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赤黑新章 ○戌井夢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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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無人的街道。兩名少女以蒼天為背景互相對峙。

  一方是一身白蒼色的少女。令人聯想到觸角的銳角雙馬尾,給人純淨印象的白蒼色靈裝,非常符合陽光滿溢的世界。

  而另一方則是黑紅色少女。一頭烏黑的髮絲,黑紅色摻雜在一起的靈裝。不過,最具特色的無疑是她的左眼球。是鐘錶──滴答滴答刻劃著名時間的眼球。

  戌井夢眼咽了一口唾液。

  大概是經歷過無數次九死一生的狀況吧,夢眼一眼便看出她的強大。

  「所以,把我叫過來的你究竟是何方神聖?似乎跟『操偶師【Doll Master】』無關的樣子。」

  聽見夢眼說的話,時崎狂三輕聲笑道:

  「是的、是的,完全沒關係。我只是想要而已。」

  「想要什麼?我沒什麼可給你的。」

  「有喔~~你收到邀請函了吧?」

  「……哦,什麼嘛。你竟然想要那個,真是個怪人。」

  「哎呀哎呀哎呀。那麼,你要送我嗎?」

  狂三面帶微笑。

  夢眼想毀掉那副笑容,於是吐了吐舌頭。

  「才不要呢。想要的話,就靠實力──」

  槍聲響起,肩膀受到一股被強力毆打般的衝擊,夢眼雙眼圓睜。不過一眨眼的時間,眼前的少女已拿出手槍。

  「好的,那我就靠實力得手嘍。」

  狂三依然保持微笑。

  她似乎沒打算把話聽到最後,根本打從一開始就打算殺掉夢眼。夢眼顯現針劍【Estoc】,展示敵意。

  「哎呀,那就是你的無銘天使嗎?」

  「我要上了!」

  「……好的。放馬過來吧。」

  黑紅少女微微一笑,露出詭譎陰森的笑容。夢眼有些被那不祥的氣息給震懾住,吆喝一聲發動攻擊。

  戰爭開始了。

  從空無的角度來看,也顯然是一場實力懸殊的戰鬥。

  飛行速度不同,攻擊的射程距離不同。戌井夢眼的攻擊速度快如疾風迅雷,黑紅少女卻輕易便閃開。

  難以置信。

  這世界的准精靈都那麼強嗎?

  空無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只是在一旁觀看這一場爭戰。

  戌井夢眼以白蒼色為基調的靈裝如今已四處染滿鮮血。染上醜陋的朱,艷麗的紅。

  她感到恐懼。互相廝殺是她所期望的,但眼前的少女卻遠遠超乎預料地難纏。

  「所以說,只要把邀請函交給我不就解決了嗎?」

  黑紅少女如此宣告。不過,把這個交出去就代表敗北。她就是因為痛恨失敗,不服輸,才一直戰勝至今。

  「才不要!絕對不要!誰要交給你啊!」

  「那真是傷腦筋呢~~我想參加那場競賽,你也想參加。有限定名額,我可一點都沒有要跟你相讓的意思。」

  「明明是後來的,還好意思說什麼相讓!」

  「所以說嘛,只能開戰嘍。我已經決定要參加競賽了,為此我必須粉碎所有障礙。」

  背脊一陣惡寒。這個准精靈說不通,完全沒有商量的餘地。不是殺了她,就是被她殺,只有這兩種選擇。

  「你這個傢伙──!」

  夢眼舉起手中的針劍發動攻擊。她明白,這是有勇無謀。

  因為從方才起,自己的攻擊連一次都沒有擦到過黑紅少女的身體……!

  不過,她想參加那場競賽,嘗到更多勝利的滋味,變得更強。怎麼能在這種地方跌跤。

  自己為了生存,踐踏了許多朋友,以她們的血肉為糧。所以,這個世界的主角,一定是戌井夢眼。

  事到如今,怎麼能敗退……!

  ──傻瓜。你怎麼就不明白,不是只有你一個人會這麼想。

  呢喃聲。

  炸裂的痛楚。開了一個洞。確立自己存在的靈魂結晶【Sefira】被奪走。與其說疼痛,更像是一種毛骨悚然的失落感。如果照鏡子,肯定會映出浮現醜陋表情的自己吧。

  「我也是一樣。不對,我的意念反而比你還執著。想要變強?只有這樣而已嗎?懷抱著那種無聊又庸俗的願望──還敢站在我的面前。」

  下墜。

  同時,邀請函被搶走。夢眼立刻伸出一隻手抓住少女的腳。少女一臉不耐煩地想要甩開夢眼的手,而夢眼制止了她。

  「等一下。」

  「還有什麼事嗎?」

  「『告訴我你的夢想』。我想知道自己的夢想輸給了什麼樣的夢想。」

  狂三微微睜大雙眼,內心一陣動搖。夢眼露出毅然決然的眼神瞪視狂三,像在訴說絕不容許狂三說謊。

  「我的夢想是────」

  狂三將夢想告訴夢眼後,夢眼浮現滿面的笑容。

  「這樣啊。那我死也值得了。」

  夢眼鬆開手。狂三的身體動了一下,但她沒有資格伸手拉住夢眼。

  失去靈魂結晶的夢眼向下墜落。

  她心想──在空中逐漸分解的感覺,比想像中來得愉快。

  ◇

  一人墜落,一人留下。留下的是黑紅少女,時崎狂三。她如先前所約定的,回到原地。

  「那個,剛才的戌井……」

  「死了。」

  狂三無情地告知。死了啊?被眼前的精靈殺死了啊?實在太缺乏現實感了。大概是因為兩人飛在半空中戰鬥,感覺根本是在奇幻世界中交談。

  「哎呀,你害怕嗎?」

  空無猶豫了半晌後,對面帶笑容的狂三點頭。若要說害不害怕,那她應該是非常害怕才對。不過,她卻莫名地感到平靜。眼前的少女並不可怕。不,是不能怕她──有一道聲音對自己如此低喃。

  「不過,剛才你丟下我,害我非常苦惱!所以不好意思,你現在必須暫時陪我一下!」

  這次換狂三感到吃驚,不知所措。她不停地眨眼,凝視著空無,宛如一心以為空無理當會逃跑一樣。

  打破沉默的是狂三。

  「這樣啊……我知道了,好吧。反正也不吃虧。」

  空無鬆了一口氣,深深低下頭。

  「麻煩你了!」

  ──結果,我究竟是誰?

  今後又該如何是好?

  空無提出各式各樣的問題,狂三則是嘻嘻笑道:

  「我當然完全不知道你是誰,也不知道你今後該如何是好。」

  「這我明白啦!」

  因為她看起來太過無所不能,空無多少對她抱有一絲期待,結果一下子就破滅了。

  「那個,不好意思,這個城鎮沒有其他准精靈嗎?」

  「當然沒有呀,因為這個城鎮是舞台【Stage】。」

  「是喔,舞台。是用來唱歌的嗎?」

  「是呀,除了我以外的其他人會唱吧~~比方說……會合奏出絕望的尖叫和痛苦的慘叫。」

  「……?」

  少女無法理解話中含意,但她明白狂三是說了什麼可怕悲慘的話。

  狂三似乎也明白這一點,臉頰微微泛起紅暈。

  「忘了吧。」

  「那個……絕望的尖叫究竟是(喀嚓)當我沒說,我會忘記!」

  對方握著槍,只好順從到底了。別擔心,我不會跟任何人說的!反正也沒人嘛!

  「你看你看,已經能看見目的地了~~不過是我的目的地就是了。」

  狂三緊握住少女的手腕。她的手勁強大,握得少女都感到疼痛,但少女拚命忍耐。

  因為她強烈感覺到要是自己拒絕而抽離狂三的手,狂三就會扔下她不管。

  況且,只要忍受手勁強這一點……被人握著手這件事並不壞。

  聽見已經能看見目的地這句話,少女望向空中。城鎮的中央,林立的現代化大樓中,有一棟特別奇特的建築物。像是尖塔、金字塔般,有些幾何學的味道,怪異至極。

  狂三指向那棟建築物,說道:

  「我的目的地是那棟校舍。」

  「……校舍?」

  「沒錯,校舍。因為那是學校呀。」

  「學校!真的假的!」

  「再真不過了。」

  「哇……」空無吐出莫名其妙的感嘆聲。

  「也就是說,我們要上學吧。學校生活很棒呢。嗯,只要專心念書,什麼都不用想,感覺很棒耶!」

  「你現在能這麼想,我倒是樂得輕鬆。」

  狂三歪起臉頰,露出一抹邪笑。但少女並沒有餘力去在意這不祥的笑容。

  況且,就算是不祥的

  笑容,她也完全無所謂。因為沒有什麼比那時感受到的孤獨還要更令人難受。

  校舍中的空氣很冰涼。

  「有開空調呢。」

  「外面又沒有多熱,支配者【Dominion】還真是任性耶……」

  「支配者?」

  聽見陌生的單字,少女歪了歪頭,但狂三似乎沒有打算告訴她這個單字的意義。

  不過,從狂三低喃這個單字時所露出的嚴肅表情來推斷,這個單字對狂三而言應該不是什麼好的意思。

  「慎重起見,我再問你一次。你真的要跟我一起來吧?」

  「我要去、我要去,我要跟你去!」

  少女中邪似的立刻回答,令狂三露出有些無言的表情。

  「──那你就做好心理準備吧。這裡的確沒有你所害怕的停滯,可是呀,那也絕不是一件好事喲。」

  「……」

  瞬間,少女陷入沉默。

  「我一時興起把你帶來這裡,但對空空如也的你來說,負擔太重了吧。」

  「我根本連這棟建築物里有什麼都不知道。」

  人會害怕未知──但是……

  卻無法畏懼一無所知、完全沒有接觸過的東西。之所以會害怕黑夜,是因為產生潛藏在黑暗的東西「是否會帶給自己痛苦」的這種疑慮才會害怕。

  純真無知的嬰孩不會懼怕看不見、不了解的東西。

  就這一點來說,少女就等於嬰孩。

  就算跟她說應該要害怕,她也不明白到底要害怕什麼。

  狂三思考了一會兒,決定用淺顯易懂的表達方式來說明。

  「……你討厭疼痛嗎?」

  「嗯,當然不喜歡啊。」

  「那麼,也討厭害怕嗎?」

  「那是當然。」

  「喜歡戰鬥嗎?」

  「咦?」

  狂三不等少女回答,便在她的耳邊輕聲低喃:

  「空無啊,空無,我等一下要去殺准精靈,要去殺一群外形像可愛女孩的准精靈喲。」

  就像剛才殺死的那個戌井夢眼一樣。

  她接下來似乎還要去殺。

  ……但總不能不跟去吧。

  畢竟自己現在只明白兩件事,那就是「自己沒有記憶」以及「這座城市是仿造出來的,幾乎沒有人類存在」。

  跟著去可能會通往死亡,但回去肯定是死路一條。

  回到那條巷弄,想必會腦袋空空,什麼都不去思考而腐朽吧。那是「不可為的事情」。

  無所事事而死,就算上天允許,自己也無法容許。

  絕對、絕對不能接受。

  ◇

  空無不經意地望向窗外,嚇了一跳。發出朦朧光芒的藍天,仔細一看,竟然沒有太陽,只是整體都很明亮而已。

  「這個世界,沒有太陽呢。」

  「咦?……是啊。因為太陽太大了吧。」

  「啊~~果然是異世界呢。」

  狂三探頭看空無低喃的臉龐。空無歪歪頭,狂三唉聲嘆了一口氣。

  「沒錯。正如你觀察的,對現在的你來說,這裡恐怕是異世界吧。」

  「啊,果然如此。」

  「我之後再向你說明。如果說明得了的話。」

  「哇!」

  令人吃驚的是──

  「這麼多啊……!」

  那裡竟然有學生。

  內部裝潢是日本隨處可見,再普通不過,而且有點老舊的學校教室。並排的木製桌椅,有些骯髒褪色的黑板上寫著龍飛鳳舞的文字。而令空無最驚訝的是,一群坐在教室椅子上,看似年齡相仿的「少女」。

  她們活生生的。

  會呼吸,在活動。無庸置疑是生物,是人類,是同輩的少女。服裝全都不統一,有人穿著類似學校的制服,也有人明顯穿著便服。

  那群少女同時望向時崎狂三和空無。那些視線證明了除了時崎狂三之外,還有其他活著的人,令空無鬆了一口氣。

  「太好了~~果然有活著的人。」

  只要仔細體會,或許就能察覺那些視線全充滿了敵意、惡意,或是殺意,但興奮的空無完全沒有意識到。

  講台上坐著兩具比嬰兒大一點的人偶。一具是穿著紅色和服的人偶,一頭栗色長髮,模樣看起來有些溫柔。如字面所述,與其說「可愛」,用「美麗」形容似乎更為貼切。

  另一具則是金色短髮的少年人偶。短褲和雙肩書包是主人的品味吧。這一具不是「可愛」,也不是「美麗」,用「威風凜凜」來形容最為貼切。空無不由得如此心想。

  不過,問題不在於他們的外表。

  最大的問題是,和服人偶揮了揮雙手,隨後輕輕地「自己跳下」講台,走了過來。

  「人偶本來會動……嗎……?」

  「通常是不會動的。」

  沒有線,看起來也不像是用馬達來發動,而是極其自然地像人類一樣走了過來。

  和服人偶開口:

  「──可以請問你尊姓大名嗎?」

  美麗的和服人偶發出銀鈴般的美麗嗓音說道。空無一再驚愕,已經拒絕思考關於人偶的事。人偶會說話,這是常識。

  「我是新的參賽者,時崎狂三。」

  人偶突然停止動作,玻璃眼瞳窺視著狂三。

  「沒有邀請函,無法參加這場競賽。」

  「哎呀哎呀哎呀,真是湊巧啊。我剛好撿到一張邀請函呢。」

  聽見這句話,除了兩具人偶,其他人全都以剃刀般的視線劈向狂三。

  雖然空無聽不出話中含意,但狂三的意思是:

  「我不費吹灰之力便打敗了足以收到邀請函的強者」。

  人偶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才點了點頭。空無總覺得那個動作看起來十分不情願的樣子……雖然她是人偶。

  「……明白了。那位是?」

  狂三笑著回答:

  「她是我的同伴,似乎剛來到這個世界,機會難得,我打算拿她當作誘餌。」

  「沒錯,我是狂三的同伴兼誘餌……誘餌?誘餌嗎!」

  空無連忙大喊。

  「是啊,不想當誘餌的話,虜餌也行。」

  「不是一樣的意思嗎!」

  「幹嘛現在才反應那麼大?說可以不休假又無薪,懇求我把你當作奴隸、傭人使喚的,不是你自己嗎?」

  「我沒有懇求你,也不記得曾經說要當你的奴隸和傭人!」

  「好了、好了。有什麼關係嘛,這點小事。」

  「踐踏別人的人權,還敢這麼說!」

  對空無投出的懷疑視線逐漸消失。因為像她這樣的存在,是常見的「現象」。

  這世界偶爾會出現失去一切的彷徨羔羊。

  或是,該這麼說吧,「只保住性命」的彷徨少女。

  「她的靈魂結晶,力量確實如碎石子般渺小。我明白了,就認同她誘餌的身分吧。」

  紅色和服人偶如此回答。

  「感謝您。」

  狂三彬彬有禮地道謝。看來自己似乎也能待在這裡了。空無這才有餘力環顧四周。

  剛才只意識到是一群年紀相仿的少女,但仔細一看,她們手裡明顯拿著異常的物品。

  那可稱得上是──武器。

  與少女的身軀完全不相襯的巨劍、長矛、強弓──這些還尚能理解,但巨大的木十字架就令人摸不著頭緒了。

  「啪!」突然響起一道破裂的巨響。循聲望去,是站在講台上威風凜凜的人偶拍了拍手。

  啪、啪、啪!

  「各位,這次的參賽人數已滿額。在此截止報名。」

  紅色和服人偶回到講台上,輕柔地告知:

  「抱歉,現在才自我介紹。我叫朱小町,擔任本次競賽的裁判。」

  接著,短髮人偶發出凜然的聲音說:

  「我叫呂科斯,同樣擔任裁判。我們兩個說的話,就等於是『操偶師』說的話。」

  聽見「操偶師」這個詞,眾人紛紛表現出複雜的反應。恐懼、不安、膽怯、鬥志、憎惡,其他各式各樣的情緒在教室內流竄。

  「那麼,現在依序點名。點到名字的人請舉手,開始自己介紹。另外,我們會指出謊報的武器和靈裝。」

  呂科斯將視線移向朱小町。朱小町單手拿著名單,在教室內慢慢走動,開始點名。

  「座號一號,雪莉·姆吉卡,請站起來。」

  「有!是我、是我!」

  褐色少女精神奕奕地舉起手。令人聯想到巴西系的風貌與爽朗的聲音,

  笑容天真無邪,從口中微微露出的虎牙也強調出她的可愛。

  服裝非常簡樸,粉紅色的T恤搭配黑色緊身褲。與其說年紀相仿,看起來年幼許多。

  她手上拿著的是嵌上巨大鏡片的──

  「那是放大鏡……嗚呀!」

  「安靜。」

  空無輕聲低喃。狂三隨意掐了一下她的大腿。總之,雪莉站起來向所有人點了點頭,比出V字手勢。

  「我是第五靈屬,雪莉·姆吉卡!武器是無銘天使〈炎魔虛眼【Sekhmet】〉;靈裝是〈火焰靈裝·二八番【Yaqut】〉!然後,呃……要算殺掉的人數嗎?」

  她語氣爽朗地說出駭人至極的話語。

  「那個……她是在開玩笑……」

  「……並不是呢。」

  「興趣是存錢!我要努力存錢,撫養兄弟姊妹!」

  空無頷首,心想她搞不好是個好孩子呢。

  此時,呂科斯發出尖銳的聲音指摘:

  「她沒有兄弟姊妹。」

  空無這才明白她原來是壞孩子啊。

  「啊哈哈哈哈。被拆穿了啊~~」

  雪莉毫不在意自己說謊以及謊言被拆穿,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座號六號。」

  「有、有!」

  少女站起來,向人偶低頭鞠躬,接著也向周圍點頭哈腰。說老派雖然很沒禮貌,但她一身散發出土氣的白色水手服和深藍色長裙,簡直是傳統到不行。

  髮型也與那身制服相稱,是古樸的三股辮。微微下垂的眼角使她看起來十分溫和──但是,卻有一點極為致命的突兀感。就是她的裙子腰際懸掛著釋放出銳利光芒的環狀刀刃。

  「……請問,那個是什麼?」

  「那是戰輪【Chakram】,古印度的投擲武器。」

  「我是第八靈屬,礪波篩繪。武器是無銘天使〈風聲戰輪【Sylpheed】〉;靈裝是〈風威靈裝·四三番【Sky Walk】〉。興趣是裁縫和烹飪。」

  空無不由自主地拍手。篩繪微微一笑,揮了揮手。

  空無心想,這次她肯定是個好人了吧。

  「順帶一提,她擁有戰輪,可以砍掉你的頭喲。」

  「呃,可是,即使如此,我還是想相信她是個好人……!」

  如果世上不全是可愛、善良又乖巧的人,她大概活不了多久。

  這樣的預感深深籠罩著空無。

  「座號十一號。蒼【Ao】……嗎?」

  「……蒼【Tsuan】。第十靈屬,蒼。」

  少女低聲回答朱小町提出的問題。她光彩奪目的髮絲隨風搖曳,眼神似乎下定決心面對任何事物都要冷淡以對。銳利的美貌有一種虜獲男女目光的魅力。

  「請你站起來自我介紹。」

  呂科斯說完,蒼便一語不發地站起來。

  她的手上拿著長柄武器斧槍,是結合銳利的長矛與戰錘的複合武器,要毆打還是刺擊都能自由運用。

  空無驚嘆地望向蒼──與她四目相交。心臟跳得特別強烈恐怕不是因為難為情或害羞,而是因為蒼太過可怕吧。

  「武器,無銘天使〈天星狼【Lailaps】〉。靈裝……〈極死靈裝·一五番【Brinicle】〉。」

  蒼說完後,教室內騷動不已。儘管眾人的視線集中在她身上,她卻好像心不在焉的樣子,怔怔地望著窗外的景色。

  「……為什麼突然吵鬧了起來?」

  「〈天星狼〉是這個世界響噹噹的名號,聽說戰勝了一百人,還有一擊便擊潰對方。」

  的確,若是自由自在揮舞那巨大的武器,勢必能輕而易舉地擊潰一個人吧。

  「不過,怎麼可能輕輕鬆鬆舉起那種武器啊,又不是大猩湦。」

  教室的氣氛瞬間降到冰點。蒼瞪向空無──那道視線令空無感覺「啊,死定了」,腦袋像是被痛擊成兩半。

  看來,空無的感想徹底惹怒了少女。

  狂三露出燦爛的笑容說:

  「哎呀哎呀,你那麼快就盡到誘餌的職責了呀。工作認真,我真的非常開心呢。」

  「我、我完全沒動那種心思好嗎!只是自然而然脫口而出!」

  「……沒有什麼興趣。介紹完畢……另外,我不是大猩猩。」

  「……不是……大猩猩。」

  說了兩次。大概很重要吧。

  蒼目不轉睛地瞪著空無並坐下。空無乾脆地撇過頭,徹底逃離她的視線。

  「呃……接著是,座號十三號。」

  「有~~」

  一名抱著粗糙的木頭十字架和娃娃的少女輕巧地站了起來。她看起來比其他少女年幼,活像個全身粉紅色蘿莉塔裝的翻糖娃娃。只有她從剛才起就對所有人投以天真無邪的笑容。

  「第四靈屬,指宿帕妮耶!武器是無銘天使〈青銅怪人【Talos】〉;靈裝是〈舊糸靈裝·五二番【Victoria】〉!大姊姊們,請多指教嘍!」

  面對集世界祝福於一身般的微笑,勉強只有空無和礪波篩繪兩人回應。其他人都掃興地擺出一副覺得愚蠢至極的表情。

  從她在這間教室裡頭這點來看,她也跟其他人一樣慘無人道。

  只有空無不了解這一點,不過──

  「……?」

  「怎麼了?」

  「沒有,沒事。」

  也只有空無對指宿帕妮耶感覺到那慘無人道以外的奇特突兀感。但那種不對勁的感覺真的非常細微。空白的空無,腦袋光是要掌握現狀就已精疲力盡,實在沒心力一直去在意那種微妙的感受,便立刻將突兀感拋諸腦後。

  「興趣是吃零食點心。只要一整天都吃點心,帕妮耶就會覺得很幸福。不過,帕妮耶吃點心需要花費很多靈力,所以只好殺人了。嘿嘿。」

  「這動機還真殘忍……」

  「其他人也都差不多吧。」

  「大家一起加油吧~~!嘿、嘿、喔~~!」

  指宿帕妮耶最後舉起右手如此說道,但沒有一個人贊同她。

  「座號十五號。」

  「有!我是土方征美!」

  迅速站起來的短髮少女明確地面向前方低頭鞠躬。她穿著短褲,上半身則是藍色運動外套,十足的體育組風格。

  茶褐色的眼瞳散發著好勝的氣息,包含手上拿著的日本刀(要稱為日本刀,稍嫌巨大),儼然就像個活潑的武士。

  看見她那副十足體育組風格的模樣,時崎狂三露出一臉厭惡的表情。

  「怎麼了?」

  「沒有。我不是很喜歡那種類型的人。」

  「噢……我懂、我懂。」

  「當然,我沒有其他意思。雖然沒有,不過……」

  「我聽到了!沒關係,反正你也是我討厭的類型!」

  狂三皺起眉頭,空無則是嚇得跳了起來。手持日本刀的征美見狀,哈哈大笑。坐在她背後的眼鏡少女出聲發言:

  「……快點開始自我介紹。」

  「喔,對喔對喔!我是第一靈屬,土方征美!武器是無銘天使〈墮天一個神【一本踏鞴】〉;靈裝是〈特攻靈裝·七八番【黑糸威】〉!興趣是戰鬥!專長大概也是戰鬥!大家廝殺個過癮吧!不過,最好是我單方面砍殺你們啦!那就請多指教啦!」

  何止是體育組風格,根本是砍人組了吧。

  的確,仔細一看,她的眼瞳散發出危險的目光。該怎麼說呢?算是樂於砍人的那種類型吧。

  接下來,換之前提醒征美的少女被點到名。

  「座號十六號。」

  「有。」

  一名戴眼鏡的黑長髮少女站了起來。她是制服組的。穿著深藍色西裝外套、白色襯衫、半長不短的格子裙。眼鏡是所謂的倒半框眼鏡,非常適合她有些上吊的眼型。

  若說剛才的征美是體育組,她就是穩妥的文組,而且是兼具超攻擊性風紀股長屬性的感覺……空無如此判斷。

  單手拿著西洋弓的少女與征美眼神交會──露出狂妄的笑容。

  無空自然而然地猜測兩人應該是敵手關係吧。

  「……第二靈屬,武下彩眼。武器……無銘天使〈原初長弓【Crotus】〉;靈裝是〈恆星靈裝·七九番【Alnasl】〉。興趣是看書。」

  結束冷淡的自我介紹後,彩眼與征美果然又對看了。眼神中只透露出鬥志,沒有任何感情。

  「她們是敵手嗎?」

  「敵手啊,真不錯呢。好青春啊!」

  「……如果能以青春的方式作結就好了。」

  不可

  能以青春的方式作結。這一點,狂三再清楚不過了。

  「座號十九號。」

  「喔。」

  一名在個性形形色色的陣容中特別顯眼的少女站了起來。首先是服裝,她穿著沒系領巾的水手服,以及長裙。單手握著顏色濃艷的長矛,從剛才就一直滴著紫色的液體,非常骯髒。

  頭髮是金色的,但明顯是後天染色,發旋的部分是黑髮,像布丁一樣。她的表情感覺就快要發飆了。換句話說,只要有什麼引爆點,她立刻就會爆發。

  跟其他學生比起來──

  「第九靈屬,乃木。武器是無銘天使〈喜悅毒牙【Basilisk】〉;靈裝是〈輝威靈裝·六三番【Angel Dust】〉。」

  「不好意思~~」

  空無覺得剛才的自我介紹不太自然,於是舉手發問。

  「誘餌小姐,有什麼問題嗎?」

  「我知道你的姓氏了,那你的名字是?」

  「……」

  乃木鬧彆扭似的撇開頭。呂科斯代替她開口:

  「她的名字叫愛愛。」

  「愛愛。」

  呂科斯點頭稱是,再次復誦一次名字:

  「乃木愛愛。」

  「……這名字真有趣呢!」

  教室的氣氛比剛才還凍結,連狂三都露出一副「這個○○○○在說什麼蠢話啊?」的表情。

  「抱歉啊,我的名字那麼有趣……」

  愛愛輕聲低喃。

  「……那個,對不起。」

  「等一下給我過來校舍後面。」

  「噫噫噫噫噫噫!」

  空無緊抓住狂三。狂三一臉嫌麻煩地把她從手臂上剝開。

  「座號二十三號。」

  接著站起來的是一名打扮特別怪異的少女。頭髮帶點茶色的感覺,身材纖瘦,重點是臉上纏滿了繃帶。

  連站起來時的動作也有些生硬,畢竟臉上纏滿了繃帶,這也是理所當然吧。服裝是患者穿的睡衣,超級格格不入。雖然藍色衣服給人一種整潔的感覺,但跟教室實在太不搭嘎。

  「……第六靈屬,佛露思·普羅奇士。無銘天使〈隱形指【Gyges】〉;靈裝……〈虛空靈裝·九一番【Mastermind】〉。」

  她淡淡地站起來,淡淡地低下頭,再淡淡地坐下。

  「是生病了嗎……?」

  狂三對空無的竊竊私語也完全沒有反應,目不轉睛地瞪著她。

  像是非常憎惡她。

  像是非常痛恨她。

  ……令空無覺得有些難以理解。

  「座號二十七號。」

  呂科斯叫喚後,一名將黑髮簡單扎在後面的少女一聲不響地站起來。衣服是改造過的藍色水手服,裙子也很短,感覺裸露的程度過高。而且從水手服的隙縫若隱若現,類似黑色蕾絲的東西,不就是鎖子甲嗎?

  一臉強勢的表情;警戒機敏的銳利眼神;從大腿若隱若現,看起來很兇殘的苦無(註:忍者使用的雙刃武器)……簡直就是女忍者。

  感覺很強。感覺非常、十分、超級強,不知為何有種落入敵方手中,被捆綁起來時會說出「可惡,殺了我吧……」的危險氣息。

  「第七靈屬,佐賀繰唯。武器是無銘天使〈七寶行者〉。靈裝……〈隱形靈裝·三四番【飯綱】〉……請多指教。」

  她冷淡地如此低喃後便立刻坐下。

  「……感覺被抓住會說出『可惡,殺了我吧』的樣子呢。」

  「……!」

  狂三如此嘀咕的瞬間,空無當機立斷地用力掐了自己的側腹部,才沒有禍從口出。

  「……」

  然而還是被瞪了,平白遭受池魚之殃。話說,說出口的人又不是自己,而是狂三──當然狂三也一樣被瞪了,不過她似乎一點也不在意。

  「座號二十九號。」

  「她缺席。」

  狂三說完,空無疑惑地歪了頭……然後僵住身體。

  是她啊。跟狂三展開激戰,吃了敗仗,如泡沫般消失的那個人啊。

  朱小町和呂科斯環顧整個教室,確認她不在現場後點了點頭。

  「座號──無。為了省事,就當作是二十九號吧。」

  「是在叫我吧。」

  坐在旁邊的狂三站了起來。

  然後發出嬌媚的聲音,扔出名為自我介紹的炸彈。

  「第三靈屬,時崎狂三。天使〈刻刻帝【Zafkiel】〉。靈裝──〈神威靈裝·三番【Elohim】〉。」

  這次教室里的人並沒有騷動。

  而是空氣整個凝結──不對,是「時間停止了」。

  「……天使?不是『無銘』天使嗎?」

  礪波篩繪戰戰兢兢地舉起手,向朱小町發問。朱小町旋轉著腦袋,否定:

  「不,時崎狂三用的是天使,穿的靈裝是神威靈裝。也就是說──她是真真正正的精靈。」

  陰鬱的沉默,甚至能聽到有人在嘆息。

  氣氛糟糕到了極點。雖然空無無從知曉,但這名一時興起帶她同行,名為時崎狂三的少女,似乎是在這群個性獨特的群眾當中等級最高──令人敬畏的少女。

  空無環顧四周,企圖得到反應。

  每個人心情起伏不定,與旁邊的人面面相覷。只有名叫蒼的少女看起來心情沒怎麼受到影響,目不轉睛地盯著狂三──與自己視線相交。

  空無立刻陷入宛如在森林中突然遇到熊一般的心境,不由自主地移開視線。

  而時崎狂三則是面帶微笑,每當與人四目相交時便朝人揮手。

  「……鬼扯。」

  乃木愛愛鄙棄般低喃後,有幾個人同意她。其他人則是連與狂三眼神交會都不敢的樣子。

  呂科斯再次拍了一下手,引起全體的注意。

  「結束,這下子十人都到齊了。」

  「請、請問一下,我不用介紹嗎?」

  空無畏畏縮縮地舉起手。

  「不用。」

  呂科斯回答,聲音傳達出強烈不耐煩的語氣。

  「我、我覺得不應該排擠人吧!」

  「好啦、好啦。呃,你叫什麼名字?」

  「空無!啊,這是因為有人這麼叫我,為了省事就叫這個名字了。」

  「靈裝……好像沒有呢。」

  「我不太清楚靈裝這種東西,我想大概沒有吧!」

  空無理直氣壯地挺起胸膛。

  「這傢伙真的是新生兒耶……」

  乃木愛愛傻眼地呢喃道。

  「新生兒?我想我應該是十七歲……左右吧。」

  空無歪頭回答後,乃木愛愛便「啊……」地嘀咕了一聲,抱頭苦思。

  「我說啊,空無小姐。我們並不是人類。」

  礪波戰戰兢兢地說道。

  「是,這我知道啊……」

  空無疑惑地偏了一下頭。礪波嘆了一口氣。

  「可以麻煩時崎狂三同學從頭向她說明嗎?」

  「咦,我才不要呢。麻煩死了。」

  「如果可以,請你說明一下啦!」

  空無搖晃狂三的肩膀,但狂三撇開頭不予理會。

  「──我們啊,不是人類。」

  乃木愛愛低喃道。空無瞬間停下動作。

  「沒錯,我們是准精靈。雖然以前曾是人類,但現在則是生活在這個鄰界的生命體。如今我們必須靠靈魂結晶才能生存下去,而不是靠心臟,更加需要……夢想。」

  礪波接著乃木愛愛的話,繼續說道。

  「……夢想……?」

  她溫柔地微笑,點點頭。

  「應該也可以說是目的意識吧。我們的肉體看似存在,其實不然。所以如果停止思考,只不過是一介亡靈罷了。」

  「亡靈嗎……?」

  「『想這麼做、想那麼做、想變成這樣』──要是沒有這類夢想,准精靈便無法生存。雖然不會飢餓,但如果不渴望品嘗美食就活不下去。若是想穿上漂亮衣服、想歌唱,就必須持續懷抱著這樣的夢想。而且──」

  征美臉上浮現妄狂的笑容,站了起來。

  「也有準精靈是必須不斷戰鬥才能生存下去!就像我們一樣!」

  「是啊。戰鬥、戰鬥、互相廝殺,如果不互相削減生命,活著的實際感受就會立刻變得越來越稀薄。」

  武下彩眼說完,佐賀繰唯接著說:

  「──稀薄到最後,下場就是消滅。因為我們是靠啃食自己的夢想來生存的生命體。」

  「呃,那、那麼……

  大家該不會……」

  空無望向呂科斯──人偶點頭,發出凜然的聲音宣言:

  「現場的十人,是為了互相廝殺才齊聚一堂的。」

  空無啞然無言。

  「這是戰爭【DATE】。」

  呂科斯如此告知。

  「這是廝殺【DATE】。」

  朱小町如是說。

  「為了決定最後的勝者──」

  呂科斯這麼說了。

  「請各位盡情廝殺吧。」

  朱小町如此告知。

  呂科斯畢恭畢敬地從包包里拿出類似寶石的物品。應該有棒球那麼大,但若要稱之為寶石,形狀又過於奇特。該怎麼說呢?就像是用黏著劑將碎片黏起來一樣,感覺歪七扭八的。

  「這個第十領域【Malchut】的支配者『操偶師』大人,會將這個靈魂結晶送給最後戰勝的人。」

  「好棒喔……」

  有人發出讚嘆聲。

  「請問,靈魂結晶是什麼?」

  空無詢問狂三。狂三思忖了一會兒後,用手指戳了空無的胸部。手指陷進胸部里。

  「討、討厭啦。」

  空無不知所措地說道。狂三無視她說的話,解釋道:

  「靈魂結晶相當於精靈的心臟。不對,就是心臟。我們是從那小小的結晶產生出靈力的。」

  「沒有這個的話──」

  「就會死掉。」

  「……咦?那麼,那個大尺寸的靈魂結晶該不會……」

  老實說,空無只有不祥的預感。當她這麼想,朱小町卻意外爽快地回答:

  「這個靈魂結晶是一百個准精靈的分量。也就是說,獲得這個靈魂結晶的人將得到一百人份的力量。」

  「一百人……」

  所有人都屏息靜氣,窺探周圍的狀況,整個教室驟然充滿鬥志,若是輕舉妄動,很可能當場就開始廝殺。

  「──如果想得到這份力量,就證明自己是強者吧。這就是那位大人要告訴你們的話。」

  「竟然為了一時的玩笑慷慨送出這種東西……真令人難以置信。」

  朱小町旋轉腦袋,否定彩眼的呢喃。

  「那位大人可沒在開玩笑,是認真的。獲得這個靈魂結晶,那位大人才能夠與勝者站在對等的立場交戰。否則,那位大人無法生存下去。」

  「原來如此,跟我們的立場一樣啊。」

  ──必須戰鬥才能生存;必須互相廝殺才能活下去。實力不能相差懸殊,因為會無法感受到活著的充實感。

  「各位都沒有異議吧。如果拒絕,只要默默離開教室就好。」

  呂科斯擺出嚴肅的態度。

  沒有一個人打算離開教室,就連看似懦弱的礪波和感覺不適合戰鬥的指宿帕妮耶也一樣。

  「欸、欸,兩位人偶,要怎樣開始啊?數一二三,然後一齊開戰嗎?」

  帕妮耶詢問道。

  「反對!我反對!我想那大概會牽連到我,下場會很悽慘!」

  懷抱著不祥預感的空無立刻舉手表達意見。

  朱小町不予理會,回答:

  「如果是那樣,就會變成是運氣多寡的問題,而不是純粹以實力一較高下,因此排除那種方式。接下來,每五分鐘請一個人離開這間教室。至於誰離開,會以抽籤來決定。」

  「是喔?那麼最好儘量第一個出去。因為只要先出去埋伏,再一個一個解決就好。」

  帕妮耶說完,除了征美,其他人的視線都集中在狂三身上。只有徵美注視著彩眼。狂三爽朗地笑著說:

  「既然這樣,我想儘可能提前出去啊。因為我越是晚出去,似乎越會被盯上呢。」

  「沒錯!就是這樣!希望把我們排在前面!」

  空無拚命表達意見,但人偶視而不見。

  「不可以耍手段喔。」

  「對我來說是很嚴重的問題!」

  朱小町拿出能將手伸進去的紙箱。

  「不好意思,用這麼陽春的抽籤箱,請用這個抽籤。」

  准精靈們各自抽籤,空無一邊祈禱一邊注視著狂三抽籤──

  結果。

  「最後!竟然抽到最後!狂三,你簽運到底是有多差啊!」

  「你很吵耶,空無。不過,我什麼時候出去都無所謂啦。」

  「你有考慮過我的命嗎?」

  「怎麼可能。」

  「好過分~~」

  佐賀繰唯瞥了兩人一眼後,站了起來。

  「那麼,我是第一個。」

  所有人偷偷看了她一眼。佐賀繰瞄了一下空無──空無嚇一跳,緊抓住狂三。

  「靈魂結晶,我收下了。」

  佐賀繰唯打開教室的門,隨後消失了身影。

  狂三看著這一幕,對空無輕聲低喃:

  「你有意願幫我嗎?」

  「幫你的話就能活下來嗎?」

  「我至少會積極地妥善處理。」

  雖然這個回答令空無感到有些不安,但她也只能依靠狂三了。

  「我、我該怎麼幫你?」

  「很簡單。只要在大家離開教室之前,幫我去打聽消息就好。問問她們期望些什麼,要用什麼方式來戰鬥。幸好大家都知道你沒有力量……搞不好會對你打開心房。」

  「……我試試看。」

  空無站起來,四處張望學生。依照順序的話,首先應該找那個名叫蒼的少女問話,不過──

  「請、請問……」

  「……」

  蒼聽見聲音後,望向空無。

  「────────────啊。」

  人有時候會被別人凝視的目光殺死。空無深切地體會到這一點。她堅信光是觸碰蒼的手,自己便會被粉碎得不成人形。

  與其說蒼並不憎恨空無,應該說她徹頭徹尾對空無沒興趣。不過,只要她湧起一絲好奇心,這次自己就死定了吧──空無如此心想。

  「……沒事……」

  空無連忙退下,之后蒼便不怎麼理會她了。

  傳來嘻嘻竊笑的聲音。回過頭,發現是礪波篩繪在對她招手。空無滿心感激地坐到她隔壁。

  「你、你好。」

  「才誕生不久就被這種事態牽連,真是難為你了。」

  「是、是啊,真是超級糟糕的。請問……你怎麼會知道我才剛誕生不久?」

  「我們准精靈每天都生活在自己的靈力圈。」

  「靈力……圈嗎?」

  「嗯~~比如說,這裡有個豆沙包對吧。」

  「對。」

  礪波將白色豆沙包放在書桌上,然後先空手握拳,再打開,結果掌心多了一個白色豆沙包。

  「好,這下變成兩個了。」

  「咦,是魔術嗎?」

  「不是,是用靈力生出豆沙包。靈力圈是我們製造出來的結界,在靈力圈內無所不能。產生出期望的東西,創造出想要的狀況──」

  礪波說完,空無連忙用力握拳。

  「……嗯~~生出蜂蜜蛋糕、生出蜂蜜蛋糕、生出蜂蜜蛋糕!生出香甜鬆軟,口感綿密的蜂蜜蛋糕!」

  張開手。

  空空如也。

  「沒有變出來。」

  「是啊,當然需要幾個條件才能完成剛才那樣的魔術。能像這樣重現,只限於手邊有相同的東西,或是出現在周圍的背景『也不奇怪的東西』。比如說,在這間教室就能變出教科書和粉筆,但是變不出刀子,因為那是通常不會出現在教室里的物品。」

  「這樣啊……」

  「另外,依照靈力的強弱比例,產生出來的物品也有所不同。以你的等級,應該還產生不出任何東西吧。硬要說的話,算是教室的……棉絮吧?」

  「我是棉絮等級嗎!」

  礪波嘻嘻嗤笑,點頭稱是。

  「所以大家才會知道你是新生兒。最起碼也得在自己身上展開靈力圈,要不然我輕輕一打,你就死了。」

  「要、要怎麼做才能產生靈力圈呢!」

  「如果我告訴你,你就必須加入廝殺的行列喔。因為能夠產生靈力圈,就代表你已經獨當一面,搞不好馬上就能得到無銘天使和靈裝。」

  礪波說完,空無發出呻吟。

  「唔,唔唔,可是……」

  「無法使用靈力圈的確很危險,但保持現狀可能反而比較安全喲,空無小姐。」

  「到你了,礪波篩繪。」

  朱小町對礪波說。礪波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站起來。

  「那我就先走一

  步了。再見了,空無小姐。」

  「啊,好的。請保重~~」

  空無揮著手,礪波也難為情地對她揮手。

  宛如下課後打算回家的學生──完全想像不到接下來要與人交戰。

  空無唉聲感嘆完,決定挑戰下一名准精靈。

  「我沒話跟你說。」

  武下彩眼二話不說就拒絕空無的呼喚。

  「別、別這麼說嘛。」

  「反正是狂三要你過來打探消息的吧?」

  「才沒那回事呢。」

  彩眼冷眼瞪向狂三。狂三若無其事地望著窗外,但她應該有感受到彩眼的視線吧。

  「我還是不認為她是精靈。」

  「精靈……跟准精靈不一樣嗎?」

  「差很多好嗎!」

  突然插嘴的是土方征美。彩眼一臉不耐地瞪向征美,征美卻厚臉皮地硬是插進話題。

  「沒、沒錯。」

  「那麼,也有不是准精靈的精靈嘍!」

  「是啊……」

  「其中一人就是時崎狂三嗎!」

  「……起始的其中一人。她們是最初存在於這世界的生命體,我們只不過是偶然迷失在這個世界而已。」

  彩眼說完,空無歪頭表示不解。

  「迷失嗎……?」

  「是的。這裡是鄰界,『鄰近的世界』。那麼,所謂鄰近便是──」

  「我們曾經生活過的世界。這個記憶和常識,大概也是在那邊生活時獲得的。你應該也是那樣吧!」

  「……是喔……」

  空無將手擱在胸前,思考自己的事。

  即使什麼也想不起來,至少也想知道自己的名字。

  空無看著彩眼和征美走出教室的身影,如此期望。

  「帕妮耶覺得呀,大家會不會是死掉了?」

  指宿帕妮耶若無其事地述說不符合她年幼臉龐的殘酷想像。

  「死掉了……?」

  「所以這裡應該是天堂……或是地獄那類的場所。帕妮耶還有其他人,除了名字之外,幾乎什麼都想不起來,只記得遭遇過非常辛酸的事,也記得因此希望不要死。」

  也許是發生意外。

  也許是被欺凌而選擇死亡。

  或是突然因為什麼樣的契機而遭殺害。

  「這裡只要使用靈力圈,每天都可以吃蛋糕,而且又不會發胖,全是些好事。」

  「那麼,為什麼要戰鬥呢?」

  指宿帕妮耶頓時停下動作。

  「──不戰鬥的話,會死掉喲。」

  聽見這個回答,空無歪頭表示疑惑。有聽過因為戰鬥而死,但「因為會死掉,所以必須戰鬥」,顯然非常奇怪吧。

  「不是啦……嗯~~依帕妮耶的判斷,應該會從明天開始吧。所以,我要努力活到明天。」

  帕妮耶如此說完,便遵從人偶的指示走出教室。

  「從明天開始……?」

  空無望向狂三──她剛剛似乎在偷聽兩人談話,朝空無揮了揮手。

  「那、那個,你好,佛露思同學。」

  「……」

  佛露思一語不發地撇開頭。

  「我想跟你聊聊天~~」

  沉默不語。

  佛露思整整沉默了五分鐘後,連忙站起,走出教室。

  「啊哈哈哈哈,人家不鳥你~~」

  「怎麼說得那麼難聽!那個人是害羞啦!」

  「我是搞不太清楚啦,但應該不是喔!」

  「才不是咧。人家只是單純不理你而已吧。」

  出聲攀談的是雪莉·姆吉卡和乃木愛愛。

  「雪莉同學……」

  「反正你也會跑來跟我們說話吧。」

  「不過,我……老娘沒打算告訴你什麼重要的事情就是了。」

  「愛愛同學……」

  「別那樣叫我啦,你這傢伙!叫我乃木!乃木!」

  乃木捏住空無的臉頰,開始又擰又晃的。狂三見狀,捧腹大笑。

  「痛痛痛痛痛,對不起、對不起,自然而然就說出口了!」

  「話說,你有事情想問吧。」

  「是啊……那個靈魂結晶是什麼啊?」

  「是我們生命和力量的泉源。不論是我、這傢伙,還是你,都有靈魂結晶。」

  乃木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胸膛。

  「不過正確來說,我們的是碎片就是了。」

  「碎片……?」

  「擁有真正靈魂結晶的,只有起始的存在……精靈而已。我們擁有的,就像是靈魂結晶的碎片一樣。」

  「有什麼不同嗎?」

  「就算只是碎片,依照大小不同,力量也會有所差異。如果是真正的靈魂結晶,那份力量是我們望塵莫及的……」

  乃木盤起胳膊思考了一會兒後,像是突然想到什麼似的開口:

  「對了,就好比『災害一樣』。我們是人類的等級,正在努力成長時,那份力量就像颱風一樣襲卷而來,將一切破壞殆盡──類似這種感覺。」

  「……說是這麼說啦,但我和愛愛應該都沒有遇過真正的精靈。」

  「咦,那狂三呢……」

  時崎狂三。

  與現場的准精靈等級截然不同,真真正正的正牌精靈。

  「老娘才不認同那傢伙。」

  「是嗎?我倒覺得她是真正的精靈。」

  雪莉說完,乃木皺起眉頭。

  「我說啊,如果她是真正的精靈,我們根本敵不過她耶。」

  ──精靈的力量,與存在於這裡的准精靈是天壤之別。那並非指等級之間的差距,而是種類、起點,甚至是使用的力量本身都截然不同。

  「不過,要是達到支配者的等級,不知道會怎麼樣就是了……」

  「啊,那個。支配者是什麼?是會破壞友情那類的卡片遊戲還是什麼的嗎?」

  「完全不一樣好嗎……精靈啊,從那天之後就全部消失了。也有一些領域原本就沒有精靈,總之聽說全部的精靈消失得一乾二淨,到『另一個世界』去了。換句話說,這個鄰界突然沒有人統治了。」

  神不在。

  王退位。

  換言之,那是下一任國王的爭奪戰。

  「現在支配這個鄰界的是准精靈,卻是『被稱為最接近精靈的集團』。那就是支配者。」

  「啊~~原來如此。」

  空無點了點頭。

  「不過,只要得到那塊靈魂結晶──就能獲得與那些傢伙匹敵的力量。」

  雪莉的表情一變,散發出惡寒。空無不由得感到害怕,乃木倒是狂妄地笑道:

  「……是啊,你說的沒錯。那塊靈魂結晶有殺了所有人的價值。」

  「不、不能和平地決定嗎……」

  「你覺得能嗎?」

  空無也認為不可能。剛才的人偶說,那份力量堪比一百名准精靈。既然能得到一百人的力量,也難怪她們會鬥志高昂。

  「哎呀,輪到我了。再見啦。」

  「接下來換我啦……那麼,自稱精靈的最後一號,你可要活下來啊。因為老娘要殺了你。」

  「哎呀、哎呀,那我就等著看嘍。」

  狂三嘻嘻嗤笑,目送乃木離開教室。

  ──最後,空無走回狂三身邊。

  「沒有打探到什麼有用的消息呢。你真是沒用。」

  「沒這回事,都是些對我而言非常有用的資訊。誰教你都不願意告訴我,我有什麼辦法。」

  「淑女不應該滔滔不絕地講個不停。」

  「所以,你真的是精靈嗎?」

  最後,空無詢問狂三。

  所有人都認同其力量,甚至被稱為種類不同,最強的精靈。

  狂三真的是其中一人嗎?

  「是啊,沒錯。我真的是精靈。」

  少女率直地如此斷言。看起來不像在說謊,但認識她的時間也沒有長到足以識破她的謊言。

  「哇~~」空無只發出深感佩服的聲音,沒有再多做回應。要是不小心涉足太深,感覺她手上的老式手槍不知為何會射穿自己的腦袋。

  不過,有一件事無論如何都要問。

  「……你為什麼想參加這場競賽?」

  據說精靈們早已擁有上等的靈魂結晶。

  既然如此,得到那塊靈魂結晶也毫無意義。

  「說是精靈,也有各式各樣的狀態……我浪費掉了一些力量,所以想得到那塊靈魂結晶來備用。畢竟我是精靈,能輕鬆獲勝。」

  「哦~~原來如此。」

  「時間到了,那麼時崎狂三同學,請出去吧。」

  「好的。」

  狂三站起來,拿著手槍邁開步伐。在快走出教室的門時,她對空無說:

  「好了,該走嘍,目擊者。」

  「啊,嗯……我知道了,走吧。」

  離開教室的前一刻,空無發現呂科斯和朱小町目不轉睛地盯著她。她心想:說起來,那兩具人偶──到底是什麼身分啊?

  所有人都覺得那兩具人偶會動、會笑是很自然的事……還是說,那是支配者「操偶師」的力量所致?

  呂科斯和朱小町在空無一人的教室中朗聲說道:

  「出席九名,缺席一名,代理一名。」

  「汝等冠上准精靈之名的人啊,與無銘天使一同屠殺敵人的殺戮裝置啊。」

  「懷抱著渴望與希望,絕望與願望,瘋狂地起舞吧。」

  「交出鮮血與魂魄,打造出一條通往神座的道路吧。」

  「好了──開始我們的戰爭【DATE】吧。」

  無聲。

  沉默。

  不久後,響起一陣「啪、啪、啪」的零星掌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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