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4話 撫摸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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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想在這個治療院工作?」

  「是,拜託了!」

  這是我來到這世界第二天發生的事。

  沒有地方住,身上也沒有錢,在路邊小巷——而且是在寒冬中——露宿了一個晚上的我,雖然對發生在身上的事感到莫名其妙,終究還是接受了它。決定做我應該做的事。

  對現在的自己而書,最需要的就是住宿和食物。餓著肚子,服裝也只有從日本穿來的襯衫和牛仔褲。要以這種狀態在戶外繼續過一晚,不知道會有什麼下場。

  必須賺錢才行,為此,我開始找工作。

  不過,我既不懂這世界的常識,也沒有用來證明身分的東西,這樣的我即使四處找工作,也沒有人願意雇用。

  就在這一天的傍晚,我已做好再次露宿寒冷野外的覺悟時……

  一個撿起受傷小鳥的金髮女孩身影,無意之間映入我的眼帘。

  她身上穿著看似修道服的清純裝扮。不過,道袍下的豐滿胸部幾乎將衣服布料撐破,即使隔了一段距離,我還是看得一清二楚。

  這女孩工作的地方,如果不是教會,就是修道院或孤兒院吧。

  不知哪來的確信,總覺得那地方會願意雇用我。我有這樣的預感。當然,我的出發點是和這位美麗女性一起工作,動機可說十分下流。

  不久,我尾隨她來到治療院,拜託她讓我在那裡工作。

  當時,我連那裡是做什麼的地方都不知道。

  「可是這裡上門的客人不多,我也不缺人……」

  她露出抱歉的神情這麼說。

  然而,我絕不允許自己被拒絕,雙手撐在地上,低下頭拜託她。

  沒錯,就是下跪求情。

  「拜託、拜託你了!」

  「請、請等一下,請抬起頭……呃,那你會用治癒魔法嗎?」

  「魔、魔法?呃,嗯,那個嘛——」

  「啊,這樣正好。總之,可以露一手讓我看看嗎?這隻小鳥是我剛才撿到的,好像跟別的鳥打了架,翅膀都……就算對它施展了治癒魔法,它還是馬上又變得無精打采。今天我已經沒有多餘魔力了,原本想之後再施展看看……」

  治癒魔法是什麼啊?話說,魔法是什麼啊?這又不是打電玩遊戲。

  我就這樣困惑著,愛麗絲也困擾地看著我。

  「這裡是治療院,你不是說想在這裡工作嗎?至少該會使用療愈魔法吧?否則治療院也很難雇用你……」

  「療愈?」

  我把手放在小鳥身體下方,嘴裡疑問地復誦著。

  然而,似乎這麼做就行了。

  愛麗絲手上的小鳥,被微弱的光芒包圍,斷掉的翅膀長了回來。

  「咦,不會吧?用療愈魔法治療了肢體缺損……!?」

  這就是我來到這世界後,第一次使用魔法的瞬間,也是愛麗絲治療院決定雇用我的瞬間。

  後來的我——

  「主人!」

  ——悠艾兒的哀號,把我的思緒拉回現實。

  這時我才發現,一隻高達腰部,外表像雞的魔物已逼近眼前。

  「嗚哇!危險!」

  我全力朝旁邊一跳,勉強閃過魔物的衝撞攻擊。

  大概是昨天遇到愛麗絲的關係吧,我似乎恍惚憶起了當時的事。

  這裡是迷宮第五層,眼前的魔物叫做大公雞。

  沒錯,就是大公雞。這種魔物的外表就是一隻雞,可是高度高達正常成人的腰部左右。

  總共有四隻,巨大的喙嘴輕易就能刺穿皮肉,還得小心戒備它們衝撞而來的衝擊威力。這些都是從冒險者公會打聽到的。

  或許因為大公雞和雞一樣不會飛,所以速度很快。

  而且,它們不只衝撞前面的悠艾兒,還把在後面等待的我也當成目標。

  唯一的救贖是,它們只會直線前進。不過這麼一來,我就得採取閃避或防禦的行動。要是不這麼做,只能等著被它們津津有味地啄來吃了吧。

  不行,現在沒空想那麼多,得專心閃避才行。

  順帶一提,我並不打算攻擊。術業有專攻,戰鬥就交給悠艾兒。

  而且以我不成熟的實力,就算想攻擊,也只會落得破綻百出,反被攻擊的下場。

  在悠艾兒過來救我之前,只能用閃躲撐過去了。

  不趁此時拿出錘子更待何時——雖然我也這麼想,但對方以渾身體重朝我撞擊,雖說高度只到我的腰部至胸部,我還是不確定自己是否擋得下。

  就算身體擋下它們的攻擊,臉卻可能同時受尖喙啄傷。要是變成那樣可真慘不忍睹。是說,到時候也沒眼睛可「睹」了。危險啊。

  就算想輕輕化解攻勢,面對的是衝撞,又怎麼能化解呢。所以,腳底抹油比較快。

  於是,我拚命跑。

  我手中姑且握著單手錘,時而往左、時而往右閃避大公雞。仔細一看,要躲它並不難。只是這是我第一次正面迎戰魔物,不免有些膽怯罷了。

  面對腳程奇快的雞,我也變成膽小鬼(chicken)了。

  我再次採取閃避動作,有驚無險閃過大公雞的衝撞。我幾乎沒有受傷,只是腳下一個踉蹌,一時沒站穩而已。

  「啊啊啊啊啊!」

  悠艾兒剛好看見那一幕,發出悽厲的哀號。當我重新站穩時,她已經打倒其他三隻大公雞了。

  悠艾兒一臉兇狠,重新轉向攻擊我的那隻大公雞。大公雞的脖子被斬斷,小刀刺穿雞胸,兩把小刀分別從左右兩邊插在公雞頭上。

  徹底地、明顯地過度獵殺。連小刀都要折損了。

  悠艾兒小姐,你有點恐怖耶。

  接著,大公雞化為光粒,煙消霧散。

  可是,悠艾兒卻沒來我身邊。

  平常她總是會喊著「主人,我成功了!」向我跑來。

  現在她卻低著頭動也不動。垂下的頭髮擋住她的臉,使我看不到表情,只看得到她緊握小刀的手微微顫抖。

  我主動走向悠艾兒,看見她腳邊的泥土被眼淚沾濕。

  悠艾兒低著頭,勉強擠出聲音低喃:

  「對不起,我明明說過要用生命守護您。我、我卻沒能、守護好、主人。」

  經她這麼一說,我才想起第一天她好像確實說過這種話。話說回來,雖然剛才確實沒保護好我,但要是她真的獻出生命守護我,倒也挺傷腦筋的。

  再說,我又沒受傷。

  「別這麼說,悠艾兒已經把我保護得很好了。這次也只是一點小失誤啊。」

  「可是……可是……我已經決定,要好好守護主人……」

  看來,她的自尊被大公雞踩碎了。儘管悠艾兒一個人本來就無法一次應付四隻橫衝直撞的魔物,她還是如此自責。

  以將棋來比喻的話,就是四個飛車圍攻王將,卻要靠一顆小卒守住,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這麼一想,憑一己之力絆住三隻魔物的悠艾兒已經十分優秀了。

  要說有誰不好的話,那就是為了史萊姆果凍急著趕來第五層迷宮,又無法自己迴避那種程度的攻擊的我。

  再讓悠艾兒繼續哭下去,戚覺我的罪惡戚會沒完沒了地增大。

  啊啊,怎麼辦。

  悠艾兒用雙手搗著臉哭泣。

  我的心好痛,超級痛。

  我希望悠艾兒展現笑容。

  ——我撫摸著笑著跑向我的悠艾兒。

  ——而悠艾兒用尊敬的眼光看著施展治癒魔法的我。

  我想一直維持這種關係。然而,這是悠艾兒自己的問題。她自己說了要守護我,卻沒能守護好我。問題一定在這裡。

  可是,都已經是過去的事了。過去無法改變,一點辦法也沒有。

  失去的自信,只能靠自己的行動重新挽回。

  不管我如何花言巧語,如何撫摸她的頭髮,大概都無法解決問題。但問我要不要摸呢,我還是會摸一下的啦。

  我想不出能讓悠艾兒恢復開朗的話,而我所能做的事也只是摸摸她的頭。

  我不擅長安慰人,最會安慰的頂多只有自己的小弟弟吧。

  「悠艾兒。」

  我這麼一喊,她的身體就倏地一震。

  看來她傷得很重啊。我受的只是輕微擦傷,是說這根本算不上受傷啊。

  儘管我只能夠摸摸她,但至少——這樣能讓悠艾兒心情好轉吧。我把手放在她頭上。

  可是,她卻不像平常那樣自己用頭髮摩擦我的手。大概是太沮喪了吧,或許以為自己沒有資格讓我這樣撫摸。

  她很有可能這樣想。

  打了就會叫

  ,摸了就會微笑,雖然這種溝通也很有趣,不過……

  我從她的頭部中央,沿著頭部輪廓慢慢滑下手。

  根據以往的經驗,比起只輕輕溫柔地撫摸表層的頭髮,悠艾兒更喜歡我把手伸進髮絲,讓頭皮感受手掌溫熱的重口味摸法。

  總覺得被這樣摸的時候,悠艾兒的表情看起來很幸福。小小年紀就成為奴隸的她,應該很渴望肌膚接觸的溫暖。

  左手放在悠艾兒背上,右手慢慢地上下撫摸。

  可是,悠艾兒的表情還是很黯淡。

  這意思就是,撫摸還不夠,不足以換回她的笑容。

  右手保持一樣的動作繼續摸,我舉起左手。

  自由的左手,放在悠艾兒因沮喪而低垂的精靈耳朵上。

  那對耳朵平常明明總是活潑地豎起。

  我觀察著悠艾兒的表情,一邊找尋悠艾兒喜歡被摸的點,一邊揉捏她柔軟的耳垂。

  「嗯……哼……」

  她發出淺淺的嘆息,就是這裡了。

  左手重點式地撫摸悠艾兒有反應的點,右手配合著加強撫摸。

  「嗯唔……」

  仔細地揉搓,一直撫摸到悠艾兒額上微微滲出汗水後,左右手交換。不知不覺,悠艾兒的表情出現些許潮紅,悲傷的表情也淡去了。

  不過,還不足以讓她恢復笑容。

  我停止摸頭,這次用雙手同時搓揉她的耳朵。

  精靈的耳朵比人類的耳朵還要柔軟,我用手指夾起軟骨,在耳朵內側撓癢,再用手掌包覆整個耳朵,溫柔地傳遞體溫。於是,耳朵尖端便豎立起來了。

  「呼……嗯唔……不要……啊啊……」

  持續撫摸她的耳朵,持續撫摸——

  總覺得悠艾兒的表情變得和平常不同。

  這該如何形容呢?與其說是羞赧,用心神蕩漾來形容比較正確。

  這不對。

  這不是我想看的悠艾兒的表情。

  我想看的,怎麼說呢……是更有療愈性的笑容。

  不是這種充滿背德感的表情。

  這麼說來,現在撫摸著悠艾兒背部的右手,昨天在廁所里——

  不行,現在不能想那件事。

  是啊,這麼做還是不對。停下吧,我放開手。

  「啊……」

  悠艾兒發出悲哀的聲音,表情再次暗了下來。

  一眼就看得出來,那種表情一定叫做「不安」。

  我既不對悠艾兒的身體出手,又在第一天就對她說過買下她的原因是因為她會短劍術。所以悠艾兒一定認為戰鬥才是自己做為一個奴隸的價值。

  (插圖)

  然而,在戰鬥時立功的自尊,在剛才那場戰鬥中已瓦解。這時的悠艾兒,表情就像被雙親拋棄的孩子。

  離開耳朵的手,令她感到「不安」了吧。

  那可愛的悠艾兒,竟然露出這麼痛苦的表情。

  光是看著就令我一陣揪心。

  不行,不能停。無奈之餘,我的雙手再次回到悠艾兒的耳朵上。

  「嗯唔……」

  喔喔。

  看到她羞澀地微微一笑。這麼做果然沒錯。這是我的全力以赴開花結果的瞬間。

  悠艾兒的手指,愛憐地爬上撫摸耳朵的我的手。回來了,悠艾兒的積極回來了。我決定繼續。

  我蹲在悠艾兒前方,一邊注視她的表情,一邊用雙手捧住她的臉頰。

  伸出姆指,撫摸濕潤的眼角。

  像要撫平臥蠶般輕輕撫摸。

  沿著頰骨的線條,慢慢揉捏臉頰。

  「嗯嗯……」

  臉上的紅暈加深了,悠艾兒把自己的手疊在我的手上。她變得積極起來,也就是說似乎已將「自己沒資格被撫摸」的心情丟到九霄雲外。

  我的決定是正確的。

  我沒有做錯。

  加強姆指撫摸臉頰的力道,其他手指也沒閒著。

  小指和無名指牢牢支撐她的下巴曲線,食指和中指在耳朵內側輕輕撓癢般地撫摸。

  「呀……啊……嗯唔……」

  悠艾兒身體微微一震。

  我就這樣持續撫摸她的臉頰——

  此時,我忽然看到悠艾兒背後出現一個影子。魔物來了。

  也是啦,在這種迷宮裡待了這麼久,也該出現魔物了。

  「悠艾兒,有一隻大公雞。」

  悠艾兒一口氣換上鬥志十足的表情。不,與其說是鬥志,不如說是因為受到打擾而怒上心頭的表情才對。

  悠艾兒拔出小刀,朝大公雞正面衝刺。

  在撞上去的前一刻,悠艾兒像鬥牛士一樣閃身躲開大公雞。接著,順著躲開的姿勢,朝大公雞的脖子揮刀。血花四濺,大公雞一邊跑一邊倒地。

  悠艾兒撿起掉落的素材,靠近我,要求繼續剛才的事。

  她臉上雖然帶著一絲拘謹,表情中確實夾雜著期待的神色。

  我當然撫摸了她。只要撫摸一下,悠艾兒就沒事了,她會重新振作起來。

  這表示她果然還是個孩子。

  接下來,只要一直重複做一樣的事,直到拘謹完全從她臉上消失就好。

  「差不多該回去了,悠艾兒。」

  「是,主人!」

  聽了我的話,悠艾兒臉上浮現羞赧的笑容,給了我元氣十足的回答。

  我們再次回到城裡,打算去買裝備。

  悠艾兒說,她想要可以投擲的飛刀。

  她的說法是,只要有許多飛刀,下次或許就能保護我了。

  我這才想起,之前她也曾丟出小刀打倒一隻哥布林。不知道是不是天賦的技能,總之那具有相當強大的威力。再說,如果下次能在遇上四隻大公雞時成功守護我,悠艾兒一定也能重拾自信吧。

  這麼做,能令她恢復笑容。

  如果只是買個飛刀就能帶來這麼大的好處,那怎能不買呢。

  幸好,治療院和冒險者兩方面都有收入,現在的我手頭充裕。

  我買了四把投擲用的飛刀,以及兩把比她現在用的小刀還要長一點,實用性也更高,據說是名師高徒打造的刀給悠艾兒。

  雖然幾乎回到一貧如洗的狀態,但是這麼一來,即使遇到複數敵人,悠艾兒也能從容地應付了。

  悠艾兒成為飛刀炮台的那天,或許已不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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