂。

  遮蔽風雪的三角屋頂下方。

  眾人見到挖掘河岸製作出的浴池,以及池內飄起的陣陣熱氣,頓時一陣歡呼。

  「哇啊~~~~!熱呼呼的,好溫暖——!」

  「哎呀哎呀~這驚喜真不錯呢~」桂音說道。

  「這個……是司你們、蓋的嗎?」

  「是啊,我和葵、還有熊兔三個人建起來的。」

  「這樣啊,該怎麼說,你們還真厲害,什麼都會呢。」薇諾娜說道。

  「真的,大家好厲害啊!竟然能靠人力做出溫泉……」

  莉露露和薇諾娜兩人顯得特別吃驚。

  因為對她們來說,溫泉是大自然的恩惠。

  她們聽說過有地方會湧出溫泉,但是她們沒想過竟然能靠人力做出來。

  「哎呀?那邊那間小屋是什麼呢?」

  『那是鍋爐小屋啊熊,水會在那邊先煮熱,才流到這裡來呢熊。』

  「原來如此,所以那邊有個鍋子嗎?」

  『大概是這種感覺呢熊,之後熊熊會再教村裡的人怎麼使用喔熊。』

  「順帶一提,熱水的溫度是用水道,從河裡導水進來調整溫度,不使用浴池的時候只要移開水道就行,使用方法甚是簡單啊。」

  「哦?你們想得可真多啊。」

  葵和熊兔或許是想看到大家開心,兩人興沖沖地解說公共澡堂。但與其用嘴巴說明,不如直接使用還比較容易懂。司便插嘴提議:

  「不過,習慣成自然。反正到晚餐還有一點時間,就讓這裡的各位先用用看如何?而且浴池已經放好熱水,葵也很努力工作,應該滿頭大汗了吧?」

  『就是說啊!」

  「露也要!露也要泡!」

  『熊熊泡進去會生鏽,所以不能和大家一起泡澡呢熊,不過至少能幫大家洗洗背喔熊。』

  「那麼就請大家實際使用看看,還有什麼需求之後再告訴我,能改善的地方我會再作改善。」

  既然眾人已經決定現在泡澡,司待在這裡也不太方便,於是他轉過身去。

  不過——葵這時突然做出不得了的發言。

  「咦?司大人不一起泡嗎?」

  「咿!?」「什麼!?!?」

  同一時間,林檎和莉露露的表情相當精采。

  不過這也沒辦法,葵的問題實在太沒常識。

  「……我倒比較想問,為什麼你覺得我應該一起泡澡?」

  「一開始提議要蓋公共澡堂的人是司大人,在下怎麼能丟下最大功臣搶先泡澡呢?」

  「對啊!勞動是需要報酬的!是老師說的喔!」

  「人家也可以混浴喔~反正我早就看習慣裸體。」

  露和桂音兩人更是附和葵的主意,狀況逐漸惡化。

  露或許只是無心的附議,但桂音應該是故意的,因為桂音正饒有興味地看著一旁的莉露露和林檎。她們兩人見狀況演變至此,臉紅得像是煮熟似的,額上更是汗如雨下。

  不過,司當然不會接受葵的理由。

  「一開始確實是我提議的,但是論功勞,葵和熊兔才稱得上最大功臣。我等男人們回來之後也會一起泡澡,所以不用太在意我。那我就——」

  司單方面

  中斷話題,打算趁早離開。

  然而這個時候他滿腦子想著逃離現場,不小心犯了個小失誤。

  他不自覺地揮揮手。

  「……啊!」

  下一秒,莉露露敏銳地察覺「那個」,猛然抓住司的手。

  「司,你的手……!」

  (……糟了。)

  司見到莉露露的舉動,才忽然察覺自己大意了。

  司為了跟上葵和熊兔的工作速度,稍微勉強自己。

  結果手掌起了些水泡,還不小心磨破。

  甚至還讓莉露露發現這些傷口。

  「哎呀呀,感覺真痛呢。」

  「沒什麼,我只是做了不常做的事,不小心弄破水泡而已。」

  「可、可是……」

  司嘴巴上說沒什麼,但是手掌上的皮卻捲起來,外觀相當悽慘。

  莉露露和林檎見到他的傷口,神情難免有些陰沉。

  司當然非常不樂意見到兩人難過。

  他這麼努力,不是為了讓她們露出這種表情。

  葵和熊兔也是一樣,是想讓大家快樂。

  所以司在思考——該如何揮開這股陰沉的氣氛。

  正當他思考到一半——

  「好了好了好了!莉露露,不要露出這種臉啦!」

  「呀啊啊啊啊!?」

  薇諾娜突然從莉露露的腋下伸出手,用力抓了抓莉露露豐滿的胸部。司還來不及做什麼,薇諾娜的神秘舉止便一口氣吹走現場沉重的氣氛。

  「真——是——的,光只有奶子變大,個性卻還是小鬼!」

  「你你你你、你在幹什麼啊!薇諾娜!」

  莉露露紅著臉大聲抗議。

  薇諾娜則是有些無奈地笑笑,這麼教訓莉露露:

  「你要是露出愧疚的表情,就浪費司他們的苦心了啊。」

  「……啊…………」

  沒錯,司是希望大家開心,才建了這座溫泉。

  她要是一臉陰沉,會讓司很困擾。

  薇諾娜不愧是年紀較為年長,她敏銳地察覺這點,並且勸說莉露露。

  但是——她的話還沒結束。

  她要是別繼續說下去就好了。薇諾娜說了句:「不過呢——」緊接著——

  「就像葵和露說的,我們怎麼能放著大功臣自己享受呢?太沒道理了。所以,我有個好點子!」

  她老大不小地露出惡作劇少女般的笑容。

  薇諾娜不用說出口,司就知道她絕對在打壞主意。

  ◆◇◆◇◆

  「原來如此……這的確是好點子啊。」

  司泡在浴池裡,望了望眼前的景象。

  那裡有一群少女……少女身上還穿著數層樹葉交迭而成的泳裝。

  「沒想到是把樹葉做成泳裝啊,真不愧是薇諾娜小姐。」

  「呵呵,對吧對吧?可以再多稱讚一下大姊姊呦。」

  「沒問題,這個好主意實在很有薇諾娜小姐的風格,和笨主意只有一線之隔呢。我實在是想像不到這種點子,就算想到也說不出口,我真的很佩服您。」

  「……咦?你是在捧我還是在損我啊?」

  司撇開視線,沉默不語。

  事實上,他內心是一半佩服一半傻眼。

  不過他更沒想到大家會配合薇諾娜的點子,這才是意外中的意外。

  「呼姆~」

  「呵呵,露感覺很享受呢。」桂音說道。

  「……因為露的國家很溫暖啊。」

  「原來如此……那平常要再穿多一點喔。生活的環境要是急遽變化,身體會出問題的。」

  「嗯~…………」

  露含糊地答道,同時讓熱水淹過鼻子,發出「噗嚕、噗嚕」的聲響。

  她看起來簡直想直接融化在熱水裡。

  其他女性成員也放鬆了身軀,感覺相當愉快。

  不過其中有一名少女雖然順勢加入泡澡行列,卻因為太過害羞,始終背對著司。

  「……林檎,你如果太害羞,不需要勉強自己配合大家。」

  司顧慮到林檎,主動給她一個台階離開。

  不過林檎卻背對著司,一個勁地直搖頭:

  「沒、沒關、系…………」

  她的回答細若蚊鳴。

  接著她回過頭,濕潤的雙眸向後瞥一眼。

  當她和司對上眼,又立刻轉開目光。

  司見到林檎的舉止,馬上就發現。

  她不是因為被人看見泳裝很害羞,而是看到異性的泳裝姿態才覺得尷尬。不過她也倒不是討厭,反而很有興趣。

  林檎的好奇心跟羞恥心正在互相拉扯。

  也就是說,她並不是沒辦法反駁周遭的決定,才不情願地配合大家。

  那麼就讓她自己決定想怎麼做。

  「可是啊,在司你們的世界裡,隨時都能煮沸熱水淨身嗎?」

  「要不要像這樣全身泡進熱水裡,是見仁見智,但至少是不會裝冷水往身上潑。」

  「哦……光是要準備柴火就很辛苦呢。」

  「呵呵,我們的國家大部分都是仰賴瓦斯煮水,不需要砍柴喔。」桂音說道。

  「瓦斯?」

  「就是可以燃燒的空氣呢。」

  「啊,露知道那個!露的村子附近有那個!村長都說,會燃燒的空氣好危險,絕對不能靠近!」

  「露以前住的地方應該旁邊就正好囤積著瓦斯。我們的世界是把這種空氣當成燃料資源運用,例如下廚、熱水澡,大部分需要用火的工作都是使用瓦斯。反而只有在外面露營的時候才會用到柴火。」

  「是喔——」

  「我越聽越覺得你們的世界很奇妙呢……不過……能每天都這麼舒服的淨身,倒是讓我有點羨慕。呼……」

  「您喜歡就好。」

  司看著眾人滿足的反應,微微一笑,接著也泡進熱水,泡到肩膀的位置。

  他能感受到,體內那些有如鉛塊的疲勞漸漸釋放出去。

  這樣磨破水泡也值得。司滿足地心想,此時——

  「司,不好意思,能讓我坐旁邊嗎?」

  他的上方傳來莉露露的聲音。

  她方才一個人回去村里,似乎是想回去拿東西。

  「啊,莉露露小姐。你終於回來了,你是去拿什麼——」

  司回過頭去,頓時屏息。

  莉露露不想濺起水花,小心翼翼地由指尖慢慢踏進浴池。司見到她的身影,一時語塞。

  從纖細的腳踝至滑順的小腿,劃出流暢的弧度;細緻的腰間,充分凸顯出下方富含女性氣息,柔軟渾圓的臀部;樹葉泳裝勉強包覆住那對碩大的雙峰,微微前傾的姿勢,使她每做一個動作,胸前便微微搖晃;最後,熱水的熱度與舒適更融化她清麗的美貌。

  這一切瞬間奪走司的意識。

  (……太美了。)

  「呼啊……真的很舒服呢~感覺身體裡里外外都溫暖起來……?那個,怎麼了嗎?」

  或許是司毫無響應,讓她覺得奇怪。

  莉露露琉璃色的雙眸望向司。

  司則是用一如往常的平淡語氣答道:

  「啊,不好意思。莉露露小姐實在是太過美麗,我不小心看出神了。」

  「咦、咦咦咦~~!?」

  莉露露的臉蛋瞬間沸騰,雙手環抱住自己的身體,藏起胸口。

  「哎呀哎呀,你還真直接呢。」

  「讚美他人的美麗,不需要拐彎抹角吧?」

  「~~~~!討、討厭!不用說客套話了,請伸出手來。」

  「我並不是在客套。你要我伸出手做什麼?」

  「伸出來就對了!」

  她究竟想做什麼?

  司雖然疑惑,還是將左手伸向莉露露。

  接著她用右手抓住司的左手,攤開手掌,左手則是摸向浴池邊緣。那裡有個拳頭大的小壺,她用左手探入壺中,接著用指尖撈出潔白黏稠的物體,抹上司的手掌。

  「這是?」

  「這是用馬油做的傷藥,塗在傷口上就能減輕大部分疼痛,傷也會好得比較快。」

  「你特地拿來給我用嗎?真是不好意思。」

  「不會……多虧了司,我們才能洗上這麼舒服的熱水澡,至少讓我表示點心意……」

  莉露露開口道謝,小心翼翼為司塗上傷藥。

  莉露露細膩的指尖略帶滑溜的觸感,彷佛緩緩撫過司裸露在外的神經,一陣酥麻爬過背脊,令他微微顫抖。

  「啊,會痛嗎

  ?」

  「不會……只是有點癢。」

  「會痛要跟我說喔。」

  莉露露柔和一笑,繼續為司療傷。

  她的動作比方才更加輕柔、更加疼惜著司。

  司還是覺得有些麻癢,但是他並不討厭這種感覺。

  這股觸感非常溫柔……非常地平靜。

  自從他毀壞自己的家庭,從未讓人像這樣慰勞自己。

  ——假如可以再繼續下去,那怕是多一秒也好……

  但是這段溫馨的時光——

  「糟、糟糕啦————!!!!」

  (插圖P243)

  被遠處逐漸逼近的腳步聲以及哀號硬生生中斷。

  「是曉嗎?」

  司一回過頭,正好見到曉滿臉焦急地從村裡的方向奔來。

  「司!糟糕了,你現在趕快——呃、這這這這這這是什麼啊啊啊啊啊啊————!?咦、咦!?這是什麼狀況!現在是在開什麼店!?什麼時候開店的!?」

  「不要說傻話,快點說明你的來意。你是有急事才會跑來吧?」

  「啊、啊啊!對啦,的確是有急事!事實上————」

  曉上氣不接下氣地表明來意,而他口中的內容

  「——————!?!?」

  讓薇諾娜頓時臉色一白,跳出浴池。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為她剛才聽見曉的報告,據說她的家人——艾爾克與烏爾加指揮的狩獵小隊,遭到擁有《森林之主》之名的大熊襲擊。

  ◆◇◆◇◆

  薇諾娜沒穿上衣服就沖回村子。

  賣場內早已聚集女性村民與孩子們。

  而有一個男人氣喘如牛,無力癱在人群中心。他名叫菲利浦,是出門狩獵的其中一名男性村民。

  「菲利浦!」

  「唔哈!?薇、薇諾娜小姐為什麼會穿得如此性感!?」

  「現在這不重要!」

  「唔耶!」

  菲利浦似乎是直接穿越樹叢,渾身擦傷。薇諾娜推開正在為他包紮的勝人,焦急地追問道:

  「菲利浦!你說《森林之主》出沒,是真的嗎!?」

  「啊、是啊……!那怪物一旦認真起來,根本甩也甩不開……!只能想辦法打倒它了!現在大家正在和那傢伙搏鬥,所以我——啊!」

  下一秒,菲利浦的視線望向薇諾娜身後。

  司一行人追在薇諾娜後面,回到村里。

  菲利浦見到其中一人——一條葵,頓時高聲喊道:

  「葵!」

  「菲利浦大人!您沒事吧!」

  「啊啊,我沒事,不過大家很危險,沒時間慢慢聊!我們需要你的力量!在這座村里,只有你贏得了那隻怪物巨熊!」

  《森林之主》非常執著於獵物。

  一旦在它擺出攻擊姿態時被它盯上,它直到追獵物為止都不會罷休。

  一個不好,《森林之主》甚至會追進村子裡。他們一定要阻止它進村。

  因此大部分男性村民都主動留下,成為誘餌拖住巨熊,並且拜託菲利浦一個人回村找葵過來。

  他們深知目前村里最強的人就是她,唯有她能對抗這隻高達五公尺以上的巨熊。葵一口答應菲利浦的請求。

  「明白!在下立刻前往助陣!請帶路!」

  「好,沒問題!唔……!?」

  菲利浦正想站起身,一轉眼突然又摔在地上。

  「菲利浦大人?」

  「沒、沒事,我馬上——」

  「到此為止。」

  菲利浦立刻想再次站起身,下一秒,桂音按住他的後頸。

  她似乎抓住菲利浦身上某條掌管人體動作的經脈。

  明明只是弱女子的力道,卻壓得菲利浦完全動彈不得。

  「唔啊!?你、你幹什麼!?」

  「醫生喊停。你可能已經扭傷腳,現在不能跑步。」

  「只是輕輕扭到而已!放著不管就會好——唔唔!?」

  「不會好的,外側韌帶第二度扭傷,跟腓韌帶第三度完全斷裂……你的傷勢之重,能跑回村里就很了不起,你現在必須乖乖養傷。」

  桂音警告完之後,菲利浦依舊打算開口抗議,葵此時突然將手帕塞進他嘴裡。

  「~~~~~唔、嗯——…………」

  過了不久,菲利浦的身體一晃,無力地昏過去。

  「你對他下了麻醉嗎?」

  「是啊,他要是還有意識,大概爬也要爬去現場呢。」

  「可是這位大叔睡著的話,我們要怎麼過去現場救人啊?」勝人說道。

  「關於這件事,我另有打算……林檎。」

  「!?」

  她大概沒想到在這種場面上,司會叫到自己的名字。

  司一望向林檎,她的肩膀頓時一跳。

  「我和葵現在會立刻進入森林,出發前去救助村長一行人。我希望你能同行,使用護目鏡上的紅外線熱像儀尋找村長等人的位置,並且替我們導航。可以嗎?」

  林檎這才明白司的要求。

  這副護目鏡的功能之多,必須非常熟悉操作與使用知識。

  現在她沒時間教導兩人使用方式,只剩下她自己能操作。

  林檎理解司的用意,雖然她說不出口,還是用力點頭答應司。

  『那麼就讓熊熊背著蘋果去了熊!』

  「現場十之八九會出現傷員,人家也跟著去吧。」

  「麻煩你了。」

  「我和小王子去了也幫不上什麼忙,我們就留在村里。」

  「嗯、嗯!好啊,就這麼辦!我當然很想帥氣的跑去救大家啦!不過我畢竟是室內系男孩嘛!」

  曉全力贊同勝人的發言。

  不過司原本就沒打算要帶曉跟勝人去,所以他並未反對。

  他淡淡點頭響應,立刻帶領三人出發前往森林。

  此時薇諾娜抓住司的西裝衣袖。

  「……我們村裡的男人就拜託你了…………!」

  「交給我吧——出發!」

  ◆◇◆◇◆

  五人漸漸消失在森林裡。莉露露望著五人離去的背影,低聲祈禱:

  「各位……一定要平安啊…………」

  「不用太擔心,一條和神崎都跟去了,不會出什麼差錯啦。」

  勝人伸手搭在她顫抖的肩膀上,為她打氣。

  莉露露聽見勝人信心滿滿的肯定語氣,多少放鬆臉上的表情。

  「……好的,我相信大家會沒事的。」

  「很好,總之我們就先做能做的事。首先是幫這個大叔包紮,總不能一直讓他睡在這裡。」

  「那就先把他搬到村長家,我去準備床鋪。」

  「讓我來準備吧,薇諾娜請先去換衣服……!來,你的衣服!」

  「啊,你幫我拿來啦,謝啦。」

  莉露露將薇諾娜脫下的衣服遞給她。

  (我得趁現在把這美景刻在腦海里……!)

  勝人這麼心想,便一邊搬起菲利浦,一邊望向薇諾娜衣衫不整的模樣。

  此時,曉突然擋住他的視線。

  「喂,小王子,你很礙事喔。我現在正度過我人生中最有意義的時刻耶。」

  勝人抗議道。曉並沒理會他的抱怨——他一臉嚴肅地問向勝人:

  「勝人……你有聽見什麼聲音嗎?」

  「什麼?」

  勝人的聽力比常人優異,曉一提起這點他就察覺異狀。這附近確實有聲音。

  (……這是什麼?地鳴聲?不、不對,是金屬的碰撞聲,還有……腳步聲,數量還很多。這究竟是——)

  究竟是什麼?勝人望向聲音來源——村子的入口。

  勝人看見了。

  從村落延伸出去,彷佛縫合樹木間隙般開拓出去的山路上。

  有五名左右的輕裝士兵彎過轉角,出現在村子入口。

  「士兵?又是像之前那種巡邏嗎?」

  之前的騷動曉也在場,他心中的感想只有「又來了」三個字。

  但是——過不了多久,眼前的狀況明顯演變得比當時更嚴重。

  五名士兵身後更出現了十名、二十名、三十名……全副武裝的士兵接二連三地轉過轉角,出現在眾人面前。

  而且其中還有士兵是全身罩上青銅鎧甲,外表莊嚴威武。

  薇諾娜一見到那身裝備,頓時瞪大雙眼。

  「這些傢伙不是小嘍囉等級的士兵!他們是直屬領主的守衛騎士團……!」

  「「「……!?」」」

  村人們聽見她的話,頓時人心惶惶。

  為什麼領地的主要戰力——守衛騎士團會來到這座小村落?

  然而,一道粗魯的吼聲震撼不安的艾爾姆居民。

  「土著們,頭抬太高了!芬道夫侯爵領地守衛騎士團團長——《白銀騎士》英薩吉大人駕臨!給我低下頭去!」

  「莉露露!」

  「啊唔!」

  薇諾娜一聽,她的反應比在場所有人都快,立刻強行壓下莉露露的頭。

  因為這座村落藏著莉露露,以防好色領主盯上她。

  其他村民也跟隨薇諾娜的舉動,一一趴伏在地。

  「勝、勝人,該、該怎麼辦……」

  「總之先配合他們。」

  留在村裡的勝人與曉,姑且配合村民們的動作。

  在這裡硬撐也沒好處。

  不過,話又說回來——勝人心想:

  (……這個感覺,有種不好的預感啊…………)

  他知道這種感覺。

  人生中的災難與苦難,總是會如同狂風巨浪般蜂擁而至。

  而他的預感正中紅心。

  士兵們退向一旁,空出一條通道,潔白馬匹拉著馬車,車輪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來到勝人等人的面前。

  馬車的車門開啟,裡頭出現一名騎士,他身穿白銀甲冑,甲冑外披上天藍色的外套。

  這個男人統帥隸屬於芬道夫領地守衛騎士團的所有《青銅騎士》與士兵。

  他正是《白銀騎士》——阿雷西奧·德·英薩吉。

  他身材高大,於是便居高臨下地睥睨趴伏在地的村民們,不吐不快地說道:

  「哼,雖然這次是第一次到訪這座村落,不過這裡的居民幾乎都是『雜種』,到處都是野獸臭味。」

  「雜種」。

  這個詞是用來歧視留有野獸器官的人類·獸人。

  勝人從這句話就能清楚明白,這個男人大概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所以騎士團長親自到這種滿滿野獸臭味的地方,有何貴幹?」

  勝人內心抱持強烈的戒心,微微抬頭問向英薩吉。

  英薩吉聞言,露出泛黃的牙齒嗤笑道:

  「有何貴幹?哈哈,原來如此,我們都已經出現在這裡,你們還打算繼續裝作若無其事?我的確料想到你們會裝傻……平民還真是一群膚淺的傢伙——好吧,那我就說清楚講明白,你們所有人都犯了『叛國』罪嫌。」

  「什、什麼!?你開什麼玩笑!?」

  薇諾娜聽見對方突如其來的指控,抬起頭追問。英薩吉則是以看穢物的眼神俯視她,淡淡說道:

  「你們應該有印象吧?我們已經調查過,你們濫用非法手段搜刮領地的金幣。」

  「等一下!」

  勝人聽到這裡,忍不住站起身,高聲大喊:

  「非法?你根本是找碴啊。我們可是老老實實地經商才賺到那些錢,我們還領有市長發行的營業許可證,在哪理做過哪些買賣全都記錄在帳簿上。你不如親眼看看那些證據?」

  英薩吉卻對勝人的反駁一笑置之。

  「不需要看,那些紙屑根本無所謂。」

  「……什麼!?」

  「你們這些卑賤平民,平時只會在山野間追逐野獸,現在竟然不知輕重,用那雙沾滿泥濘的髒手觸碰刻有弗雷亞加爾德皇家《龍徽》的『金幣』。領主大人可是盛怒難平,他認為你們這些平民光是用那雙滿是泥巴的髒手觸摸《龍徽》,就是在叛國。」

  「這根本比找碴還誇張十倍啊……!」

  「找碴?土著,少在那裡囂張!吾等貴族的話語可比你們的性命貴重三分,我們要你們活你們就得活,要你們死你們就得死。這就是這個國家的法律,更是紀律。而領主大人基於我國法律鄭重下令,要將這座村里所有不知好歹的叛國者處以火刑!」

  「~~~~!?!?」

  單方面的判決讓村人們一轉眼臉色慘綠。

  但是英薩吉無視於眾人的求饒,高聲命令道:

  「現在開始肅清叛國者!將在場所有人全部逮捕,保存的糧食與貴重物品要一滴不剩地全數回收!一旦有人抵抗,當場格殺勿論!」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自尊與決心】

  枝幹纖細的針葉樹森林之中。

  司一行人踩踏蕨類與青苔,順著林檎的導航一路前進。

  『蘋果!直接直走就可以了嗎熊!?』

  「可以……!前方一公里,直走!繼續直走!」

  「在下明白!兩位,能否再加快腳步!?」

  葵回頭瞥了一眼,西裝少年與白衣女子稍微拉開點距離,但仍然緊跟在後。

  「沒問題。」

  「沒關係,人家會好好跟上去的。」

  「兩位的腳力也是值得欽佩呢。」

  「政治家和醫師可是靠體力吃飯的,體力可不能太差啊。」

  「就是說啊。」

  「既然如此,無須保留!」

  『熊熊!全速前進!』

  葵與熊兔更加使勁蹬地,一口氣穿梭在森林之間。

  不久,兩人眼前突然出現開闊的空間。

  完全不見方才那堆稍早雜亂林立的針葉樹。

  (穿過森林了!?搞錯方向了!?——不!)

  她誤會了,他們並沒有穿越過森林,而是森林消失了。

  腳邊有數十株連根拔起的針葉樹樹幹。

  沒錯,數分鐘之前,這裡確實還是森林,但是現在全沒了。

  某種非比尋常的臂力粗暴地推倒樹木。

  而這股臂力的主人——

  『熊熊!小葵!那個,在那裡啊熊!』

  出現在一行人的視野之中。

  樹木殘骸四散的荒野深處。

  那裡有一隻類似熊的怪物,它有著漆黑的體毛,以及如同黑曜石般光澤十足的外殼,身高大約超透五公尺。

  『那、那是什麼啊熊?看起來像是生物與礦物之間的產物……熊熊從來沒看過這種生物啊熊!』

  「果然是怪物嗎?這個世界有龍和獸人,所以我早就料想到了,不過——唔!」

  司在怪物的腳下,發現手持弓箭、斧頭,渾身是傷的艾爾克等人。

  「各位……!」

  葵正想出聲時,她猛然察覺。

  艾爾克等人漸漸被怪物逼上高聳的懸崖盡頭。

  葵一眼看穿事態緊急——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立刻釋放配合眾人保留的腳力。

  她奮力一踢,踏碎原本的立足點——一個長滿青苔的巨岩,筆直飛向《森林之主》。

  她在空中毫不減速,直線前進。她的速度異於常人,宛如飛彈。

  這名超人高中生單靠一把劍,從無數戰場中生存下來,果然名不虛傳。

  不過——《森林之主》正如同它的外貌,超越常人的想像。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它立刻察覺從旁逼近的葵,迅速反應過來。

  它巨大的身軀以意想不到的速度調頭轉向,伸出那猶如礦物般的利爪。

  它朝著筆直衝來的葵揮出反擊。

  (好快!?不過——)

  葵的反應比巨熊更加快速。

  染血的利爪彷佛尖銳的岩石,眼看就要以高速突刺而來。葵面對眼前的利爪,全身運勁。

  緊接著,她單靠肌肉的力量,直接在毫無立足之地的空中往前一翻。

  雙腳落在逼近的利爪上,利用腳尖著地的力道抬起全身。

  「這種速度和來復槍的子彈相比,根本猶如停滯一般!」

  她將《森林之主》伸出的手臂當作立足點,直線沖向它的頭部——

  「嘿呀啊啊啊啊啊!!!!」

  她在錯身之際,以日本刀的白刃將巨熊的頭部一刀兩斷。

  《森林之主》的首級高高飛起,飛越延伸至灰暗天空的樹林。

  葵順勢飛越《森林之主》的背部,降落在艾爾克等人面前。

  同時,失去頭部的《森林之主》無力地倒落在地。

  ◆◇◆◇◆

  「各位!沒事吧!?」

  「葵!太好了!菲利浦那傢伙趕上了啊!」

  「我們沒事,托你的福,大家撿回一條命……可是……」

  村人們安心的神情立刻蒙上陰影。

  村長烏爾加渾身血淋淋地躺在眾人背後,內臟更是從腹部的傷口汩汩流出;艾爾克則是待在村長身旁,眼淚流個不停。

  「爺爺…………!」

  「村長……大人!!」

  此時,司等人也終於抵達現場。

  「艾爾克!」

  「司……你們來救我們了啊……」

  「是啊,不過是葵救了你們……村長是怎麼了?」

  「他保護我,擋下了《森林之主》的攻擊……!剛剛、咽下最後一口氣……」

  「是嗎?那太好了。」

  「…………嗄?」

  艾爾克沒想到司會這麼回答他,在場的所有獵人更是瞪大雙眼。

  司甚至面帶笑容地說道:

  「既然才剛剛停止呼吸,那就沒問題了。桂音,是吧?」

  「當然囉。」

  超人高中生之一——神崎桂音毫不遲疑地答道,接著走進村長的屍體旁。

  她跪在村長面前,仔細掃描過村長的全身:

  「左側第五到第十肋骨全毀,腹部撕裂傷,大腸斷裂,橫膈膜以下流出大部分內臟,最後是出血性休克導致昏迷,心臟停止大約三分鐘左右,大概是這樣吧。嗯哼哼,OK、OK,這樣手邊的器具就足夠處理了呢。」

  「處、處理什麼?」

  「接下來要開始進行手術,請別靠近我喔——很礙事的。」

  下一秒,桂音有了動作。

  她雙手朝天空一揮,從白衣的衣袖飛出無數手術器材。

  手術刀、蚊式鉗、剪刀、鑷子、藥品、針筒、紗布、繃帶等等——

  接著桂音抓起眾多手術器材——

  「「什——————!?!?」」

  開始在啞口無言的村人面前玩起雜耍。

  不,她當然不只是在耍雜耍。

  她一邊拋弄手術器材,同時開始進行烏爾加的手術。

  縫合破裂的內臟,修復碎裂的血管,接合骨骼,同時消毒殺菌。

  她從飛舞在空中的器材中,接住各個步驟需要的物品。

  她的動作有如變戲法,細膩無比地操縱五指,並以人類肉眼無法追蹤的速度修補村長的軀體。

  「這、這是、什麼,傷口漸漸縮小……!」

  (插圖P261)

  「好、好厲害、啊……!」

  不只是獵人們。就連不常在眾人面前出聲的林檎,也不禁泄漏一絲讚嘆。

  她就是如此的——神乎其技。

  神崎桂音是地球最優秀的醫生。

  而且她的優秀並不局限於她的知識與技術。

  最令人訝異的就是她的速度。

  基本上,這種大規模的手術除了執刀醫師以外,還需要複數的助理醫師、麻醉醫師、體外循環師、開刀房護理師等等分工。

  但是……桂音的執刀速度遠遠快過這些助手。

  她超人般的速度,甚至快得讓人無法辨認她的手掌,沒有人能跟得上她的速度。因此她——一個人完成所有的工作。

  她所有手術作業從頭到尾輸入腦中,一邊拋耍必要器材或麻醉用具,一邊準確替換器材,以出神入化的正確度與速度,一一完成適當的手術步驟。

  桂音的手術風格在藥品、器材、人員——無一不缺的戰場上,拯救數萬人的性命。

  對她來說,與其讓那些慢烏龜幫忙,還不如一個人完成所有步驟,這麼做更有效率,也能拯救更多的人。而事實上,她自從採取這種手術風格後,從未有人死在她的手術之中。

  而她仰賴神乎其技的技術——

  「破損內臟修復、外科修復處置結束。注入液體氧氣,現在開始心肺復甦術——」

  在轉瞬之間修復村長身上所有的外傷,進入最後的步驟。

  她不知何時切開村長的胸口,將手毫不猶豫地伸進切開部位,直接握住村長停止跳動的心臟。

  「咿……!」

  她預料之外的粗魯舉止令周遭悲鳴四起,但是她沒有分散任何集中力,以絕佳的力道和節奏對心臟施壓,接著讓蘊含空氣的血液循環全身——

  「啊…………啊、嘔呃——!」

  「爺、爺爺!?」

  下一秒,村長口中咳出大量血液。

  他的心肺機能復甦後,身軀也恢復生理機能,噴出囤積在肺部的血液。

  桂音確認過村長的狀況後,迅速放開心臟,並且在拔出手掌的瞬間,巧妙驅動五指縫合切開部位。

  所有步驟結束之後,她接住飛舞在空中的吃飯工具——

  「全術式正式結束,他再過兩、三天就會醒過來。我還順便治療第一期胃癌,他應該還能繼續活上二十年呢。」

  手術結束的瞬間,她的額上也滲出如雨般的汗水,沾濕髮絲,同時朝向艾爾克等人甜美一笑。

  雖然村長尚未恢復意識,但是他的胸口已經上下起伏,恢復呼吸。艾爾克等人見證這個事實、奇蹟,滿是喜悅地向桂音道謝。

  「啊、啊啊!謝謝你!我會記住這份恩情的!」

  「你也曾拯救過我們的性命,不需要報恩喔。」

  桂音將村長旁的空位讓給家屬們,走回司的跟前。

  「有勞你了。」

  司對滿頭大汗的桂音送上慰勞的話語,遞出手帕。

  「呵呵,這點小手術還不稱不上辛苦呢。」

  桂音這麼說道,同時接過手帕擦完汗水,接著對村人說道:

  「來吧,我一眼望去,各位身上也都是大小傷不等呢,請來我前面排隊喔。」

  「呼唔……」

  坐在熊兔上頭的林檎見到眼前的景象,不禁深深鬆口氣。

  「林檎,你沒事吧?」

  「……太、好了……大家、都平安無事……」

  「是啊,莉露露小姐他們一定會很高興的。」

  當桂音完成村人們的急救包紮,司等人也出發返回村里。他相信女人們肯定待在村中,焦急地等待男人們的回歸。

  而他……還不知道村里發生什麼事。

  ◆◇◆◇◆

  「嗯?」

  此時的葵……比任何人率先察覺異狀。

  獨特的刺激直衝鼻腔,這是物體燒焦的味道,火焰的味道——她仰頭一看,一股黑煙緩緩飄上雪雲籠罩的陰暗天空。

  「……司大人,那黑煙……該不會是村子的方向來的?」

  經過葵這麼一提,司以及其他人也發現了。

  司見到黑煙的瞬間,胸口感受到一股難以言喻的慌亂。

  「快走吧。」

  他短短回了一句,接著快步穿越森林。

  他們往村裡的方向走出森林,頓時見到村長家包裹在火焰之中,熊熊燃燒著。

  「這、這是怎麼回事!?」

  「我家、燒起來了…………!?」

  是誰沒熄火導致意外嗎?在場每個人一開始都是這麼想的。

  但是這個可能性立刻遭到反駁。

  「你們統統不准動!!!!」

  「「「————!?!?」」」

  五名士兵拔出長劍,包圍了走出森林的司一行人。

  艾爾克見狀,腦中一片混亂,他大喊:

  「你、你們到底想幹麼!?」

  「大罪人,少狡辯了!」

  「區區土著竟敢搜刮錢財,你們違反這個國家的紀律。領主大人下令處決你們這群不法人士,給我乖乖送上首級來!」

  「你說什麼!?」

  對方的理由實在太過突然,又太過片面,這讓艾爾克與村人們的動搖與混亂達到最高點。

  不過司立刻制止他們。

  「艾爾克,別太衝動,我們現在沒時間和他們做無用的對談。我們現在只需要確認一件事……你們幾個把村裡的女人抓去哪了?」

  士兵們聽見司的問題……一臉邪惡地勾起嘴角,這麼答道:

  「嘻嘻嘻,我們也沒抓到哪去啦。他們還在這座村莊裡,正一起開烤肉派對呢,不過烤的是他們自己的肉就是了。」

  「「「什……!?!?」」」

  「放心吧,領主大人下令,要將你們全部處以死刑,一個也不會留下。在場的所有人也是,你們就一起快樂的下地獄去吧!」

  士兵們暴露殺意,舉起長劍。

  獵人們反射性地繃緊神經——

  「原來如此,我明白狀況了——葵。」

  「領主打算殺光村裡的人」司明白大致上的狀況,對葵說道:

  「這群人沒用了,全部解決掉,太礙眼了。」

  葵聞言,手邊發出清脆的收鞘聲,嘆口氣。

  「明白——雖然在下很想如此回答司大人,不過您命令來得甚遲,在下早已下手。」

  「那還真是失禮了。不好意思,是我顧慮不周。」

  「你們到底在說……啊?」

  下一秒,士兵們的視野一傾,倒落在地。

  他們的意識也同時墜入漆黑深淵裡。

  葵利用刀背,在瞬時之間斬去他們的意識。

  「「「…………、……」」」

  士兵們還發不出聲音,便一一昏厥。

  葵高明的技巧,甚至讓旁人看不見刀路。艾爾克等人前一秒還傻傻地看著葵,接著立刻回過神,趕緊沖向熊熊燃燒中的村長宅邸。

  「可、可惡!要趕快去救他們!各位,走了!」

  「「「啊、喔喔!」」」

  不過,司以尖銳的語氣叫住眾人。

  「各位最好住手,那棟建築物燒得這麼旺,主動衝進房子裡等同於自殺。」

  「那你是叫我們眼睜睜看著他們燒死啊!」

  「沒問題的,反正村裡的所有人根本不在裡面。」

  「咦?」

  「我們的夥伴里有個男人,他可是能從焊死的棺材中逃脫,當然也能逃出那棟滿是隙縫的房子。」

  司拿出改造成無線電的智能型手機,撥出電話到曉的手機里。

  「我已經送走那群麻煩的傢伙,你們可以出來了。」

  緊接著……遠處的樹叢突然一個搖晃,接著——

  「爸爸————!」

  「親愛的!」

  村裡的女人、小孩們從樹叢里衝出來。

  獵人們也衝出去,夫婦相擁,互相慶幸彼此平安無事。

  而曉和勝人就出現在眾人的最後方。

  司後方的艾爾克見到兩人,肩膀頓時一震。

  因為他看見勝人背後背著渾身無力癱軟的薇諾娜。

  「老媽……!?」

  艾爾克立刻衝上前,不過勝人卻對他說道:

  「薇諾娜小姐沒事,只是她感覺要和軍隊硬拚,我趁機偷襲敲昏她。」

  勝人這麼一說,不只是艾爾克,司也鬆口氣。

  沒事就好,除此之外別無所求。

  「真不愧是曉,居然能移動這麼多人,還沒讓看守人察覺。有你在場真是太好了,幸虧有你在,大家才    」

  但是,此時司卻……猛然驚覺。

  「……莉露露小姐在哪裡?」

  在這個村中與他共度最多時光的那名少女,完全不見蹤影。

  ◆◇◆◇◆

  從艾爾姆打道回城的馬車裡。

  英薩吉俯視倒在腳邊的少女,淡淡一笑。

  「嘻嘻嘻,雖然一開始的目標只是村裡的錢財,沒想到還撿到寶了,真走運。」

  英薩吉對平民女孩毫無興趣,但是這女孩的美貌足以吸引英薩吉的目光。

  那名領主簡直把色慾和贅肉當成衣服穿。而對他來說,這名女孩或許是個絕佳的貢品。

  他獻出如此美貌的少女,領主必定會推薦他入列《黃金騎士》的行列。

  幸虧那名領主是個蠢蛋。

  (不過就這樣將她直接交給領主,恐怕有點危險。)

  這個女孩只要一醒過來,坑定會對毀滅村落的他們顯露恨意。

  她會像瘋狗一般齜牙咧嘴。

  不論外貌多麼秀麗端莊,終究只是平民,不可能有什麼好品行。

  (有必要給她套個項圈呢。)

  而他早已準備好項圈。

  「喂,你要睡到什麼時候,起來。」

  「啊、唔…………奇怪、我是、怎麼……~~~~!」

  英薩吉一腳踹向莉露露,她這才醒過來。

  接著察覺自己的處境,頓時一陣震驚、慌亂。

  「咦!?手、怎麼被綁住、討厭……!啊……」

  接著,莉露露與俯視自己的英薩吉對上眼。

  莉露露一發現對方正是襲擊村子的男人,便彷佛隨時要撲上去,惡狠狠地問道:

  「你……!村裡的大家呢!?你對大家做了什麼!?」

  英薩吉勾起薄唇,邪邪一笑:

  「全都殺掉了。」

  接著只回答她這麼一句。

  「怎麼、會……!」

  莉露露的琉璃色雙眸頓時光彩全失,徒留絕望般的黑暗。

  不過這股黑暗立刻轉變為憤怒與憎惡之火,漆黑的火焰炙熱燃燒著。

  村人們將身為孤兒的自己當作親生女兒般養育成人,而現在這些村人竟然遭到殺害,要她如何不憤怒?

  「你竟敢……!你竟然敢把大家、把我的家人給……!我絕對不會原諒你!」

  「哼,果然,只是只愚蠢的野獸。」

  英薩吉無奈地嘆口氣,接著——

  「你在對誰叫囂,給我搞清楚身分。」

  「啊唔……!」

  他一腳踩上莉露露的側腹,撤回前言。

  「放心吧,那只是開玩笑,我沒殺他們。」

  「……嘆?」

  「當時我們的確是把在場的所有人全綁在一團,一起扔進那棟破爛小屋裡,然後放把火……但是其中有一名金髮女孩,我的部下將那傢伙的手綁到背後時,刻意把手腕綁成橫的。」

  「……那又怎麼樣?」

  「綁人的時候要是把手腕綁成橫的,對方只要之後將手腕轉回直立,就能掙脫繩索。也就是說,那女孩想什麼時候逃走都行。她現在應該解開其他村人的繩索,逃之夭夭了吧。不過好歹是在部下面前,我留了幾個士兵看守,並且伏擊出門狩獵的男村人,不過那些傢伙的態度和訓練成果都很差,完全派不上用場,根本不可能贏得過在山裡奔波的獵人。懂了嗎?那座村落的人們還活著。」

  對方可是襲擊自己村子的男人。

  他的話當然不可信。

  雖然英薩吉的話不可信……但是他的眼神與語氣毫無虛假。

  這是當然的,他說的話是事實。

  所以莉露露才更不明白。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沒錯,他為什麼要特地鬆綁村人,放過他們?

  英薩吉開口解釋:

  「因為我想和你做個交易。」

  「和、我?」

  「沒錯,我現在打算把你當成貢品獻給領主。你應該聽說過領主的好色行徑,你的外貌挺標緻的,將你獻出去,我的評價肯定會大幅提升。不過……要是把你獻出去之後,你卻在寢室里冒犯領主,我搞不好也得負責。所以我才想和你來個交換條件——你要老實地成為那男人乖巧的情婦,用你的身體取悅那個男人。」

  「這、這種事……成貢品的職責,我就放過村裡的傢伙們。」

  「!」

  沒錯,這就是英薩吉準備的「項圈」。

  「不只如此,我至少能保證一點權利,偶爾讓你見見村裡的人。不過……要是你敢說不,我現在就立刻調頭,並且率領守衛騎士團殺光你的家人們。而且這次可不會只有火刑這麼簡單,我會在你眼前一個一個剝掉所有人全身的皮,不論女人、小孩,全都會死得很悽慘……就算你只是個不學無術的平民,也知道選哪邊比較聰明

  吧?」

  「…………~~、唔嗚、嗚嗚嗚……」

  對方強硬的態度,使得莉露露眼中的憎恨之火突然急速轉小。

  最後,眼中的火焰應聲熄滅,她開始落下一滴又一滴的淚珠。

  英薩吉凝視著她,這麼心想。

  真是脆弱。

  沒有知識、沒有名譽、只會匍匐在地的野獸。

  這些傢伙的行動力可想而知。

  即使他們會因為一時的憤怒露出利牙,卻無法長久持續下去。

  (他們既無立場也無目標,心中只想一天又一天地存活下去。區區野獸怎麼可能擁有延續的意志。只要撐過他們極度憤怒的那個瞬間,之後要怎麼操弄都行。)

  這名騎士既狡猾又精明,他深知貧窮之人的心理。

  而莉露露也如他所料……她答應了他的交易。

  ——假設自己身為孤兒的一條命,能夠守住整個村落。

  善良的莉露露怎麼可能選擇其他選項?

  ◆◇◆◇◆

  另一方面,司一行人趕走留在村裡的士兵後,從勝人等人口中聽說他們離開村子時發生的一切。

  「莉露露竟然被……怎麼會!」

  「那隻大色豬……!

  」

  中年獵人們憤恨地咬牙切齒,握緊雙拳。

  這個村裡的人們和莉露露沒有血緣關係,但正因為如此,村中的大人都將她當作親生女兒。

  而現在他們的女兒居然被拐走,眾人的憤怒逐漸高漲,幾乎能散髮絲絲熱氣。艾爾克對獵人們大喊:

  「我們不能在這裡磨蹭!各位,我們要去領主的城裡救走莉露露!」

  「喔喔!當然了!」

  「莉露露是村里所有人的女兒,怎麼能眼睜睜看她被帶走!」

  獵人們當然一一附和,他們當然會跟隨艾爾克,不過——

  「等一下。」

  司擋在眾人面前,彷佛要阻斷他們的去路。

  接著司那雙左右異色的雙瞳筆直凝視著艾爾克等人——

  「不要做傻事。」

  以銳利如刃的語氣這麼說道。

  「你說什麼!?」

  「對手可是芬道夫領地的領主,那麼你們的行動就不只是純粹的打架,而是對這個國家發動戰爭。即使你們奇蹟似地救出莉露露小姐,皇室絕對不會對你們的行動坐視不管,他們肯定會派出軍隊討伐——我不清楚這個帝國的總兵力有多少,但是憑一個貧瘠村落的戰力絕對無法應付軍隊。」

  司指出這個現實後,村人一陣動搖。

  但即使如此,他們也不能就這樣對莉露露見死不救。

  他們只剩下這個選擇,而司阻止他們,就代表——

  「那、那你想怎麼辦……!」

  艾爾克詢問司的想法。

  司的語氣則是一如往常的冷淡:

  「讓我去交涉吧——以莉露露做為交換,他們必須撤銷這個村子的叛國罪。」

  「你、你說什麼!?」

  「混蛋!你打算捨棄莉露露嗎!?」

  「我當然不是心甘情願犧牲莉露露小姐,但是就現狀來看,『領主他們』認為只有莉露露小姐一個人有存活的價值,所以只能讓她擔任犧牲品,幸好她是孤兒,某方面來說也相當合適。放心吧……我保證會讓交涉有個圓滿的結果。」

  下一秒,村人的眼中燃起熊熊烈火。

  「你個大混蛋!你居然說出這種鬼話,你是認真的啊!」

  艾爾克憤怒地大吼,口中像是要噴出火來,他一把揪住司——

  「誰會拿這種沒道理的事情開玩笑——!!!」

  「「「…………!」」」

  司震耳欲聾的嘶吼,足以吹飛眾人的怒氣,震撼在場所有人。

  司和他們一樣,雙瞳中同樣燃起憤怒的火焰。

  沒錯,司當然不是自願提出這種莫名其妙的要求。

  他說出口的理由是因為——

  「……就這個案例來說,這麼做最圚融。不但莉露露小姐不會跟著陪葬,還能借著她的自由買下所有村民的未來,那就應該這麼做。這座村落還有幼小的孩童,更何況——莉露露小姐一定會希望這樣的結果。」

  沒錯,莉露露本人絕對不希望村人們為了拯救自己,引發戰爭,最後毀掉整座村落。

  「我想……你們會比我更明白她的想法。」

  「…………」

  司的解釋讓村人們低下頭,咬緊牙關,不發一語。

  正如他所言,他們明白莉露露的心思,她絕不希望演變成這種下場。

  但是——

  「沒錯,莉露露的確會希望這種結果。」

  「老媽……!」

  恢復意識的薇諾娜明知如此,還是站在司的面前,這麼說道:

  「那孩子就是這麼善良,她會以自己為代價保護我們。我們當然知道……可是啊,司,現在最重要的才不是她的想法。」

  「什麼意思?」

  「假設莉露露這麼希望,司也響應她的心愿,成功與領主交涉,取回我們寧靜的生活……但從我們捨棄莉露露的那一刻,我們就不是原本的我們了。要是我們為了生存、為了存活下去,即使孩子即將送進狼口,也不去救她出來,那我們就和那些貴族們說的一樣,只是一群四腳著地的野獸罷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您不這麼認為嗎?」

  「不認為呢。那些貴族把我們平民當成野獸,但我們是人類,那些貴族也是人類。所以當人類遇到絕境之時,我們絕對不會捨棄對方。即使這麼做會對自己造成龐大的損害,我們,還是要互相幫助,支撐他人。這才是生而為人應有的模樣,而我們會誓死捍衛這份自尊。」

  「「「——————」」」

  獵人們、女人們……就連幼小的孩童們,所有人默默以眼神同意薇諾娜的話語。當然了,這就是他們——山中居民為了存活在這塊貧瘠土地,屬於他們的原則。即使被人輕視,辱罵他們是只會在山裡追逐野獸的下賤人等,他們依舊要堅守生而為人的自尊。

  這份重要的自尊早已刻印在血肉之中,一旦背棄自尊,等於是否定自身的靈魂。

  「所以我們還是會去,不是為了拯救莉露露……而是為了讓我們能繼續做為一個人,抬頭挺胸地走下去。」

  薇諾娜說完走向司……拉起他的手,攤開拳頭。

  「「「唔……!」」」

  下一秒,村人們一陣譁然。

  ……司的手掌,磨破水泡的地方整個掀起來,血肉模糊。

  他握拳握得太緊了。

  「傻瓜,她才剛幫你療完傷呢。」

  「…………我也不是無血無淚之人。」

  「是啊,你是個濫好人,完全不輸給莉露露。」

  薇諾娜伸出自己的手,緩緩覆上司染血的掌心。

  「……司,假如你真的這麼為我們擔心,你願不願意助我們一臂之力?我們知道你們都是很厲害的人,就算只靠我們行不通,只要你們願意協助我們……就一定能救出莉露露……!所以,拜託你……!幫幫我們吧……!」

  她凝視著司的雙眸,誠心拜託道:

  ……她的請求撼動了司的心靈。

  他想儘可能守護更多的笑容,想儘可能成為更多人的助力。

  ……他懷抱著這份幼稚的理想,立志成為政治家,並且一路貫徹到今天。

  他為了這份理想,犧牲自己的一切。

  對這樣的司而言,薇諾娜的請求……以及村人們的視線……

  他絕對無法視若無睹。

  「……我剛剛也說過,你們的行動,等於要對弗雷亞加爾德帝國挑起戰爭。一旦開始行動,即使我們救回莉露露小姐,這場戰爭也不會結束,會演變成漫長又辛苦的戰鬥。未來將會是血流成海,屍堆如山,你們甚至會經歷諸多痛苦。其實只要就這樣做為貴族的家畜活下去,或許不需要經歷這些苦難……但是你們還是要堅守身為人的尊嚴嗎?」

  「——————」

  艾爾姆的村人們沒有回答司的提問。

  他們用眼神對司說道:答案顯而易見,他們不需要開口回答。

  司確認了所有人的決心,而他也……下定決心。

  「我明白了,既然各位心意已決,我就以民主國家的政治家協助各位。一切皆是為了你們的戰爭,你們的——《市民革命》。」

  薇諾娜等人深深低下頭,感謝司的決定。

  司則是說了句:「無須道謝。」然後問其他超人高中生:

  「各位也都聽見了,希望各位也能助我一臂之力。不過事關重大,我不會勉強你們……」

  「事到如今還說什麼啊。」勝人一笑置之。

  「我們早就將指揮權交給你,不會反對啦。而且要是就這樣放著莉露露不管,我也會良心不安啊。」

  「在下當然同行。即便司大人留守,在下也決心為友而戰!」

  「人家也會幫忙的,一旦開戰,有我在也會比較好呢。」

  「…………」

  『蘋果也說,她會努力協助大家救出莉露露的熊!』

  「身、身為一個人類,為、為了守護朋友而戰、是、是當然的啦!」

  「小王子,你腳抖得很厲害喔。」

  「吵死了!這是出出出出陣前的興奮顫抖啦!」

  曉眼角帶淚地否定勝人的調侃。

  但是就連膽小的他……也不打算離開。

  因為他們都很喜歡村裡的大家。

  「可是啊,司,你是不是還少問了一個必問的問題啊?」

  「……啊啊,我明白,我當然明白。」

  司說完,再次面向艾爾姆的村人們。

  不、不只有司,地球來的所有人也同樣面向村人。

  接著所有人唇邊浮現淡淡笑意,對這

  個世界的人們宣告:

  「諸位,我們雖然可以出手,一旦關係到自己的性命,我們也不得不拿出真本事。

  不論諸位是否願意,最後的結果可能會讓這個世界的文明,至少進步五百年以上。

  政治、經濟、價值觀,一切的一切全都會煥然一新。

  ——簡而言之,

  即使會將這個世界整個破壞殆盡,你們也願意讓我們拿出真本事嗎?」

  對艾爾姆的村人來說,沒有比這番話更值得信賴的了。

  【市民革命與超人高中生們】

  「喔齁、喔齁齁齁齁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傍晚,領主城堡響起尖銳到令人不舒服的男性笑聲。

  聲音的主人是一名中年男人,他有著酒桶般的身材,全身穿上金絲銀線編織而成的豪華衣裳。

  他就是這座城堡的主人——愛德華多·馮·芬道夫。

  他額頭汗如雨下,臉頰到鼻頭因為興奮而泛紅,雙瞳滿是喜悅地注視著一名少女。少女正是莉露露,英薩吉命令她淨身後,換上一套胸口大開的潔白洋裝。

  「多麼、多麼美麗的女孩啊!喔齁——!」

  領主的臉頰贅肉不斷搖晃。

  簡直像只興奮的鬥牛犬。

  「這頭金髮有如絹絲一般纖細,而且還閃燦砂金般的光澤!還有這宛如初雪般的白皙肌膚……!摸起來竟然如此光滑!」

  「……!」

  彷佛隨時會擠出脂肪的脹圓手指撫過莉露露的髮絲、臉頰、脖子,心中的厭惡感差點讓她尖叫出聲。

  (插圖P285)

  但是她拚命地忍住慘叫。

  只要自己乖乖服從他,村人們就能得救。

  英薩吉的項圈束縛著莉露露的意志。

  另一方面,給她套上項圈的罪魁禍首正恭敬地對自己的主人行禮,宣揚自己的功勞。

  「在下在您下令焚毀的村子裡發現這名女孩。因為她實在長相甜美,在下擅自留她一命,打算將她獻給領主大人,還請您寬恕在下的獨斷專行。」

  「很好很好!你判斷得很正確!不愧是吾等芬道夫領地最強的騎士——英薩吉!吾在此宣告,不久的將來,汝之鎧甲將會閃耀黃金光輝!」

  「感激不盡……」

  「噗齁齁~不過真的很美呢。女孩,你叫什麼名字?」

  「……小、小女子名為、莉露露。」

  「你叫做莉露露啊。莉露露,吾要迎接你為側室,你要感到榮幸啊!吾是侍奉偉大的皇帝陛下的貴族,而你不過只是個平民,竟然可以成為貴族的妻子呢。如何?開心嗎?」

  怎麼可能開心。

  這個男人完全只對自己的肉體有興趣,她不可能喜歡上他。

  莉露露光是聽到要成為他的妻子,全身就起雞皮疙瘩。不過,她還是裝出笑容。

  「是,非常感謝您……領主大人……」

  「噗齁齁齁!那麼,你知道該怎麼做吧?」

  領主單手繞過莉露露的肩膀,另一手則是捧起她豐滿的玉乳,接著湊上自己的嘴唇。

  (~~~~!)

  莉露露沒有與男人交往過。

  而她也只有和男人接吻過一次,就是她看護瀕死的司的那個時候。

  對純潔的少女來說,眼前的男人實在太過醜陋。

  但即使如此……假如犧牲自己一人能夠拯救重要的家人們——。

  「是,老爺……」

  這名少女堅強到令人惋惜。

  她扼殺情感,戴上虛偽的笑容,打算接受領主的雙唇。

  但是——就在兩人的唇瓣即將重迭的前一刻,異狀發生。

  「嘎咿——!?!?」

  「呀啊啊啊!?」

  兩人之間突然閃過一到藍色閃電,衝擊力道頓時扯開、彈飛兩人。

  「啊唔!」

  最後,莉露露的頭部撞上身後的牆壁,當場昏厥。

  領主則是後方相當空曠,只是摔倒了事。但是——

  「咿咿咿咿咿!好痛、好痛啊——!嘴唇燙傷了——!啊啊啊啊啊!」

  或許是閃電造成的衝擊,他的嘴唇燒焦一部分,痛得在地上打滾。

  在場的英薩吉望著眼前始料未及的景象,頓時瞪大雙眼。

  「是魔法……!這、這個女孩、是魔法師嗎……!?」

  英薩吉實際在戰場上見過幾次魔法,所以他立刻就認出來。

  沒錯,莉露露剛才使用的力量確實是魔法。

  (抓到她的時候明明看不出她會使用魔法……該不會是剛剛才覺醒的!?時機未免太糟……!一個不好可能會變成我的錯啊……!可惡!)

  英薩吉咬牙切齒地心想,同時急忙奔向在地上打滾的領主。

  「領主大人!沒事吧!?」

  領主芬道夫聞言,則是怒不可抑地大吼:

  「英——薩——吉——!!!!」

  「…………!」

  「現在把這隻母豬關到地下室去!區區賤民竟然敢在吾的身上留下傷痕……!吾絕不會放過她!要讓她後悔出生在這個世界上!」

  「是、是的!」

  領主滿是血絲的雙瞳中,旋繞著各式各樣殘暴的情感,惡狠狠地盯著倒下的莉露露。

  現在不能找藉口,只能順從地聽令行事。

  英薩吉長年侍奉這位領主,他這麼判斷後,走向倒地的莉露露。

  ——不過,他的手無法觸碰到莉露露。

  因為就在這個瞬間,她的同伴們做好各種萬全準備,已經來到城堡附近,等著救出莉露露。

  ◆◇◆◇◆

  『射出錨釘,支架固定結束。』

  熊兔背著林檎趕出來的圓筒狀機器,來到能從側面俯瞰領主城堡的山丘,登上山丘頂端。

  接著它以錨定螺栓固定六支鐵腳後,以無線電聯絡勝人。

  『準備完成!隨時可以上了喔熊!』

  『這裡也就定位了,林檎的那個就是開戰信號。那群傢伙的側面真是漏洞百出,就讓我們狠狠地給它來上一發,順便鼓舞士氣吧!』

  『蘋果,對方也可以囉熊!』

  「了、解!」

  林檎留在村子裡的核能發電廠里。她聽見熊兔的通知後,熟練地操作連接發電機的筆記本電腦鍵盤——

  「傳輸系統毫無異常,連接主變換器,環境變量分析結束。發射角度調整鎖定結束。解除輸出限制————」

  熊兔背上的圓筒狀機器呼應著林檎敲打鍵盤的指尖,逐漸發出低鳴。小型核反應堆產生龐大的電力,流入無氧銅製成的極粗電纜,導人機器,圓筒內部的兩根導體化為電磁鐵,產生強力磁場。沒錯,這就是——

  「七十七磅貧化鈾彈,發射!」

  超電磁加速炮。

  林檎使勁敲下確認鍵,炮身瞬間噴發出橘紅色的光線。

  炮彈以些微超越音速的高速,一邊化為電漿一邊奔馳在天空中。

  最後炮彈拖著一道猶如閃電的餘光,刺進城牆——

  爆炸產生的巨大聲響,甚至足傳到林檎的所在位置——也就是五座山之外的艾爾姆村。

  ——如此龐大的破壞聲響。

  最接近震央的英薩吉等人當然不只聽見聲音,更感受到迎面而來的沉重衝擊。

  「嗚噗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唔、啊!?」

  窗戶玻璃頓時飛散,地板一陣搖晃,領主與英薩吉一起摔個四腳朝天。

  「剛、剛才的是……!?」

  「英、英英英薩吉!」

  「遵命!」

  不需要領主多說,英薩吉立刻衝進陽台,遙望整座城堡——

  「這、是、怎麼…………!?」

  震驚使他瞬間腦袋一片空白。

  但是這也難免。

  因為他一走出外頭,便見到包圍城堡的石造城牆側面全部化為瓦礫。

  ——待在山丘上的熊兔也用攝影鏡頭拍攝下成果。

  「已確認目標遭到破壞、了呢。」

  林檎透過影像確認戰果,她微微握拳。

  城牆已經崩塌,完全失去作用。

  畢竟她可是毫不吝嗇地投入殘量稀少的核燃料,才轟出這一炮。

  『不過,這邊這個也壞掉了呢熊。』

  熊兔這麼說完,傳送過去的窗口中出現超電磁加速炮的影像。

  炮身無法抵抗內部產生的電熱能,全都熔解。

  「沒辦法,材料和時間都不夠,光是

  能撐過一發就很足夠了。」

  林檎這麼低語,輕撫屏幕上的超電磁加速炮殘骸,彷佛在慰勞它似的。接著——

  「這樣、就幫大家開好路了……大家、加油!」

  林檎從遙遠的村里,為眾人送去如同祈禱的聲援。

  下一秒——

  「要上了!全軍衝進中庭————!」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眾人彷佛回應艾爾姆傳來的聲援,包含葵、薇諾娜在內,總計約二十名的艾爾姆獵人,由勝人領軍,一起從城堡附近的森林衝出來,奔向城牆的大洞。

  當天因為有月光的照明,守衛騎士團馬上就發覺眾人的進攻。

  「團、團長!傍晚進攻的那座村裡的傢伙們從森林衝出來,目前正朝著城牆的大洞發動突擊!」

  「那這個大洞也是那群傢伙搞的鬼嗎!?到底是怎麼……不!」

  英薩吉正想深究原因,此時他搖搖頭。

  (現在不該思考那種事。不管那群人用什麼方法轟飛城牆,他們的目的應該是救出那名女孩,那他們不可能隨便發射剛才那種炮擊!最好的證據,就在於他們派步兵突擊!)

  「區區一座山村的戰力根本稱不上威脅!準備弩!把那群沖向城牆的蠢蛋們全部射殺,一個也不許剩下!」

  英薩吉下達精準的命令,部下們立刻聽從他的指示。

  他們從駐紮所搬出弩,沿著城牆上方奔向射擊位置,各就各位。

  接著他們將弩對準朝著城牆大洞突擊而來的暴徒,同時放箭。

  弩箭的彈幕貫穿空氣,急速飛來。

  弩必須用上絞車才有辦法讓弩箭對準弩弦,而一座貧瘠村落絕對不可能準備足夠的裝備,來防禦這強力的弩箭。

  這項兵器至今已經鎮壓眾多相同的武裝起義。

  但是——士兵施放的弩箭——

  喀鏘——!!!!

  每一箭都發出堅硬的撞擊聲,噴散火花,最後硬生生被彈開,無一例外。

  「什、什麼!?」

  難以置信。士兵們訝異得眼珠子都快凸出來,究竟是為什麼?

  要彈開弩箭,至少要有鐵盾——

  「餵、喂喂,等等,那個是……!」

  「是盾牌!?而且不是木盾,是鐵盾啊!那些傢伙拿著金屬制的盾牌!」

  「你說什麼!?」

  怎麼可能?英薩吉探出身軀,仔細觀察前來突擊的敵人。

  他們手上的確拿著龐大的盾牌,而且大得足以隱藏住全身。

  而且——雖然夜晚漆黑,看不清楚盾牌的模樣,但是盾牌的光澤能夠反射月光,那的確是——金屬……!

  (為、為什麼!為什麼山村的野獸們會有那種裝備……!?)

  就連身為《白銀騎士》的自己,都不被賦予足以擋住全身的鐵製大盾。

  更何況,一般人是不可能使用那麼重的盾牌。

  是艾爾姆的獵人們卻能單手持盾,朝著城堡直奔而來。區區貧瘠村落的窮苦平民,擁有鐵盾確實是出乎意料,但其他的狀況更令人不可思議。不過——英薩吉會疑惑也是理所當然的。

  他們手上的盾牌,根本不是鐵製的。

  「好厲害!真的彈開弩箭了!這硬度太誇張啦!」

  「而且還輕得能用單手拿盾!我從沒看過這種金屬!」

  「你們真的只是用後山的紅土,就做出這麼厲害的鐵盾啊!?」

  獵人們見到未知的金屬,興奮不已。

  走在前方的勝人見狀,更是開懷大笑:

  「如何,很厲害吧?這玩意在我們的世界裡,可是足以改變歷史的金屬啊,當然厲害!」

  這當然——不是鋁金屬。

  鋁金屬本身的硬度並不出色。

  不要說製作彈開弩箭的盾牌……鋁金屬甚至做不出司用來挖掘河岸的鏟子。

  也就是說,林檎在那個實驗室里製造的金屬,原本就不是純粹的鋁金屬。

  她將礬土萃取出來的鋁,加上鎂等等的複數金屬,才精煉出這種金屬。這種金屬的生產成本極低,搭配不符質量的超強硬度,一口氣讓地球文明進步數個世紀,是名副其實足以改變歷史的超合金——

  「這種金屬名為『杜拉鋁』,這項超大型作弊道具可是大幅度違反這個世界的文明水平!管他是弓箭還是槍炮,全都放馬過來吧!」

  勝人帶領的突擊隊輕鬆彈開飛來的弩箭,不斷拉近與城堡的距離,完全不曾停下。守衛騎士團的士兵們見狀,臉上儘是藏不住的狼狽。

  「可惡!裝弩箭的速度加快!再這樣下去,他們真的會衝進城堡里!」

  固定在城牆的弩不停發射弩箭,想盡辦法要阻止敵人的腳步。

  不過策畫突擊作戰的男人可沒這麼溫柔,他當然不會讓他們繼續下去。

  「嘎咿!?」

  「咦……!?什麼、是箭!?有狙擊——唔嘻!」

  「咕呼!」

  城牆上的弩箭隊突然接連發出奇怪的哀號,一個一個以倒栽蔥的姿勢,從二十公尺高的城牆上摔進中庭。

  「怎、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英薩吉慌張地問道,其中一名部下回答他:

  「團、團長!有暗箭!是金屬制的箭!那些箭從箭頭到箭身全都是金屬,有某人用這種箭狙擊我們!」

  「又是金屬!?」

  沒錯,這是來自於艾爾姆方的狙擊。

  負責舉弓的人,當然是村中第一的弓箭手——艾爾克。

  他現在待在大約距離城堡兩百公尺外的樹上,並且從這個超越一般弓箭射程的位置,狙擊城牆上的弩箭隊。

  「這玩意真厲害啊。」

  他望著手上的金屬弓,低聲讚嘆其性能。

  那是反曲弓,上頭加裝了林檎製造出來的鋁合金弓身與碳制弓臂。

  「箭射出後的飛行距離至少是木弓的四倍以上,再加上這個輕巧的鐵製成的弓箭,射出的箭全都能正確無比射中我的目標,準確到令人不舒服……根本不會落空啊。要是用這傢伙,我甚至能直接射中兔子的眉心呢!」

  艾爾克再次搭箭,朝著敵人射出。

  箭矢奔馳在天空中,描繪出一條高高的圓弧,直指英薩吉的心窩而去。

  「喀啊啊啊————!」

  不過,英薩吉不愧是守護騎士團團長。

  他立刻察覺迎面而來的殺意,舉劍打下箭矢。

  鋼劍一箭砸中鋁合金箭身,箭身整個扭曲,摔落在地板上。

  「可惡,狙擊手到底在哪裡!」

  「不、不知道!弓箭射程內的森林已經全部砍掉,但我們還是找不到狙擊手……!明明無處可呃啊啊啊啊!!!!」

  又一個,杜拉鋁箭矢連同頭盔一起貫穿士兵的腦袋,士兵應聲從城牆落下。

  英薩吉見狀,更是咬牙切齒。

  (嘖!也就是說,他們手上的弓箭,可以從無法想像的超長距離外進行狙擊嗎!?那不過是一座小山村的獵人啊!?可惡!混蛋!到底是什麼狀況!)

  莫名其妙。

  而就在他滿頭霧水的情況下——

  「英薩吉團長!那群人進到中庭了!」

  只見戰局越發惡化。

  焦躁逼得英薩吉渾身冷汗直流,但是他還是高聲對部下下達命令。

  「站在城牆上只會成為狙擊目標!全軍拔劍到中庭迎戰暴徒!對手只有數十人!我們可是有兩百多人!以量制勝,一舉輾殺所有暴徒!」

  英薩吉能在這場混亂之中做出如此判斷,也算得上優秀。

  沒錯,所謂的戰爭,只要人數比敵人多就能贏。

  而且這個優勢在白兵戰中,效果會特別顯著。既然如此,就在中庭採取白兵戰迎擊敵人。

  他的判斷相當合理。而從他的立場來看,更是絕佳的上策。

  現在衝進中庭的勝人等人面前,出現一群全副武裝的《青銅騎士》。他們人人手持斧槍,一擁而上。

  「這群囂張賤民!這裡可是偉大的領主大人的城堡,居然敢在此放肆!」

  「如此無禮,代價可是高到你們賠不起啊!」

  不過——

  「哦?那麼就讓在下用這把刀……了結這筆帳吧!」

  這裡存在一名傳說中的劍客。她在未來槍林彈雨的戰場之中,仍然擁有以一當千的盛名。

  在她面前,十倍的戰力差距可說是毫無意義。

  葵彷佛要證明她的實力,以快過疾風之速揮刀,將兩名《青銅騎士》連同身上的甲

  胄一刀兩斷。

  「剛之奧義——《斬鐵閃》!」

  「什、什麼——!?」

  士兵們震驚於眼前的景象,不禁停下腳步。葵瞬間拉近距離——

  「格殺勿論!」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僅僅揮出一刀,便一舉斬殺三人。

  「平時在下不會追捕逃兵,但這次吾等可是壓倒性少數。請恕在下無法手下留情,凡是身處刀刃所及之人,在下將會毫不留情全數斬殺!」

  武士揮撒腥風血雨,蹂躪戰場。

  士兵們見到她的身影,紛紛畏戰,發出尖叫逃之夭夭。

  「怪、怪物啊啊啊!」

  但是他們正好撞上從反方向逃來的士兵。

  「呃啊!」

  「笨、笨蛋!不要逃來這裡!啊——」

  這是無名士兵最後的聲音。

  栗色毛髮的狼雙手各一把割草鐮刀,一把砍飛士兵的首級。

  「呵呵呵,很久沒這麼熱血沸騰啦!」

  那是薇諾娜,她戰鬥時的勇猛完全不輸給葵。

  (插圖P301)

  「我結婚之後就不太想亂來,不過這次可是為了女兒,特別讓你們見識一下。這就是原艾爾姆第一獵人的狩獵方式——!」

  薇諾娜彷佛奔馳於大地的狼,壓低身軀奔走,手上的鐮刀接二連三準確砍斷敵人的大腿、肌腱,讓他們徹底失去戰鬥能力。

  方才薇諾娜想獨自對上英薩吉率領的守衛騎士團,但在她打算挑起戰鬥的瞬間,就遭到勝人從後方偷襲敲暈,最後以未遂收場。不過要是勝人不在場,她在與敵人同歸於盡之前,至少能殺掉十個人左右。她就是如此強焊。

  「礙事!閃開閃開!這群派不上用場的廢渣們!」

  「呃啊!」「唔耶!」

  《青銅騎士》終於認定士兵們無法應付橫衝直撞的薇諾娜,他便手持斧槍,一邊掃開部下一邊衝出來。

  「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就讓我這個《騎士》親自對付你!」

  銳利的槍尖伴隨尖銳的破風聲,展開無數次突刺。

  而他的刺擊和士兵們拙劣的動作不同,帶有高明技巧特有的速度。

  不過在薇諾娜眼中,他的速度根本等同於停止不動。

  她以最低限度的動作躲過無數刺擊,接著選擇其中一槍——

  「太慢啦!」

  她奮力踏上斧槍的側面,使槍尖直接刺進地面。

  「什——!」

  接著她沿著斧槍的長柄快速向上奔去,輕盈一躍,以大腿夾住《青銅騎士》的頭部——

  「哈啊啊啊!」

  然後以腰部的力道,一舉折斷《青銅騎士》以頭盔和鎖子甲護住的頭部。

  《青銅騎士》掀起塵埃,摔落在地。葵望著對方的身影,不禁讚嘆道:

  「喔喔,薇諾娜大人,您真有一套啊!在下見您雖然經歷妊娠產子,身形卻毫無走樣,想必是經過一番鍛鍊,但萬萬沒想到您竟然如此強杆!在下還以為這裡除了在下,無人能擊敗《青銅騎士》呢!」

  「呵呵,我可不能讓葵搶走全部的功勞呢。」

  強悍的不只是薇諾娜。

  其他手持杜拉鋁盾牌的獵人們,即使不敵《青銅騎士》,他們也絲毫不遜於士兵,人數差距漸漸縮短。

  衝下中庭來的《青銅騎士》們見到艾爾姆的攻勢,頭盔下的臉色直發青。

  「可惡、太強了!這些傢伙強得非比尋常啊!?」

  這些士兵駐紮在北邊的邊境,原本就沒經歷過多少戰鬥,艾爾姆的村人則是整日在深山中奔波,雙方的體能差太多。

  再加上艾爾姆方還擁有超越一般標準的高度裝備,會有這個結果也不難猜想。

  「包圍、包圍他們!所有人一起圍攻啊!」

  其中一名《青銅騎士》眼看各自為戰毫無勝算,便高聲大喊道。

  士兵們以這句命令為契機,開始連手包圍艾爾姆的獵人們。

  (嘖,在這種狀況下還有人會動腦啊。)

  勝人察覺敵方的動靜,嘖了一聲。

  先不說葵,其他人要是碰到十人同時攻擊,狀況就危險了。

  既然如此——勝人打出保留至今的殺手鐧。

  『不要讓敵方重振態勢!交給你啦——小王子!』

  下一秒——

  「呵——哈哈哈哈哈!!!!」

  一道陰影遮蔽了月光,連同從天而降的笑聲一起籠罩戰場。

  士兵們聽見笑聲,紛紛抬頭看去——

  「那、那傢伙是什麼啊啊啊啊!?!?」

  「有、有人、有人飛在天空中!是魔法師!」

  「怎、怎麼可能……!一個窮鄉僻壤的小村落為什麼會有魔法師……!」

  身著漆黑外套的怪人背對著明月,停駐在虛空之中。

  只有一個男人能辦到這件事,那就是超人魔術師——Prince曉。

  「恐懼吧——!顫慄吧——!偉大的大魔法師就在你們的眼前——!」

  ◆◇◆◇◆

  曉以語尾上揚的誇張語氣,將下方士兵們的注意力聚集到自己身上。

  但是他裝出傲睨一世的語氣,內心反而是——

  (不要射我不要射我不要射我不要射我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因為過於恐懼不斷暗自哀號。

  今天在場的所有人之中,只有曉是「真正以性命相搏的平凡人」。

  先不提村人,他們每天都是搏命出外狩獵;勝人和司一樣,一年到頭都有殺手盯上他。他早就習慣成為別人的眼中釘,更何況「買賣」這個行為本身就形同戰爭。他現在擁有地球三成財富,而這一路上他搞垮的人數可是多到數也數不清;就連林檎也碰過類似狀況。她的頭腦足以左右一國的趨勢,所有國家都想得到她,差點遭到綁架的次數用兩隻手的手指頭數都不夠算。她要是待在地球上,再不願意也會引發種種紛爭,所以她現在才會住在大氣層之外。

  葵與桂音更是長年曆經各個戰場,所以不解釋也罷。

  但是,只有曉不一樣。

  他確實擁有獨領風騷的超人才能……但是他從未身處需要互相殘殺才能存活的位置。

  他只是一名非常普通的成功人士。

  他活在奉公守法的平凡世界,只是個一般人。

  所以當曉目擊眼前真正的戰爭,他的內心震撼不已。

  一條條生命接連逝去,月光之下,儘是染滿漆黑血液的青綠色草皮。

  眼前的現實與曉至今的生活天差地遠。

  ——司當然顧慮到他的狀況,所以在所有人來到此地之前,就曾經對他說過。不需要勉強自己參加這次戰鬥。

  司也對他說過,曉在這場戰鬥過後還有更重要的職責,所以現在不需要戰鬥。但即使如此……他還是來到現場。

  他很清楚,魔法師的名號能帶給敵人多大的衝擊。

  只要自己在場,就能將戰況導向有利的局面。

  那麼自己就不能悠哉地待在安全的地方,痴痴等著友人回歸。

  (我好歹…………也是個男人……!)

  他強押下怯懦,止住顫抖。

  曉早就習慣這種大場面。

  身為演藝人員,怎麼能讓觀眾見到自己狼狽又懦弱的一面!

  「這是我以秘術調製的曼德拉草毒煙球!就讓你們好好品嘗一下!」

  曉大喊,並且按照司的指示,往戰場灑下大量桌球大小的彩球。

  這當然……不是真正的曼德拉草毒煙球。

  曉沒有時間也沒有知識去準備那種東西。

  這是舞台表演用的煙霧彈。

  他來到這個世界時,帶來了表演服裝與工作道具,而這煙霧彈就是其中之一。煙霧彈掉落到地面後,開始噴發七彩煙霧,綠色、粉紅色、藍色等等,五花八門。

  「唔哇啊啊!那傢伙撒下什麼東西了!」

  「煙霧的顏色好奇怪,這是什麼啊!?」

  勝人見煙霧充斥整個戰場,視線模糊,此時他便開始行動。

  「呃啊啊啊啊啊啊!好難過!這霧有毒啊啊啊啊啊!」

  勝人至今能在眾多怒吼交錯的議論中主導場面,全仰賴他響亮的嗓子。現在他則是善用洪亮的嗓門,放聲慘叫。

  周遭的士兵們聽見慘叫,顯得更加混亂。

  「咿,是哀號!?」

  「糟糕,大家不能吸這股煙霧啊——!」

  「咿、咿咿咿咿咿咿!」

  「不幹了不幹了

  不幹了不幹了!一下拿著沒看過的盾牌,一下能砍斷鎧甲,又是會飛上天空又是灑毒,我不想再和這群傢伙戰鬥啦啊啊啊啊!」

  「救救、救救我啊啊啊!投降、我投降就是!」

  會飛天的魔法師、再加上那些超越眾人常識的鮮艷煙霧與哀號,足以打擊士兵們的精神。

  士兵們原本打算包圍艾爾姆的獵人們,所有士兵的指揮系統卻在此時徹底瓦解。四處都出現陷入恐慌、喪失戰役的士兵,而且急遽増加。

  所有人都無法採取有系統的行動。

  另一方面,艾爾姆方事前早就得知,這些只是單純的有色煙霧,於是他們趁機展開攻勢,瞬時之間便突破包圍他們的士兵群。

  葵原本以減少敵人數量為優先,也趁機轉為以刀背進攻。

  戰局大勢已定。

  已經有不少士兵丟下武器,蹲在地上。

  就算葵不再殺傷敵人,再過十分鐘,整個中庭也會馬上淪陷。

  「這、到底是……」

  英薩吉待在陽台上,渾身顫抖地注視著眼前的景象。

  (不行,再這麼下去……)

  會反遭到暴徒壓制。

  即使率領還留有士氣的士兵撤退,在城內迎戰,下場也是一樣。

  個體的戰鬥力差距太大。

  (特別是那個束髮的長髮女人……)

  他們根本擋不下一條葵。從那女人的戰力來看,她就算不帶同夥,也能以一己之力攻陷這座城堡。

  大概也只有魔法師……能與她對抗。但是——

  「…………!」

  英薩吉此時忽然臉色發青。

  ——話說回來,前兩個月派遣到這座城堡的《一級魔法官》去哪了?

  他為什麼不參加戰鬥?到底在哪裡做什麼——

  英薩吉思考到這裡,已經能想像出最壞的狀況。

  ——他該不會不是不參加,而是沒辦法參加?

  「這誇張的突襲只是幌子嗎……!」

  英薩吉丟下部下們,趕緊沖向領主身邊。

  他打算帶領主逃離這座城堡。

  另一方面,勝人的眼角捕捉到英薩吉的身影——

  (看來那個囂張的傢伙終於發現了。不過一切都太遲啦……!)

  他確信我方的勝利,並將最後的收尾交給不在場的兩人。

  (之後就看你們的啦,司!忍!)

  ◆◇◆◇◆

  英薩吉的預感是準確的。當勝人等人入侵中庭之時,司早就以無線通信聯絡忍,兩人碰頭後潛入城內。

  中庭的混亂吸引住城內士兵們的注意力,兩人藉機悠哉地穿越無人的走廊,司在忍的引導下,一路順利地走向領主的所在地。

  「我其實一直很佩服忍的諜報能力,我沒想到你不只得知隱藏通道,甚至摸清楚整座城的構造。」

  「喵哈哈,小忍好歹是世界第一的記者嘛,沒有小忍查不到的事喔!我自從聽過那混蛋領主的行徑之後,覺得可能會動用強硬手段,就事先調查清楚啦!」

  「原來如此,真細心呢。」

  「可是我聽說,小御子其實反對引發這場戰爭吧?」

  「……一旦演變成戰爭,將會有眾多生命流逝,這是無法避免的。我雖然沒有立場為這個世界的人們負責……但是我身為政治家,必須將戰爭擺在最後,真的無計可施才能動用這個最終手段。至少我是這麼想的,因為人一旦失去性命,就無法復生——」

  不過——

  「不過,我同時也知道,有時候就是必須賭命奮戰。對薇諾娜他們來說,現在就是那個賭命的時刻,所以無關對錯,我會盡力給予協助。」

  「這樣啊,小御子就是這樣呢,可是把日本丟著這麼久,這樣好嗎?」

  「我創立的制度不會因為少了我一個人就瓦解。而且……這裡不會花上太久的時間,這裡可是存在日本傲視國際的六名天才。只要藉助你們的力量,一定能趁著處理戰爭的空檔,兩三下就找到回地球的方法。我很看好各位的。」

  「嗚哇,完全靠別人啊……」

  「這就是政治家。」

  「這不值得炫耀吧。」

  忍輕笑,接著凝視前方轉角。

  「這裡轉彎之後有樓梯!登上樓梯之後就能看到領主的房間!」

  她正打算來個漂亮的急轉彎,就在這個瞬間——

  她看到了。

  轉過轉角的前方。

  有一名身穿藍色長袍的男子,就站在連接樓梯的通道另一端。

  「————!小御子!」

  「唔!?」

  忍忽然急速掉頭,強行轉身。

  司跟在自己身後奔來,她使盡撞進司的懷裡。

  就在這個剎那,響起「咚!」的一聲,方才就在司與忍的頭部位置正後方石磚牆上,赫然爬過一條斬痕。

  「這是…………!」

  「真是的,英薩吉那無能的傢伙,區區二十人的暴徒,我還以為沒我登場的餘地,結果他竟然讓小蟲子闖進這種地方。」

  男人的聲音迴蕩在漆黑的走廊上。聽起來似乎是剛才那個裹著藍色長跑的男人,而他正對藏進轉角的兩人說話。

  「外頭只是幌子嗎?不學無術的土著還挺有戰略頭腦的,但是被我發現算你們倒大楣。我是《帝國一級魔法官》——蓋爾·艾爾·斯塔福德,我會砍下汝等賊人的首級,獻給領主。」

  「他是魔法官,所以那就是傳說中的魔法嗎?」

  忍事前收集某種程度的魔法情報,她立刻點點頭:

  「沒錯,那是風的單一元素魔法《風刃》,能以手槍的速度發射真空刀刃,威力就如你所見。」

  「看來很棘手,要改道嗎?」

  忍卻搖頭否定。

  「時間不多,打倒他再衝過去吧。交給我囉。」

  「……沒問題嗎?」

  「謝謝你擔心我,不過人家不需要。我和莉露露不一樣,我不是被幽禁在塔上的公主,而是活躍於現代的女忍,是忍者喔。忍者的職責是侍奉並守護當代的權力象徵,所以這裡該輪到我大展身手啦!」

  忍說完,便獨自衝進方才調頭的轉角處。

  當然,魔法官不會錯過她的行動。

  「蠢貨!自己來找死嗎?《風刃》!」

  他抓起手中那把有如指揮棒的魔杖,斜斜一揮,施展了魔法。

  肉眼無法辨識的刀刃奔馳於空中,即將襲向忍,不過——

  忍往牆邊猛地一個跳步,閃過《風刃》。

  「嘖、靠直覺躲過了啊!那麼這樣又如何呢!」

  魔法官蓋爾嘖一聲,揮動魔杖,連續發射《風刃》。

  他朝著狹窄的走廊一陣密集亂射。

  忍面對這斬擊的驟雨,她不但沒有止步,反而穿越刀刃之間的些微隙縫,同時奔向蓋爾。

  蓋爾見狀,難掩臉上的震驚。

  「為、為什麼!?你難不成能看見這無形的刀刃嗎!?」

  忍像是在跑障礙賽似的,跳躍往身體而來的真空刀刃,邪惡地勾起唇角笑道:

  「人家就算看不見也能閃喔。《風刃》的發動和速度都快,相當容易使用,但是很難做到精密的控制,只能對魔杖描繪出的線條,以及延伸出去的軌道發揮效力。」

  「什麼!?為什麼普通平民會得知魔法的知識    …………!」

  「哪有為什麼,是你告訴我的啊?這·位·叔·叔。」

  「咦。」

  蓋爾記得這個稱呼,以及這道甜美的嗓音。

  一周前,他在城裡的酒吧喝酒時,有一位美麗的少女上前搭話,就和她一模一樣——

  「咦、咦咦咦!?你、你不會是、莎夏!?」

  忍沒錯過對方因為動搖而露出的破綻。

  「哼!」

  「唔啊!?」

  忍丟出飛鏢,刺中蓋爾的右手手背。

  他痛得鬆開手中的魔杖。

  他立刻打算撿起魔杖,但此時忍在她撿起魔杖之前快速逼近——

  「嘿!」

  「嘰咿咿咿咿——————!?!?」

  她拿起改造後威力強化的電擊棒,一舉斷絕蓋爾的意識。

  「忍法·雷遁——開玩笑的。」

  「漂亮……以前你好像在電話里說過,要和這裡的魔法官約會,所以這座城的構造也是?」

  「正確答案,是叔叔告訴我的喔。」

  「這男人關不住自己的嘴巴啊……不過我們算是因此得救——!?」

  忍確實擊倒了魔法

  官,但是不小心讓他發出太多次魔法。

  風刃的破壞聲響徹城內,招來士兵。

  「是賊人!賊人跑進這裡了!」

  「殺了他們!不能讓他們接近領主大人!」

  三名全身包覆青銅武裝的騎士,從通道的另一側奔來。

  「剛才的戰鬥泄漏行蹤了啊。」

  「小御子!你趁現在快走!我來擋住他們!」

  司不禁咂舌。忍則是護在司的身前,這麼說道。

  的確,現在比起應付新敵人,不如直接衝上階梯。

  而且以忍的實力來看,區區騎士,再多來幾個都不成問題。那麼——

  「——交給你了!」

  司將現場的敵人交給忍,獨自前往領主的所在地。

  ◆◇◆◇◆

  同一時間——英薩吉回到領主寢室里。

  「英、英薩吉!這、這是、這到底是在吵什麼!」

  身為領主的芬道夫侯爵完全管不著莉露露,一個人躲在床上裹著棉被,蜷縮起身軀保護自己。

  或許是外頭非比尋常的騷動,讓他感受到生命危險。

  英薩吉跪在領主面前,向他如實報告現況。

  「請恕在下直言,那些化身暴徒的平民們攻擊這座城堡,而且城堡已經漸漸淪陷在他們手中。」

  領主頓時目瞪口呆。

  「什麼!平、平民!?你是說平民嘛!?你、你這傢伙!貴為《白銀騎士》的你,竟然讓幾個平民侵門踏戶嗎!?」

  「在下汗顏,但是那群人不是普通的平民。所有平民手中都配有未知的金屬制裝備,暴徒中更有人手持疑似『刀』的武器,而且其中還混入數名戰鬥的老手。不論裝備或戰鬥能力,都不只是普通的暴徒!那些傢伙已經和軍隊沒兩樣……!」

  「…………!」

  「這裡很危險,還請您儘快準備逃離——」

  但是,他們慢了一步。

  「沒那個必要。」

  「「————!?」」

  房內的兩人聽見突如其來的聲音,同時望向聲音來源——房間入口。

  就在那裡……彷佛要堵住兩人的退路——

  「因為一切都太遲了。」

  雙眼同時寄宿冰寒之藍與火熱之紅的少年——御子神司佇立在入口。

  ◆◇◆◇◆

  司一進入房內,便凝視著倒在地板上的莉露露。

  她的肩膀微微起伏,代表她還有呼吸。

  (看來……似乎避開最壞的結局了。)

  莉露露要是以為村裡的人遭到殺害,一時激動胡來,可能會被領主殺死。他原本預想了最糟糕的未來,幸好現實否定他的想像。

  那麼,之後就只需要帶她回去。

  「把她還給我吧。」

  司從西裝內側拔出特製警棍,衝進領主的房間。

  而面對司的行動——

  「英、英英英英、英薩吉——!」

  「哈啊啊————!」

  英薩吉迅速出手迎戰,長劍在黑暗中刻畫出白銀弧線,阻卻司的進攻。

  司迅速接下這一擊,但是衝擊卻讓他包覆護手的手臂一陣麻痹。

  (好重……!)

  僅僅一劍,就足夠得知眼前敵人的強大。

  司正確識破英薩吉的力量,認定眼前的敵人無法直接強行突破。

  他暫時從領主身上移開注意力,集中在英薩吉身上,接下對手的追擊。

  英薩吉的雙眸燃起熊熊怒火,貫穿了司。

  「你的動作是習劍之人的動作,你不是一般的平民吧?」

  「只是略知一二罷了。」

  「……外頭的傢伙里,也有人擁有平民不會有的強大與技術。原來如此……是你們賦予平民不必要的智慧與力量,煽動他們造反嗎!?」

  「他們是以自己的意志發動戰爭,吾等只是提供助力,並未撮風點火……沒錯,人民已經看透你們,這場戰爭就是你們的果報。」

  「大言不慚!」

  英薩吉使用帝國騎士才能習得的帝國劍術,一次又一次地攻向司。

  他的劍術雖然不如葵,但也帶著精湛的銳度。

  特殊警棍的攻擊範圍較短,再加上司的雙手磨破皮,自然會趨於劣勢。

  「你們做出這種狂妄舉止,就別想善終!偉大的皇帝陛下將這塊地的統治權賦予芬道夫侯爵,而這裡是侯爵的城堡,你們居然闖進城堡,意圖對芬道夫侯爵刀刃相向,那就等同於對陛下刀刃相向!皇帝陛下絕對不會饒恕你們!你們會死!絕不會留下任何一個人!」

  英薩吉瘋狂的猛攻,彷佛在發泄自己的憤怒。

  司一點一滴的被逼退,但是——

  「那麼,我們唯有在被殺死之前,砍下皇帝的首級。」

  司的思想是一步都不肯退讓。

  他的雙眸寄宿強烈的意志之光,而他直視著眼前的敵人,以及存在於他背後,終將擊敗的敵人。

  「我剛才也說過,一切都太遲了。存活在這個世界的人們,早已以他們的意志推動時代步向下一個階段。『平民和貴族同樣是人類』——他們的意志、他們的自尊必定會動搖他人的心靈。現在或許只是窮鄉僻壤的小騷動,但總有一天,這場戰鬥會如同我們的世界,瞬間席捲弗雷亞加爾德全土。沒錯,那速度將會有如燎原之火。而在這歷史的潮流之中,汝等舊體制的支配者只需要達成一個應盡的義務——那就是「毀滅」。」

  「胡說八道!你這個暴徒啊啊啊啊!」

  侍奉帝國的《白銀騎士》可不能對這番話視若無睹。

  當然了,皇帝是絕對不可侵犯的存在,正是這個根據保障他們貴族的「價值」。

  司居然將之棄若敝屣,英薩吉激烈的怒火越演越烈,更加奮力地揮出斬擊。

  斬擊的鋒利與強大劇增,司勉強抵擋住這一擊,但是——

  「唔……!」

  英薩吉的斬擊終於讓特殊警棍脫手,整個彈飛出去。

  特殊警棍的握柄染滿鮮血。

  司與英薩吉過招數劍,握力早已瀕臨極限。

  英薩吉絕不會錯過這絕佳的機會。

  他舉劍揮下,準備將司從頭部一劍劈開——

  「哈啊啊————!唔!?」

  下一秒,劍突然撞到某樣物體,斬擊停在半空中。

  司已經沒有武器保護自己。

  為什麼?

  因為他們現在位於門戶大開的房間入口,而刀刃卡進上方的樑柱。

  「糟……」

  他心想不妙,但他察覺得太遲了。

  司趁著決定性的破綻,衝進英薩吉的胸懷之間。

  英薩吉見到司冷淡的神情,他可以確定。

  自己被設計了。

  (這傢伙,連自己的傷勢都能做為戰術的道具…………!)

  「噴!」

  下一秒,司的掌底從英薩吉的斜下方狠狠擊向他的下巴。

  英薩吉的身驅飛過空中,摔在領主房間的地板上。

  他無法再起身。

  這一擊足以由下而上震撼腦部,徹底攫取英薩吉的意識。

  一切的障礙都消失了。

  接下來只剩下就出莉露露——但是當司這麼心想的剎那——

  「——————唔…………!」

  爆炸聲猶如雷鳴般響起。

  地球來的司非常清楚這是什麼聲音。

  槍聲。

  同時一股足以貫穿胸口的強烈衝擊。

  仔細一看,領主芬道夫的手上正拿著正在冒煙的手槍狀物體,直指著司。

  ◆◇◆◇◆

  「嘻哈哈哈————!打中了!打中了啊!」

  芬道夫望著跪倒在地的司,發出尖銳高亢的笑聲。

  司瞥過他手中的物體,不禁咂舌。

  「……短火槍。我早就預料到這世界存在槍炮,但沒想到已經出現能藏入懷中的大小……」

  「沒想到?這是當然的。這把縮小到能隨身攜帶的小型燧發槍,是來自於弗雷亞加爾德帝國工房的最新技術!只有一部分貴族可以持有這種手槍!汝等平民怎麼可能得知!」

  子彈確實命中司的心臟。

  他的性命早已形同風中燭火。

  芬道夫能肯定這件事,於是他炫耀著短火槍,得意地大喊:

  「什麼時代步向下一個階段!?可笑!技術、知識、武力,這一切全都屬於吾等貴族!絕不會賦予你們任何一項!吾等支配你們,而你們也只能乖乖待在吾等的掌握之中!在這之後也不會

  有任何改變!」

  芬道夫丟下沒了子彈的燧發槍,拔出小刀走向司,準備給他最後一擊。

  他自信十足的表情,代表他完全堅信自己的優勢。

  他的腦袋裡只想著子彈命中了,完全不打算考慮其他可能性。

  自己貴為貴族,怎麼可能敗給平民?

  自己自降生於世就是特別的,平民只是被自己畜養的動物,和奴隸沒有兩樣。絕對不可能撼動我上彼下的階級關係。

  他四十年來始終堅信著這份信念。

  那是——多麼脆弱的信念。

  「——那麼,就由我們來彌補雙方的差距。」

  「咦…………」

  同一剎那,下一秒即將死去的男人突然站起身。

  彷佛若無其事一般。

  「你、你為什麼站得起來!?子彈確實已經…………!」

  命中了心臟。芬道夫正想這麼說,此時他的耳邊突然聽見「喀啦」一聲,有某種堅硬的物體掉落在地板上。

  本應陷進司胸口的子彈,現在卻在地上滾動著。

  「嗄……!」

  「這是芳綸纖維(注5全名為芳香族聚醯胺纖維(Aramidfiber),是一種有機合成的高科技纖維,擁有高強度、低密度和耐磨性佳等特性。芳綸纖維廣泛應用在複合材料、防彈製品、建材、特種防護服裝、電子設備等領域。)編織的防彈西裝,沒有經過膛線加工的子彈不可能貫穿這種布料。而且……看你相當自傲那把短火槍,不過我也有一把類似的玩意。」

  司說完,便從西裝中取出一把閃耀白銀光輝的自動手槍。

  芬道夫一看更是難以置信,眼珠子都快掉出來。

  當然了,這把小短槍可是帝國的最新技術。

  一般平民不可能擁有這種貴重物品。

  「怎、怎麼、可能……!?那、那個當然只是唬人的——」

  司扣下扳機,子彈彈飛他手中的小刀,同時也抹去他內心難以置信的情緒。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如你所見,這把手槍並不是用來唬人的。而且……這把手槍還能連射六發子彈。你明白了嗎?我還可以……再殺死你六次。」

  「嗄、嗄咿、咿咿咿咿!?!?」

  芬道夫徹底陷入恐慌。

  為什麼平民能擁有這種貴重物品,而且其製作技術甚至遠遠凌駕帝國的技術?太匪夷所思了,這傢伙、這群傢伙究竟是什麼人?

  但是當手槍的照准器指向自己的額頭,方才的混亂頓時煙消雲散。

  腦袋中一個勁地湧出「他不想死」的念頭。

  「住、住手、快住手!對、對了,你、你的目的是那個女人吧!?就、就送給你!你就帶走她吧!如、如果這樣還不滿足,就給你錢吧!想拿多少錢都給你!還可以免除你的稅金!所、所以、把、把那個收起來啊!」

  但是司靜靜地搖頭,拒絕芬道夫的求饒。

  「不好意思,我無法答應。假如你是在引發戰爭前這麼做,那還有得商量。既然我們已經動用武力做到這種地步,即使你願意妥協,弗雷亞加爾德帝國是不會,也不可能容許我們的做法,因為他們已經用這種觀念維持這個帝國很長一段時間……也就是說,無論你妥不妥協,我們都無法停下腳步。我們會擊倒你,打倒你們,掃除所有阻擾我們的障礙——直到這場《市民革命》的終點,直到人民親手築起為人民存在的國家為止。」

  「為人民存在的、國家……?」

  「在那個國家裡,人人平等,誰都能成為該國的代表,所有國民都能介入國家的政治,同時為國家擔起責任。」

  芬道夫聽完司的話語,一瞬間張著嘴說不出話——

  「哈……哈哈!吾、吾還以為你想說什麼、愚蠢至極!」

  槍口還指著他,他卻不由自主地爆笑出聲。

  「平民要成為國家的代表!?那些野狗既沒才學也沒力量,吾等若不飼養他們,他們甚至連活著都辦不到,現在竟然要讓他們建立國家!?啊哈、哈哈哈哈!」

  芬道夫的表情即使因恐懼而抽搐,卻按耐不住這股笑意。

  也難怪他會覺得可笑。沒有王,沒有貴族,只靠人民建立的國家。

  他從來沒聽過如此愚蠢的笑話。

  這個世界還不存在這種價值觀。

  因此對芬道夫來說,這種妄想等同於笑話。

  「少說傻話了,平等?皇帝陛下、甚至是這個世界,絕對不會容許這種胡言亂語……!你們要是打算實行這種荒謬的理想,你們要挑戰的不只是帝國,是整個世界啊……!你們以為自己可以改變世界嗎!?」

  芬道夫的嘲笑其實不無道理。

  強者統帥弱者,這就是大自然的法則。

  在這個法則下提倡「平等」,確實非常不自然。

  這等於要將嶄新的價值觀烙印在世界上。

  他們想做的事,甚至用「逾越人類應有的境界」來形容也不足惜。不過——

  「只要人們希冀,我就會改變世界給你們看。」

  司果斷且肯定地答道。

  因為他知道,這個世界早已開始萌生「平等」的新芽。

  他絕不會讓人摘除這株苗芽。

  人們的意志將會反映在這個世界上。為此——

  「政治家正是為此而存在。」

  司這麼說完,扣下扳機。

  ◆◇◆◇◆

  爆炸聲與閃光乍現後,芬道夫的身體咚的一聲,倒在地板上他的身上並沒有出血。

  司的手槍裝的是鎮暴用的塑料彈。

  他不會殺芬道夫,這個男人還有用處。

  (——總而言之,戰爭算是結束了。)

  至少,今夜的戰爭結束了。

  司深深地吐出一口氣,奔向莉露露身邊。

  「莉露露小姐!沒事吧!?」

  他抱起倒在地毯上的莉露露,輕輕敲打她的臉頰。

  接著,莉露露睫毛濃密的眼瞼緩緩張開——

  ——眼瞳中寄宿著翡翠色的螢火,注視著司。

  就司所知,她的雙眼色彩不同於這道光芒。

  不、不只是虹膜的色彩。

  她的雙瞳中甚至浮現疑似雪花結晶的發光圖騰。

  「莉、莉露露、小姐?」

  『太好……了……趕、上了、呢……』

  這瞬間,一股驚愕之情令司全身為之顫抖。

  自己懷中的少女的確是莉露露——

  (這不是莉露露小姐的聲音……)

  「你究竟是……」

  司僵在原地,完全無法理解現狀。

  疑似莉露露的少女伸出手,緩緩包覆、觸摸他的臉。

  接著她張開嬌小的雙唇,以異於莉露露的嗓音對他說道:

  『……已經……沒有※——了……巨大又……邪▲的《巨龍》的——顎漸✕吞、沒……這個世界——要、快點去✕●✕✕✕✕————』

  她的聲音斷斷續續,彷佛壞掉的收音機。而她的話語彷佛在拜託什麼。

  但是司卻聽不太懂她的意思

  莉露露,不……「她」到底想告訴司什麼事?

  而「她」又是誰?

  但是他的疑惑——

  『請、你們救這個、世界,七勇大——』

  「——————!」

  被她的一句話徹底吹跑。

  七勇者——她的聲音斷斷續續,但是她剛才確實說出這個名號。

  「是你!難不成就是你嗎!?就是你把我們召喚到這個地方嗎!?」

  司慌忙地問道,用力抓住莉露露的雙肩,但是——

  「奇、怪…………是、司…………?」

  「莉、莉露露、小姐?」

  莉露露的雙陣恢復平時的琉璃色彩,方才的神秘綠光已經消失無蹤。

  她的雙瞳滿滿都是司的身影——

  「司……咦、咦咦咦咦咦!?為、為為為、為什麼司會、出、出現在這裡!?我、奇怪、我是怎麼了…………?眼前突然閃一閃,然後,意識就漸漸變模糊、咦?領主大人?咦、咦咦?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她跳起身,看了看周遭的慘狀,腦中陷入一片混亂。

  看她的模樣……司也只能吞下心中無數的疑問。

  雖然不知道原理,但是現在的她並不是剛才的「她」。

  那麼即使追問莉露露,也得不到什麼情報。

  比起這個……他現在還有該做的事。

  司轉換心情,再次雙手搭住莉露露的肩膀,這麼問道:

  「莉露露小姐,有沒有受傷?」

  「呃……沒、沒有……只有撞到頭,腫了一個包而已。」

  「是嗎?那就好。」

  「可、可是,司為什麼會在這裡呢?」

  「我是來救你的。不只是我,村裡的各位也在外面。」

  「大、大家……!?」

  「是啊,大家……一起闖進領主的城堡,攻下這裡。」

  「~~~~~~!」

  莉露露聽見司口中的事實,瞪大了雙眸……神情漸漸染上哀傷。大家為了自己,與領主「開戰」了。

  而她也很清楚村人們這麼做,最後在這個帝國可能會落得什麼下場。但是比起這個事實,她更感到哀傷的是——

  「我真是不應該……!大家明明做了不得了的事,可是當我聽到司、還有大家來救我的時候,我竟然覺得開心……!」

  她非常厭惡任性的自己。她自己明明決定犧牲自己幫助所有人,但是聽到大家為了自己犧牲,卻覺得開心。

  不過,這份厭惡是錯的。

  這場戰鬥,是艾爾姆村所有人選擇的未來。

  莉露露不需要一個人擔下所有責任。所以——

  莉露露哀傷地顫抖著肩膀。而司緩緩拉過她的雙肩,抱住她。

  「——咦?司……?」

  「你的想法是正確的。我們的確做出不得了的事,而且之後立場也會變得更辛苦,誰也無法回頭……我們該思考的、該做的事,堆得像山一樣高,但是現在這些都不是最優先的。」

  現在只需要——

  「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司在莉露露耳邊低喃,收緊雙手,緊緊地抱住她。

  為了告訴她,自己,以及他們所有人是多麼珍惜莉露露。

  她得救了。現在只需要面對眼前的事實,坦率地感到喜悅即可。

  而司的體貼消除莉露露心中的愧疚。

  「~~~~~~~~~~~~~——!」

  莉露露的雙唇中擠出絲絲嗚咽。

  這陣低吟是安心,她彷佛從壓抑至今的恐怖與絕望解放出來。

  這股感情的濁流遠遠超越心靈的容量。

  司默默不語,只是就這樣緊抱著莉露露,讓她顫抖著身軀,釋放出她心中那過於沉重的情感。

  他本來應該立刻告知正在奮戰的大家,莉露露平安無事。但是他在內心浮現淡淡苦笑,大家應該有辦法撐到莉露露平靜下來為止。

  不過莉露露的低泣比司預料得還早止住。

  司見她似乎冷靜了,便放開她的身驅,莉露露立刻抓乾酪的首。

  司掌心的傷口整個惡化,血甚至滲出護手。

  莉露露望著司的手掌,吸吸鼻子,但是語氣卻又意外正經:

  「嗚……又要幫你塗藥了呢。」

  司聞言,頓時傻了眼。

  「你才剛得救,馬上又在擔心別人。你也真是個無藥可救的大好人呢。」

  「我還比不上司呢。」

  「你還有精神調侃我,那應該是好多了。」

  既然莉露露已經平靜下來,就不需要繼續呆站在這裡。

  司牽起莉露露的手,這麼說道:

  「來,走吧,大家正等著看你平安無事的模樣。」

  「……好的!」

  之後,司帶著莉露露走到能眺望中庭的陽台,宣布他已經拿下領主,為戰鬥畫下終止符。

  艾爾姆的村人們為莉露露的平安,以及一行人的勝利大肆歡呼。

  但這股歡呼不只是勝利的凱歌。

  更在弗雷亞加爾德帝國吹響自由與和平的第一聲號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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