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 咖啡歐蕾 兔子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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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久瀨,是大海哦!大海!」

  「……啊,是啊。」

  在海邊,太陽火辣辣的。真央身著泳衣歡快地嬉鬧著。

  她一邊快樂地打著沙灘球一邊向我請求道。

  「久瀨,來塗一下防曬霜!」

  「……好。」

  「久瀨,我想吃炒麵!」

  「……我去買。」

  「久瀨,等下來做情侶吸管!」

  「………………」

  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回想起來簡直讓人想死。但令人覺得諷刺的是,我是因為被她救了一命才這麼做的。

  那是在暑假,盛夏的酷暑天,吹來的風帶著涼意的日子發生的事。

  1

  好熱。好閒。

  於是我打算回老家去。老家那邊有可以游泳的大海,用來打發時間正合適。

  把行李塞入包中,為明早就出發的行程做著事前準備。琢磨著該帶些什麼,正想道還是先睡了罷時電話響了起來。

  「久瀨,還不來嗎ー?」

  「啊,抱歉。忘記了。」

  在那之後也持續和真央在公園裡見面。

  學姐的人身危險也淡了,在各方面都互相了解的現在,差不多結束這樣的會面也沒什麼問題了吧,儘管如此,還是沒能說出彼此就這樣終止這個行為。

  向公園小跑而去,來到在夜晚的街燈所照出的鞦韆的陰影近前。

  「真是的,作為懲罰,今天就讓我到久瀨的家裡看動畫。」

  「約好了不會到我家來的不是嗎?」

  「那個是有時效的啦時效!讓我去的話就算摸遍我身上的每一寸肌膚,就算是觸摸那不成體統的地方也沒關係哦。」

  「是身體檢查嗎,是想讓我摸什麼地方啊。」

  「是久瀨限定,免費的哦~」

  「喂,真是個輕率的女人啊!」

  我強硬地把嬉笑著緊緊貼過來的她給拉了開來。

  「啊,對了,我從明天開始要回老家去,會有段時間不過來了。」

  只是,把這句話說出口是個錯誤。

  「這麼說來,是要去日本海游泳對吧。真棒。」

  當然,她早已把我老家面臨日本海這種程度的事調查完畢了。

  要對這種事情一一作出反應也很麻煩,想著這樣就能讓對話更順暢的話真是幫大忙了,畢竟我也已經習慣這傢伙了。

  「是早上出發嗎?」

  「是啊。所以今晚想早點睡了。」

  「說的也是。今天就這樣解散吧。畢竟久瀨是個瞌睡蟲呢。」

  真央那邊先結束對話的情況實在是罕見。看來明天會下雨吧。

  「需要morning call來叫你起床嗎?」

  「送晨報時的門鈴聲就夠啦。」

  這麼說著回到家中,在日期變更前睡下了。夜裡沒有蟬鳴聲,得以順利入眠。

  然後,到了早上,我提著旅行袋向最近的車站走去,一登上站台就看到一個傻女人拿著輪式包站在那。

  「啊咧咧,這不是久瀨嗎。真是奇遇呢,早上好。」

  「……這是哪門子的奇遇啊。」

  並不是完全沒想過會有這樣的可能性。只是單純地用常識否定了這個想法。身無分文該如何尋找住所,兼職那邊又要怎麼處理。這些避無可避的事,眼前的這個呆瓜怎麼看都不像是考慮過了。

  「對啊,該說是命運的相遇呢。我還真是個冒失鬼。」

  「不還有兼職嗎?趕緊回去。」

  「剛剛收到了要我休息的消息。」

  「錢呢,住處呢?」

  「……欸嘿嘿。」

  「在笑什麼啊?」

  「不是。只是想到久瀨也會稍微關心一下我了呢。再稍微往前一點的話,會二話不說就趕我走吧。」

  「…………回去。」

  並不是在關心她。只是普通地在考慮趕走她的理由。

  ……不,不對。這傢伙的腦子不好。不能用普通的想法去揣測她。說到底沒錢是事實。若是如此,別的事情也難以達成吧。

  「欸——我也想在大海里啪嗒啪嗒地打水啊!」

  但是真央並沒正視這樣的現實。大概是天氣太熱讓腦子宕機了吧。

  「管你啊。自個兒去民營泳池的淺水區撲騰去吧。」

  「可以看見我的泳裝哦? 比基尼連衣裙……讓我去的話白色泳衣我也會穿的哦?」

  「別準確地把我的性癖挖出來。」

  說到底,白色泳裝是在室內穿的東西吧。在海里穿白色泳衣簡直就是自殺行為。

  「拜託了。天氣熱得像腦子都要化掉了啊¬——」

  「太遲了。放棄吧。」

  「……不能和久瀨見面會很寂寞。倉鼠太寂寞會死掉哦?」

  「去和別人一起玩吧。」

  有去專門學校的話,在那總該有幾個朋友吧。

  …………不,不對。她並沒有去。

  「我才不要和不是久瀨的人……」

  真央撇開眼睛,最後垂下了頭。她好像並沒有朋友。

  一個靦腆害羞,過著追尋貧乏的夢想的生活的人。但是,她也許並不只是那樣。

  我至今仍未被詢問那通未經思慮就接起的電話的內容。

  「吶。」

  「……在。」

  也許我應該要問一下。不好好搞清楚的話,有什麼,有什麼會。

  「真央,你。」

  「──電車到站。請退至白線以內。」

  電車伴著風駛來。吹來的風很涼快。

  「有什麼事嗎?」

  「……沒事。」

  乘上電車,一邊看著窗外的景色一邊向前進發。

  *

  電車駛過了一站、兩站。穿過了第三站,接著又慢悠悠地開過了第四站。

  蔚藍的天空,素白的雲朵,次第消逝的建築群,以及綠色的農田。

  在漫長的時間裡只有電車一直在搖晃著。

  「……你到底打算跟我到哪裡才算完啊?」

  為什麼我身旁還站著個真央。

  「有什麼關係嘛,又不會少塊肉。」

  「會少SAN值啊。」

  「無論怎樣都不行嗎?」

  真央抬起視線問道。住手啊,這姿勢對我殺傷力太大了。

  「不行。」

  但是不行。我的理性完全凌駕於不合理的性慾之上。不論有多可愛,不行的事就是不行。

  「……真是的——」

  真央不滿地嘟著嘴,眯細了眼睛。

  這時,車門開了。因為是個大站,車外洶湧的人群一擁而上,直擠得車內的人動彈不得。

  悶熱得令大腦幾近沸騰。搖了兩回頭後,被正後方得OL給惡狠狠地盯上了。

  「……好熱啊。」

  我身旁站著真央,兩人的肌膚緊密地貼在了一起,悶熱得難以忍受。

  「趕緊下車。下一站那邊就有泳池。」

  「之後因為看不到我穿泳裝的樣子而讓淚水打濕枕頭就太遲了哦。」

  「總之給我走處去。熱死了。」

  在這時,電車開到了急轉彎路段,車內猛烈地搖晃了一下。沉重的人群壓了過來,手不知摸到了什麼柔軟的東西。

  「啊……」

  「怎麼了?」

  「欸、不……沒啥、什麼事都沒有……」

  漫長而又痛苦的兩分鐘結束了,車門開了。

  人群一齊湧向站台,真央也混在那群人中下了車。

  看到這一幕,嘆了口氣打算抬手玩會兒手機的瞬間。

  「這個人是色狼!」

  女人以非常大的聲音叫著。是剛才的那個OL。

  抓著誰的手臂高舉了起來。

  色狼行為是十分惡劣的行為。從社會倫理角度講也不是什麼好事。不論是從女性進入社會的觀點來看還是從反基督教的觀點來看,都不得不斷言色狼行徑是無法容忍的行為。

  真是的,是誰啊,去幹些色狼行為的蠢蛋。我還真想看看你的蠢臉。

  但是,我是不可能看到色情狂的臉的。要說為什麼的話──

  ……被抓住的是我的胳膊。

  我被強硬地拉了出來,站台上一片譁然。

  「等、等一下!我不是,我沒有!」

  「你是色狼!色狼!」

  不妙。超級不妙。戲劇性的不妙。打比方的話就是比被雙親看到了自己在自

  慰還要不妙百倍不止的不妙。不,因人而異也許有人並不討厭自慰被人看到也不一定……不是考慮這種事的場合了。總之,不妙。

  難不成,是剛才轉彎的時候手撞上的嗎?那個柔軟的物體莫非是……不,這是冤罪啊。我完全沒有當色狼的意思。怎麼想都是冤罪啊。

  但是已經沒有考慮的時間了。事態隨著時間推移而變化著,就這樣什麼也不做地站著,毫無疑問將迎來人生的終結。

  我應該逃跑嗎?不,若是被捕了就難以搪塞了。

  那麼,就這樣老實地跟她走嗎?不可能。我有聽說色狼的相關案件有罪率達99%。

  不行了。完全無計可施。完了,萬事皆休。

  不,或許會發生什麼意外也不一定。對,有這種想法是很重要的。這樣的話就能做到,總會……有辦法的才怪。

  在想著這些的時候,站務員來了並吹響了警笛。

  完了……我的人生……就這樣輕而易舉、不費吹灰之力地……

  回想起來真是個無趣的人生吶……缺乏色彩的人生……

  「──需要幫忙嗎?」

  眼看就要被帶進車站的辦公室之前,後方傳來了援助的聲音。

  「我的話可以為你作證哦。」

  回過頭去,真央就在那兒。我看見了天使。

  不,僅限這個瞬間她是真正的天使。

  「拜、拜託了!請救救我!」

  我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對啊,真央一直在旁邊看著我。她的話或許能證明我是受了冤罪。

  但是,真央不知為何只是傻愣愣地站著,一動不動。

  「喂,怎麼了?」

  「……但是,久瀨,剛才對我說了,走別處去,對吧。」

  「………………」

  難不成這傢伙,鬧彆扭了嗎?騙人的吧,在這種情況下?

  「好熱啊——好想快點泡到泳池裡啊。」

  「別走!請不要走!去吧!去日本海!我什麼都做!」

  拼命叫喊的我,用無線電聯絡著不知何處的站務員,眼眶含淚的OL。從心底開心地笑著的她的樣子,比起天使更像是小惡魔。不如說就是惡魔。可惡。太可惡了。

  陶醉的眼神,甘甜的吐息與完美的微笑──

  然後竊竊私語。

  「就這麼想看我穿泳裝的樣子嗎?」

  「………………………………我想看。」

  看到下跪的我,終於注意到真央存在的站務員向她搭話道。

  「你是?」

  「他的女朋友。」

  從頭到尾都是謊話。

  「也就是說,他並沒做?」

  「是。畢竟我在旁邊一——直看著呢。」

  「但是啊,這位女士說他有做色狼行為哦。」

  「不,這是誤會。因為車裡擠滿了人,把被別人的行李撞到了的事錯認為是色狼行為就不好了。她是在久瀨的後方觀察的,但我在近處並沒看到他有做可疑的舉動。」

  比,比想像中還要可靠的說明。

  這樣下去,說不定真的能救我一命。

  現場營造出了柔和安穩的氛圍。我的人生還沒結束。

  「才沒那樣的事!這個人絕對摸了我!」

  這一聲破壞了這樣的氛圍。

  OL(大概28歲)很明顯地欠缺冷靜。或許真的認定自己被做了色狼行為,又或許是認為事到如今才承認自己錯了很丟臉。不論如何,她並沒有決定性證據。

  聽說色狼的相關案件里更重視被害者的證詞。這樣下去也許會很糟糕。

  不顧對於狀況驟變而不知所措的站務員和我,不知為何真央在輪式包里不停翻找著什麼。

  「……在幹什麼啊。」

  「不,雖然並沒什麼深刻的意圖,實際上完全是偶然地有在錄像。」

  騙鬼啊你這偷拍狂魔!……並沒有吐出這些心中的惡言惡語的餘裕。

  在拍攝的車內,OL的樣子被清晰地記錄在內。仔細一看,我的旅行包像是撞到了她。

  「……誒誒,這樣應該就能證明我的男朋友久瀨是無罪的了。」

  雖然一直在強調我是她男朋友,但確實是可靠的發言。

  什麼啊,或許關於她的事我一直有所誤解。她一直很真誠地在考慮我的事。只有這一點是可以確信的謝謝你,真央。謝謝。

  「原來如此。確實,好像並沒看到他有做什麼。」

  ……等等。那麼,剛剛那柔軟的東西是什麼?

  「啊,如此一來真相如何便不言自明了。」

  真央吸了一口氣,自信滿滿,堂堂正正地放話道。

  「因為久瀨一直在摸我的胸部。」

  ………………最差勁了。

  「說到底明明就有這麼可愛的女朋友在,完全沒必要特意去對老女人做色狼行徑。……很柔軟對吧,久瀨。」

  啊……是很軟啊。但是、但是、但是。

  「……真的嗎?」

  站務員向我問道。不要再問了啊,沒有必要吧,怎麼想都是精神虐待了不是嗎。

  全是謊話啊。這傢伙才不是女朋友或是別的什麼人,我才不想承認我摸過她。

  騙人,都是假話……否定她,捍衛男人的尊嚴吧,久瀨直樹!

  但是啊。

  「……是。很軟……特別軟。」

  死死抱著渺小的尊嚴不放的人類,是活不下去的。

  這是在暑假,盛夏的可惡的酷暑天,吹來的風帶著涼意的日子發生的事。

  2

  經過了這些事,我們終於到達了日本沿海那細長的鄉間小道上。

  走出又破又小的車站,迎面而來的是海水的芳香與直射的陽光。

  「哇,真熱啊!」

  「……是啊。」

  「行李也很重,總之先回老家吧。」

  「……我來幫你拿吧。」

  會話的主導權完全被她掌握了。

  看起來她似乎打算住在我老家。

  平常的話肯定會拒絕這種蠢話,但今次卻有所不同。

  在社會上的議論消停之前不能對她說過於強硬的話。若是毫不猶豫地拒絕而讓她不高興了而撤回證言,這回我很可能就真的死了(社會意義上)。

  「不好好地和雙親打個招呼可不行呢。」

  「吶,拜託了,至少還請不要說些奇怪的話好嗎。」

  「放心吧。我多少也算是個有常識的人。」

  在哪個世界有常識的人會去當跟蹤狂。

  「不要說些艱澀難懂的事。只要實話實說就好了。」

  「但是,我們之間的關係只是跟蹤狂與被跟蹤之人的關係啊。」

  「……就設定為我們在交往吧。」

  實在是無法說明我們之間的關係。

  左手邊是廣闊的日本海,靠著防波堤並排走著。電線桿隔著一定間距斷斷續續地立著。

  因為太熱了,就把真央的傘拿來代替遮陽傘。但是要在狹窄的傘下肌膚相貼只會增加無謂的悶熱感。結果落得只有我一人在烈日下行走的窘境。直覺得熱得見鬼。

  「真是漂亮的景色啊。已經很久沒看到大海了。」

  「是嗎……」

  「我的老家,在海的附近。但是在中間有山隔著,雖然吹來的風裡會帶著海水的香味,但這樣就看不到水平線了。我喜歡大海。」

  「我反而挺討厭的。」

  「欸——為什麼?」

  「誰知道呢。每天都在看,看膩了吧。」

  不論是這麼窺視著的水平線,還是天空的那一側,都是空無一物,平淡無奇。

  那一定是因為,我知道,在海的那一側,並沒有什麼浪漫的東西。

  從我懂事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了我身邊的世界並不廣闊。

  「那麼,請喜歡它。」

  「……哈?」

  「和我一起,為前往大海的深處而感動。然後,像是一邊嘩啦啦地流著淚水一邊大聲呼喊著對我的愛,吶,這樣很浪漫對吧。」

  「還有餘力去想些什麼不知所謂的事的話就來拿行李啊。」

  「啊——總覺得很想和伯母說說跟蹤狂的精彩之處。」

  「……我會努力的。」

  也就是說,你這樣就好嗎。

  雖說是已經許久未曾回來的老家,但是並沒有太大的改變。

  剛脫完鞋站起身來,母親就發出啪嗒啪嗒的腳步聲前來迎接了。

  「我回來了。」

  「……等等,直樹,那個

  女孩子是誰啊?」

  都不先說一句歡迎回來嗎。嘛,雖然也明白這焦急的心情。

  看向真央。只見她以令人難以置信的端正儀態行了一禮。

  「伯母,你好,初次見面。我是在和直樹交往的北原真央。還請多多關照。」

  母親雖然楞了一小會,但馬上抬高音量,喜不自勝。

  「直樹……你要帶這麼可愛的女朋友來家裡的話就早說嘛!」

  「……抱歉,媽媽。」

  「來,直樹,也來和爸爸打個招呼吧!」

  「……嗯。」

  感覺像是漸漸深陷泥沼,但已經無計可施了。

  結果,對著說些沒有的事的她,我只是默默喝著酒,不發一言。

  *

  人一到晚上就會犯困,困了就該去睡覺。

  雖然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但在房間數量不夠的時候又是另一回事了。

  「哇,滿滿當當的全是月刊《MU》啊!小黃書在哪裡呢,小黃書!」

  「沒有。」

  為什麼會像這樣所有事都往壞的方向轉變呢。

  商量了數秒後的結果是,畢竟是你的女朋友,那麼又有什麼關係呢,就這麼決定了讓真央住在我的房間裡。不論是誰都不曾過問我的意見。

  「是在床底嗎,還是在書架里?」

  「……就說了沒有。」

  顯眼的全部都已經被拿走了。剩下的藏在絕對不會暴露的壁櫥深處的頂部。說到底,基本上這些全都存在電腦里。而且我並不覺得女生會知道藏小黃書的地方。話說回來為什麼你會想要找小黃書啊。

  「但是,是有的對吧?」

  「…………趕快去睡吧。」

  關了電,鑽進被窩。床鋪被真央絕贊占領中。

  閉上眼,睡覺。熟睡的訣竅是,儘可能地什麼都不想。

  無心,什麼都不要想。

  ………………呼吸聲,睡衣的摩擦聲,翻身,身畔,真央,女孩子,說起了夢話。

  「呣呣……久瀨,我喜歡你——」

  ……睡不著。

  「該說,你根本就醒著吧。」

  「……呣呣。才沒醒呢。」

  這不就是醒著麼。

  沒辦法,為了不去注意這些轉過身去背對著床睡。

  「那個,久瀨。」

  「……怎麼。」

  「為什麼會喜歡超自然呢?」

  真是個單純、隨意的問題。看到了月刊《MU》才想到這個問題的吧。雖說是個跟蹤狂,卻也不可能把我的事盡數掌握。

  「誰知道呢。」

  「雖然自己建起了社團,但要做到這個地步,沒有什麼契機的話是做不到的吧。」

  我說出了稍稍混雜著謊言的真心話。

  「……只是湊巧選了超自然罷了。別的無論是田徑、籃球、樂隊或是文藝,我全都無所謂。只不過看上去最有趣的是超自然而已。」

  「……久瀨是個腦子不太好的高中生呢。」

  「……才不想被你這麼說。」

  但是,除此以外真央什麼都沒再問了。

  這之後的一段時間,一直很安靜。

  只有時鐘上時針的滴答聲表明了時間的流逝。

  「………………」

  「………………」

  「…………吶,久瀨。」

  在只有秒針震動聲的沉默中,真央輕聲說道。

  「……我,現在,特別幸福。」

  雖說是低聲自語,我卻清楚地聽到了。

  能感受到心臟在劇烈跳動著。

  我不知道該怎樣回答才好

  但是,我應該說些什麼。

  不然,只是沉默以對,對她來說當是最失禮的回答吧。

  「…………我也,感覺還行。」

  結果從口中說出的,只是一句沒出息的附和聲。

  從後方傳來微小的,噗噗的輕笑聲。

  然後,

  「──久瀨!請接受我的愛吧!」

  「啊!別靠過來!別擅自鑽進來!」

  「都是久瀨不好。明明我這邊都穿上喜歡的睡衣準備萬全,努力地營造氛圍了,卻不來夜襲的久瀨真是差勁透了!我無法理解!現在的話我還能原諒你,來吧,來吧!」

  「煩死了!好熱!」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一直持續著激烈的攻防戰,之後像是暈過去了般睡著了。

  但是,我感覺終於了解她了。

  她強硬固執的言語和異想天開的行為,恐怕只是在逞強。

  是為了掩飾強烈的不安而戴上的假面。

  不,或許這也是她的其中一面。

  明亮與黑暗亂糟糟地混在一起,矛盾並存的複雜心理。

  雖然這麼想,但是,我還是想看看她除了笑容以外的表情。

  ────啊,怎麼了。

  翌日清晨,睡完回籠覺睜開眼的我,眺望著排列在書架上的小黃書,琢磨著去自殺一下。

  『母捏鴨母捏鴨。久瀨孫子,俺喜歡你

  睡不著呢

  『麻痹,你丫醒著吧』

  『母捏鴨母捏鴨。老子正睡著呢』

  3

  「欸嘿嘿,好開心。」

  就這樣,我在海邊與真央互相嘩嘩地潑著水。

  受全球變暖的影響天氣熱得難以忍受,但是海水卻仍是那麼澄澈涼爽。

  現在正是來海邊的旺季,與之相應的,到處都是熱鬧的人群,但也不至於被妨礙到。

  若是這傢伙不在這的話就是最棒的假期了。

  「請不要露出那麼悲傷的表情。畢竟我會一直在你身旁的。」

  「我就是討厭這樣啦……」

  「總之,來游泳吧!看誰先游到那塊岩石那!」

  真央指著浮現在海面上的岩石,颯爽地奔跑著。

  卻馬上跌倒在地。在海灘上飽含水分的泥沙是很沉重的。

  「痛、好痛!鹽造反啦!」

  「難不成,你其實是個笨蛋?」

  「明明在電視劇里就能輕輕鬆鬆地游泳啊……」

  那些都是杜撰的故事。現實的大海是有更高的鹽分更辛辣的,就像社會的怒濤一般艱辛。雖然尚未知曉社會上是如何,但大概是這樣吧。

  最後放棄了游泳,轉而在海邊堆起了沙子城堡。

  「話說回來,久瀨,你覺得我的泳衣怎麼樣?」

  真央在比基尼上罩著一件輕薄的淡藍色衛衣。到底還是自重了,並沒穿白色泳衣過來。

  老實說,泳裝樣式並不壞,臉蛋也很可愛,整體無可挑剔。但是,若要這麼說出來讓人覺得很惱火。

  「一般般吧。」

  「坦率地說出心裡話也沒關係哦。」

  「就說了只有一般般而已啊。」

  「當真?」

  「就是一般般啦。」

  「……很軟對吧?」

  「可愛得一塌糊塗。直讓人錯以為是九天仙女落凡塵。」

  難不成以後我也會一直被以這種方式威脅?騙人的吧。

  「呵呵,就給誠實的孩子久瀨摸摸頭以示獎勵。」

  「…………」

  好想現在就溺死在這裡。順便把這傢伙也拖下水。

  「對了。到晚上以後,我們來放煙花吧,煙花。」

  「煙花?」

  「對啊。畢竟說到夜晚的海邊就是線香菸花。」

  又在考慮些麻煩的事兒。但是啊,這確實是個不賴的建議。

  回顧這個暑假,沒有任何美好的回憶。跟蹤朋友的女朋友、被跟蹤狂監禁未遂、加之被扣上色狼的冤罪、與學姐的約會也是苦澀至極讓人不願意回想起來。我也想要有一個至少能有一件事是值得拿出來一談的青春。

  「到時候一起來聊戀愛的話題吧。」

  「反正只是說我的事對吧。」

  「欸嘿嘿。」

  真央開心笑著的樣子,特別可愛。

  用含有水分的沙子固定台基,在尚未乾燥的時候刻畫著形狀。雖然在途中我就厭倦了,只是在一邊看著,但真央仍仔細地描繪著沙子城堡的模樣。因為酷暑數次進入海中,接著又回來堆著城堡。她是認真地想要堆好沙子城堡。

  「……要買點飲料嗎。」

  「啊,買一聽就夠了。」

  「為什麼?」

  「這樣就能爽快地間接接吻了。」

  …………講真的,饒了我吧。

  像是要從直射而來的

  陽光和真央身旁逃走似的奔跑著。倒不如說這就是在逃跑。

  在人行道上應該有自動售貨機。

  穿過熱氣蒸騰的混泥土坡道,到達了又破又小的自動售貨機前。

  只是又先來的客人。看上去像是在苦惱該買些什麼。

  「嗯……並沒有什麼想買的啊……」

  茶色的中長發在身後扎了個涼快的髮型,帶點時髦的感覺。

  直射的陽光,釋放著熱氣的混凝土,乾渴的喉嚨,咸澀的汗水,搖晃的視野。

  但是時間過去了約三分鐘,就只是這樣過去了,沒做出決定的女人仍未選擇任何商品,只是在自動售貨機前就那麼站著。

  煩躁的心情達到巔峰的我下定決心前去搭話道。

  「喂,你不買東西的話就給我退一邊去。」

  「啊,不好意思……啊咧?」

  那個女人轉過頭看向這邊。

  我見到這優柔寡斷的女人,不由大吃一驚。

  要說為什麼,是因為她並不是妄想級的美人,也不是不堪入目的醜女。

  而是我認識的女人。雖然髮型和妝容都變了,但我還是認出來了。

  「…………久瀨?」

  女人嘟囔著。啊,這個聲音,錯不了。

  說起來你從以前開始就一直是這樣,優柔寡斷不能好好做出決定。

  所以我一直在等著你。

  「…………伊藤。」

  在世界末日進行告白,而後被甩,難以忘懷的,冰寒刺骨的冬日的記憶。

  遠處的林間傳來了蟬鳴聲。

  *

  ──而且啊,雨天真是個好天氣啊。

  ──下雨的時候會感到頭疼。

  ──畢竟是神明在哭泣呢,像這種程度的事會發生也說不定。

  ──是氣壓的問題吧。

  ──啊哈哈,但是,肯定沒事的。

  ──是指什麼。

  ──世界並不會因為下了一場雨就改變。

  在這酷熱的陽光下站著聊天也未免有點少根筋,為了尋找陰涼處,決定去海之家稍事休息。

  海之家是木製建築,具有良好的通風環境,雖說如此,卻已經是破破爛爛的了。

  「嗯——該點什麼好呢。」

  「服務員,來兩杯冰鎮紅茶。」

  即使只是等著喉嚨也越來越渴,故而隨便點了兩杯。

  她也沒有提出什麼異議。看起來並沒特別拘泥於要自己做出決定。

  搖動著涼爽的連衣裙的下擺,雙手撐著臉頰。

  「話說回來,你完全沒有變呢。」

  「伊藤你倒是變了很多呢。」

  「啊哈哈,畢竟是大學生了。當然會有所改變啦。」

  「是國立大學嗎?」

  「嗯。不能再給阿姨添麻煩了。久瀨是……」

  「你大概不知道吧……」

  伊藤與我的成績,猶若雲泥之別。我在高三三模後根據成績改變了志願學校勉勉強強考上的大學,對她來說肯定事看不上眼的吧。

  冰鎮紅茶被端上來了。喝了口冰涼的茶水,直冷至舌根。

  「你那邊怎樣?有發生什麼變化嗎。」

  「嗯,我倒是沒什麼。佐藤和黑川奉子成婚了,還有……田邊因為做了色狼行為被捕了之類的。」

  「…………是、是嘛。」

  總覺得這話題格外生動,難以當作是他人的事而一笑置之大概不是我的錯覺。

  但總體上看起來還是很平穩的。確實,事實就是這樣。人並不會這麼簡單就改變。

  「久瀨又是怎樣?過的還好嗎?」

  雖然她是這麼問的,但是,實際上我真的能算過得還行嗎。

  和高中時代比起來,我明顯地劣化了。變得更差勁更拙劣了。

  我鎮靜地喝了口冰鎮紅茶,爾後冷靜地開口說道。

  「……在我地大學裡啊,以A、B、C為評分等級對學分進行評級。」

  「嗯。」

  「但是啊,實際上還有一個,沒什麼人知道的秘密的評分等級。」

  「秘密的評分等級?」

  「是啊。那就是等級F。只有在失去了全部以後才能到手的最差最爛的評價。」

  「……全部都是F評分嗎?」

  「………………嗯。」

  在我說出了最丟人的事跡時,伊藤露出了溫柔的,宛若聖母的微笑。

  「但是,總會有辦法的。」

  她茫然地說著。

  聽慣了地一句話。但這除了逃避現實以外什麼作用都沒有。

  「總會有辦法,是麼。」

  「嗯。沒問題的吧……大概。」

  聽到這句話,我突然想了起來。

  伊藤優柔寡斷得無可救藥,同時還是個像笨蛋一樣得樂天派。

  毫無根據的樂觀思考,即使如此,我還是對她感到坦率地敬佩。

  身邊吹過了一陣海風。差不多到氣溫開始下降地時間了。

  我們在一段時間裡,滿懷興致地聊著無聊的往事,或是無趣的閒話。

  「也就是說,一人獨居的大學生的遲到率和住處與學校的距離的關係可用二次函數曲線進行描繪。若住得太遠,只要一睡懶覺就立馬出局,反過來說,若住得太近則又會因為過於鬆懈導致經常睡過頭。所以,適度的緊張感和適當的距離是舒適的校園生活所必須的。」

  「嗯吶。那麼,久瀨的家呢?」

  「步行五分鐘的距離。」

  一直漫不經心地持續著這樣的對話。

  總覺得像是回到了過去。有種十分懷念的感覺。

  「果然,久瀨完全沒有變。」

  「就算是我也是有些變化的啊。」

  「比如說?」

  「已經從超自然畢業了。月刊《MU》也不再看了。」

  聽我所說,她像是吃了一驚睜大了雙眼,而後笑出聲來。

  「是嘛是嘛。難不成,是我的錯?」

  「差不多吧。我也從那件事裡受到教訓了。」

  「啊,不好意思,我不是把你當作傻瓜才這麼說的。」

  但不論是什麼理由,我那有欠思慮的告白都從班內擴散給全校的學生知道了。

  原本就是腦子秀逗的超自然愛好者,還到了青春期,破壞力真的很大。

  雖說如此,但也會這麼想——那是必要的代價。

  「我當時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想要從別人那裡尋求答案。但是,現在想來那是最差勁的做法吧。」

  「……不,是我不好。我也做了作為話題源頭的事。」

  結果還是在高考前進行告白的大蠢蛋,並沒有任何不同。

  「只有我利用久瀨交到了朋友。果然生氣了嗎?」

  「並沒有生氣哦。本來,只要伊藤想交朋友的話,想交幾個都可以吧。」

  我和伊藤,在班裡是被孤立的。我是因為喜歡超自然和與生俱來的嘲諷的態度。而伊藤則並沒有被孤立的理由,只是毫不在意地孤身一人。而且,看上去似乎對這情況並沒什麼想法。甚至對孤身一人的狀況也沒什麼興趣。與一張嘲諷臉的我不同,是真正的一匹孤狼。我會去和她搭話,或許是在憧憬她吧。

  「並沒有那種事哦。我就是那個,就是中二病?的那種感覺啊。但是久瀨說的蠢話聽起來很有趣哦。啊哈哈,總覺得好像說出真相了呢。」

  「……真的,說出了些糟糕的話呢。」

  我並沒覺得伊藤是多虧了我才發生了改變。只是,伊藤自己注意到了。和人在一起的安心感,以及在離開他人以後的寂寥感。只不過是忘記了,只不過是又回想起來了。只不過不和人發生交集的時間稍稍太長了一點。

  「從現在開始發怒也沒關係哦?」

  「無所謂啦。但是,至少,就算是拒絕也好,請給我一個回答。」

  在告白以後,她以還請再給點思考時間為由離開了。

  所以,我一直在等待著。等待著優柔寡斷的她的選擇

  但是我並沒有得到答覆。我得到的是寒風般凜冽的沉默,以及從女生那投來的冰冷的視線。

  直視現實中那透明的雪花與轉為灰色的冬季的天空的沉默不正是再充分不過的回答麼。

  「久瀨,還記得你告白的時候說了什麼嗎?」

  「……不,並不記得了。」

  「我還好好地記得哦。『和我一起度過白色聖誕節吧』這樣。」

  就連我的聲音和臉色都好好模仿了,背誦著我的人生中最重大最差勁最糟糕的黑歷史。

  什麼啊,不要給我想起那樣的回憶啊。

  …………等等。

  記憶里,在聖誕節確實下了雪。我還記得。在寒冷的早晨。枕邊空無一物。只有寂寞的喪失感。記得。我都記得。每日都祈禱著,這討厭的一天不要來。但它還是來了。天寒地凍的聖誕節還是來了。

  我啊,還記得吶。是了,聖誕節還是來了。身邊沒有任何人的聖誕節。

  ……不對。聖誕節應該是無法到來的。世界應該已經終結了。

  「吶──為什麼邀請我一起過聖誕節?」

  那我又是為什麼。

  為什麼我想和她一起度過聖誕節呢。

  若會有隕石從天而降,那她成了我的女朋友也沒有意義吧。

  「………………」

  「……我啊,其實也相當煩惱的。」

  從遠處傳來了海濤聲。天空漸漸地染成了橘色。

  也就是說──

  「久瀨。」

  從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呼喚。

  像是被人舔舐著脊梁骨地感覺,誠惶誠恐地回過頭去,只見真央正用空洞地雙眼看著我。

  …………完全給忘了。

  「我,喉嚨,特別渴。」

  「是、是嗎。」

  「喉嚨,非常地,渴。」

  「是、是吶……」

  「非、常、地。」

  「…………對不起。」

  怒火中燒地真央,要用擬聲詞來形容地話與其說是砰砰砰不如說是轟轟轟。

  伊藤一直盯著低頭謝罪地我和擅自點了情侶吸管地真央看。

  「說起來,久瀨,這位是誰?」

  「啊。是我的高中同學。」

  「那個,你是?」

  真央因為眼前的女性是我的熟人而慌忙露出笑容來。

  「啊,初次見面。我是久瀨的──」

  「──是我的女朋友。」

  從自己嘴裡說出這個並沒有什麼深刻的理由。只是覺得應該由自己來吹噓一番。

  伊藤微微睜大雙眼,像是受到了驚嚇一般連眨了三次眼睛。

  「……呵呵。」

  然後,雖然只有一點,是我的錯覺也不一定,發出了寂寞的笑聲。

  只有真央對我的發言完全不明就裡,沒能掌握狀況。

  「△〒※〆∈*♂Å?????」

  「至少說句人話啊。」

  「……啾。」

  真央用腦過度導致頭腦過熱以及中暑症狀倒下了。似乎從那時開始就一直在堆沙子城堡。

  被端上來的配有情侶吸管的橙汁無法一個人喝。真央不得不硬叼著兩根吸管喝了起來。

  「吶。」

  伊藤一邊攪拌著玻璃杯里快融化的冰塊一邊問我。

  「你真的喜歡我嗎?」

  「──啊。」

  「……是嘛。」

  伊藤緩緩站起身來。

  「再見。祝你幸福。」

  「啊,伊藤。」

  「怎麼?」

  「你現在還是不打傘嗎?」

  「……嗯,現在會好好打傘了哦。」

  她朝大海的方向望了一眼。在海邊有一個正揮著手的數人組成的小團隊。

  就這樣告別了以後,她就離開了。

  ……是嘛。

  已經不是一個人了啊。

  「再見。不要感冒了。」

  我是從她那學會了度過雨天的方法。

  在那個時候,我便擔心她是否會感冒。

  所以,我想在她身邊為她打傘。

  但是,沒有下雨。

  已經,不會再下雨了。

  *

  在大海之上的天空已被橘色浸染。

  層層疊疊的積雨雲下形成了鮮明的陰影,而那陰影的深淺頓生層次感。

  我倆坐在海邊,悠哉地眺望著大海與漸漸沉入海中的夕陽。

  「……啾。」

  很安靜,只有寂寞的海浪的喧囂聲。

  「…………」

  「和以前的朋友說上話了,開心嗎?」

  在這時間緩緩流逝的寂靜中,真央撅起嘴略帶挖苦地問道。

  真央看起來已經很累了,雙眼迷離,額上汗水澿澿。

  「……那個,對不起,一直把你扔在一邊不管。」

  聽完我的道歉,真央像是又鬧起了彆扭。

  沙子城堡堆得很漂亮。真不愧是設計系的學生。

  「久瀨可真好啊。有那麼多朋友。」

  她帶點自嘲的味道說著,向大海丟著小石子。

  小石子緩緩地劃出一條拋物線,發出細微的聲響而後消失不見。

  「而我呢,只有久瀨一人而已。」

  這樣嘟囔著,她再次投出石子。這次只是輕輕一丟,掉落在了眼前的沙子上,無聲地滾動著,在海灘上停了下來。

  「……久瀨,你有過看不見任何人的感覺嗎?」

  她像是累了,稍稍有點意志消沉。

  「如果是指從電線桿後面傳來的視線的話。」

  「是啊,但是,我無論如何都沒有自己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實感。」

  「……是你一個人鑽牛角尖了吧。」

  「不論是自己一個人,還是有誰在身邊,都一樣。都不存在我的容身之處。」

  海浪聲以不變的節奏,在這沉默中繼續響著。

  若問出口的話,或許就再也回不去了。

  「……聽說你沒再去學校了。是真的嗎?」

  並不是下定決心了。而像是被海浪聲推了一把,讓我問了出來。

  越是躊躇,她在我心中的分量就越大。

  「……是從媽媽那裡聽來的嗎?」

  暴露了。為什麼。

  我露出了吃驚的表情,她呵呵地笑了起來。

  「那樣做完全不行呢。只要一看通話記錄,是已接來電還是未接來電就一清二楚了。」

  ……原來如此,這倒也是。很簡單明了的道理。

  試圖隱瞞的事,總有一天會暴露的。這種事不早就明白了嘛。

  「還有別的什麼想問的嗎?」

  是想要我將心頭鬱結全部傾述而出不是嗎?還是說我看起來那麼像是會在問到一半就會放棄的人?

  這樣的話,我就不能再對她說謊了。

  「…………是生病了嗎?」

  能在這麼熱的天氣里在海邊遊玩。可以明白身體方面並沒得什麼重病。另外,果然也可以明白並不是什么小病。若不是這樣,她大概也不會向我隱瞞。若是如此,恐怕是……

  回想起來,我們得關係是在十分曖昧的前提下成立的。

  就像是一觸即崩的沙之城,已經經不起再次觸碰了。

  就算是一秒也太漫長了。心臟緩緩地跳動著。

  「……是這樣的話,就太好了呢。我做的那些全都是這個的錯吧。」

  我突然回想起了我們最初相見那天的事。

  『對了,幫你泡杯咖啡歐蕾吧。牛奶中含有的色氨酸成分可以促進睡眠哦。』

  ……這樣的話喝牛奶不就好了嘛。並沒有喝咖啡歐蕾的必要吧。

  而且,特意在提神的咖啡豆里混合安眠藥。

  是不喝咖啡歐蕾的話就睡不著,對吧。越是每天把喝咖啡歐蕾作為睡眠的契機,自己就越覺得能睡著是多虧了牛奶的作用。

  「……是失眠吧。那樣強效的安眠藥,不去醫院可是拿不到手的。」

  但是,並不是生病了。那又是為什麼,為什麼她要這麼做。

  並不能得出明確的答案。只有含糊不清的不安緊緊纏繞著我。

  「最近,可以好好地睡著了。自從,遇到久瀨以後。」

  失眠、逃學、繪本、容身之處、孤獨、跟蹤………

  反芻她所說的話,我像是稍稍有點理解她在想什麼了。當然並不是真的完全理解了。即使如此,總覺得是這樣。

  大概也只可能是這樣。

  一定────是太寂寞了。

  「真央,難不成你……」

  「久瀨!」

  在我開口的瞬間,真央像是要打斷我似的喊出了我的名字。

  然後,我發現她的手顫抖著,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

  「如果全部都知道了以後,久瀨肯定,肯定會討厭我的。」

  拼命忍住眼淚,擠出一張笑臉。拼命得像是臉部抽筋了一般。好痛。

  「所以,所以……

  」

  或許她總是這樣感到不安。

  不知道自己是否會被接受,是否會被喜歡。為了這改變了自己的模樣,因為這而不敢上前搭話,直至做出跟蹤狂那樣白痴的行為。

  越是選擇了我這邊,在她一個人時就越脆弱。

  我是知道的。不論是一個人時的孤寂,還是被對方拒絕時那雪花的冰冷。

  所以,從很久以前開始我就知道,我應該怎樣回答才好。

  「真央。」

  「……在。」

  「我啊,曾被你跟蹤過,也被你監禁過。」

  「……對不起。」

  「但是啊,我全都原諒你,你看,我現在不也這麼和你說著話嗎。」

  是啊,結果就是這樣。

  不論她的本性如何,我都還是陪在了她身邊。

  在那天,初次見面的那天起,我就覺得她很麻煩,腦子怪怪的。但是在她離去的時候卻沒能開口拒絕她的再次來訪。

  因為我不願意再回到沒有她的苦悶的日子裡去了。

  大概,以後也是如此。

  「約好了,絕對不會討厭你。」

  緊緊握住她的手,凝視著濕潤的瞳孔如此斷言道。

  在細小的沙礫上落下了一顆水滴。

  「真、真的嗎?」

  「啊。」

  「不是在騙我嗎?」

  「……是啊。」

  「不管我是多沒用的一個人,你都能接受嗎?」

  「…………我發誓。」

  聽著她混雜著哽咽聲擠出話語。

  我緊緊握著她的手。重疊在我手上的指尖傳來絲絲涼意。

  我想,大概這樣就好。

  在那之後稍稍哭了一會兒,而後真央一邊眺望著夕陽一邊斷斷續續地說了起來。

  沉入天空與西邊的大海的邊際線的夕陽的顏色無限接近於無色的白。

  ──最初只是睡不太著而已。但是漸漸地,開始很難醒過來。雖然覺得很奇怪,但是還要去上學和兼職,所以仍在努力著。

  她呆呆地看著大海的側臉,很美。

  ──但是,從某天開始,無論如何都無法再努力下去了。像是操控身體的線被切斷了一般,怎麼都使不上力。要只是五月病[注1]就好了。去了醫院以後,說是,自律神經失調[注2]。

  然後,緩緩起身,走近沙子城堡。

  ──為什麼,究竟是為什麼呢,這樣的理由我並不清楚。但是,我沒對任何人說。因為我很害怕。因為我知道的,無論是誰都不需要像我這樣的人。

  就這樣,破壞了精心製作的沙子城堡。

  ──然後,不知不覺地,開始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不論在哪都覺得自己就像空氣一般。覺得自己並不存在於這裡。無法停止不安的心悸, 然後沒錢了,肚子餓了,只和家人說過這樣的情況。於是被說了,回家來吧。

  隨心所欲地踩了下去。沙子四處飛散。

  ──但是,不想回到那個家裡去。那裡也沒有我的容身之處,無論如何都覺得很討厭,這麼想著又繼續努力了下去。有時,也會有努力過頭的時候。憂鬱的時候或是開心的時候。話說回來,我太得意忘形了,那個,給你添麻煩了。真的。很對不起。

  「…………」

  「……但是,並不是生病了。而是那種誰都會有的那種程度的東西。但是不行啊。本來,我就是這樣的人。……真的,是個一無是處的傢伙呢……」

  說話聲漸漸小了下去。

  真央這麼說著,滿懷不安地,往我這邊瞄了一眼。

  「……是嘛。」

  「……果然,討厭這樣的我了嗎?」

  她的煩惱無藥可解。但又曖昧不清,無法言明。

  其之重,重在世人心中皆有;其之輕,輕在僅能一人承受。

  但是,老實說,我並不知道她破壞的沙子城堡的重量。

  不知道有多少精巧的設計,就這麼隨風飄散了,就這麼土崩瓦解,沉入海浪中。

  沙也好,風也好,海也好,還是她的指尖也好,都在緩緩搖晃著,看不真切。

  我並不是真央,她的痛苦,我並不能完全明白。

  「……謝謝。把這些都告訴了我。一定很痛苦吧。」

  但是,她一直,一直是一個人。

  我至少可以明白那樣的辛酸,那樣的寂寞,到底有多痛苦。

  「已經,沒關係了。」

  聽完我的話,真央又哭了起來。

  那樣的她看起來是那麼虛幻,那麼讓人心疼。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眼淚撲簌簌地掉了下來。

  ……並不是」喜歡」那種簡單的感情。

  這種感情難以一言盡訴,既不是酸甜的也不是爽快的,而是一種複雜的感情。

  不發一言,就這麼默默地抱著她。

  像是要止住她的顫抖般,像是要把她融進身體裡一般,像是要告訴她已經不是孤身一人了般緊緊地抱著她。

  大海的邊際線漸漸染上了橘色。

  從海上吹來了涼爽的風,帶來了無謂的感傷。

  稍稍感覺到了世界的廣闊。

  ──在這之後,到了晚上,放了煙花。小小的線香菸花。

  翌日,坐著慢車回家去。鄰座坐著的她,靠在我肩頭睡著了。到站時已是明月高懸。在公路與鐵路的交叉點告別,踏上了歸途。走出幾步時,身後傳來了列車通過的聲響,紅色的信號燈一明一滅地閃爍著。電車帶著風在眼前橫貫而過。她已經不在了。走向十字路的對側,向家走去。

  打開大門,是沒有開燈,漆黑一片的房間。沒有任何人的房間。

  沒有洗澡,就這麼躺在床上,闔上雙眼。

  身後一片陰涼。那是一道曖昧又虛幻,濃度稀薄的半透明境界線。

  好冷。特別涼快,從心底里覺得特別涼爽。果然還是騙不了自己。

  實在熱得難以承受,不得已,打開了窗戶。

  吹來了一陣涼風。

  注1:五月病,源自日本。日本新財年新學年於4月份開始,新人進入學校或公司努力工作或學習一個月後將有長達一周的黃金周假期,收假後工作的幹勁已經消失,而當初設立的目標卻無法立即實現,因為理想期許和現實的差距,而產生的厭倦易疲乏的情緒問題。心情壓抑、焦慮、興趣喪失、精力不足、悲觀失望、自我評價過低等,都是五月病的常見症狀,

  注2:自律神經失調即自律神經系統內部失去平衡。自律神經失調多與焦慮、緊張、憂鬱有關,定期作息、運動、正面思考等都有助於緩和自律神經失調。常見症狀有:倦怠感、疲勞感、消瘦、手腳發冷、焦慮、失眠、記憶力減退、心悸、呼吸困難、脈搏不規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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