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男孩、女孩和咲良田故事 2章 男主角與女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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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你來使用預知未來的能力。」

  我的故事,到這裡就結束了。

  真的全都結束了。

  她說這些話時的聲音,隱約帶著安心感。

  就像是剛結束一場長途旅行,要打開玄關大門時流露的那种放心的感覺。

  這是約二十三小時前的事情。

  時間點是位於能力從咲良田消失前,相麻堇於浴室內哭泣後。

  淺井惠和相麻堇面對面,一起吃雞肉咖哩。

  *

  太陽已經快下山,連天花板的照明看起來都比天空明亮。

  夜晚宛如微風般,緩緩從窗戶滑進室內。

  「我無法阻止浦地先生的計畫。」

  相麻堇說道。

  即使知道未來,也不代表就能變得無所不能。

  只是能明確分辨可能的事情與不可能的事情。

  這點淺井惠當然也明白。但他還是感到意外。

  「浦地先生的計畫,真的這麼完美嗎?」

  少女點頭,將湯匙插進咖哩飯里。

  「至少在我看來很完美。即使將我想得到的方法全部試過一遍,浦地先生的計畫果然還是會成功,與能力有關的情報將從咲良田消失。我看見的未來就是如此。」

  有點難以置信。

  惠用湯匙將紅蘿蔔塊與咖哩醬送進嘴裡。

  細細品嘗並吞下後,他開口問道:

  「如果是你的話,應該有辦法選擇不讓宇川小姐使用能力的未來吧?」

  因為宇川沙沙音使用了能力,所以管理局才決定消除咲良田的能力。不過知道未來的相麻堇,有可能無法阻止宇川沙沙音嗎?

  相麻輕輕搖頭。

  「不行。我的確有辦法讓宇川小姐不在今天使用能力,不過那還是無法解決任何事情。」

  這也是理所當然。

  即使解決今天發生的問題,浦地正宗還是會用別的方法達成目的。

  惠同時舀起白飯、咖哩醬和洋蔥。

  「不斷嘗試到成功為止,是最簡單的必勝法。」

  相麻堇點頭。

  接著她喝了一口玻璃杯內的水。纖細的喉嚨輕輕顫動了一下。

  「問題在於我們這裡沒有確實的勝利條件。不管阻止他的計畫幾次,都只是維持均衡狀態,無法構成浦地先生的失敗。他還是會準備下一個計畫。」

  「必須想出讓直到成功才會結束的計畫,在成功之前就結束的方法。」

  首先必須找出我方的勝利條件。

  相麻堇以手托腮。

  「可是我找不到那個方法。」

  「如果你找不到,那就沒有人找得到了。」

  「為什麼?」

  「因為預知未來就是這種能力。」

  能夠改變未來的,就只有能夠預知未來的人──雖然考慮到「劇本」的存在,就連這點也無法保證正確,但姑且不論這點。

  若能預知未來的能力者看見「無計可施」的未來,就表示絕對無計可施。唯一能顛覆這個可能性的,就只有能預知未來的能力者。

  相麻用手托著臉,以仰望般的動作看向這裡。

  「你真的這麼覺得?」

  「能力的規則是絕對的。只要沒有能力和你同等或更勝一籌的預知未來能力者,就沒有人能夠改變你無法改變的未來。」

  少女笑道:

  「明明知道答案卻還拐彎抹角,惠,這是你的壞毛病。」

  惠皺起眉頭。

  「相麻。你應該知道我討厭什麼吧?」

  「嗯。我也知道無論你再怎麼討厭,都還是會實行。」

  這種事情。

  ──我自己也知道。

  所以才討厭。

  若想改變預知未來能力者看見的未來,就只能依靠預知未來能力者。

  不過相麻堇說未來無法改變。

  那就表示需要其他能預知未來的能力者。

  但惠不認為那麼剛好能找到新的預知未來能力者。

  ──如果不存在,那就用製造的。

  只要即席準備一個能預知未來的能力者就行了。

  相麻堇再次笑道:

  「由你來使用預知未來的能力。」

  事情就是這樣。這是最簡單的作法。

  ──所以相麻才會事先將坂上學長叫回咲良田。

  坂上央介。他是惠和相麻國中時的學長。他能將別人的能力,複製到其他人身上。只要有他在,惠也能使用相麻堇預知未來的能力。

  「你要用我的能力,找出我無法尋獲的未來。找出對你來說最好的未來。」

  如果只是這樣,那還沒問題。這樣正合惠的心意。

  不過惠還是輕輕垂下視線。

  「吶,相麻。我不想創造出只能等待自己消失的女孩子。」

  如果惠想使用相麻的能力,就不得不這麼做。

  相麻堇現在想必無法使用能力。因為她前不久還和浦地正宗一起行動。浦地正宗取得了岡繪里的協助。岡繪里能夠操作對手的記憶,讓人遺忘能力的使用方法。

  浦地在釋放相麻時,沒理由不封印預知未來這種棘手的能力。

  ──所以她現在無法使用預知未來的能力。

  那如果等到重啟之後呢?

  只要重啟,相麻應該就能回想起如何使用預知未來的能力。不過惠認為直接去見她這個方法,實在太不現實了。浦地他們不可能不對相麻堇有所警戒。

  能夠安全又確實地見到她的地方,惠只想得到一個。

  「可以的話,我不想使用那張相片。」

  佐佐野宏幸的相片。

  只要在消波塊上撕破那張相片,就有十分鐘能與她見面。

  能夠創造出十分鐘就會消失的相麻堇。

  惠討厭這樣。他不想這麼做。不想創造出只為了一個目的而誕生,然後消失的少女。

  「嗯,我知道。」

  相麻堇露出溫柔,而且偏向天真的笑容。

  「不過你還是會做。」

  惠也覺得事情一定會變成這樣。

  她放心般的吐了一口散漫的氣息。就像是剛結束一場長途旅行,要穿過家裡的玄關大門時吐出來的氣息。

  「我的故事,到這裡就結束了。真的全都結束了。再來就全看你的了。」

  相麻堇在兩年前利用預知未來的能力所計畫的故事,到這裡就結束了。

  接下來的故事,必須由淺井惠準備。

  他點頭回答:

  「嗯。我會全力朝理想邁進。」

  為了這個目的,即使必須奪取相麻堇預知未來的能力,他也得擬定一個能通往理想結局的計畫。

  雖然太陽在不知不覺間下山,但窗外還沒完全變暗。剛誕生的夜晚,隱約帶著一絲光芒。

  現在是兩人慢慢享用雞肉咖哩的時間,惠試著如此說服自己。

  他用湯匙再舀起一口咖哩。

  「味道如何?」

  相麻堇看著惠的臉問道。

  惠儘可能坦率地笑著回答:

  「非常好吃。」

  兩人面對面一起吃的咖哩,味道並不會太辣,口味偏向爽口的咖哩醬,帶著些微的酸味與甜味。非常美味。

  「而且感覺這味道很令人懷念。」

  惠當然有發現這味道為何令人懷念。

  ──我以前吃過這個雞肉咖哩。

  而且不止一次。十次?二十次?還要再多一點。惠放棄算出正確的次數。

  這是惠的母親做的咖哩。雖然不是完全一樣,但非常相似。

  「重點在於加入大量番茄,還有一點點的優格。」

  這是約二十三小時前的事情。

  發生在能力從咲良田消失前,相麻堇於浴室內哭泣後的事情。

  相麻堇帶著美麗的微笑,如此說道。

  1 下午七點十五分──十月二十二日(星期日)

  時間回到現在。

  利用重啟重現的十月二十二日,星期日。

  相麻堇獨自走在夜晚的街道上。她隔著玻璃自動門看向便利商店內,確認時間。下午七點十五分。距離約定的時間,還有約十五分。

  此時一位身穿套裝的女子正好走出便利商店,相麻堇上前搭話:

  「不好意思,我在找咖啡廳。是一間叫小森咖啡的店。」

  「喔,那間店啊──」

  女性簡潔地告訴她該怎麼走。在下一個路口右轉後直走,再穿過一個十字路口就會看見。

  「謝謝你。真是幫了大忙。」

  相麻低頭致謝,按照那位女性的指示踏出腳步。

  她在心裡嘟囔。

  ──看來好像重啟了。

  看過那位女子的未來後,她確定一件事。

  已經有人讓春埼使用了重啟。

  實際上應該發生了許多事吧。不過因為重啟失去記憶的相麻,只覺得非常掃興。

  簡直就像是在深夜工作的妖精的故事。

  ──等回過神時,才發現我的工作已經在不知不覺間全部結束了。

  雖然沒有成就感,但她還是放心了。一切都非常順利。

  相麻在下一個轉角左轉。那與通往咖啡店的方向相反。她已經沒理由去見浦地正宗了。

  她快步走著,同時思考。

  那麼,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即使環視周圍,也看不出什麼異狀。看來沒有人在監視她。不過相麻不認為自己有獲得浦地正宗的信任。對方應該有維持最低限度的警戒。

  ──我不能被浦地正宗抓住。

  浦地應該會透過被鎖定的記事本上記載的情報,得知惠他們用了重啟。然後判斷惠是敵人。

  客觀來看,相麻堇能構成惠的弱點。在能用來與他交涉的人當中,相麻堇的效果僅次於春埼美空。

  ──我不能讓自己成為惠的不利要素。

  所以絕對不能被浦地正宗抓到。

  無論使用什麼方法,都必須徹底逃離他。

  為了這個目的,相麻堇繼續在夜晚的街道上前進。

  *

  索引小姐在藍色汽車的駕駛座上握著方向盤。

  后座的浦地正宗看著窗外,彷佛事不關己似的嘟囔:

  「實際找過後,就會發現意外難找呢。」

  他指的是停車場。

  與相麻堇約好見面的咖啡廳沒有停車場。預定要使用的停車場外面掛著寫了「車位已滿」的紅色牌子,即使在街上到處繞,也找不到替代的場所。

  索引小姐嘆道:

  「請您雇一個司機。」

  「這有點困難。管理局的人員不足。」

  「不過是一個司機,只要想找就找得到吧。」

  管理局應該不缺預算。

  管理局人員有義務給人完美的印象。像這樣為了找停車位在街上到處徘徊,實在是不太好看。

  「符合我們工作性質的好司機,可沒這麼好找。畢竟光是管理局的對策室室長何時要從哪裡移動到哪裡,就已經算是最高機密了。」

  浦地看著窗外,指向斜前方。

  「啊,你看。那裡有個停車場的招牌。」

  索引小姐轉動方向盤,變更車道。就在車子即將穿越燈號快要變化的交通號誌時,她口袋裡的手機響起。那是管理局分發的手機。索引小姐無奈地停到路邊。

  索引小姐拿出手機後,浦地從后座伸出手。

  「我來接吧。動作再不快一點,和女孩子的約會就要遲到了。」

  將仍響個不停的手機交給浦地後,索引小姐繼續開車。太好了,前面的停車場似乎還有空位。

  索引小姐看向後照鏡。鏡子裡映照出后座的浦地正宗。他簡短講了幾句話後,掛斷電話。

  「看來不必去停車場了。」

  「發生什麼事了嗎?」

  「原本預定前往咖啡廳的第二代魔女改變了路線。看來她打算爽約。」

  原來如此。

  兩人知道相麻堇目前住在廢棄的旅館。他們從兩個星期前,就開始監視少女。

  「接下來要怎麼辦?」

  「去追她。我們知道她的所在地。先去接加賀谷吧。」

  和兩人分開行動的加賀谷,現在應該已經在咖啡廳了。

  「我知道了。」

  車子開進原本預定進入的停車場,在改變方向後重新回到馬路。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難道相麻堇打從一開始就不想跟我們見面?應該不是這樣。直到剛才為止,她都還按照預定前往咖啡廳。

  浦地正宗像是看穿索引小姐的思考般說道:

  「第二代魔女在改變路線前,似乎有先向路人詢問咖啡廳的地點。」

  「所以呢?」

  總不可能是搞錯路了吧?

  「她是透過對話來觀看對方的未來。」

  「看路人的未來,能知道什麼嗎?」

  而且還只是問路而已。這樣應該無法長時間觀看對方的未來。

  「當然可以。只要看一小段時間,例如三天後的未來,她就能明白一件事。」

  「三天後」這個詞,讓索引小姐也想到了答案。

  「重啟嗎?」

  同樣是觀看「三天後」,在那個能力使用前與使用後看見的景象應該不同。

  在使用重啟前,即使觀看三天後的狀況,也無法準確看見日曆上的三天後。因為時間在中途就回溯,並開始重新朝正確的方向流動。所以應該會看見比三天後還要前面一點的時間。

  不過若是在使用重啟後觀看未來,那狀況就不同了。相麻看的三天後,應該會變成如同日曆記載的三天後。

  浦地正宗從口袋裡拿出黑色記事本。

  他沒有打開記事本,而是在手掌上玩弄。

  「在確認是否有人用過那個能力後,她就改變了路線。我是這麼認為的。」

  已經看得見咖啡廳了。加賀谷站在店前面。索引小姐將車開到他旁邊,踩下煞車。

  加賀谷打開車門,坐進副駕駛座。

  「嗨,辛苦了。這個交給你。」

  浦地將黑色記事本遞給加賀谷。

  加賀谷用右手收下,放進懷裡,接著用左手拿出相同的記事本,交給浦地。

  右手鎖定,左手解除。

  被加賀谷鎖定的東西,絕對不會產生變化。即使是在重啟後,也能保留記事本內記載的內容。

  浦地打開剛解除鎖定的記事本。

  「聯絡監視人員。要他們立刻去追預知未來能力者。」

  「遵命。」

  簡短回答完後,加賀谷拿出手機。浦地翻閱記事本。

  索引小姐忍不住問道:

  「有人使用重啟了嗎?」

  「嗯。真有趣。看來我的計畫似乎順利成功了。」

  「我不懂您的意思。」

  「簡單來講,就是這次重啟,是在與能力有關的記憶從咲良田消失後才發動。」

  這種事情有可能嗎?在未來的咲良田,應該只剩下淺井惠還記得能力的事情。為什麼春埼美空有辦法使用不曉得用法的能力?

  加賀谷打電話給負責監視相麻堇的管理局人員,小聲下達後續的指示。

  索引小姐踩下油門。

  引擎發出低沉的聲音開始加速。

  浦地正宗自言自語般的說道:

  「應該是淺井同學做了什麼。大概是用了那個老人的相片吧。為什麼未來的我會看漏這點?真不可思議。唉,總而言之……」

  後照鏡里的他,開心地笑道:

  「完全沒問題。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我們只要將計畫移往下一個階段就行了。」

  車內響起他闔上記事本的聲音。

  「我判斷那個少年和所有與他有關的人,對我的計畫來說都是障礙。就讓我們有效率地排除他們吧。」

  淺井惠。

  他一直都在問題的中心。

  *

  左手腕感覺不太對勁,是因為手錶太緊。

  淺井惠很少戴手錶。他不想過有必要一看手腕就能知道時間的忙碌生活。不過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

  必須有效率地處理所有事情。

  必須將困難細分化並加以重組,再依序跨越。

  手錶的指針指向下午七點二十七分。淺井惠和春埼美空一起走下公車。這裡是七坂中學附近的公車站。

  中野智樹坐在公車站的長椅上。惠事先打電話把他叫來這裡。他和惠與春埼一樣,都還穿著制服,大概是放學後就直接趕來這裡吧。

  「嗨,惠。」

  「嗨。」

  「你好啊,春埼。」

  「你好。」

  簡短打完招呼後,三人一起往前走。惠走在最前面。

  智樹用食指搔了一下額頭。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惠還沒跟他說明狀況。

  「狀況非常複雜,無法簡單說明,現在沒有時間,我也有點累了。可以請你什麼都別問,借我約三十分鐘嗎

  ?」

  惠打算等之後有餘裕時,再向他說明一切。其他被惠找來幫忙的人也一樣。不過現在連說明詳情的時間都很珍貴。

  「唉,我是無所謂啦。畢竟你大部分的時候看起來都很忙。」

  「才不是這樣。只是找你幫忙時,通常都很忙而已。」

  「不過也不至於要在學園祭當天的晚上到處奔走吧?一般來講,今晚應該要好好睡一覺,替明天的收拾工作和慶功宴做準備才對。」

  由於中間夾了一次重啟,因此惠現在完全沒這個心情,但直到幾個小時前,蘆原橋高中都還在舉辦學園祭。距離春埼主演的舞台結束,也才過約五個小時。

  智樹依序看向惠和春埼後問道:

  「只有我們三個嗎?」

  「不。之後還要和其他人會合。」

  「和誰?」

  「坂上學長。我們念國二時的學生會長。」

  「喔。」

  智樹笑道。

  「真令人懷念。這讓我想起那個小女孩了,她叫什麼名字來著?」

  「KURAKAWAMARI。這麼說來,成員的確都和那時候一樣呢。」

  「相麻不在吧?」

  「不。她在。」

  惠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相片。那是佐佐野宏幸的相片背景是黃昏時的消波塊。相片裡有兩年前的相麻堇。

  「那是什麼?」

  「相片。利用能力拍攝的特殊相片。只要撕破,就能重現相片內的世界十分鐘。」

  智樹偏著頭納悶。

  「我聽不懂你的意思。」

  「只要想成進入相片內就行了。就像《說不完的故事》里的巴斯提安進入書本的世界那樣,我們接下來要進入相片裡。」

  智樹睜大渾圓的眼睛驚訝地問道:

  「意思是能見到相麻嗎?」

  「嗯。只有十分鐘,而且是兩年前的她。」

  智樹抬頭看向空中的月亮一段時間後,再次將視線移到惠身上。

  「我也跟過去沒關係嗎?」

  「如果你不來,我會很困擾。在單向聯絡方面,你的能力比手機可靠多了。」

  困惑了一下後,智樹點頭回應。大概是懶得再繼續想下去了。

  「話說回來,《說不完的故事》是什麼啊?」

  「是一本小說。那是部名作,有機會你也找來看吧?是一部叫《大魔域》的電影的原作。」

  「喔,那我小時候有看過。比電影有趣嗎?」

  「這個嘛。我只看過小說而已。」

  「這麼說來,你的確很少看電影呢。」

  「我喜歡電影院,也喜歡爆米花。不過在著迷的時候不能翻頁,會讓我感到煩躁。」

  兩人邊閒聊邊往前走。惠和智樹並肩走在一起,春埼隔了約三步的距離跟在後面。春埼一直保持沉默。有惠以外的人在時,她很少說話。

  約五分鐘後,三人走到河邊的道路。

  太陽下山後的河川,看起來就像是深沉的黑暗在流動。前方的河岸邊堆了消波塊。坂上央介就站在河岸前面的路燈下。

  他露出看起來有點寂寞的笑容。就像是明明位於離笑容最遠的地方,還是不得不笑的樣子。

  惠走向他。

  「好久不見了,坂上學長。」

  「嗯。好久不見。」

  坂上是在兩年前的冬天離開咲良田。若不計算重啟消除的時間,惠已經約一年半沒和他見過面。

  坂上像是在看著腳邊的影子般低下頭。

  「為什麼把我找來這裡?」

  「是相麻的指示。你應該有收到她的信吧?」

  這是惠在重啟前,從春埼那裡聽來的情報。雖然坂上因為收到相麻的信而回到咲良田,但不曉得該如何行動的他,首先聯絡了春埼。

  「不過,她不可能在這裡……原來如此,那封信是你寄的嗎?」

  惠搖頭。

  「不。是相麻本人。」

  坂上低著頭板起臉。

  「那種事情,你要我怎麼相信?」

  相信這件事情本身並不難。

  「即使如此,你──離開咲良田後遺忘了能力的你,在內心的某處還是相信那封信是相麻本人寄的吧?就是因為依然有一點可信度,你才會回到這座城鎮吧?」

  人類大多是任性的。

  只要是想相信的事情,即使沒有任何根據也能相信。

  惠對啞口無言的坂上接著說道:

  「我想幫助她。總而言之,我們先去見相麻吧。」

  坂上抬起頭。

  「見得到嗎?」

  「嗯。不過只有短短十分鐘。」

  示意其他人跟上後,惠登上消波塊。他走向相麻堇在相片中站的地方。

  「透過能力,我們能夠進入相片內十分鐘。短短的十分鐘。這段期間,將決定我們能否拯救相麻。」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等之後比較有餘裕,我會再好好說明。現在沒時間解釋了。請你先聽我說明必要事項。」

  惠筆直看向坂上的眼睛。

  「接下來我們將進入相片,去見相麻。請你立刻將相麻的能力複製到我身上。」

  「相麻學妹的能力?」

  「沒錯。相麻擁有能力。只是除了她以外,誰都不知道而已。」

  惠在消波塊上停下腳步,指向旁邊的區域。

  「只要進入相片,相麻就會在這裡。季節是夏天,時間是傍晚。請坂上學長別驚訝,立刻將相麻的能力複製到我身上。之後的十分鐘,你可以自由和她對話。」

  坂上點頭。

  站在一旁的智樹開口問道:

  「那我要做什麼?」

  「請你視需要而定,使用能力。即使進入相片,我們帶進去的東西也不會產生變化,所以請你注意時間。」

  中野智樹的能力,是將聲音傳達到指定的日期與時間。在想要立刻送出訊息時,有必要正確知道目前的時間。

  最後,惠轉向一直盯著他看的春埼說道:

  「什麼話題都好,希望你可以一直跟我說話。」

  「說話?」

  「為了看見未來,這是必要的程序。」

  相麻堇發動能力的條件,是與「能力的對象說話」。

  只能看見說話對象的未來,不能得知自己的未來。只能透過觀看別人的未來,間接得知自己的未來。

  既然如此,那最好就是看春埼的未來。惠接下來會將所有重要情報都告訴春埼。只要觀看春埼的未來,應該就能大致得知惠的未來。

  「那麼開始吧。請大家各自抓住這張相片的末端。」

  惠遞出相片,和春埼、智樹與坂上分別抓住四個角落。

  沒時間猶豫了。惠看向手錶,上面顯示下午七點三十七分十一秒。

  ──我接下來要創造出一個十分鐘就會消失的少女。

  創造一個無論如何都無法獲救的少女──和相麻堇一模一樣的少女,就只為了利用她的能力。

  只有惠能正確地理解這到底是件多麼殘酷的事情。

  淺井惠帶著笑容:

  「那麼,開始吧。」

  如此宣告。

  在眼前迸發的白色光芒,沒多久就被染成紅色。

  那是屬於夕陽的深紅色。

  周圍充滿熱氣。淺井惠身處兩年前的八月。

  旁邊傳來一道聲音。

  「我等你很久了,惠。」

  是相片中的少女,相麻堇的聲音。

  過十分鐘就會消失的相麻堇,就在他的身邊。

  *

  相麻堇加快腳步。

  ──浦地正宗會來追我嗎?

  不知道。不過他不可能對能預知未來的能力者置之不理。

  相麻感到不安。她在不知不覺間,已經過於習慣知曉未來的狀態。沒想到不知道五分鐘後的世界,會讓人如此不安。

  ──但我不能再使用能力。

  只有預知未來能力者,能改變透過能力看見的未來。

  ──這表示只要我使用能力,未來就會產生變化。

  預知未來這項行為本身,就會讓預知未來的能力無法獲得正確的結果。是一種在構造上有所矛盾的能力。

  ──既然如此,我就不能使用能力。

  淺井惠現在應該在相片中使用預知未來的能力。要是相麻隨便使用能力,或許會讓他得知的未來產生變化。她想避免這種情形。

  相麻穿過商店街,來到大馬路上。她儘可能挑選人

  多的路。

  她打算去找一個叫隱藏號碼的情報販子。

  如果想逃離管理局,那比較有可能的作法,就是向他請求協助。只要隱藏號碼有心,應該多少能得知管理局的動向。

  ──唉,雖然我覺得就算見到他,也不可能讓狀況戲劇性的好轉。

  不過因為想不到其他方法,所以也無可奈何。

  看見公車站後,相麻開始煩惱該不該搭公車。然而在做出結論前,她在馬路對面發現一輛正在行駛的汽車。

  那是一輛藍色的小車。

  ──是浦地正宗的車子。

  那輛車在公車站前方不遠處停下。相麻唐突地一百八十度轉身,掉頭就走。然後與一名驚訝地看向她的上班族擦身而過。

  ──那麼,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他們應該有正確掌握到相麻堇的所在位置,否則不會將車子停在那裡。這表示有人在暗地監視相麻,只是她沒發現而已。

  要是浦地他們用跑的追過來,相麻不認為自己有辦法甩掉他們。他們之所以還沒使出暴力手段,應該是因為在意周圍的視線。要是一群大人圍住一個女國中生,可能會構成問題。要是真發生什麼事,相麻至少有辦法大叫。

  不過隱藏號碼住的公寓位於行人不多的住宅區。若周圍沒有其他人,他們一定會使出強硬手段。

  ──那就改變目的地吧。

  反正相麻也不是無論如何都得和隱藏號碼見面。

  相麻堇環視周圍,發現一棟七層樓高的建築物。那裡的外牆設有緊急逃生梯。

  這樣正好。相麻堇走向那棟建築物。

  *

  淺井惠咬緊嘴唇。

  在鮮紅的夕陽照耀下,與記憶中一模一樣的相麻堇,正露出與記憶中一模一樣的笑容。

  她以自然的動作環視周圍。看向智樹、坂上、春埼,以及惠。

  「各位,好久不見了。」

  十分鐘就會消失的相麻堇。惠希望至少這十分鐘,能只為了她而存在。

  但他沒有這種餘裕。

  淺井惠想拯救的,並非這位少女。

  「相麻。你對目前的狀況了解到什麼程度?」

  「大致上應該全都知道。到目前為止,一切應該都按照我的劇本在進行吧。」

  相麻看向表情泫然欲泣的坂上。

  「來吧,將我的能力複製到惠身上。」

  還搞不太清楚狀況的坂上搖頭說道:

  「相麻學妹,我──」

  「有話晚點再說。現在真的很趕時間。」

  坂上露出複雜的表情。他的嘴角看似高興,眼角看似悲傷。但他最後還是點點頭,將右手與左手分別放在相麻和惠的肩膀上。他的能力是藉由同時碰觸兩個人,將其中一方的能力,複製到另一方身上。

  坂上露出笨拙的笑容。

  「我準備好了。」

  這樣只要相麻使用能力,惠身上也會產生相同的效果。

  相麻點頭,然後看向惠。

  「惠。下達指示吧。」

  「看春埼的未來。先看約四十八小時之後吧。」

  「我知道了。」

  坂上好像在跟相麻說些什麼。智樹難得露出嚴肅的表情,凝視著相麻。惠無視這些,轉向春埼。

  「好,來說點什麼吧。」

  春埼點頭。

  「我知道了。」

  就在聽見她聲音的瞬間。

  世界宛如急速翻騰的波浪般大幅變貌。

  眼前的景象沒變,聽見的聲音也沒變。但還是不一樣。世界變得和前一秒完全不同。

  ──是我的內側產生變化。

  惠在不知不覺間知道了原本不知道的事情。

  他現在知道的,應該是春埼美空將在未來四十八小時後知道的事情、思考的事情,以及她心裡的感情。

  ──這就是原因嗎?

  四十八小時後的春埼美空。她的一部分融入淺井惠。光是這樣,就讓他覺得連現在看見的世界都改變了。兩人感受紅色夕陽的方式,以及感受黑影的方式,是如此不同。

  這的確是能預知未來的能力。

  ──但並非能以預知未來這種簡單的詞彙來形容的能力。

  性質完全不同。

  「我的能力,太容易讓我受到使用對象的影響。大概是因為這是在我剛出生不久,還沒有明確自我時獲得的能力。這個能力,不會保護自我。」

  理應是在和坂上說話的相麻如此說道。

  「所以,惠。我在遇見你之後,就無法逃離你了。透過你看見的未來,是比誰都要溫柔、悲傷,並且美麗的世界。」

  惠搖頭。

  唯獨現在,他沒有思考太多事情的時間。包含感情與感傷在內的一切,都必須以最有效率的方式處理。

  「繼續吧。春埼。」

  「好的。」

  「那麼,該來聊什麼呢?」

  「只要是你想聊的事情,什麼都可以。」

  真是的,怎麼會有這種能力。

  在與別人對話的同時,自己也逐漸融入別人的未來。就連記憶比誰都要穩固的惠,都覺得自己的存在變得曖昧。這個能力,的確不會保護使用者的自我。

  「還是聊些無聊的話題比較好。無關緊要的那種。」

  「例如?」

  「這個嘛,好比說,為什麼牽手的時候,雙方的手都會變暖?」

  「這有什麼好不可思議的嗎?」

  「每個人的手掌溫度都不同。比較暖的手在碰到比自己冷的手時,應該會覺得手變冷吧?」

  「也有人的手掌是冷的。」

  「沒錯。不過只要一直握著,最後兩人都會變暖。」

  「原來如此。」

  春埼四十八小時後的記憶,和惠的意識交雜在一起,變得混濁。

  在對話的期間,惠逐漸挑出必要的情報。就像是在費力回想陳舊的記憶。

  「這到底是為什麼呢?」

  「你想聽用物理解釋的回答嗎?」

  「不。我喜歡類似兒時夢想的那種回答。」

  「那一定是因為──」

  春埼以女孩子來說略微低沉、沙啞的聲音,聽起來非常悅耳。

  惠以微弱的力道閉上眼睛。

  「手掌原本就是溫暖的東西。這點是早就註定好的絕對真理。因為接觸到溫暖的東西,所以自然會覺得溫暖。」

  惠早就決定好要先用預知未來的能力調查什麼了。

  相麻堇的事情。

  惠開始回想兩天後的春埼美空知道的一切。

  *

  那是座沒有照明的樓梯。

  雖然擔心會不會踩空,但扶手布滿鏽斑,讓人完全不想碰。相麻堇一面確認腳邊,一面前進。

  由薄鐵板打造的樓梯,讓腳步聲變得特別響亮。而且除了相麻以外,大概還有兩個人的腳步聲。下方有其他人在走動。他們追著相麻,爬上這座樓梯。是浦地正宗?還是其他管理局人員呢?

  爬了七層樓的樓梯後,相麻發現前方通往頂樓的樓梯被鐵欄杆擋住。欄杆上面還裝了一個舊式的掛鎖。

  ──作為最終的場景,實在是不怎麼漂亮呢。

  但這也是無可奈何。抬頭一看,只有高掛夜空的月亮還算美麗,相麻姑且對此感到滿足。

  她調整凌亂的呼吸,同時回過頭。樓下的腳步聲愈來愈近。

  接著出現兩名管理局人員。

  浦地正宗和索引小姐。浦地帶著微笑,索引小姐則是接近面無表情。

  這樣的發展還不壞。兩個人恰好都追了過來。

  ──我現在最應該優先考慮的,是不能落入浦地正宗手中。

  為了避免給淺井惠添麻煩,相麻不能被浦地他們抓住。只要能避免這種情況,相麻將不擇手段。

  相麻堇能替惠做的事情已經都做完了。

  ──我已經沒有什麼不能犧牲的東西。

  她想到一個能最有效率地逃離浦地的方法。

  ──只要我徹底消失就行了。

  雖然她並不打算主動尋死,但也想不出其他方法。

  跟兩年前一樣,捨棄生命對她來說並不是什麼困難的事情。大概是因為她太過習慣預知未來的能力。

  想繼續活下去的希望,某方面來說就是想體驗未來。生命的能力,就是持續將未來替換成現在。

  不過相麻能透過能力,比其他人早一步得知未來。她在這十幾年的時間裡,已經體驗過長達一生的未來。繼續活下去,對她來說並沒有太大的

  意義。

  問題在於對手是浦地正宗。

  他的能力,是將特定對象的時間回溯。好比說即使相麻選擇割腕,他只要使用能力,就能將相麻變回毫髮無傷的狀態。而相麻也沒時間在他面前慢慢流血。

  ──不過,浦地正宗的能力也有限制。

  他的能力唯獨無法讓死者復活。

  淺井惠兩年前追求的讓死者復活的能力,不存在於咲良田的任何地方。只能透過將數個能力合起來使用這種類似犯規的方法,才能讓相麻復活。

  ──正常來講,人果然不應該復活。

  不可能沒人想過讓死者復活。若即使如此依然沒人具備這樣的能力,那一定是某種類似神明的存在,禁止讓人死而復生。儘管沒有根據,但相麻是這麼想的。

  ──總而言之。

  有必要在浦地正宗使用能力前,快速並確實地死去。

  從七層樓高的地方跳下去。雖然要看墜樓方式而定,但應該能獲得期望的結果吧。

  ──麻煩的是,萬一底下有其他人在怎麼辦。

  最令人困擾的狀況,就是有人用某種方法救活相麻。

  相麻瞄了一下扶手對面。

  目前沒看見任何人影。這座緊急逃生梯,當然也通往建築物內,所以浦地他們也必須派人守住出入口。相麻相信他們應該沒有閒工夫派人站在馬路上,就只為了抬頭監視她。

  聽見走樓梯的聲音後,相麻將視線轉回正面。

  浦地一步、一步地朝她接近。

  「你好。你就是第二代魔女吧?」

  事到如今,和他已經沒什麼話好說了。

  相麻將手伸向扶手。鏽斑粗糙的觸感,令人不快。

  就在她打算直接跳下去──之前。

  她聽見理應不可能聽見的聲音。

  *

  紅色的夕陽,讓人聯想到血。

  站在消波塊上的淺井惠,釐清了某個未來。

  一個少女徹底從這個世界消失的未來。

  他知道再這樣下去,將有個絕對必須迴避的未來降臨。

  「智樹!」

  惠忍不住大喊。

  「使用能力。對象是相麻堇。現在立刻用。」

  「咦?相麻?」

  「快點!」

  接下來,惠瞪向一旁的相麻堇──利用佐佐野的能力再現,僅僅十分鐘就會消失的少女。

  雖然惠有很多話想對她說,但現在時間緊迫。他只下達必要的指示。

  「解除之前的能力,然後重新使用。這次是二十四小時後。」

  只有預知未來的能力,能夠改變未來。

  惠在看過未來後改變行動。

  這樣未來應該就會改變。只要重新使用能力,就能看見別的未來。

  「發生什麼事了?」

  春埼問道。如果不和她說話,就無法看見未來。

  「發生了非常愚蠢的事情。真是難以置信。」

  「好久沒看見你大喊了。」

  「我也好久沒忍不住大喊了。」

  惠邊回答邊觀看未來,擷取必要的情報,整理事件之間的關聯。

  「惠。我準備好了。」

  智樹如此說道。

  為了對相麻堇喊話,淺井惠輕輕吸了口氣。

  *

  她聽見理應不可能聽見的聲音。

  ──等一下,相麻。五分鐘就好,幫我爭取一下時間。

  那是淺井惠的聲音。

  他的聲音,在相麻堇腦中響起。

  ──他從什麼時候開始確信中野智樹的能力,也對我有效?

  相麻腦中首先浮現的,是這樣的疑問。比起其他所有事情,她更在意這種小事。

  不過他的下一句話,馬上讓她遺忘無聊的疑問。

  ──接下來的十分鐘,我只會將預知未來的能力用在你身上。完全無視浦地正宗的事情。

  他居然說出這種話。

  這樣相麻堇的行動就全都白費了。浦地正宗的計畫將會成功。如果不用預知未來的能力對應,之前預見的未來就一定會化為現實。

  ──相麻,你懂我這句話的意思嗎?

  他以冰冷的聲音宣告。

  ──你必須再次和我見面。為了我使用你的能力。否則將無法解決任何事情。

  居然說出這種任性的話。

  相麻堇抿緊嘴唇──我已經夠努力了吧?我能做的都已經做了吧?你到底還想要我怎樣?

  已經累了。真的累了。好想讓一切結束。既然已經通過相麻自己設定的終點,那就算就此結束應該也沒關係。

  ──你這樣只是為我帶來悲傷,然後就擅自消失吧。我無法允許這種事情。如果你想拯救我,就先爭取五分鐘的時間。

  真是任性的台詞。他從以前就是如此。只要一做出決定,就會馬上變得任性。

  相麻以誰也聽不見的聲音嘟囔:

  「只有五分鐘,到底能做什麼?」

  這個聲音不可能傳到惠那裡。中野智樹的能力只能單向傳遞。

  不過他就像是在回答相麻般宣告。

  ──我會用這五分鐘替你準備逃脫路線。晚點再聯絡。

  既然淺井惠都這麼說了,那他一定會做到吧。

  「你剛才有說什麼嗎?」

  不知不覺間,浦地正宗已經站在她的面前。

  相麻看向他說道:

  「我在叫你不要靠近。」

  「真過分。明明是你先爽約的吧?」

  「被女孩子甩掉後,就應該乾脆地離開。」

  「是這樣嗎?堅持這件事本身就有價值。我相信所謂的努力。」

  浦地正宗說這些話時的聲音,冰冷到讓人覺得他不相信任何事情。

  相麻堇對他露出宛如第二代魔女,宛如看透了一切的微笑。

  「我對沒去咖啡廳這件事道歉。既然約好了,就應該要遵守。」

  「現在也不遲。你答應過要協助我。」

  「沒錯。所以我會把你想知道的情報告訴你。」

  「那我就聽吧。真令人期待。」

  浦地正宗看了站在後面的索引小姐一眼。這單純應該是在警告相麻說謊沒有意義。只要有索引小姐的能力,就能看穿對手的謊言。

  五分鐘。為了爭取時間,相麻堇開口說道:

  「淺井惠使用了重啟。」

  「這我知道。」

  「那你知道為什麼他有辦法使用重啟,以及你在重啟前犯了什麼錯嗎?」

  浦地緩緩搖頭。

  「不。我也很在意這件事。看來我似乎遺漏了什麼。」

  「沒錯。在重啟前,你只犯了一個錯誤。」

  「我犯了什麼錯?」

  「你沒有懷疑一件應該懷疑的事情。沒有問我一個該問的問題。」

  「那是什麼?」

  「你應該先問我『你是誰』才對。」

  浦地用食指敲了幾下太陽穴。

  「你是誰?」

  少女微笑地回答:

  「我不是相麻堇。」

  至少和兩年前去世的她不是同一個人。

  「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是誰。我是沒有名字的系統。是按照相麻堇兩年前的設計誕生的單純系統。」

  第二代魔女。第二代的無名系統。

  ──那就是我。

  被製作成和人類一模一樣,但又不是人類的某種存在。

  在被美麗的月光照亮的骯髒樓梯上,浦地正宗忍不住大笑出聲。

  他開心似的扭動身體,彎曲嘴角大笑。

  「我嚇了一跳。甚至覺得感動。這的確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實在令人不愉快。居然能想出這麼令人厭惡的事情。」

  浦地的聲音愈變愈大。

  「真是太瘋狂了。人類居然能踐踏自己到這種程度!」

  雖然他臉上還是一樣掛著笑容,但眼睛卻瞪向相麻堇。

  「你之所以死而復生,就只是為了捨棄自己的身分吧?從相片中複製出來的你,不認為自己是相麻堇。同時也不把相麻堇做過的事情,視為自己的作為。所以我才會犯錯。」

  在重啟前的世界,浦地正宗提出了兩個關鍵問題。

  第一個是「我的計畫會成功嗎?」第二個是「你會阻止我的計畫嗎?」

  第二個問題錯了。

  相麻堇──沒有名字的第二代魔女露出笑容。

  除此之外別無他法。她想不出其他的表情。

  「在詢問相麻堇的事情,你不該用『你』來稱呼我。因為我不是相麻堇。雖然我什麼也不會做,但相麻堇會反抗你。」

  浦地正宗也笑了。他持續笑著瞪向第二代魔女。

  「那我現在就來問正確的問題吧。設計這一切的人,是相麻堇吧?那名兩年前去世的少女,準備了所有的一切。」

  已經沒有說謊的必要。

  「嗯,沒錯。計畫這一切的人不是我,是真正的相麻堇。就連我也只是被她操作的棋子。」

  這想法很單純。

  想協助淺井惠。

  但相麻堇無法擺脫浦地正宗。因為索引小姐的能力,所以只要被他抓到,就無法靠說謊矇混過去。

  所以才要準備替身。

  ──那就是我。只要他們以為我是相麻堇。就無法得知真相。

  與相麻堇一模一樣,但唯獨不具備相麻堇的身分。

  為了創造出那樣的少女,相麻堇在兩年前選擇死亡。

  浦地低喃:

  「真是太令人驚訝了。誰也無法看穿這種謊言。」

  相麻堇搖頭。

  「惠發現了。」

  僅憑細微的線索,就看穿了這個布局。

  不管怎樣,就只有他找到了正確答案。即使感到煩惱與迷惘,他依然不停下腳步持續思考,並在最後抵達終點。

  「原來如此。淺井惠。那個少年也很瘋狂。」

  不對。

  「他很正常喔。只有他總是既正常又正確。」

  浦地正宗搖頭。

  「總是維持正確的人,從來不會犯錯的人,根本不可能正常吧?跟自己感情很好的女孩子,只為了捨棄身分而自殺。能想到這種布局的少年,根本不可能正常吧?」

  「或許你說得沒錯。」

  無論怎樣都好。不管淺井惠正常還是瘋狂都一樣。這種事情會隨著觀測者改變。看在別人眼裡,他可能比誰都要正經或瘋狂。但實體都是一樣的。是一個溫柔又堅強的普通少年。

  浦地正宗以彷佛在看路邊石子的眼神看向第二代魔女。

  「我有件事情必須問你。」

  「不曉得我有沒有辦法回答?」

  「淺井惠在重啟前,在能力消失的世界做了什麼?」

  浦地有絕對無法得知的時間。

  在與能力有關的情報全部從咲良田消失後,到淺井惠使用重啟,中間隔了約二十三小時。浦地無法得知這段期間發生了什麼事。他的記事本上也沒有任何記述。因為除了惠以外的所有人都遺忘了能力,所以應該也無法重新鎖定記事本。

  「惠做了很多事。例如與變成普通高中生的我見面,或是回到故鄉的城鎮。」

  「那種事情根本無關緊要。淺井同學──」

  浦地從懷裡拿出一本記事本。

  「淺井同學該不會看過這本記事本了吧?他是不是趁我遺忘了所有與能力有關的記憶,從我那裡搶走這本記事本,確認我所有的計畫?」

  這的確是最適當的作法。

  實際上在能力從咲良田消失後,淺井惠有找過浦地正宗。

  他在突然下起雨的那天晚上四處奔走,踩著濕透的鞋子找到浦地正宗。

  「惠……」

  就在相麻開口準備說話時。

  聲音再次於她的腦中響起。

  ──五分鐘了。辛苦了,相麻。

  他溫柔的聲音,與場面極不相稱。

  ──已經夠了。直接從正後方跳下去吧。

  相麻堇以莫名安穩的心情,將背靠在扶手上。

  她面向浦地正宗宣告:

  「那天晚上,惠做了你絕對想不到的事情。」

  她將身體的重心往後移動,然後踢了一下地面。

  相麻看見浦地正宗後面的索引小姐驚訝地睜大眼睛。就連浦地的臉上都失去了笑容。

  ──啊,原來如此。

  相麻堇忍不住笑了。

  插圖008

  不是針對兩人的表情,而是自己遲鈍的思考。

  這不是正常的行動。雖然這是不用想也知道的事情,但直到看見兩人的表情為止,她都沒想到這點。

  ──連這種事都不害怕的人,簡直就像個人偶。

  能夠毫不猶豫地從超過十公尺的高處往後跳的,全世界大概只有兩人。

  ──春埼美空,以及我。

  她有所自覺。過于堅強的信賴,和瘋狂沒什麼兩樣。

  視野大幅翻轉,天空映入眼帘。今晚的月亮果然很漂亮。

  相麻堇就這樣頭下腳上地從七層樓高的地方墜落。

  周圍的景色迅速朝月亮的方向飛去。大樓的窗戶、水泥牆、鐵製的緊急逃生梯。唯獨相麻堇的身體,逐漸遠離月亮。

  雖然即使就這麼死了也無所謂,但她也知道自己絕對不會死。

  相麻堇筆直朝地面下墜、下墜,再下墜──最後她的身體在完全感覺不到衝擊的情況下停止。

  一張不悅的臉孔遮住月亮。是個戴眼鏡的女孩子。

  ──什麼嘛。居然不是惠。

  唉,這也是理所當然。因為他現在應該正在相片裡。

  相麻堇短暫閉上眼睛。

  接著她從村瀨陽香的懷裡站到馬路上。

  *

  最好的方法,就是拜託村瀨陽香。

  惠之前就麻煩她幫忙找相麻堇。而且是在剛重啟完,把中野智樹和坂上央介找出來的時候。

  淺井惠是這麼想的。

  ──相麻堇的行動太有效率了。

  她判斷下得快,放棄得也快。可想而知,相麻在任務結束後,一定會變得不在乎自己。

  兩年前的她,就已經能為了目的捨棄生命。從相片裡誕生,甚至無法相信自己是人類的她,不可能對死亡感到猶豫。

  ──幸好在相麻附近的是村瀨同學。

  能夠接住從七層樓高的地方墜落的少女的人並不多。只要說句「全身,衝擊」,就能消除所有衝擊的村瀨陽香,是最適合的人選。

  在血一般的紅色夕陽照耀下,惠看向手錶。現在是下午七點四十五分十五秒。在這個相片的世界裡,他們只能再待約三分鐘。

  「相麻,重新使用能力。目標是二十四小時後。」

  在相片裡再過三分鐘就會消失的相麻堇搖頭。

  「吶,惠。現在不是考慮我的事情的時候──」

  惠打斷少女,接著說道:

  「沒時間了。快一點。」

  相麻堇以悲傷,但仔細看其實是寂寞的表情點頭。

  春埼美空問道:

  「惠,你喜歡什麼顏色?」

  「藍色。非常深的深藍色。或是接近透明的淺藍色。我兩種都一樣喜歡。」

  惠一面對話,一面搜集未來的情報。

  必須找出最佳的解答。要是任憑時間繼續流逝下去,相麻會被浦地抓住。

  ──我必須再次見到相麻堇。

  他需要一條路線,將相麻堇送到浦地正宗無法介入的場所。

  ──必須找出那條路線才行。

  藉由預知未來的能力,在不到三分鐘的時間裡找出來。

  他看向再過不久就要消失的相片裡的相麻,再次說道:

  「重新使用能力。目標是明天中午。」

  惠在知道未來後改變行動,同時未來也跟著變化。

  不過如果想看改變過的未來,似乎必須重新使用能力。就像是重新載入資料一樣。重新使用能力,更新最新的資料。

  「你討厭紅色嗎?」

  「不討厭。不過紅色有點太顯眼了。我比較喜歡沒那麼顯眼的顏色。」

  「那像樹葉那樣的綠色呢?」

  「非常好。我很喜歡。」

  ──很好。就是這個。

  惠找到能讓相麻堇逃離浦地的路線。

  「智樹,幫我傳話。目標是相麻。」

  「喔。隨時都可以。」

  輕輕吸了口氣後,惠開口說道:

  「相麻,辛苦了。就這樣直接往北走,在第三個十字路口往東走。接著馬上就會有一輛計程車停在你前面等紅燈。和村瀨同學一起搭上那輛車,指示她前往七坂中學。」

  不過光這樣還不夠。

  無論逃到咲良田的哪裡,都不可能不被浦地正宗發現。既然如此,那相麻該去的地方早就決定了。

  「搭上計程車後,請馬上跟村瀨同學確認時間。在過四分三十秒整後,從計程車下車。搭公車前往車站。到車站後,你一個人搭下一班電

  車離開,這樣就結束了。」

  只要走這個路線,相麻就能離開咲良田,不會被浦地抓到。

  ──比起留在咲良田,還是離開這裡要安全多了。

  因為那裡是所有人都會忘記能力的世界,所以管理局的影響力也會大幅減弱。只要離開咲良田,浦地的威脅就會大幅降低。

  「不用在意我的事情,使用你的能力吧。你只要離開咲良田,就會忘記能力的事情。你要操作自己的未來,讓自己直到明天中午以前,都不能回到咲良田。就這樣,再見了。」

  惠看向手錶。已經剩不到兩分鐘。

  他立刻看向待在旁邊的相片裡的相麻堇。

  「重新使用能力。目標一樣是明天中午。接下來每當我豎起食指,就重新使用能力。」

  ──接下來的十分鐘,我只會將預知未來的能力用在你身上。完全無視浦地正宗的事情。

  惠曾對相麻這麼說。

  但那是読言。

  因為相麻打算在盡完自己的責任後捨棄生命。

  既然如此,只要繼續讓她背負責任就行了。雖然這只是在爭取時間,但惠將在這段期間想出新的辦法。他只是為了這個理由撒謊。

  剩下不到兩分鐘。惠打算集中精神搜集與浦地正宗有關的情報。

  「春埼,你喜歡什麼顏色。」

  「我喜歡深紅色。」

  「喔。我有點意外呢。」

  「是嗎?」

  「嗯。我以為你會回答沒有特別喜歡的顏色。」

  「我在這兩年裡,喜歡上了許多東西。例如貓和泡芙,我都還算喜歡。」

  「那真是太好了。喜歡的東西增加,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我也這麼覺得。」

  惠一面以平靜的語氣說話,一面處理急速流進腦中的情報。

  他頻繁地豎起食指,每次這麼做時,看見的未來就會改變。有時候會有戲劇性的改變,有時候只有些微差異。光是稍微調整與別人見面的順序,未來就會變得完全不同。有時候即使放膽行動,也會抵達相同的未來。

  用預知未來能力者的眼光看世界,時間會被壓縮。當時間被壓縮到能自由掌握的尺寸後,就會變得缺乏現實感。一切看起來都會變得虛假。

  觀看未來時,意外地沒有無所不能的感覺。不如說甚至讓人感到無力。沒想到未來居然這麼難隨心所欲。

  ──不過,我必須找到什麼才行。

  找到某種能讓人獲得更為理想的未來的東西。

  惠拚命尋找。

  在剩最後十秒時,惠看向相麻堇。

  相片裡的相麻堇。只為了被人利用能力而擅自創造出來,過十分鐘就會消失,毫無救贖可言的少女。

  惠面向她說道:

  「謝謝你,相麻。我絕對不會忘記你。」

  相片裡的相麻堇像是有些困擾般,露出稚氣的微笑。

  「沒關係啦。只有十分鐘,連悲傷的時間都沒有。」

  她輕鬆地如此說道。

  接著眼前被光芒包圍。純白的光芒,眩目到讓人睜不開眼睛。

  十分鐘經過。片段的過去世界崩壞。相片裡的相麻堇也跟著消失。

  「再見了,惠。」

  惠覺得自己聽見了這樣的聲音。

  睜開眼睛後,淺井惠站在消波塊上。

  夜色已深。夕陽的餘暉只留在記憶里。掉在腳邊的相片碎片,隨風飛舞。

  中野智樹與坂上央介欲言又止地看向這裡。

  從他們的角度來看,應該完全搞不懂惠到底做了什麼吧?

  不過第一個開口的,是春埼美空。

  「相麻堇獲救了嗎?」

  惠回答:

  「那當然。」

  其實他也不曉得。拯救一個人到底是怎麼回事。

  而且對象還是相麻堇。

  堪稱完美、無可比擬、有時候甚至看似無所不能的少女。

  她向惠告白,但讓他不得不回答有其他更喜歡的人的女孩子。

  同時也是為了淺井惠而捨棄性命的女孩子。

  ──我是最沒有資格救她的人。

  真要說起來,拯救這個詞原本就讓人感到不快。區區一個高中生,是能夠拯救誰。別太得意忘形了。你以為自己是神嗎?

  ──啊啊,這就是我。

  其實他是個軟弱,消極,想要逃離各種麻煩事的人。

  不過。

  ──不過,我擁有唯一一個強項。

  兩年前,惠憧憬過一名宛如純粹善良的象徵的少女。

  他曾覺得那名能以正確的形式接受正確事物的少女非常美麗。

  他希望能被少女喜歡。他能在毫無根據的情況下,相信純粹善良的價值。

  所以淺井惠說了謊。他決定要逞強,挑戰超出自己能力的事情。

  「相麻將獲得幸福。每天早上都能神清氣爽地起床,帶著滿足入睡。笑著度過每一天。我一定會讓她過那樣的日常生活。」

  比起無法獲救,還是獲得救贖比較好。

  比起不幸,還是幸福比較好。

  眼淚這種東西應該被抹去。自然產生的笑容,比什麼都要珍貴。

  ──我能夠單純地相信這些事情。

  為了實現這個目標,他將膽小與怠惰的真心徹底隱藏起來。在不放棄任何事物的情況下前進,總有一天要將一切都納入手中,他甚至能持續撒這種堅強的謊。

  剩下就是祈禱這個謊言,比自己的真心更加接近自己的本質了。

  2 上午九點──十月二十三日(星期一)

  十月二十三日,星期一。

  岡繪里在上午九點時,彎進一條平常不會走的路。

  她像是很想睡般眯起眼睛。清爽的藍天讓少女感到煩躁。她調高音樂播放器的音量,加快腳步前進。

  她現在聽的,似乎是一首古典搖滾樂的經典歌曲。她不太懂搖滾樂。反而對古典音樂還比較熟。雖然現在已經沒繼續,但岡繪里以前學過很久的鋼琴。

  她當初之所以買這首曲子,是因為覺得這首明明是搖滾樂,標題卻有貝多芬的曲子很有趣。在音樂下載網站有許多用零用錢就能買的老歌,這首曲子就是其中之一。

  明明是知名音樂家的代表作,卻能用和五百毫升裝的可樂相同的價格買到,讓人感到有點奇怪。不過這大概表示價格方面沒什麼大不了的意義。

  知名經典歌曲的著作權大多已經過期,雖然能夠免費下載來聽,但這並不代表那些曲子變得毫無價值。這證明了東西的價值和價格有時候會不相稱。

  在耳邊流瀉的搖滾樂經典歌曲,感覺有點陳腐,岡繪里也完全聽不懂英文歌詞。不過聲音聽起來愉快又舒暢。她忍不住讓自己的步調配合旋律。然而就在她心情好不容易要開始變好的時候,被紅燈攔了下來,岡繪里再次板起臉。

  幾輛汽車從她面前經過。沒多久,交通號誌就變成綠燈。岡繪里準備跨越斑馬線時,發現前方站了一位青年。

  她反射性想轉身。想直接掉頭走人。不過因為那樣實在太遜,她只好無奈地往前走。

  淺井惠。他在斑馬線對面,隱約露出微笑。等兩人間的距離縮得夠短後,他輕輕舉起手。

  「早安,岡繪里。真是個清爽的早晨。」

  「哈囉,學長。真是個讓人不舒服的早晨。」

  「明明天氣這麼晴朗。」

  「我喜歡下大雨。」

  「真遺憾。話說你在聽什麼?」

  「滂沱大雨的雨聲。」

  岡繪里關掉音樂播放器,摘下兩邊的耳機。然後隨手將耳機線揉成一團塞進口袋裡。

  「這樣線會纏在一起喔。」

  岡繪里聳肩回答:

  「這也沒辦法。線總是會纏住,鞋帶也總是會鬆掉。」

  「原來如此。這是真理呢。」

  瞄了一眼用力點頭的淺井惠後,岡繪里開口問道:

  「那麼,學長,你找我有什麼事?」

  「嗯。學校應該在反方向。你現在要去哪裡?」

  「我沒打算去哪裡。只是到處閒逛而已。壞人才不會去上課。」

  「是這樣嗎?我覺得壞人應該也不會幫忙公務員。」

  岡繪里瞬間倒抽了一口氣。

  原來如此,看來他對這邊的狀況有一定程度的了解。

  為了讓心情平靜下來,岡繪里發出低俗的笑聲。聽起來很假的笑聲。

  「明明知道答案還發問,這種性格真是差勁。」

  「我原本不太確定。你果然是

  要去幫浦地先生的忙嗎?」

  「天曉得。我只打算閒逛一整天。就算在這段期間遇見誰,也和你沒有關係。」

  淺井惠搖頭。

  接著他突然收起笑容,以冰水般認真的眼神凝視岡繪里。

  「我目前和浦地先生是對立關係。我們追求完全相反的未來。岡繪里,我希望你跟隨我。」

  岡繪里「哈」地笑了一聲。她得意地以鄙視般的眼神看向少年。

  「你真的什麼都不懂呢。我知道學長和浦地先生是敵對關係。這就是原因。所以我才會站在浦地先生那邊。我的敵人一直都是你,我想看你輸掉的樣子。」

  惠的眼神還是一樣冷淡。

  「你知道浦地先生的目的嗎?」

  岡繪里搖頭。

  「那種事根本就無關緊要。管理局人員有什麼目的,和我一點關係也沒有。」

  惠以強硬的語氣說道:

  「浦地先生打算讓能力從咲良田消失。」

  他立刻接著說:

  「讓大家遺忘能力的存在,將咲良田修正為平凡的普通城鎮,這就是浦地正宗的目的。我想阻止他。我想保護咲良田的能力。」

  岡繪里陷入混亂。遺忘能力?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惠突然低下頭。他漂亮地深深彎下腰說道:

  「所以,拜託你。岡繪里,請你協助我。」

  岡繪里看著他的後腦杓,心想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以為只要向我低頭,我就會協助你嗎?」

  真令人煩躁。

  ──我怎麼可能這樣就被打動?

  學長應該也知道這麼做沒意義吧?

  「這是當然。」

  淺井惠抬起頭。

  然後露出微笑。

  那是只有彎曲嘴角的笑容。絕對稱不上溫柔的尖銳微笑。

  「你會協助我。」

  「為什麼?」

  「這還用說嗎?因為這就是你的目的。」

  他現在的表情,像極了岡繪里第一次見到的淺井惠。

  只在嘴角浮現的從容笑容,以及彷佛瞧不起一切的視線。就像是不需要任何根據,也能相信自己強大到無所不能。

  這些和能夠若無其事地與世上的一切為敵,又強又邪惡的淺井惠很像。

  「岡繪里。你在八月的時候,曾說過想贏過我吧?你說你想證明我的軟弱。這點至今依然沒變吧?」

  「那當然,學長。所以──」

  她原本想說「所以我不可能協助學長」。

  但被淺井惠打斷了。

  他搖頭說道:

  「所以你會協助我。聽好了,岡繪里。我已經用過重啟了。」

  「那又怎樣?」

  「我被你和浦地先生逼入絕境。我曾經確實輸過一次,所以才用重啟逃跑了。然後,我現在來見你了。」

  淺井惠加深臉上的笑容。

  他揚起嘴唇兩端,像是非常開心地笑道:

  「你等於已經贏過我了。再來只剩下在現在,在這個時間點,讓戰鬥結束。你應該知道該怎麼做吧?岡繪里。我剛才的意思是『我投降,請你幫助我』。」

  岡繪里也忍不住笑了。

  ──怎麼會有人用這麼居高臨下的態度投降。

  淺井惠看起來一點都不像輸家。

  「來吧,岡繪里。幫助我。這樣你就能獲得完全的勝利。」

  岡繪里再次發出低俗的笑聲。

  「學長。現在的學長,簡直就跟兩年前的你一樣。」

  像極了岡繪里第一次見到他時,那個比誰都強的淺井惠。

  少年像是覺得無趣般偏著頭納悶:

  「是這樣嗎?我自己是不太清楚。」

  他不可能不清楚。

  「這一切都是故意演出來的吧?你認為只要飾演兩年前的學長,我就會協助你對吧?」

  「你完全猜錯了。」

  他以銳利的視線看向岡繪里。

  「這是我發自內心的投降。是最純粹的敗北宣言。岡繪里。我現在依然認為兩年前的我做錯了。認為我當時對你做的事情是錯誤的。」

  兩年前。淺井惠拯救了當時還叫藤川繪里的岡繪里。

  當時藤川繪里和她母親最大的敵人是她的父親,淺井惠將能打倒那個男人的武器交給了藤川繪里。

  藤川繪里在用那個武器讓父母離婚後,就變成了岡繪里。

  「我──」

  認為那麼做是正確的。

  她一直在追求那份強大。

  淺井惠再次打斷岡繪里。

  「不過,現在就先當作我輸了吧。我就承認你的主張,認同兩年前的我很強吧。所以我才要表現得像兩年前的我那樣。」

  他的語氣非常理性,但另一方面也顯得暴力。他嘴角顯露出的笑容既渾沌又複雜,但眼神非常純粹。

  現在的淺井惠,看起來的確像兩年前的他。

  看起來既不虛假,也不含糊,是擁有岡繪里所相信的強悍的他。

  岡繪里咽下嘴巴里累積的唾液,瞪了他一眼。

  唉,算了。

  「那麼?」

  要是後來覺得不滿,再背叛他就行了。

  「學長打算要我做什麼?」

  岡繪里決定繼續觀察他一陣子。

  *

  岡繪里是最後一個人。

  惠和她一起搭上公車,移動到某個靠近商店街的公車站。

  「我們要去哪裡?」

  在岡繪里的詢問下,惠指向馬路對面。

  「那裡。」

  「卡拉OK?」

  「嗯。雖然其實哪裡都沒差。」

  不過惠一時想不到其他能讓多名學生光明正大地入場,又能借到方便商量事情的包廂的店。

  「學生在平日的白天來這種地方沒關係嗎?」

  「蘆原橋高中昨天是學園祭。所以今天是補休日。」

  其實明天才放假。今天是要收拾學園祭,但卡拉OK店的店員應該不會在意這種事。

  「不過我的學校今天正常上課。」

  「只要沒特別講,一般根本分不出高一生和國三生的差別。」

  惠穿過馬路,走進卡拉OK店,然後直接搭上大廳正面的電梯。

  「不去櫃檯嗎?」

  「我已經先請別人處理好了。」

  「還有其他人在嗎?」

  「有喔。我決定這次要不顧一切,儘自己最大的努力。」

  電梯在三樓停下。早上九點果然沒什麼人會來唱卡拉OK。只有走廊前面的一間包廂傳出歌聲。那首歌的節奏快又明亮。是惠不知道的歌。他走向那間包廂。

  「我好像聽過那個聲音。」

  「他是我為數不多的朋友之一。」

  灰色的薄門上用金色的字體寫著「305」,兩人穿過那扇門走進室內。

  房間內有張沿著牆壁擺設的ㄈ字形沙發。惠環視坐在沙發上的人們。

  坐在最前面的是坂上央介。他露出困擾的微笑,看向位於房間前方、正在顯示歌詞的螢幕。

  坐在他旁邊的是宇川沙沙音。她的面前放了一個裝滿Pocky巧克力棒的玻璃杯,本人也像是在抽菸般叼著一根巧克力棒。

  村瀨陽香坐在離宇川有段距離的地方。她蹺著腳,將文庫本攤開放在腿上。看起來很無聊的樣子。

  坐在她旁邊的是春埼美空。春埼用雙手拿著玻璃杯,嘴巴里含著吸管。她吸著含冰塊的琥珀色飮料──大概是原味的冰紅茶。

  最後是中野智樹。他握著麥克風,熱情地唱著雙語歌詞。只有智樹在享受卡拉OK。在這房間的所有成員里,也只有他會想在別人面前唱歌。

  前述的五人,再加上惠和岡繪里。就成了一個不小的團體。

  由於大家的視線都集中在走進房間的惠身上,因此他說了聲「讓各位久等了」。春埼調整坐的位置,在沙發上空了一個位置出來,因此惠在那裡坐下。岡繪里則是坐到坂上和宇川中間。

  歌詞告一段落後,智樹操作遙控器,中止了演奏中的曲子。

  「那麼,我們開始吧。」

  惠如此宣告。

  宇川沙沙音偏著頭納悶。

  「要開始什麼?」

  惠笑著回答:

  「接下來,我想展開一場決定咲良田未來的會議。」

  這句話是謊言。

  實際上接下來將展開的,是要將咲良田的未來誘導到惠期望的方向的會議。

  *

  現在的時間是上午九點三十分。

  浦地正宗隔著車窗看向車外。

  「嗯。果然不一樣。」

  和預定不一樣。

  根據記事本,今天──十月二十三日的上午九點三十分,應該會發生第一起能力爆發事件。照理說應該會有一個少女讓自己的能力爆發,操作周圍群眾的視線,結果釀成交通事故。

  不過即使環顧十字路口,也沒發現任何事故。也沒有少女無意識地使用能力。車窗外面的景色,是極為平常的平日上午九點三十分。

  「失敗了嗎?」

  駕駛座的索引小姐問道。

  浦地正宗點頭。

  「嗯,失敗了。應該是那個少年做了什麼。」

  加賀谷傳來岡繪里沒出現在約定地點的聯絡。根據記事本的記載,這件事在重啟前也沒發生。

  浦地用食指輕輕敲著自己的太陽穴,然後將身體靠在后座的椅背上。

  「淺井同學到底想做什麼呢?」

  他知道索引小姐正透過後照鏡看向他。

  「難道不是保護咲良田的能力嗎?」

  「當然是這樣沒錯。不過……」

  浦地正宗閉上眼睛。這是為了集中精神思考。他以像是在說夢話般心不在焉的口吻接著說道:

  「他到底要怎麼做?淺井同學是個高中生,我是管理局對策室的室長。這並非能靠智慧或努力能彌補的差距。」

  只要不去在意花費的時間,清除像淺井惠這種障礙,對浦地來說並不困難。對策室就是這樣的部門。被允許對應所有能力的部門。

  「只要不是太過愚蠢,應該就會知道不可能有辦法持續阻撓我。」

  「我不認為他有那麼笨。」

  「那隻剩下一個可能性。」

  閉著眼睛的浦地,嘴角露出微笑。

  「如果他不笨,就是非常優秀。比我還要優秀,並找到了能戰勝我的方法。」

  所以浦地正宗開始思考。

  ──他到底要怎麼贏過我。

  單純來想是不可能的。他沒有勝利條件。

  ──例如他現在就已經成功阻止了我的計畫。

  原本應該會發生的能力爆發事件,最後沒有發生。

  ──不過那又如何?

  什麼都沒變。浦地正宗只要擬定下一個計畫,再重新執行就好了。

  淺井惠就像是在打一場只能防守的棒球賽。無論他再怎麼優秀,分數都會一直是零比零。他絕對無法獲勝,而且只要失誤一次,就會確定敗北。

  只能持續擔任防守方的比賽,到底要怎麼獲勝?

  索引小姐說道:

  「淺井惠應該不需要贏吧?」

  「什麼意思?」

  「我們的目的是讓能力從咲良田消失,他的目的是保護能力。如果只想保護,那應該沒有必要獲勝。」

  這麼說也沒錯。

  理論上,淺井惠的確是不用贏。只要持續平手就行了。光是維持現狀,就能達成他的目的。

  但浦地搖頭。

  「這想法太不現實了。在沒有時間限制的情況下,根本就不可能持續讓比賽維持和局。」

  如果以平手為目標,那他在未來的幾年或甚至幾十年,都必須持續維持現狀,連一次失敗都不被允許。

  光是要持續下去,就會讓難度變高。而且持續得愈久,難度就會愈高。

  「如果他還有理智,就不會選擇這種方法。他應該找到了什麼勝利方法。某種──」

  在只能持續防守的比賽獲勝的方法。

  浦地首先想到了兩種可能。

  第一個是讓敵方的隊伍違反規則,因為犯規而輸掉。就這次的狀況而言,規則是指管理局。只要讓管理局變成浦地的敵人,狀況的確就會大幅改變。

  不過,這也不太可能。浦地正宗的計畫「違反規則」的部分,就只有刻意連續引發能力爆發事故而已。而管理局內負責處理這個問題的,就是對策室。針對浦地正宗的問題,擁有最高權限的就是浦地本人。

  當然,這點依然值得警戒。因為也有部門擁有抑制對策室的權限。不過和這方面的規則有關的知識,浦地正宗不認為淺井惠會比自己了解。再加上為了這次的計畫,浦地花費漫長的時間更改了管理局的部分規則。所以應該不會發生什麼大問題。

  再來是第二個。

  ──在所有的戰鬥中,都能被確實稱作勝利的條件。

  那就是對手投降。無論使用什麼手段都行。只要說服對手,讓對手認輸就行了。

  ──話雖如此,我也不認為自己有可能被人說服。

  這表示淺井惠有其他的目的嗎?還是說,他將某件幾乎不可能的事情設定成目標呢?

  算了。

  「來試試看吧。」

  浦地正宗睜開眼睛。

  「要試什麼?」

  「淺井惠的作法。你知道他的電話號碼嗎?」

  若淺井惠真的打算說服浦地正宗,應該不會忽視和浦地對話的機會。

  即使知道這樣非常危險,他一定還是會認真配合。

  *

  在卡拉OK包廂結束漫長的說明後,淺井惠舒了一口氣。

  除了中途店員進來點飲料的時候以外,他連續講了約二十分鐘。覺得口渴的他,喝了一口桌上的烏龍茶。

  惠基本上毫無隱瞞地將重啟前發生的事情,以及他接下來想做的事情都說出來了。就連相麻堇復活和她能力的事情都說了。

  他轉頭環視周圍。

  「大家有什麼疑問嗎?」

  惠問道。

  其他六人的樣子,大致可分成三種。

  春埼美空、中野智樹和坂上央介,在昨晚就已經聽過說明了。所以他們在聽惠說話時並不顯得驚訝。

  村瀨陽香和岡繪里以認真的表情,謹慎觀察周圍的狀況。像是無法決定自己該如何反應,所以在尋找判斷的材料。

  只有最後一個人顯得不滿──那就是宇川沙沙音。

  她瞪視般的看向這裡。但並沒有開口。

  惠轉向她問道:

  「宇川小姐,你有什麼話想說嗎?」

  宇川沒有別開視線。

  「當然有。而且多到讓人懶得開口的程度。」

  「可是如果你不說,我就無法了解。」

  「你還記得我跟你的約定吧?」

  惠筆直回看宇川,點頭說道:

  「那當然。我不會忘記任何事情。」

  與宇川沙沙音的約定。

  兩人在兩年前,曾經立下一個與相麻堇的復活有關的約定。

  ──不要擅自讓那個女孩復活。一切都要在我看得見的地方進行。

  藉由答應這個約定,惠獲得了宇川的協助。然後他違反約定,擅自將相麻堇從相片裡帶出來。

  宇川雙手抱胸。

  「我就來聽聽你的藉口吧。」

  「嗯,那我就說了。」

  惠將雙手的手肘靠在桌上,交疊雙手。

  「我打從一開始就不打算遵守與你的約定。我認為比起誠實,還有其他更優先的事情。」

  兩年前,宇川沙沙音曾經問過一個問題。

  ──你認為讓死掉的人復活,是正確的事嗎?

  她想論斷讓相麻復活這件事的善惡。所以她將觀察這件事的始未,當成協助惠的條件。

  惠曾經問過。

  如果宇川沙沙音認為讓相麻堇復活這件事是錯的。

  如果宇川在相麻堇復活後才發現這點,她會怎麼做?

  她當時是這麼回答的。

  ──事情變成那樣的話,也只能負責到底。看是我殺了那女孩,還是賠上自己這條命。大概會選其中一種吧。

  這兩種結果都不可能正確。

  「無論是你殺死相麻堇,或是選擇殺死自己,都不可能正確。我認為不管機率再怎麼低,只要有人可能喪命,都應該要不擇手段地迴避。」

  為了這個目的,就算必須說謊或是違反約定,惠也不會猶豫。

  宇川沙沙音沒有開口。她將所有的判斷都交給自己的內心。她現在一定也在詳細觀察自己的內心。

  像是一字一句地將想說的話慎重組合起來般,淺井惠開口說道:

  「比起約定,還是人命比較重要。這是理所當然的。」

  兩人就這樣互望了好一段時間。

  筆直凝視對方的眼睛。

  ──我知道自己說了非常任性的話。

  在背叛過她一次後,連句道歉也沒

  有,就直接態度一轉,再次拜託她幫忙。正常人應該不可能接受這種事。

  ──不過她是宇川沙沙音。

  非常純粹的正義使者。

  所以這一定是最適合的作法。

  「我只是想和浦地先生對話。互相傾訴自己的真心話而已。可以的話,我希望最後能在和解的情況下道別。所以我追求的不是戰鬥,只是單純的議論,單純的交換意見。我希望你能幫忙守護那個對話的場合。」

  如果對立的兩人打算和解,正義使者一定無法加以否定。

  「我知道你是個公平到冷酷的正義使者。我也希望你維持這樣的立場。所以要是你在得知一切後,選擇站在浦地先生那邊,那我也沒辦法。即使你不相信我,認為我的想法是錯誤的,我也無可奈何。」

  這段話真要說起來,也是偏向謊言。

  惠早就知道她會做出什麼選擇。

  「不過關於這件事,我不認為你是局外人。無論形式為何,你都是當事人之一。」

  就像兩年前參與讓相麻堇復活的計畫時一樣。

  她無法忽視眼前的問題。

  「所以宇川小姐。請你觀察我。我相信自己符合你的正義。請你就近觀察,我的這份自信是否正確吧。」

  雖然口頭上這麼說,但惠在心裡嘆了口氣。

  ──我一點都不符合正義。

  甚至連正義使者都稱不上。但現在不是拘泥於這種事的時候。

  正義這個詞沉重、拘束又令人難為情,完全沒有任何好處,但只要一主張正義,就必須背負一定的責任。

  宇川沙沙音直到最後都沒有回應。

  她只有鬆開原本抱在胸前的雙手,將身體靠在沙發上。

  這樣就已經是她的極限了。

  坦白講,要是她能多懷疑惠一點,惠還比較輕鬆。

  ──畢竟就連我自己都無法完全相信自己。

  無法相信理想、目標或是何謂正確,就連自己都可能背叛自己。

  這點比什麼都要恐怖。雖然沒有說出口,但他認為這是絕對不能忘記的恐怖。惠再次環視室內的所有人。

  「還有其他人有──」

  就在他想問其他人有沒有問題時。

  惠的手機響起。那聲音就像被人用冰冷的指尖戳心臟般令人厭惡。

  ──來了嗎?

  惠從口袋裡拿出手機。

  螢幕上顯示陌生的電話號碼。惠按下通話鍵,將手機抵在耳邊。

  「餵。」

  手機里傳出聲音。惠對那個男性聲音有印象。

  「好久不見了,浦地先生。」

  「好久不見?是這樣嗎?我們不是昨天還前天才見過一次面嗎?」

  浦地正宗的聲音聽起來很愉快。就像是突然沒來由地笑了出來。

  惠以壓抑的語氣回答:

  「不過我之後用了重啟。所以客觀來看,我們上次見面應該是上個月的事情了。」

  兩人上次見面,是上個月進入夢世界的時候。

  「為什麼你要使用重啟?」

  「這還用說嗎?因為發生了讓我不滿的事情。」

  「喔。什麼事情?」

  「例如在重啟前發生交通事故,或是能力從咲良田消失。」

  手機對面傳來輕微的笑聲。

  「所以你用了重啟,將交通事故防患於未然啊。」

  「是的。」

  「你是怎麼做到的?」

  這很簡單。

  「交通事故的原因,是一個女孩子無意識地使用了能力。浦地先生,你知道那個女孩使用了什麼能力嗎?」

  「不,我不知道呢。」

  「記事本上應該有寫吧?」

  惠透過聲音得知浦地厭煩般的吐了一口氣。

  「淺井同學。我現在一隻手拿著電話。就算我用剩下那隻手打開記事本,你覺得我要怎麼翻頁?」

  那種事情,應該不難解決才對。

  惠繼續說明:

  「那個女孩使用的,是讓所有人都不能看向她的能力。周圍的人們因為能力而將視線從她身上移開。就結果而言,一位駕駛因為看不見前方而引發了事故。」

  浦地悠哉地「喔」了一聲。

  「真是怕羞的能力呢。」

  說得沒錯。

  「我想她實際上應該真的是個怕羞的女孩。那個女孩在使用能力前跌倒了。人行道的地磚裂開,害她被絆倒了。她一定是因為覺得在別人面前跌倒很難為情,才使用了能力。」

  「原來如此。」

  浦地的聲音里,甚至透露出愉悅。

  「只要那個少女沒跌倒,就不會發生事故。」

  「沒錯。」

  具體來說,就是如此。

  人行道旁邊有幾個種了花的花盆。惠在今天早上移動了其中一個花盆。就放在人行道裂開的地磚上。

  只要裂開的地磚上有花盆,少女走路時就會避開那裡。這樣她就不會跌倒,也不會忍不住使用能力。能夠防止交通事故發生。

  「淺井同學。你知道你這麼做,代表什麼意義嗎?」

  「我防止了一件不幸的事故。」

  「那是件好事。是件很棒的事情。要不是一隻手拿著電話,我真想持續鼓掌到手痛。但你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浦地正宗的語氣就像在演戲一樣。

  以誇張的演技,演出事先寫好的劇本。

  「聰明的你應該知道吧?即使完全沒有惡意。即使是由純粹又正確的念頭產生的行為。如果重啟前發生了讓所有能力從咲良田消失的問題,就必須向管理局通報這件事。你──」

  浦地再次停頓了一下。

  然後以威脅般低沉的聲音說道:

  「你違背了管理局的決定。用重啟消除了管理局的決定。這是違反規則,無法推脫的罪名。」

  惠蹺起腳,輕輕吸了口氣後回答:

  「浦地先生,那是我這邊的台詞。你刻意引發問題,讓管理局做出錯誤的判斷。這可是違反規則,無法推脫的罪名。」

  「這全都是你的臆測。根本就不是事實。」

  「如果我有客觀的證據呢?」

  「我真想聽聽看你有什麼根據呢。」

  根本就不可能有那種東西。他至今都沒在任何地方留下證據。

  ──不過沒有的東西,只要做出來就行了。

  「有個叫相麻堇的少女。兩年前去世的她,在今年夏天復活了。」

  「那又如何?」

  「她是能預知未來的能力者。」

  兩人之間宛如訊號不佳般短暫陷入沉默。接著電話對面傳來笑聲。

  「原來如此。你真壞心眼。」

  魔女預知未來的能力,被視為咲良田最優秀的能力。

  某位少女擁有與其同等的能力,雖然浦地正宗向管理局隱瞞了這項情報,但其實這本來是不被允許的事情。他有義務向管理局內相對應的部門通報這項情報。

  但浦地沒辦法這麼做。

  要是讓管理局發現相麻堇──發現第二代魔女會很麻煩。要是管理局再次變得安定,就很難讓他們陷入混亂。這樣浦地就必須大幅修改從咲良田奪取能力的計畫。

  淺井惠刻意宣告:

  「若你向管理局隱瞞相麻的事情,那就是違反了規則。這是無法推脫,又具備客觀根據的罪名。」

  ──其實這件事根本無關緊要。

  除了惠以外,浦地應該也很清楚。這段對話就像是禮貌性握手。兩人只是隱藏彼此的目的,在毫無問題的地方互相打鬧。

  ──這種事情,根本不可能構成威脅。

  惠只是普通的高中生,浦地是對策室室長。惠不認為自己在與管理局的情報戰中,能夠勝過浦地。

  若只要彬彬有禮地說明事情就能解決一切,那相麻堇就不需要這麼辛苦,也沒必耍在兩年前捨棄自己的生命了。

  即使如此──

  「浦地先生,要不要面對面談一談?我們彼此都別再耗費多餘的時間了。」

  浦地會接受這個提議。

  這也是理所當然。因為是較弱且到處逃竄的一方,主動提議和較強且正在追趕的一方見面。這明顯只對對方有利。

  浦地語氣低沉地回答:

  「見面是可以。不過要討論什麼?」

  那還用說嗎?

  ──讓浦地正宗成為我的夥伴。

  這就是惠的目的。

  「我們一定只是對彼此有點誤解。讓我們消除那些誤會吧。」

  浦地正宗的笑聲比之前都要小聲,甚至有點模糊,但反而更顯自然。

  「原來如此。我知道了,就這麼辦吧。你真有勇氣。」

  「這不是勇氣。只是想讓事情更有效率。」

  「效率。真是個好詞。我也非常喜歡。」

  浦地在電話對面嘟囔了一聲「我想想」後,接著說道:

  「那就一小時後見吧。」

  「這麼快?」

  「你有什麼不滿嗎?」

  惠知道浦地的意圖。

  ──他不想給我們時間做準備。

  簡單來講,浦地打算在惠他們能重新存檔前解決一切。

  在重啟後的二十四小時,惠他們會變得非常沒有防備。

  惠看了一眼手錶。現在是上午九點五十三分。因為重啟重現的是昨晚七點左右,所以還要再過九個小時以上,才能重新存檔。

  「不能約今晚或明天見面嗎?」

  「不行。我也是很忙的。如果不能馬上見面,那短期內就沒機會了。」

  惠沉默了秒針擺動三次的時間。

  不過他的答案打從一開始就確定了。

  「我知道了。一小時後──上午十一點時見吧。至於地點,我晚點會告訴索引小姐。」

  「嗯,這樣就行了。」

  浦地丟下一句「我很期待喔」後,就掛斷了電話。

  惠將手機丟到沙發上。

  他環視周圍的六人。

  「十一點要和浦地先生見面。應該不可能只有見面談笑,而且我們無法存檔。」

  然後,他的視線停在一名少女身上。

  「春埼。我非常困擾。你願意幫我嗎?」

  少女點頭。甚至露出微笑。

  「是的。那當然。」

  惠也微笑地向她致謝。

  「各位,請稍微考慮一下。我會先離席三十分鐘。如果覺得咲良田應該要有能力存在──而且願意為了保護能力被捲入麻煩的話,請留在這個房間。不然還是早點離開這裡比較好。」

  惠從沙發上起身。

  然後他再次看了室內的所有人一眼,笑著說道:

  「那麼,希望三十分鐘後能見到大家。」

  說完後,他轉身離開。

  *

  即使淺井惠不說,浦地也打算如此提議。

  ──要不要面對面談一談?

  這提議來得正好。

  「怎麼了嗎?」

  駕駛座的索引小姐問道。

  浦地邊操作手機邊點頭。

  「嗯。他看起來果然是想說服我。」

  顯示在後照鏡上的索引小姐皺起眉頭。

  「我不懂。他覺得那種事情有可能嗎?」

  「不如說,他可能是判斷其他方法都不可行。所以才賭上微薄的希望。就像故事裡的主角一樣。」

  不過在現實世界,不應該表現得像虛構故事裡的主角那樣。選擇只能依靠奇蹟實現的方法太愚蠢了。要是牽連到周圍的人,甚至會產生罪惡感。

  「您打算怎麼辦?」

  「那還用說。當然是抓住他們。」

  難得能在還沒存檔的情況下與他們見面。當然要趁現在制伏他們。

  浦地的目的從一開始就是這個。他預測如果淺井惠打算說服自己,就算知道有危險也會選擇見面。

  浦地將視線從手機移到索引小姐的後腦杓。

  「話說我有件事情想問你。」

  「是的。請問是什麼事?」

  「電話簿在哪裡?」

  因為平常都是交給索引小姐操作,所以浦地不太熟悉手機。即使仔細檢視選單,或是試著選擇名叫「工具」的項目,也找不到電話簿。

  索引小姐以厭煩的語氣回答:

  「有一個專用鍵。上面畫著像是翻開的筆記本的插圖。」

  「喔。原來如此。」

  看來問題出在只顧著看螢幕。原來要用按鍵啊。

  「我就覺得奇怪。計算機居然比電話簿好找,這對電話來說明顯是個缺陷。」

  浦地按照指示按下按鍵,總算在螢幕上開啟電話簿。

  「您差不多也該學會如何使用手機了。」

  「你知道阿爾伯特·愛因斯坦被人問電話時,是怎麼回答的嗎?」

  「不知道。」

  「他說『為什麼要記那種只要一查就能知道的事情』。」

  浦地知道索引小姐正透過後照鏡看向這裡。

  「這個小故事,應該也只要一查就能知道。」

  浦地朝後照鏡輕輕聳肩。

  「你說得沒錯。所以我才不是愛因斯坦。」

  偶爾連無意義的事情都會記住。

  索引小姐半是嘆息地說道:

  「撥號是按正中央最大的那顆鍵。」

  「原來如此。謝謝。」

  浦地正宗笑著回答,按下手機的按鍵。

  *

  淺井惠推開門走到走廊上。春埼美空立刻從後面追了過來。

  深灰色的地板上,響起她的腳步聲。

  「惠。」

  她來到惠旁邊,抬頭看向她。

  「不說服他們沒關係嗎?」

  「你是指房間裡的大家?」

  「是的。」

  「沒有必要。」

  惠小心別讓自己顯得自虐,微笑地說道:

  「我知道一點未來的事情。」

  昨晚,他在相片中複製了相麻堇的能力。

  他藉此得知了一些未來。

  真的只有一點點。

  不知道的事情還比較多。就連能否順利阻止浦地正宗的計畫,以及相麻堇之後會如何,他都還不知道。昨天他光是為了讓相麻逃離浦地,就已經竭盡全力。

  不過,有一件事情他能確定。

  ──我只是假裝給那五個人選擇的機會而已。

  惠早就知道他們會做出什麼選擇。這實在太過分了。

  惠將手伸向位於走廊盡頭的白門。

  門外是緊急逃生梯。隔著宛如牢籠的鐵格子,能看見晴朗的天空。淡藍色的天空充滿開放感,彷佛那裡什麼也沒有,甚至連天空都不存在似的。

  他坐在逃生梯上,仰望春埼。

  「我是在逃避。因為明明知道結果,卻還要假裝不知道待在大家身邊實在太累,所以才逃出來了。」

  知情是一件累人的事情。

  無論是再怎麼誠實的話,只要在知道對方的回答後說就會變成謊言。惠再次體認到相麻堇的堅強。因為她長時間忍受著預知未來的能力。

  春埼輕輕坐到他旁邊。

  她看著惠的臉,微笑地說道:

  「太好了。」

  令人意外的台詞。

  但惠並不驚訝。最近春埼美空經常說出令人意外的話。

  「什麼太好了?」

  「因為你總是一直在忍耐。能夠好好地逃出來,真是太好了。」

  惠將雙手撐在地上,挺起胸膛。他看向遠方的天空,發現了稀薄的雲朵。看起來就像是指甲抓過的痕跡。

  「其實,我對自己的能力感到有些自豪。」

  能夠回想起一切的能力。

  絕對不會遺忘的能力。

  這項能力既沒有讓他的力氣變大,也不能讓他的行動變快。頂多只是不需要做筆記而已,他知道看在別人眼裡,這只是個無聊的能力。

  「我不會忘記。不管是一開始決定的目標,還是設定目標的理由。大家的所有話語和行動,我都不會忘記。」

  這是個,沒錯,還算優秀的能力。

  雖然他覺得春埼的重啟和智樹傳遞聲音的能力,要美麗許多。

  雖然他覺得相麻的預知未來和村瀨的消除能力,要強大許多。

  但淺井惠的記憶保持能力也不壞。什麼都不會遺忘的能力,非常純粹、純情,而且還算優秀。

  「只要不忘記目標,就什麼都能忍耐。只要不忘記終點,就能持續前進。」

  他感覺到少女的體溫就在身邊。

  不只溫暖。那是帶有心跳的震動與呼吸的濕度,真實的溫度。

  「不過我第一次想要忘記什麼。」

  惠以比起神明,更像是對母親懺悔的心情接著說道:

  「我有點想要忘記相麻堇的事情。」

  春埼沒有抱緊惠,也沒有牽他的手。因為惠只顧著看天空,所以連她的表情都不知道。

  所以只有春埼的聲音傳達給他。以女孩子來說略微低沉

  、沙啞的聲音。宛如觸感滑順的麻布的聲音。

  「你不會忘記。」

  她的聲音像是擁抱,也像是牽手。

  「即使沒有能力,你也不會忘記相麻堇。即使你擁有能隨意抹消記憶的能力,你也不會用在相麻堇的事情上。這與能力無關,因為你是淺井惠,所以會選擇記在心裡。」

  她說得沒錯。

  這應該不算堅強。反而比較接近軟弱,淺井惠不會遺忘相麻堇的事情。

  「不過有些事情還是忘掉比較輕鬆。這才是比較有效率又聰明的作法。」

  遺忘這種能力。

  在生存方面非常方便。

  充滿慈悲,宛如救贖,由神明賜予人類的能力。

  「效率是必要的嗎?聰明很重要嗎?」

  空氣晃動。惠知道春埼正在微笑。

  惠能正確地想像她的表情。

  「因為你知道更加重要的東西,所以一定不會遺忘任何事。你會珍惜地帶著所有記憶,持續前進。」

  更加重要的東西,是指什麼?

  他知道那個東西一定存在。

  比效率或聰明還要重要的某個東西,就位於胸口的正中央,比心窩還要上面一點的地方。每次只要一想到相麻堇,就會隱隱作痛的地方。

  如果要用最單純的方式回答,那個東西應該就叫心。由某些感情與意志搓揉而成的無形器官。

  不過所有人類,都是類似心的東西。所有行動的根據,到頭來都是心。這句話包含的意義太廣。所以其實等於什麼都沒說。

  應該有其他更正確的表達方式。其他能夠切中要點地講出他想表達的事情,更加適合的話語。

  但惠想不到。儘管幾乎知道字典里的所有詞彙,他還是想不到。

  他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總算發現。

  ──根本沒必要訴諸言語。

  胸口的正中央,有某樣不知名的東西。淺井惠和春埼美空都相信那樣東西確實存在。這樣就沒問題了。並無不足之處。

  「惠。」

  被春埼呼喚後,惠將視線從藍天轉向她。

  她的嘴角隱約浮現笑容,玻璃珠般清澈的眼睛,正筆直看向這裡。

  「我們來儘量增加理想的記憶吧。為了讓你喜歡上不會遺忘任何事物的能力,不管再小的事情都不想忘記,以後我們就只創造理想的記憶吧。」

  啊啊,就是這樣。

  其實這和能力無關。

  不管是誰都想增加好的記憶,減少壞的記憶。就像為了這個目的才活著一樣。

  ──我的能力,只是讓理所當然的事情,變得稍微過剩一點。

  就只是如此而已。

  這果然是還算優秀,有點值得自豪的能力。

  「那麼,春埼,你願意和我做約定嗎?」

  春埼稍微偏著頭納悶。

  「約定嗎?」

  「嗯。很棒的約定,是理想記憶的代表。」

  每次只要一想起來就會興奮又期待,感覺變幸福的約定。只要有這種約定,就一定能做出各種努力。

  春埼美空微笑道:

  「要做什麼約定?」

  「隨便什麼都行嗎?」

  「嗯。只要是你喜歡的約定。」

  「那等所有事情告一段落後,一起做晚餐吧?」

  惠一直感到在意。春埼美空在重啟前,在能力從咲良田消失前傳給他的兩封簡訊。

  ──不用找餐廳。我可以去惠的房間做雞肉咖哩。

  ──對不起。果然還是去外面吃比較好嗎?

  最後從春埼那裡收到的簡訊居然是這種內容,這實在太令人難過了。這讓他感到痛苦又害怕。

  「我們一起在我房間做料理。雖然我很少做菜,但應該能幫點簡單的忙。至於困難的部分,以後再學就行了。」

  說出口後,感覺一陣熱意湧上心頭。

  ──春埼知道嗎?

  這樣的事情,單純這點程度的事情,就是全部了。這就是相麻堇賭上性命想要傳達的所有傳言。

  當然,這只是比喻。

  ──未來我與你交換的所有幸福、瑣碎的話語,全都等於是她傳達的訊息。

  不過那些幾乎都是一樣的。不管是一句話,還是一百萬句話。

  結果相麻堇就是為了這種程度的事情,這種對惠來說比什麼都要有價值的事情,賭上了性命。

  她將淺井惠的話,傳給春埼美空。

  惠之所以能再次跟春埼說話,全都是多虧了她。

  「我想做雞肉咖哩。你願意答應我嗎?」

  春埼美空愣愣地看了一下這裡。

  然後像溶化的糖粉般笑道:

  「好的。我很樂意。」

  惠點點頭,接著問道:

  「關於咖哩用的馬鈴薯,你覺得男爵和五月皇后哪一個比較好?」

  隨便哪一種都好。看她覺得哪種比較自然。

  可以的話,他想吃春埼美空家的雞肉咖哩。

  3 上午十點四十五分──十月二十三日(星期一)

  浦地正宗閉著眼睛。

  他感受汽車行駛的震動,同時進行回想。

  那是兩年前,他第二次和淺井惠見面時的事情。

  淺井惠的身邊有個重啟能力者。另外還有具備複製能力的少年,以及具有能改變世界一部分能力的少女在協助他。

  浦地正宗站在索引小姐前面,混在其他管理局人員裡面對淺井惠。

  他想起當時還在念國中二年級的淺井惠,臉上帶著藐視一切的笑容。那一定是連自己也一併藐視,自暴自棄般的笑容。

  淺井惠當時如此說道:

  「我想讓某個女孩子復活,所以正在尋找辦得到的能力。」

  簡直是一場鬧劇。

  浦地正宗拚命壓抑笑容。

  從純粹的意義上來說,咲良田不存在能讓人復活的能力。歷史上從來沒發現過這樣的紀錄。擁有與復活最接近的能力的人,就是站在少年身邊的重啟能力者。

  ──淺井同學,你追求的是一個不存在的東西。

  第二代魔女現在確實存在於這個世界。從某個角度來看,他也算是達成了目的。不過那是第二代魔女自己的力量。她早就將一切都準備好了。淺井惠並沒有完成任何事情。

  那個少年在兩年前,就挑戰過一場缺乏勝利條件的比賽。

  ──那麼,這次的結果會是如何呢?

  他在這兩年裡,是否有所成長。

  還是說他現在依然是個追求幻影,愛作夢的少年呢。

  ──淺井同學,至少我不認為你有辦法獲勝。

  如果他是想說服浦地,那絕對不可能成功。

  感覺車子停了下來。索引小姐開口說道:

  「我們到了。」

  浦地正宗睜開眼睛。光線有點刺眼。

  「那麼,我們走吧。」

  這麼一來,一切終於要結束了。

  *

  上午十點五十五分,浦地正宗從卡拉OK的招牌底下經過。

  大廳正在播放陌生的音樂。櫃檯上的螢幕,似乎正在播放某個樂團的演唱會影片。

  加賀谷站在螢幕底下的櫃檯那裡。體格健壯的加賀谷穿著黑西裝,看起來和卡拉OK一點都不搭,讓浦地正宗看得很愉快。櫃檯後方的年輕店員,則是一臉困惑。

  雖然還想再觀察一下狀況,但一直盯著別人看也很失禮。浦地將視線轉向一旁的索引小姐。

  「居然是約在卡拉OK,真令人意外。」

  索引小姐有些困惑地回答:

  「是這樣嗎?以學生也能借到的房間來說,這應該算很普通。」

  「所以才令人意外。」

  「咦?」

  「如果我是淺井同學,就會避免在房間見面。」

  浦地這邊可是有加賀谷在。淺井惠難道沒想過他在進房間前,將門上鎖的可能性嗎?

  真要說起來,在眾目睽睽之下浦地反而不敢妄動。所以比起浦地,這點對他們來說應該更有利才對。

  「唉,一定是有什麼考量吧。」

  加賀谷從櫃檯走了過來。

  「往這裡走。」

  他走向店內後方。浦地和索引小姐也緊跟在後。

  在等電梯時,浦地從口袋裡拿出記事本,翻開記載與淺井惠有關的能力者頁面。

  索引小姐說道:

  「要是村瀨陽香或宇川沙沙音選擇協助他,那就棘手了。」

  浦地正宗不記得人名。

  不過在聽見這兩人的名字後,他就想到應該都是強大的能力者。

  浦地點頭。

  「其中一個應該會在。」

  如果是那方面的能力者,就有辦法應付加賀谷的「鎖定」。即使門被上鎖,只要在牆上開一個洞就行了。

  電梯門開啟。這裡的電梯不大。加賀谷率先走進電梯,站在排滿按鈕的面板前。

  浦地和索引小姐也跟著走進電梯。電梯門關閉。馬達的發動聲響起。

  浦地看著記事本低喃:

  「在淺井同學的朋友里,有許多優秀的能力者。真是令人羨慕。」

  「他的人際關係,已經到了應該被禁止的程度。他不僅獲得無名系統的關注,還比管理局早一步和第二代的預知未來能力者接觸。簡直就像是能力強大的年輕世代能力者,都在接連朝他靠攏似的。」

  「聽起來真是可怕。話說回來──」

  浦地笑道。

  「如果他打算依靠能力,那事情就簡單了。」

  在那個時間點,比賽就結束了。

  電梯門再次開啟。浦地踏上走廊,索引小姐和加賀谷也跟在他後面。

  「這是什麼意思?」

  索引小姐輕聲問道。

  但浦地沒有回答,而是指向前方,向加賀谷問道:

  「是那個房間嗎?」

  走廊前方,有個少年站在上面寫著「304」的房門前面。

  「是的。」

  加賀谷點頭。不過站在門前面的少年,並不是淺井惠。那是一名頭髮剪得很短、身材修長的少年。

  少年打開門,鞠躬說道:

  「歡迎各位光臨。」

  浦地停下腳步。

  「你是誰?」

  少年抬起頭露出笑容。那是幼稚到甚至讓人覺得純粹的笑容。

  「只是單純的看門人。」

  索引小姐在背後嘟囔道:

  「他是中野智樹。」

  原來如此,剛才有在記事本上看到。印象中他是淺井惠的朋友。擁有傳遞聲音的能力。

  「惠在裡面等。請進。」

  少年將手掌比向室內。

  這個房間怎麼看都只是普通的卡拉OK包廂。唉,這也是理所當然。浦地也來過這裡幾次。他不討厭卡拉OK。

  淺井惠坐在右側的沙發上。就只有他而已。房間裡沒有其他人。

  三人一進房間,門就關了起來。看來那位少年將繼續擔任看門人。

  淺井惠微笑地起身,行了一禮。

  「好久不見了,浦地先生、索引小姐,還有加賀谷先生。謝謝你們特地跑這一趟。」

  浦地以視線指向房門問道:

  「走廊上的人是負責監視嗎?」

  淺井惠搖頭。

  「不。在開門和關門後,他的工作姑且就結束了。」

  雖然覺得這是騙人的,但索引小姐沒有反應,所以這應該是真話。

  坐在沙發上的淺井惠笑著問「要唱一下歌嗎」。

  浦地坐到他的對面,搖頭回答:

  「雖然機會難得,但管理局人員在值勤時不能唱歌。」

  「真的嗎?」

  「這個嘛,到底是怎麼樣呢。」

  浦地原本是想開玩笑,但就算實際上真的有這種規則也不奇怪。管理局人員被要求必須表現嚴肅。

  「這都無關緊要。淺井同學,讓我們把事情處理得有效率一點吧。」

  「可是這間店規定每個人至少都要點一杯飲料。店員馬上就要來點飲料了,還是等點完後再來正式討論吧。」

  「你不需要在意這種事。我已經事先拜託店員不要靠近這個房間了。」

  浦地已經請加賀谷先交涉好了。

  「原來如此。那我們快點進入正題吧。」

  淺井惠彎起嘴角笑道。

  「我希望這座城鎮能夠保留能力。捨棄這種宛如美麗祈禱般的力量,實在太可惜了。」

  宛如將稀薄的笑容貼在整張臉上般,浦地正宗也笑了。

  「我認為所有的能力,都應該從這個世界消失。這種假裝成希望但實際上只會產生悲劇的力量,簡直就跟惡魔一樣。」

  「我們的意見完全沒有交集呢。」

  「沒錯。既然彼此都沒有妥協的餘地,那就只能各自行事了。」

  「是這樣嗎?浦地先生,所謂消除能力,換句話說不就是想對能力進行徹底的管理嗎?」

  「嗯。你說得沒錯。」

  強制禁止使用,就是最穩固的管理能力方式。

  是管理局應該邁向的目標。

  淺井惠用力點頭。

  「就這點而言,我的想法也一樣。這座城鎮應該要有能力。不過,我也認為能力應該被徹底管理。」

  浦地納悶地問道:

  「所以呢?」

  「我的意思是我們很像。雖然看起來像是完全相反,但只要稍微改變視點,就會顯得非常相似。」

  只有嘴角掛著笑容的淺井惠,眯起眼睛說道。

  「我也打算管理能力。這座城鎮擁有多達數萬種的能力,我會在不忘記這些能力的情況下,管理能力給你看。」

  淺井惠以像是在觀察般、缺乏感情的平靜眼神看向浦地。那視線看起來就像在打分數。

  浦地正宗吐了一口氣,同時將視線移向天花板的角落。

  「那不是高中生的工作。」

  「我知道。若想管理能力,就應該加入管理局,從現實的角度來看,那應該是幾年後的事情了。」

  「還是不對。那甚至不是管理局人員的工作。」

  即使成為管理局人員,也無法管理能力。

  淺井惠輕輕微笑道:

  「這我也知道。管理能力的並非管理局人員,而是名叫管理局的系統本身。」

  浦地也跟著露出微笑。

  「嗯。管理局不認同獨裁者。」

  浦地拿出並掀開黑色記事本。差不多快到捨棄記憶的時間了。

  他準備將目前的狀況大致記錄下來,但淺井惠接下來的話讓他停下動作。

  「不過,浦地先生。若管理局的系統是絕對的,就連管理局人員都無法違抗,那和獨裁不是一樣嗎?」

  浦地看向淺井惠。

  「你說得完全沒錯。」

  浦地首次發自內心同意少年的意見。

  被系統支配的管理局,簡單來講就是接受系統的獨裁。這個名叫管理局的組織,至今仍受到建立這個系統的最初三人的支配。

  「淺井同學。這是管理局面臨的其中一個問題。那個被系統支配的組織,無法成長。即使系統本身存在錯誤,也無法處理。將永遠維持在錯誤的狀態。」

  「我知道。」

  淺井惠的臉上依然掛著笑容。

  笑著深深點頭,然後看向加賀谷──他看的不是浦地,而是加賀谷。

  他正面凝視加賀谷的眼睛,開口說道:

  「這表示被系統犧牲的能力者,將絕對無法獲救吧?換句話說,就是管理局的系統,絕對不會拯救建立境界線的那兩名能力者。」

  浦地正宗在內心拍了一下手。

  他在略微驚訝的同時理解到一件事。

  ──原來如此。這個少年很有趣。

  比想像中還要詭異。

  構成境界線的兩人。他們是最初的三人中的其中兩人,既是管理局的創始者,也是浦地正宗的父母。然後,加賀谷停止了他們的時間。

  ──要對加賀谷提他們的事嗎?

  而且還是特地在兩人的孩子,也就是浦地正宗面前,告訴加賀谷。

  這個作法非常有效。

  比起浦地,那兩人的犧牲更讓加賀谷苦惱不已。

  浦地接受了他們的犧牲。但針對停止他們時間的事情,加賀谷至今依然抱持罪惡感。

  那是非常強烈的罪惡感。加賀谷認為自己的行為,是與殺人同等的罪孽。

  到底是用了什麼方法?

  淺井惠似乎正確地理解浦地等人的心理。而且只要有效,這個少年將毫不猶豫地攻擊對手心理的弱點。像是將人誘導到陷阱里般,笑著操作對話。

  像是為了阻礙淺井惠觀察加賀谷般,浦地正宗開口說道:

  「簡單來講,淺井同學。為了消除管理局被系統支配的問題,你打算讓自己成為獨裁者嗎?你認為擁有心與意志的支配者,能夠打造出可以消除系統錯誤的環境?」

  面帶笑容的淺井惠,從容點頭。

  「你說的大致正

  確。但我要補充一點。」

  「補充什麼?」

  「我無法完全信賴自己。或許我也有可能犯錯。或許我認為正確的東西,也可能成為你說的系統錯誤。」

  「嗯。會害怕這點很正常。」

  「所以,浦地先生。我有件事情想拜託你。」

  少年挺直背脊,褪下笑容,筆直看向浦地。

  嚴肅的眼神──讓人差點不禁屈服般率直的眼神。

  浦地正宗像是為了重整態勢般閉上眼睛。

  然後聽見少年的聲音。

  「我需要監視我的人。不應該讓系統,而是讓幾個確實擁有感情的人來監視我。」

  等睜開眼睛後,浦地看見淺井惠低下頭。

  少年深深彎下腰──連額頭都快碰到桌子。

  「其中一個人選就是你。浦地先生,拜託你。請你協助我。」

  說得真是直接。

  ──淺井同學。你覺得我會接受這種提案嗎?

  這怎麼可能。

  想要消除能力的浦地正宗,怎麼可能接受管理能力的提議。

  浦地稍微探出身子,將手立在腿上托住下巴。

  然後輕輕點頭。

  「好啊。」

  少年抬起頭。一臉驚訝。

  浦地見狀,忍不住笑了出來。

  「你的提議很棒。我真的是服了你。我會全面協助你。」

  這當然是謊言。少年應該也知道。但即使拆穿這個謊言也沒意義。

  ──如果你真的認為能和我達成協議,那就太愚蠢了。

  浦地打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聽少年說話。

  如果淺井惠想透過對話達成目的,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浦地正宗伸出右手。

  「請多指教,淺井同學。」

  淺井惠毫不猶豫地握住浦地的右手。小孩子柔軟的手,彷佛只要用力一握就會壞掉。

  浦地放開少年的手,指向旁邊的沙發。

  「你認識他嗎?他叫加賀谷。」

  或許是預測到接下來的展開,淺井惠稍微挑起眉毛。

  浦地儘可能維持溫柔的笑容接著說道:

  「他是我最信賴的同僚。加賀谷一定也願意協助淺井同學。」

  加賀谷默默伸出右手。

  淺井惠以嚴峻的眼神瞪向加賀谷的右手。

  浦地嘴角的笑意變得更深。

  「怎麼了,淺井同學?」

  加賀谷的能力,是將右手觸摸到的東西鎖定。

  就連人類都會因此變成絕對不會產生變化,無法思考,宛如石子般的存在。

  「來,握手吧。」

  淺井惠會握加賀谷的右手嗎?那只比手槍還要致命的右手。

  若他回應加賀谷的握手,那就只是有勇無謀。他的時間將會停止,比賽也會瞬間結束。

  若他不回應加賀谷的握手,那交涉就決裂了。若他的目的是說服浦地等人,到時候比賽同樣也會結束。

  無論是逞匹夫之勇還是選擇退縮,兩邊都不行。但這時候又不能選擇中庸。

  ──好了,聰明的淺井同學,你打算怎麼辦?

  淺井惠閉上眼睛。他閉上眼睛後,顯得更為稚氣。

  少年緩緩地吸氣、吐氣,做了一個深呼吸。

  然後他再次睜開眼睛。

  少年笑道:

  「請多指教,加賀谷先生。」

  他舉起右手,以自然的動作握住加賀谷的手。

  「這樣就結束了。」

  浦地正宗低喃。

  「不,接下來才正要開始。」

  淺井惠從容地回答。他的時間沒有停止。

  握了短暫的兩秒後,他放開加賀谷的右手,將身體靠在沙發的椅背上。他的臉上依然帶著從容的笑容。

  加賀谷低聲說道:

  「我想不起來能力的使用方法。」

  再也忍不住了。

  浦地正宗放聲大笑。他發出咳嗽般的笑聲,同時用力拍了一下手。

  「淺井同學。你有許多很棒的朋友呢。」

  「還不算多。不過你說得沒錯。大家都願意協助我。」

  「一切都按照你的預定,應該讓你覺得很暢快吧?」

  「並非如此。浦地先生,你從頭到尾都沒有和我對上視線。」

  「那還用說。我怎麼可能敢做那麼危險的事情。」

  淺井惠看向浦地的臉。

  「你什麼時候發現的?」

  那還用說。

  「從你指定在卡拉OK見面的時候。」

  即使將背負一些不利,他依然有必要準備包廂。卡拉OK的包廂都是整齊地排列在一起。

  「淺井同學,你願意聽我拙劣的推理嗎?」

  「嗯,請你務必講解。」

  浦地緩緩撫摸下巴。

  「你一定是讓朋友聚集在隔壁的房間。」

  「這個嘛。要是大家都把我當朋友就好了。」

  「交朋友的訣竅,就是要自己先相信對方是朋友。不要去管對方的狀況。」

  「原來如此。真是獲益匪淺。」

  「唉,先不管這個。」

  總而言之,隔壁房間裡有淺井惠的夥伴。

  「其中一人是能操作記憶的能力者。我記得她的能力發動條件,是和對象視線交會五秒吧?」

  「嗯。那個女孩子叫岡繪里。」

  「然後另一個人,是複製能力者。能將能力從使用者身上轉移到別人身上的能力者。透過這個效果,你能暫時獲得操作記憶的能力。」

  淺井惠偏著頭說道:

  「複製能力的擁有者,是坂上學長。不過他只有在直接碰觸對象的期間,才能複製能力。」

  浦地聳肩。

  他早就知道這件事。

  「如果一定要碰到,那直接碰就行了。只要在牆壁上開個洞就簡單了。」

  少年的背後,一定有一個被他身體擋住的洞。複製能力者就是從那裡伸出手,將記憶操作能力交給淺井惠。

  只要有光靠碰觸就能消除所有事物的能力者在,就能輕易做到這種事。

  「你暫時獲得了操作記憶的能力。然後操作加賀谷的記憶,讓他遺忘能力的使用方法。」

  少年點頭。

  「嗯。你說得沒錯。」

  不可能沒說中。

  因為淺井惠的勝利條件,大概也只剩這個了。

  「那個能力,本來預定是要用在我身上吧?你想操作我的記憶,逼我聽你的話。」

  這是種踐踏人格的野蠻方法。

  淺井惠應該也知道除了這個方法以外,不可能說服浦地。

  ──不過毫無意義。

  浦地正宗碰觸加賀谷的肩膀。

  「淺井同學。你的努力全是徒勞無功。」

  他使用能力。能將對象的時間回溯的能力。

  光是讓時間回溯十分鐘,就能讓加賀谷回想起如何使用能力。

  「你看,恢復原狀了。」

  加賀谷驚訝地動了一下眉毛,環視周圍的狀況。想必是因為時間回溯,讓他的記憶無法銜接。

  「淺井同學,我再說一次。這樣就結束了。」

  動也不動地聽浦地說話的淺井惠,總算有些困惑地問道:

  「結束了?我完全無法理解。現在才正要開始呢。」

  浦地緩緩搖頭,像是要用動作說服對方般。

  「你以為我為什麼要花這麼多時間跟你說這些廢話?真要說起來,為什麼我明明發現了你的詭計,卻沒有事先提醒加賀谷要小心?」

  淺井惠該不會以為對管理局人員使用能力不會有問題吧?

  他該不會以為即使封住管理局人員的能力,也不會被追究吧?

  如果是這樣,那就太愚蠢了。

  「一切都如同我的預料。在你對我們使用能力時,就已經確定是你輸了。」

  浦地事先就已經要幾名管理局人員待命。他事先拜託索引小姐,只要一看見他拍手就聯絡管理局。

  此時房門正好被打開。幾名穿黑西裝的男子走進房間。雖然只有四、五人,但卡拉OK的小小包廂馬上就被塞滿了。

  浦地改變語氣宣告:

  「淺井惠。你用能力妨礙管理局人員執行公務。按照管理局的規定,我們要暫時限制你的自由。」

  少年再次露出笑容。

  看似疲憊的笑容。

  「我完全無法理解。」

  他仰望天花板,然後低

  喃道:

  「浦地先生。為什麼你會認為只有你在爭取時間?為什麼你有辦法相信只有你看穿對方的計策?會犯下如此無趣失誤的你,為什麼會讓那個相麻堇感到棘手?」

  淺井惠緩緩起身。

  「我早在兩年前,就做好如果有必要,將不惜踐踏管理局的覺悟。就算你因為這種事情自滿,我也很困擾。」

  少年俯瞰這裡。視線彷佛從空中墜落。浦地和一雙看似悲傷的眼睛對上視線。

  「浦地先生。現在才正要開始呢。」

  就在淺井惠說出這句話的同時──

  浦地正宗的身體,突然被一股類似下墜的奇妙飄浮感包圍。

  *

  雖然試著逞強,但狀況實在是糟透了。

  ──真是累人。

  淺井惠在內心低喃。浦地正宗不斷做出違背惠期望的選擇。是個棘手的對手。拜此之賜,他只能採取這種強硬的作法。

  ──話雖如此,一切都如同預定。

  就連強硬的手段,都在計畫之內。

  惠滑下一條長長的溜滑梯。因為坡度很陡,所以與其說滑下,感覺更接近下墜。

  這座溜滑梯從卡拉OK所在的大樓,一直斜斜地延伸到馬路上。惠的身體沿著坡道高速滑動。感覺就像是街景全都飛向空中。

  然後他直接陷入幾個柔軟的純白軟墊。

  視野變得白茫茫一片,呼吸困難。接著視野突然變得空曠。軟墊和溜滑梯都消失了。

  等回過神時,惠已經在一輛汽車的后座。浦地正宗就坐在旁邊。就連他也嚇了一跳。浦地以不自然的聲音說道:

  「剛才那是──原來如此。是宇川沙沙音啊。」

  「嗯。不管是什麼工程,都能在一分鐘內完成。」

  宇川沙沙音擁有除了生物以外,能夠自由改變任何東西的能力。惠利用她的能力做出溜滑梯和軟墊,在車頂開洞,將浦地正宗從卡拉OK裡帶出來。

  浦地在惠的旁邊驚訝地笑道:

  「我上次玩溜滑梯,應該是小學的時候了。」

  「那真是太可惜了,這明明是很棒的移動手段。雖然原始但自動,而且非常環保。」

  「但會讓西裝皺掉。」

  浦地開玩笑似的說道。從他的樣子來看,不如說他甚至有點愉快。

  「坐在副駕駛座的,是剛才的看門人吧?駕駛座的人是誰?」

  惠看向前方。坐在副駕駛座的人,如浦地所言是中野智樹。他閉著眼睛半張著嘴。甚至聽得見打呼聲。看起來就像個玩累的孩子。

  而坐在駕駛座的,是個一頭亂髮、睡眼惺忪的男子。

  津島信太郎。

  他不悅似的哼道:

  「這我也想知道。惠,那個穿著看起來很貴的西裝的大叔是誰?」

  惠在心裡偷笑了一下。

  考慮到兩人的關係,津島應該不能對浦地太失禮。浦地應該算是職位比津島高好幾級的上司。不過兩人以前見面的時間,已經被重啟消除。既然如此,那他們不認識彼此也是無可奈何。

  「邊移動邊說明吧。請先開車。」

  如果動作不快點,管理局的人員們就要過來了。為了逃離他們,惠找了會開車的津島來幫忙。

  津島輕輕咋了一下舌,踩下油門。車子以粗魯的速度開始前進。

  「喂,惠。要開去哪裡?」

  「總之先沿著這條路直走。」

  「真是的。老師居然因為學生的請求請假,真是難以置信。」

  「因為發生了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

  坐在惠旁邊的浦地正宗翻閱記事本。

  「司機先生。」

  「嗯?」

  「你該不會叫津島信太郎吧?」

  「嗯。沒錯。」

  「真是亂七八糟。」

  浦地闔上記事本,像是要仰天嘆息般抬頭看向車子的天花板。

  「淺井同學。坦白講,我無法理解你的想法。」

  「是嗎?」

  「嗯。為什麼要找我這邊的人當駕駛?這到底有什麼好處?在我看來,這只是無意義地替自己製造問題。」

  唉,或許是這樣沒錯。

  「但我也是無可奈何。我不認識其他會開車的人。」

  津島嘟囔地說道「是因為這種理由啊」。

  「喂,惠,你差不多該說明一下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雖然提不起勁,但也不能就這樣什麼也不回答。

  惠無奈地用手掌指示旁邊的座位。

  「這位是浦地正宗先生。他在名叫對策室的部門擔任室長。」

  浦地朝駕駛座微笑。

  「幸會,津島先生。我聽說你是個優秀的管理局人員。」

  津島映照在後照鏡里的表情,明顯產生了變化。從倦怠的表情,轉變成尖銳的嚴肅表情。惠不知道究竟哪一邊比較接近他的真面目。

  「我嚇了一跳。」

  「我也是。」

  津島壓低聲音問道:

  「惠。為什麼你會和對策室室長在一起?」

  「我把他找出來,然後綁架了他。」

  浦地點頭肯定惠的說詞。

  「沒錯。我現在正被淺井同學綁架。津島先生是淺井同學的共犯。」

  津島皺起眉頭。

  他一定還沒搞清楚狀況。或許他以為綁架這個詞,是某種比喻或玩笑話。

  ──雖然就和字面上的意思一樣,我真的綁架了浦地先生。

  惠在腿上交叉雙手。

  「我來說明情況吧。」

  如果只整理重點,狀況非常簡單。

  「浦地先生打算消除咲良田的能力,而我想守護能力。」

  就只是這樣而已。

  一旁的浦地插嘴道:

  「簡單來講,我們的意見徹底對立。」

  「所以我才找浦地先生出來商談。不過──」

  「不過我完全沒打算跟淺井同學對話。我本來打算適當配合淺井同學的話題,然後將他抓起來。」

  「於是我就綁架了浦地先生。」

  「等一下。」

  津島打斷惠。

  「真是莫名其妙。為什麼會突然跳到綁架?」

  惠輕輕聳肩。

  「靠正常的手段,浦地先生根本不會聽我說話。也不會願意和我進行交涉。所以為了避免浦地先生擅自離開,就算必須使出強硬手段,我也要將他綁在椅子上。」

  駕駛座的津島再次皺起眉頭。

  「惠,我會選擇站在室長那邊喔。」

  「我知道啊,對了。這也是我拜託津島老師當駕駛的理由。」

  惠微笑地說道。

  「津島老師在重啟前,是浦地先生的同伴。因為你認為能力這種東西不應該存在。既然必須說服你們兩人,那還是一起處理會比較有效率。」

  津島透過後照鏡瞪向惠。

  「才不是這種問題。只要室長叫我停車,我就會停車。這樣根本就不構成綁架。」

  唉,說的也是。

  「那就沒辦法了。只好採用古典的方法,用人質威脅了。」

  惠吐了口氣,將手伸進口袋。

  他將指尖碰到的冰冷硬物掏了出來。

  那是把摺疊式的小型水果刀。是他在超市角落買的便宜貨。

  ──這種東西,只是用來裝個樣子。

  津島和浦地應該也知道惠沒打算傷人。不過惠還是有必要掏出刀子。有必要將刀子對準浦地。

  為了製造能與他對話的環境,需要進行這種無意義的表演。這讓惠的心情變得沉重。

  津島在惠拉出水果刀的刀刃時說道:

  「惠,你做得太過火了。」

  「你說得對。我完全提不起勁。但這是必要的程序。」

  「沒有那種必要。」

  後照鏡映出津島的眼睛。

  看起來混濁、悲傷、疲憊的眼睛。

  「室長。」

  「什麼事?」

  「您說得沒錯。看來我是淺井惠的共犯。」

  浦地正宗將手立在腿上托住下巴。

  「你要站在淺井同學那邊嗎?」

  「總之看來我似乎沒有選擇的餘地。」

  「換句話說,比起管理局人員的工作,教師的工作更加優先嗎?」

  「這不是教師的工作。」

  浦地搖頭。

  「我不懂。淺井同學設想得很周到。這個少年一定連要怎麼庇護你都想好了。」

  「嗯。應該是這樣沒錯。」

  「那為什麼你要特地配合他?」

  「雖然那傢伙不會刺您,但他會刺自己。如果我停車,淺井惠接下來就會用自己當人質。這種程序,當然還是省略掉比較好。」

  淺井惠稍微垂下視線。

  他早就知道了。

  這並非預知未來的效果。關於津島信太郎的事情,只要用想的就能知道。

  惠是在預測過他在這個狀況下會如何行動後,才將他納入計畫。

  津島信太郎說道:

  「那傢伙其實討厭暴力的事情。而且一定是非常討厭。不管是誰,都會覺得做討厭的事情很累。」

  車子持續行駛。

  惠、浦地和津島都處於相同的慣性中。

  津島接著說道:

  「大人本來就該照顧小孩。如果一定要讓其中一邊累,應該讓大人先累。」

  惠短暫閉上眼睛。

  ──我被許多人守護著。

  無論有什麼理由,惠都不想用刀子。他討厭這種事,討厭到無以復加。

  他重新將刀子收進口袋。

  在吞下想對津島說的許多話後,惠開口說道:

  「那麼,我們開始吧。」

  接下來才要開始真正的說服。

  為了抓住想要的未來,惠決定放手一搏。

  *

  宇川沙沙音摸著自己的小指。那裡戴了一隻堅硬的金屬戒指。略緊的戒指持續以一定的力道壓迫小指。

  宇川擁有自由改造物質的能力。不過一旦宇川本人遺忘「自己做了什麼樣的改造」,能力就會失效。所以宇川每次使用能力時都會戴上略緊的戒指。藉由指根的不適感,提醒自己正在使用能力。只要這麼想,多少有助於維持集中力。

  宇川沙沙音剛才對卡拉OK所在的大樓使用了能力。她將所有門窗都改造成普通的牆壁。這是為了攔阻裡面的管理局人員。宇川站在路邊,眺望那棟大樓。

  一旁有人向她搭話。

  「我這裡搞定了。」

  戴著眼鏡──記得是叫村瀨的少女站在旁邊。她擁有的能力,是能消除所有碰觸到的事物。她之前受託奪取管理局人員們的移動手段。

  宇川看向路邊。那裡仍停了三輛黑色轎車。

  「你做了什麼?」

  「我在油箱上開了個洞。」

  「喔,原來如此。」

  仔細一看,汽車底下確實有灘黑色的水窪。大概是流出來的汽油吧。

  「接下來可以幫我消除那個嗎?」

  宇川指向停在電線桿旁邊的幾輛自行車。

  「兩輛就行了。麻煩幫我把鎖消掉。」

  「要偷車嗎?」

  「只是暫時借用。差不多該逃離這裡了。」

  宇川從口袋裡掏出另一枚鐵製戒指,套在左手中指上。這是為了重新使用能力。

  她將意識集中在中指指根的不適感上,想像物質按照宇川的意思變化後的世界。

  她聽見村瀨的聲音。

  「你不是正義使者嗎?」

  如果只是這點程度,還不至於擾亂集中。

  宇川點頭。

  「嗯。」

  「這樣好嗎?當自行車小偷。」

  「雖然不好,但偶爾也需要這麼做。那輛自行車是違規停車,就算被拖吊也不能抱怨,而且我不是好人,是正義使者。」

  「有什麼不同嗎?」

  「被打也不會抵抗的是好人,被打會打回去的是正義使者。」

  能為了守護正義而造成某些傷害,是成為正義夥伴的條件。

  村瀨板起臉說道:

  「哪有對這種事情這麼有自覺的正義夥伴啊?」

  「就算你這麼說,我也很困擾。正義使者本來就會知道自己是正義使者。」

  否則就無法當正義使者。

  在兩人閒聊的期間,卡拉OK的某個角落崩壞了。宛如沙雕崩塌般,變成細小的粒子崩壞。大概是管理局的人使用了某種能力吧。光是消除門窗,不足以阻攔他們的腳步。

  「快點。」

  「真沒辦法。」

  村瀨不情不願地走向自行車。

  兩名穿著黑西裝的管理局人員從卡拉OK走了出來。

  宇川需要一分鐘的時間才能發動能力。

  ──還差約二十秒吧?

  剛好有點來不及。就在宇川暗自感到困擾時,一個溫暖的手掌碰觸她的背。

  「看向其中一個人的眼睛。」

  理解說話者的意圖後,宇川看向黑西裝男子的眼睛。他們跑向這裡。不曉得來不來得及?

  宇川在心裡倒數。五、四、三──

  其中一個黑西裝男子,在幾公尺前的地方停下腳步,將單手伸向地面。

  接著宇川失去平衡。就像是站在厚厚的一層積雪上般,腳底逐漸陷入地面。

  仔細一看,腳邊的柏油路變形成顆粒細小的沙粒。

  ──原來如此。讓卡拉OK的牆壁崩壞的,就是這個能力。

  雖然連步行都很困難,但現在不必在意這種事。

  宇川持續瞪向另一名黑西裝男子的眼睛。他也正看向這裡。兩人的視線對個正著。倒數仍在持續。二、一──

  零。接著那名黑西裝男子突然停下腳步。

  他以洗鍊的動作一百八十度轉身。直接碰觸後方的柏油路,跳向另一名黑西裝男子。這是為了保護宇川等人。

  背上的手離開後,宇川朝後方喊道:

  「幹得好。坂上,岡繪里。」

  坂上將岡繪里的能力複製給宇川。那兩人也和宇川跟村瀨一起逃出卡拉OK。

  兩名黑西裝男子糾纏在一起,倒在地上。其中一名黑西裝男子的記憶,應該被竄改成「必須保護宇川等人」了吧。

  岡繪里在轉角對面回答:

  「可以的話,我也想自己使用能力。但誰也不願意和我對上視線。」

  「唉,這也難怪。」

  「他們應該不會再和你對上視線了。而且我的意識操作很容易就會被破解。」

  岡繪里詢問之後該怎麼辦。

  「差不多該準備逃跑了。」

  雖然淺井說過如果快被抓住,就不要勉強直接就範。

  ──唉,反正都是要做,不如華麗地逃脫。

  宇川看向自行車的方向,和村瀨對上視線。後者正好剛開完鎖。

  「這要怎麼辦?」

  「當然是騎上去。」

  宇川指示坂上和岡繪里共乘一輛自行車,然後自己也走向村瀨跨坐的自行車。因為有裝貨架,所以便於雙載。宇川面向後方,與村瀨背靠背地坐在貨架上。

  「那麼,出發吧──」

  距離將戒指戴上中指,已經遠遠超過一分鐘的時間。

  「可以開始騎了。」

  下達指示後,宇川立刻使用能力。

  現場產生急遽的變化。視野忽然上升,就像飛向空中似的。不過上升的不是宇川,甚至也不是自行車。地面直接高高隆起。

  在突然出現的陡峭坡道上,兩輛自行車受到重力的牽引快速滑落。背後傳來細微的慘叫聲。

  「真可愛的聲音。」

  宇川直接說出心裡的想法。

  村瀨不悅地回答:

  「如果要做這種事,應該先跟我說一聲。」

  自行車墜落般的持續加速。

  「那我先提醒你一下,這條坡道快消失了。」

  說完後,宇川沙沙音取下戴在左手中指與小指的戒指。應該已經不需要繼續用能力了。

  宇川看向並排行駛的自行車。握著龍頭的岡繪里一臉愉快。坐在後面的坂上央介咬緊牙關,拚命抓住岡繪里的肩膀。

  「吶,坂上。」

  坂上像是只移動眼球般稍微瞄向這裡。

  宇川接著說道:

  「這感覺真令人懷念。簡直就像兩年前那樣。」

  淺井惠、春埼美空、坂上央介和宇川沙沙音。

  他們在兩年前一起對抗管理局。

  坂上露出僵硬的笑容。

  「是啊。雖然可以的話,我實在不想再體驗一次。」

  「嗯。你看起來就是討厭這種事情。」

  不管是與管理局戰鬥,或是逃離管理局。這名少年一定討厭這類違反社會規範的事情。

  坂上垂下視線。

  「是啊,我非常討厭。既討厭,又讓人覺得不舒服。」

  不舒服啊。

  「那

  會怕嗎?」

  「當然會怕。怎麼可能不怕。我光是反駁學校的老師,就會嚇得發抖。」

  坂上以泫然欲泣的表情微笑道:

  「不過我已經習慣害怕了。只要屏住呼吸忍耐,總是會有辦法的。」

  「喔。」

  宇川從兩年前開始就覺得不可思議。

  坂上看起來不像是會反抗社會規範的類型。

  「明明覺得討厭、不舒服又害怕,你還是選擇協助淺井呢。」

  坂上搖頭。

  「我並沒有協助淺井學弟。」

  「是這樣嗎?」

  「是的。雖然大家好像都很在意淺井學弟,不過坦白講,我並不是他的同伴。可以的話,我甚至不想待在他的身邊。」

  喔,原來如此。

  「你喜歡相麻堇吧。」

  雖然宇川沒見過那個叫相麻堇的女孩,但對她非常感興趣。

  坂上驚訝地睜大眼睛,然後笑道:

  「你說得真直接呢。」

  「因為真的是這樣吧?」

  「唉,你說得沒錯。」

  坂上低下頭說道:

  「不過,我之後一定會變得討厭相麻學妹吧。」

  「喔,為什麼?」

  「因為她騙了我。我以為相麻學妹是個普通的女孩子。是個沒有任何能力,單純正確的女孩子。」

  「然而實際上完全不是這樣。」

  「沒錯。所以淺井學弟告訴我相麻學妹的事情後,我真的很混亂,我本來以為等這些混亂平息後,我一定會變得討厭她。」

  原來如此。

  「結果呢?」

  「我不知道。」

  「為什麼?」

  「因為我還很混亂。」

  自行車的車輪,似乎壓到了小石子之類的東西。車體大幅搖晃,從耳邊划過的風聲產生變化。

  坂上在這段期間,以只能勉強聽見的聲音說道:

  「不過無論哪些是謊話,無論現實與我想的有多麼不同,我都不想討厭她。雖然我之後或許會變得討厭她,但我覺得還是繼續對她抱持好感比較好。因為──」

  原本低著頭的他,突然抬頭說道:

  「因為無論是反抗管理局,還是被大人們追趕,都不如討厭相麻學妹來得可怕。」

  宇川沙沙音笑道:

  「你非常膽小,但同時也非常勇敢呢。」

  坂上央介也笑道:

  「這樣講也太矛盾了。」

  不對。

  「才沒這回事。其實只有膽小的人有辦法勇敢。邊害怕邊前進,才叫勇氣。」

  所以宇川沙沙音其實無法成為勇敢的人。因為她什麼都不怕,所以她的所有行動都沒伴隨勇氣。淺井惠一定也是和宇川相似的類型。浦地正宗應該也是如此。

  不過關於這件事,有更淺顯易懂的例子。

  「例如春埼美空不管做什麼,看起來都不像是有勇氣。」

  就算是玩俄羅斯輪盤要扣第六次扳機時,她也會表現得若無其事。

  「她大概只有愛與信賴,完全沒有一丁點的勇氣。」

  即使是在沒有勇氣的狀態下,春埼美空依然什麼都做得出來。

  現在也一樣,她一個人待在離敵人最近的地方。

  *

  「為什麼你會在這裡?」

  說這句話的人是索引小姐。

  春埼美空以冷靜的語氣回答:

  「為了和人見面。但對象不是你。」

  在淺井惠、浦地正宗與管理局人員們忙成一團到處奔波時,只有春埼一直待在卡拉OK里的其中一間包廂。等確認管理局人員都離開卡拉OK後,春埼才走出房間。

  然而索引小姐站在走廊上。因為事先就預測到很可能發生這種情形,因此春埼並沒有特別驚訝。

  索引小姐瞪視般的看向這裡。

  「你不逃跑嗎?」

  「我負責的工作不是逃跑。」

  「工作?」

  「我被你們抓住也沒關係。完全不需要成功逃跑。只要能完成一件分配給我的工作就行了。」

  所以不只是惠,春埼甚至還跟村瀨和宇川等人分開行動,一個人留在這裡等待時機。

  「那是淺井惠指派的工作嗎?」

  「是的。沒錯。」

  索引小姐難以置信般的搖頭。

  「你也太信任他了。」

  是這樣嗎?

  「你不也信任浦地正宗嗎?」

  索引小姐像是發自內心感到厭惡般搖頭。

  「完全不同。我們的關係和你與淺井同學的關係完全不同。」

  「哪裡不一樣?」

  「我對浦地先生抱持懷疑。他讓我感到害怕,真要說起來,我甚至有點討厭他。」

  原來如此。

  「那的確完全不同。」

  春埼也能稍微理解恐怖的心情。關於淺井惠,她也不是完全沒抱持任何恐懼。但她不懂討厭的心情。或許她們連恐懼都不一樣。只是將完全不同的兩種感情,同樣稱為恐懼而已。

  索引小姐以宛如用槍口瞄準別人般的視線,緊盯著春埼。

  「如果認為浦地先生是錯的,我就會離開他。不過你無論對錯,都只會跟隨淺井同學吧?」

  春埼一臉困惑。

  感覺索引小姐的指摘似乎完全偏離了重點。就像她講的話是建立在完全錯誤的前提上。

  稍微思考了一會兒後,春埼美空找到了讓她覺得不協調的原因。

  「如果我認為惠是錯的,一定也會反駁他。」

  「看起來不像是這樣。」

  「我只是不覺得他有犯過錯而已。」

  「不可能。」

  索引小姐疲憊地嘆了口氣。

  「不可能有人從不犯錯。你太過相信淺井同學了。甚至讓人覺得你本人不具備任何意志。」

  春埼從以前到現在,就經常被人這麼說。

  但她無法接受。無法點頭承認「就是這樣」。或許應該將自己內心的芥蒂講出來一次比較好。

  簡單來講──

  「我也有自己的意志、自己的感情,以及自己的一套哲學。」

  「看起來不像是這樣。」

  「不過確實是有。」

  春埼自己也是最近才確定那些東西存在。

  雖然很難以理論的方式向別人說明,但那些東西確實存在。

  「我一直都在觀察淺井惠。在對照過我的感情與哲學後,判斷他是正確的。我是基於自己的意志,決定相信他。」

  每次用理性思考後,春埼美空總是會做出淺井惠是正確的結論。

  就只是這樣而已。春埼美空並沒有無視自己的意志。

  「不如說正因為我有強烈的自我,所以才會相信他。」

  索引小姐皺起眉頭。

  「我倒是覺得你說的每一句話都太過頭了。」

  春埼美空納悶地回答:

  「是這樣嗎?」

  索引小姐說道:

  「不過,春埼同學。淺井同學捨棄了你。這樣真的正確嗎?」

  捨棄?

  「我不懂你的意思。」

  「既然只有你一個人被留在這裡,那事情應該就是這樣吧?淺井同學應該知道你一定會被管理局抓住。」

  假設一切真的如同索引小姐所言。

  「為什麼這樣算是捨棄我?」

  「因為你會被管理局抓住。」

  「即使被管理局抓住,也沒什麼問題。」

  比起躲避管理局人員,乾脆地被抓還比較安全。因為這樣就不用擔心變成危險能力的標的,或是被捲入偶發的事故。

  春埼筆直凝視索引小姐的眼睛。

  「而且,我應該不會被抓。」

  「為什麼?」

  「因為惠確定如此。」

  「只要淺井同學這麼確定,你就不會被抓?」

  這是當然。

  「淺井惠不會犯錯。」

  如果他犯錯,就表示那個問題從一開始就沒有正確答案。

  索引小姐聳肩說道:

  「我的同事們,的確都去追你的那些同伴了。」

  「看來是這樣。」

  「不過即使只剩下我一個人,還是有辦法拘捕你。」

  「嗯。一定是這樣沒錯。不過……」

  春埼看向走廊前方。

  「這裡不是只有我們兩個人。」

  索引小姐也跟著看向走廊前方。

  那裡有個轉角阻礙視線,不過隱約能聽見腳步聲。某人踩著緩慢的步伐走向這裡。

  春埼美空知道來人是誰。關於這部分,淺井惠已經事先跟她說明過了。

  春埼美空將視線移回索引小姐身上。

  她的能力不適合逮捕人。

  「你應該沒辦法同時應付兩個人。」

  索引小姐點頭。

  「是這樣沒錯。不過──」

  走廊轉角出現一道人影。隨著他停下腳步,腳步聲也跟著消失。

  「要同時應付兩個人的,好像是你呢?」

  從走廊深處現身的,是管理局人員。

  名叫加賀谷的管理局人員。

  索引小姐雙手抱胸說道:

  「看來並非一切都按照淺井同學所想的發展呢。」

  春埼美空在心裡搖頭。

  ──不。一切都和他說的一樣。

  春埼美空的工作,打從一開始就是和加賀谷見面。春埼美空對加賀谷說道:

  「接下來要開始議論。」

  決定咲良田未來的最重要議論,將在某輛車內展開。

  *

  「那麼,我們開始吧。」

  淺井惠如此說道。

  駕駛座的津島信太郎,看起來已經沒打算開口。

  副駕駛座的中野智樹,還是一樣閉著眼睛。

  浦地正宗在惠的旁邊聳肩。

  「你真的認為有辦法說服我嗎?」

  「嗯,當然。」

  「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很頑固的。大概比你想像的還要頑固許多。」

  「可是你很冷靜。只要覺得我的作法有優點,你一定會點頭。」

  浦地用手托著下巴,眺望窗外流動的景色。

  「算了。我現在是被囚之身。既然連從座位起身都沒辦法,那也只能聽你說話了。」

  惠看向窗外。車子行駛在東西橫貫咲良田的道路上。

  這是一條普通的馬路。車子經過一間只要是地方都市的外圍一定會有的郊區型大型書店,而惠偶爾也會光顧這樣的店。

  「你到底想要講什麼?」

  惠回答浦地:

  「當然是和咲良田的能力有關的話題。咲良田應不應該有能力存在?我們之間該議論的,就只有這點。」

  「那談了也沒意義。我們彼此都已經有答案了。而且各自確信相反的答案才是正確的。如果其中一方想讓另一方相信自己的想法正確,就只能靠戰爭了。」

  惠搖頭。

  「我知道事情會像這樣陷入瓶頸。也相信可能有除了強硬地攻擊對方以外,沒辦法進行溝通的狀況。不過這次不同。」

  「到底有哪裡不同?」

  最大的不同,就是這次有裁判。

  正確的究竟是淺井惠還是浦地正宗,判斷的權力是掌握在第三者的手中。

  不過惠不打算對此詳細說明。

  他強硬地將話題延續下去。

  「浦地先生。不管再怎麼想,我都無法認為能力是不好的東西。無法認為能力消失會比較好。」

  「是嗎?我不用想也知道能力是不好的東西。」

  惠點頭。

  「能力在拯救人的同時,也會傷害人。既然同時有被拯救的人與被傷害的人,那當然也會有喜歡能力的人與討厭能力的人。」

  「而且那兩種人的意見根本就是平行線。」

  「嗯。過去看起來是如此。」

  不過不管是誰,都無法畫出理論上的平行線。

  人是更加扭曲的存在,就連思考都無法維持直線,所以只要兩條線持續延伸下去,遲早會產生交集。要是過去沒有交集,未來一定會有交會的一天。

  「浦地先生。你知道卡涅阿德斯船板嗎?」

  浦地輕輕點頭。

  「是一個懷疑主義者提出的,將生命放在天平上衡量的方法。」

  卡涅阿德斯是哲學家的名字。他提出的一個問題,被稱為卡涅阿德斯船板。

  某艘船遇難,船員掉進海中。

  一位船員勉強抓住一塊浮在海面上的船板。那塊木板不大。男人認為木板頂多只能支撐一個人的體重。

  此時有另一個船員伸出手,打算抓住同一塊木板。不過如果木板被他抓住,應該就會沉沒。

  男人推開了另一名想伸手的船員。那名船員淹死,男人得救了。

  「浦地,先生覺得那名船員做的事情是正確的嗎?」

  如果男人什麼都不做,木板一定會就這樣沉沒。兩人很可能會一起淹死。

  不過男人為了讓自己活下來而殺了一個人。這無疑也是事實。

  浦地正宗點頭。

  「如果是我,會判斷那個船員是正確的。比起兩個人一起淹死,還是讓一個人活下來比較好。而且人類無論何時都應該要拚命設法活下來。並為了生存盡最大的努力。」

  「原來如此。」

  「你呢?該不會是想找能讓兩人都活下來的方法吧?」

  「我是這麼想沒錯。最好的結局,就是兩人都能活下來。」

  浦地笑道:

  「這個回答並未正視問題的本質。是未能理解前提的愚蠢回答。」

  「前提嗎?」

  「沒錯。做不到的事情,就是做不到。在卡涅阿德斯船板的故事裡,一定至少會有一方死。這是絕對的前提。你應該不會連這個都不知道吧?」

  惠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

  只是以平靜的節奏繼續說道:

  「浦地先生說的將生命放在天平上衡量的故事,除此之外還有很多。有直接殺人的故事,也有間接殺人的故事。這是從以前開始就不斷被議論的問題。」

  「所以呢?」

  「我知道另一個類似的故事。」

  淺井惠輕輕閉上眼睛。

  他當然有罪惡感。

  但還是開口說道:

  「某個少年,擁有特別的能力。是只要用右手碰觸,就能讓所有東西的變化──也就是時間──處於停止狀態的能力。」

  一位男子出現在那個少年面前。

  男子守護著這個世界的規則。等他死後,這個世界將產生巨大的變化,人們也會陷入混亂。為了防止這種事情發生,只能停止男子的時間,讓他變成絕對不會死亡的存在。

  為了守護世界的規則,少年停止了一名男子的時間。

  為了人們的幸福,選擇犧牲一個人類。

  「那麼,問題來了。」

  惠笑道。

  他不知道在談論這種話題時,有什麼適合的表情。

  「那名少年做的事情,究竟是否正確?」

  浦地正宗的笑容自然地消失了。

  他不悅地瞪向惠。

  插圖009

  「真是惡質的玩笑。這根本就不構成問題。加賀谷做的事情是正確的,真要說起來,他根本就沒做出任何選擇。一切都是管理局強迫他做的。」

  惠看向浦地的眼睛。

  「那麼,假設加賀谷先生違抗管理局的決定,並因為罪惡感,決定不停止浦地先生父親的時間。你會覺得那是錯的嗎?」

  儘管只有短暫的一瞬間。

  但浦地正宗確實變得語塞。就惠所知,這是浦地正宗第一次並非出於演技,真正表現出困惑。

  惠笑了。其實他並不想笑,但還是笑了。

  「這是一樣的道理。假設有人無法在海上推開和自己搶木板的對手,導致兩人一同沉入海底。那樣是錯誤的嗎?」

  浦地搖頭。

  「這兩個問題不能相提並論。為了自己一個人而犧牲另一個人,和為了世界而犧牲另一個人,狀況根本完全不同。」

  浦地說得沒錯。

  不過他這些話,是並未正視問題本質的回答。

  「那我換個說法。」

  存活下來。維護世界的平穩。

  「為了絕對的幸福,必須殺害一個人。如果有人無法判斷該犧牲誰,那樣是錯誤的嗎?」

  浦地語氣強烈地回答:

  「嗯,那樣是錯的。無法做出正確的判斷,屈服於自己的軟弱與溫柔,那是一種愚蠢,是對社會的毒害。為了全體的幸福,人經常必須做出讓一部分人類不幸的判斷。」

  惠點頭。

  「你的想法非常堅強。」

  堅強又正確。

  「不過,浦地先生。你能要求所有人都擁有這種堅強嗎?不管對象是誰,你都會要求他們像算帳般計算人命的價值嗎?」

  浦地正宗不

  可能點頭。

  因為他是個聰明人。馬上就會思考許多事情。因為他的本質純粹是個溫柔的人,所以無法立刻回答這種沒有答案的問題。

  惠接著說道:

  「坦白講,這種問題的答案隨便怎樣都好。」

  只要隨便選自己喜歡的答案就好。

  「如果有船員獨自抓住木板,將別人推開並活了下來,那隻要稱讚他的勇氣就好。如果有船員選擇不推開別人,和另一個人一起淹死,那隻要為他深厚的友情感動就好。兩邊都能算是正確答案。」

  就是因為只將一邊當成正確答案,另一邊才會變成錯誤。

  究竟什麼是好,什麼是壞,只要各自判斷就行了。

  視情況而定,選擇可能會變得很重要。也有即使痛苦,依然得做出選擇的狀況。不過在做出選擇後,就只能相信自己的選擇。

  「關於卡涅阿德斯船板,我的答案是兩邊都想救。浦地先生認為那是沒有理解問題前提的愚蠢回答。事情應該就跟你說的一樣。在卡涅阿德斯船板的問題中,至少有一方必須死。不過……」

  惠再次看向窗外。

  咲良田的景色不斷往後方流逝。那些景色看起來隨處可見,沒有任何特別之處。

  「不過,如果更加現實地思考卡涅阿德斯船板的問題。如果不把這當成只存在於腦海中,而是當成實際發生的問題來思考,那話題的焦點就完全不同了。」

  為了活下來而推開另一個人的船員,根本就不構成問題。

  他背負的罪,與問題的本質完全無關。

  「真正應該思考的,是要如何防止相同事故再次發生。以及做好即使相同的事故再次發生,也能同時救助兩個人的準備。」

  這類話題的本質,就只有一個。那就是有悲劇發生了。僅此而已。

  那麼應該思考的事情,就是該如何處理那件悲劇。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浦地正宗搖頭。

  「淺井同學。你到底在講什麼?」

  那還用說嗎?

  「當然是和咲良田的能力有關的話題。」

  惠想儘可能消除所有的眼淚。儘可能讓大家隨時都能展露笑容。

  如果為話題的本質做一個總結,就是如此單純。

  「這是與加賀谷先生和你的父母有關的話題。就算討論加賀谷先生對你父母做的事情是否正確,也沒有意義。我們該思考的,是未來該怎麼做,才能拯救所有的人。」

  不論何時,比起過去,更應該思考未來。過去應該是思考未來時的材料。

  然後在思考未來時,首先得要避免「必須捨棄什麼」的狀況。

  拯救所有人。這是理所當然的。

  「你說的所有人,是指哪些人?」

  「和這次的問題有關的所有人。加賀谷先生、你的父母,以及你本人。請你試著思考能讓這四人全部獲得幸福的方法。」

  「我現在非常幸福。要是能力可以消失就更好了。」

  「那另外三人呢?舉例來說,要怎麼做才能消除加賀谷先生對你的罪惡感?」

  這問題根本連想都不用想。

  浦地嘆氣般的回答:

  「讓他解除對我父母施加的能力。」

  惠微笑道:

  「正是如此。」

  「那是不可能的。我父親的能力,絕對必須受到保護。要是沒有那個能力,世界將陷入混亂。」

  「嗯,沒錯。不過重要的不是你的父親,而是能力。」

  浦地的眼神稍微動搖了一下。

  看來他似乎理解惠想表達什麼了。

  淺井惠這次真正發自內心笑道:

  「只要取出浦地先生父親的能力就行了。」

  淺井惠如此宣告。

  *

  由於分別坐在不同自行車後方的宇川沙沙音和坂上央介在講話,醫此不能讓兩輛自行車離得太遠。

  岡繪里無奈地騎在村瀨陽香旁邊。

  ──不對,我到底在介意什麼啊。

  看來自己有點不在狀態內。壞人才不會顧慮別人的狀況。就在岡繪里打算加快速度時,某人向她搭話:

  「我有點意外。我本來以為你就算賭氣,也不會協助淺井。」

  是村瀨陽香。岡繪里不太擅長應付她。

  話雖如此,要是選擇忽視,也會因為像在逃避而感覺很差。

  岡繪里無奈地勉強露出笑容回答:

  「這次的狀況在許多方面都很複雜。」

  騎自行車時,風總是會從正面吹過來。彷佛整個人將被迎面而來的逆風吹向高空。

  這種感覺很舒服。特別是現在騎的還是偷來的自行車。

  岡繪里無意義地按響車鈴。或許是看不見的地方生鏽了,混濁又低沉的鈴聲,與風景一同流向背後。

  「我搞不懂學長。他看起來像是和兩年前一樣,又像是完全變了個人。」

  她只是在自言自語。

  一開始就沒期待對方回答。

  但村瀨陽香說道:

  「的確讓人搞不懂呢。我不太能想像國中時的淺井是什麼樣子。」

  「個子很矮喔。比現在還矮。」

  「這很正常吧,還有哪裡不同嗎?」

  「這個嘛。」

  岡繪里以站姿踩著踏板。車體稍微失去平衡,後面的坂上輕輕慘叫一聲。

  村瀨陽香也跟著用力踩踏板,發出金屬摩擦的聲音。

  因為再次被村瀨追上,所以岡繪里開口說道:

  「學長非常任性妄為。」

  「沒錯。」

  「不過他完全沒考慮自己的事情。」

  「這點也沒錯。」

  「讓人覺得莫名其妙。」

  其實並非如此。岡繪里大概明白,而且隱約能夠理解。

  車輪輾過一顆石子。雖然只是顆小石子,但車體誇張地彈起。坂上吵死了。

  「我大概會一直討厭學長。學長總是惹我生氣。並讓我煩躁得不得了。」

  岡繪里仰望天空。

  雖然不看前方騎車很恐怖,但她依然繼續這樣騎。

  「前陣子,學長約我去看電影。」

  大概是為了和她打好關係,才想和她在一起。

  「喔。你有去嗎?」

  「怎麼可能。雖然他也有約我去參加你們學校的學園祭,但我也沒去。」

  岡繪里就是看淺井惠這點不順眼。

  「對學長來說,今天的事情一定也是類似的狀況。雖然他應該是真的需要我的能力。不過,同時應該也包含了和電影與學園祭相同的意義。」

  簡單來講,他是為了和岡繪里變親近,才將她納入計畫。

  應該也有這方面的考量。淺井惠應該連這部分的事情,都詳細計算過了。

  「就這方面來看,學長果然和兩年前很像。」

  在跟管理局對抗時,還能順便思考該如何和學妹打好關係的,大概也只有淺井惠了。

  ──其實我都知道。

  兩年前,在成為岡繪里之前的藤川繪里,她理想中的岡繪里……

  一定比現在的岡繪里更像現在的淺井惠。

  為了目的不擇手段。一定會從某處找到正確的方法。然後總是帶著無畏的笑容。

  藤川繪里想成為堅強的淺井惠。

  「所以才讓人不爽。」

  岡繪里的低喃,應該沒有傳到村瀨陽香那裡,果然還是直接流向背後。

  *

  淺井惠彎曲嘴角,露出笑容。

  事情很簡單。答案也很單純。

  「浦地先生。只要讓坂上學長複製你父親的能力就行了。等能力轉移到別人身上後,再讓加賀谷先生鎖定那個人,你的父親就自由了。」

  浦地正宗不悅地板起臉。

  「這樣什麼都沒有改變。只是讓別人代替我父親犧牲而已。」

  「那麼,如果對象不是人類呢?」

  當然,惠打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犧牲其他人。

  「例如將你父親的能力,複製到一隻貓身上如何?」

  「貓?」

  「嗯。只要讓一隻貓代替一個人類犧牲,加賀谷先生和你的父親都能獲救。」

  如果要同時拯救他的父母,就要犧牲兩隻貓。

  浦地正宗從口袋裡拿出記事本。

  他邊翻閱邊開口:

  「不可能。至今從來沒有出現過人類以外的存在使用能力的案例。而且──」

  他在翻到某一頁後停下。

  「關於坂上央介的能

  力,他能複製的對象果然僅限於人類。無論貓還是狗,不管準備幾隻都沒意義。」

  真的是這樣嗎?

  「你覺得為什麼他只能將能力複製到人類身上?」

  「誰知道。能力原本就會有各種不同的規則。」

  「請你試著推測看看。大部分的事情,你只要稍微想過就會有答案。」

  車內響起浦地闔上記事本的聲音。

  「單純來想的話,應該是有沒有意志的差別。」

  咲良田的能力,會在使用者希望時發動。

  只要不希望,就不會發動。

  這對能力來說是絕對的規則。

  「貓沒有想使用能力的意志。」

  浦地正宗百無聊賴地說出來的這些話,一定就是正確答案。

  所以勝負已定。

  「在我的朋友里,有一個女孩子擁有和貓共有意識的能力。她能賦予貓和人類相同的意識。」

  其實淺井惠連貓都不想犧牲。

  這與他的理想背道而馳。

  即使只是一隻貓的幸福,他也想要全力守護。

  ──不過現在這樣就是極限了。

  他想不出更好的方法。

  只能相信如果知道更多與能力有關的情報,並且持續思考,未來一定能夠連那隻貓都一起解放。

  「只要活用能力,就連你的父親都有可能獲救。」

  浦地正宗凝視著這裡。

  然後輕輕搖頭。

  「所以說,那又怎麼樣?」

  他的聲音和至今一樣。

  浦地正宗像是在念範文般接著說道:

  「假設一切都進展得非常順利──我的父母和加賀谷都因此得救,那又怎麼樣?」

  他逐漸放大說話的音量。

  「就算能力曾經拯救過什麼。那也無法證明任何事情。即使挑出難得順利的情況,也無法構成肯定能力的理由。」

  淺井惠沒有轉移視線,依然緊盯著浦地。

  「那到底要拯救多少東西,你才能接受能力?要能夠拯救多少人類,你才會認為那有價值?」

  浦地的聲音接近吶喊。

  「這不是次數的問題。人類不可以依靠能力那種不確定的東西。必須接受所有困難與絕望,正視現實活下去!」

  惠輕輕吸了口氣。

  他本來想吼回去。但中途就覺得愚蠢,所以最後還是只吐了口氣。

  ──這不是我的作風。

  他不想進行如果不大吼就無法傳達給對方的對話。那和野獸互相吼叫是一樣的。進一步而言,也和互相毆打是一樣的。

  惠以壓抑的口吻回答:

  「沒正視現實的人是你。」

  因為能力確實存在。

  「能力明明是現實的一部分,你卻想將它趕到看不見的地方,裝作不知道它的存在。企圖逃到幻想世界的人是你。」

  浦地一定也對這點有所自覺。

  這種高中一年級生也能開導的事情,他打從一開始就知道了。

  浦地正宗吐了一口氣。

  那聲音聽起來像是自嘲的輕笑聲,也像是疲憊不堪後吐出的嘆息。這點一定就連浦地自己也無法區別。

  「淺井同學。你說的話,或許非常正確也不一定。」

  他的眼神至今依然蘊含真摯與理性的光芒。

  那是平靜、成熟,但又宛如少年的眼神。

  ──啊啊,我們大概非常相似。

  淺井惠現在才確信這點。

  無論是他,還是浦地正宗,兩人在許多方面都非常幼稚。在許多方面都非常脆弱。然後他們都拚命在保護那份脆弱。

  「不過無論你再怎么正確,我的心都不會動搖。我依然認為能力是不好的存在。那是無法動搖的事實。」

  宛如少年的他如此低喃。

  那聲音的性質更加偏向寂寞。

  「不出所料。你果然無法說服我。」

  淺井惠垂下視線。

  「嗯。我早就知道了。」

  雖然言語非常方便,但還是有不足之處。

  雖然人想互相理解,但也有無法互相理解的時候。

  ──這是類似犯規的東西。

  就像用突襲的方式,攻擊別人一般。

  「對不起,浦地先生。」

  浦地應該有認真在聽惠說話。他真摯地傾聽,並坦率地相信自己的感情。

  ──但我不一樣。

  少年做了非常卑鄙的事情。

  「其實我說服的對象,並不是你。」

  ──其實我什麼都不想放棄。

  不過因為無論如何都想不出更好的方法,所以只好放棄。

  就像剛才決定犧牲貓那樣。

  淺井惠打從一開始就放棄與浦地正宗對話。

  他看向副駕駛座。

  「智樹,謝謝你。」

  入睡般閉上眼睛的中野智樹,動了一下身體。

  他揉著眼角,轉過頭說道:

  「嗯?結束了嗎?」

  中野智樹的能力,能確實傳達聲音。雖然只能單向傳遞,但這些絕對無法逃避的話,已經傳達給那個男人了。

  智樹使用能力前,必須先知道對方的臉。所以惠才拜託他幫忙開門。在浦地他們三人一起出現在卡拉OK時,說服的準備就已經完成了。

  「就快了。」

  惠確認手錶。上午十一點三十分。正好是預定的時間。

  褪下臉上的笑容後──

  「吶,加賀谷先生。即使是沒有能力就無法拯救的人,只要有能力就能夠拯救。」

  淺井惠說出如此理所當然的話。

  *

  春埼美空說道:

  「惠判斷與其針對浦地正宗,不如針對你。」

  這裡是卡拉OK的走廊。

  眼前是索引小姐,以及加賀谷。

  加賀谷一臉茫然地眺望著比視線略高的前方。透過中野智樹的能力,惠和浦地的對話應該已經傳達給他了。

  春埼回想起惠的話。

  ──關鍵將在加賀谷先生身上。

  浦地正宗的目的,是消除咲良田所有和能力有關的情報。為了這個目的,必須讓加賀谷解除浦地母親身上的能力。浦地的最終計畫,就是讓加賀谷解除能停止對象時間的鎖定。

  而能夠解除加賀谷能力的人,就只有他自己。

  只要能讓他倒戈,浦地的計畫就不可能成功。

  ──所以我打算先拉攏加賀谷先生。這麼一來,浦地先生也不得不向我們讓步。

  春埼美空用手機確認時間。上午十一點三十分,跟預定的時間一樣。

  她單手拿著手機,走向加賀谷。

  「你必須做出選擇。」

  加賀谷現在看起來依然像個機器。像個沒有表情,沒有感情,被納入系統的管理局人員。

  「如果能救想救的人,你就應該救那個人。如果能修正過去的問題,你就應該修正那個問題。加賀谷先生,你要選擇哪一邊?」

  能力不存在的世界,還是存在的世界?

  浦地正宗的理想,還是淺井惠的理想?

  他──

  「惠說過。所謂的能力,並不是什麼特別的力量。那跟汽車和手機一樣,只是方便的道具。像四肢和語言那樣,只是人類的一部分。」

  所以不管選哪一邊,世界的本質都不會改變。

  辦得到的事情就是辦得到,辦不到的事情就是辦不到。

  「就像醫生治療疾病,研究者開發新技術,麵包師傅烤麵包,母親撫摸孩子的頭一樣。能力者使用能力。按照惠的說法,事情就只是這樣而已。」

  春埼美空暫時閉上眼睛。

  不知為何,她覺得有點想哭。

  既不喜悅也不悲傷,既不正面也不負面,感情的指針指向奇妙的方向。

  「淺井惠──」

  春埼勉強自己睜開眼睛。

  眼前的加賀谷奇妙地顯得年幼。宛如容易受傷的少年。

  「那個人只是希望儘可能讓自己周圍的世界變好而已。他只是純粹相信若周圍幸福的人增加,自己也能獲得幸福而已。」

  從兩人第一次見面開始,他就一直是這樣。

  將全世界的悲傷,當成自己的悲傷般討厭。

  那個複雜又渾沌的少年的本質,是如此地單純美麗。

  「淺井惠甚至希望你也能幸福。他不停思考你的事情,尋找最佳的答案。」

  他之所以選擇說服加賀谷,一定不是因

  為效率。

  他沒有遺忘任何悲傷或痛苦的人,不斷地思考,再思考。希望儘可能多讓一些人幸福。只是結果剛好是選擇說服加賀谷而已。

  「所以,加賀谷先生。請你做出選擇。選擇淺井惠究竟是對是錯。」

  對春埼美空而言,他比誰都正確。

  無論再怎麼思考,再怎麼試著懷疑,他總是正確的。

  ──淺井惠不會犯錯。

  這並不是因為他非常聰明,或是非常優秀。

  而是因為不會遺忘任何事物的他,絕對不會失去屬於他的正確,所以才不會犯錯。

  「加賀谷先生。請你選擇他提議的結局,對你來說算不算幸福。」

  春埼美空將手機交給加賀谷。

  「只要按中間的按鍵,就能聯絡到淺井惠。浦地正宗也在他旁邊。」

  加賀谷以顫抖的手接住手機。

  春埼轉身離開。她曾經聽說要是有人站在旁邊,會不方便講電話。雖然不太能理解,但春埼還是體貼地拉開距離。

  「吶。」

  此時索引小姐向她搭話。

  「我搞不太清楚狀況。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春埼美空停下腳步。

  她看著索引小姐回答:

  「我們將加賀谷先生拉攏過來了。一切都按照惠的計畫。」

  索引小姐搖頭。

  「這樣我們就無計可施了。」

  春埼點頭。

  「是的。惠喜歡這種程序。」

  先準備正確到無法做出其他選擇的選項,等對手回過神時,已經只能選擇他希望的結論。這就是淺井惠平常的作法。

  「話說回來──」

  春埼美空瞪向索引小姐。

  「你還不道歉嗎?」

  索引小姐像是看見完全出乎意料的東西般,露出驚訝的表情。

  「道歉?」

  春埼點頭。

  「惠是正確的,他沒有捨棄我。我是基於自己的意志詳細觀察後,才相信他的正當性。」

  其實春埼一直很不高興。這點就連她自己也覺得難以置信。

  直到不久之前,她還認為只要自己一個人理解少年的正確就夠了。其他人的事情根本無關緊要。究竟該相信什麼,是要留給每個人自己思考的問題。

  不過現在不同。

  可以的話,她希望所有人都認同淺井惠。

  索引小姐看向春埼一會兒後,疲憊地嘆了口氣。

  「好好好。是我錯了。不過──」

  「不過?」

  「只因為正確就相信對方的一切,果然還是太過頭了。」

  是這樣嗎?春埼也不太清楚。

  如果無法相信正確的東西,那樣才是過度偏向感情。

  春埼美空覺得那就像是過度相信其他不正確的東西。

  *

  他還記得那兩人在陷入預定將永遠持續的沉眠前說過的話。

  「一切都是我們決定的事情。」

  「你對我們來說,單純只是救贖。其他什麼都不是。」

  兩人入睡的時間相差八年。

  但他們說的話完全一樣。

  「我們從很久以前開始,就知道你會誕生。所以我們才讓這座城鎮保留能力。我選擇了活下來。」

  「然後,我們甚至成功生下孩子。他是個很好的孩子。認真到有些過頭,擁有堅強的意志。」

  因為說的話完全一樣,所以他能同時回想起兩人的話。

  「我們是因為知道你將誕生,所以才能維持幸福。」

  「因此要是你對這件事情抱持罪惡感,那你就大錯特錯了。」

  加賀谷回想起那些不可能忘得了的話。

  「你可以感到自豪。」

  「因為你正確地使用了那個力量。」

  不過這種事情,

  怎麼可能有辦法相信。

  *

  加賀谷在電話里講得很簡潔。

  「關於這次的事情,我會支持你。」

  他如此說道。

  然後他拜託淺井惠將電話交給浦地,惠也答應了。

  浦地和加賀谷的對話也不長。

  惠只聽見浦地說了三句話──「是我。」「嗯,這樣啊。」「我知道了。」然後他就將手機還給惠。電話也已經掛斷了。

  浦地低著頭,用手掌按住額頭。所以惠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淺井同學。一切都如同你的計畫嗎?」

  「是的。」

  淺井惠認為比起直接說服浦地正宗,還是拉攏加賀谷要簡單許多。

  他也知道這對浦地的計畫來說,將是致命性的問題。

  「我是哪裡做錯了?」

  這並不是哪裡做錯的問題。

  浦地像個剛跑完馬拉松疲憊不堪的跑者般,低著頭繼續說道:

  「是因為我無視加賀谷的心情嗎?」

  這有一半是正確答案,但意義有點不一樣。

  「在我看來,你反而比較像是不在乎自己的感情。」

  浦地抬起視線,看向惠。

  「我嗎?」

  惠點頭。

  浦地對自己的軟弱毫無自覺。

  「你信賴加賀谷先生。你一定是在無意識中,對他抱持強烈的信賴。所以才沒想到加賀谷先生倒戈的可能性。」

  像他這麼聰明的人,只要稍微一想,一定馬上就會發現。

  和他本人相比,加賀谷的感情更容易被動搖。

  不過因為浦地正宗信任加賀谷,所以無視了這點。

  ──我大概也一樣。

  淺井惠也有點無法想像春埼美空或中野智樹倒戈的狀況。那就像是推理小說的名偵探,不會將助手當成嫌疑犯一樣。

  浦地正宗搖頭。

  「你什麼時候發現這件事的?」

  「在你不知道的時間。」

  「能力從這座城鎮消失的時候嗎?」

  「沒錯。是被重啟消除的時間。」

  在與能力有關的情報從咲良田消失的夜晚。

  惠在雨中到處奔走,然後遇見不曉得能力,變成普通公務員的浦地正宗。

  「你在那天晚上做了什麼?」

  「只有說話而已。和你慢慢聊了兩個小時。」

  兩人聊了許多瑣碎的事情。惠儘可能仔細聆聽浦地正宗的聲音。

  「我比你想像中的還要多了解你兩小時。」

  就只是這樣而已。

  在這短短的兩小時裡,惠沒做其他任何特別的事情,只想著要理解他。

  浦地正宗虛弱地笑道:

  「啊啊。我和你真的完全不一樣。」

  「我倒是覺得我們很像。」

  「我想不出像你那樣沒效率的方法。」

  是這樣嗎?

  惠再次看向窗外。

  ──我倒是覺得那方法有效率到狡猾的程度。

  淺井惠和浦地正宗,果然只有一點點的不同。

  汽車沿著河邊的道路行駛。雖然距離很遠,但這條路最後會通到海邊。

  河川反射的光芒十分刺眼,惠將視線轉回車內。

  副駕駛座的中野智樹再次閉上眼睛。這次他說不定真的睡著了。

  駕駛座的津島信太郎默默地握著方向盤。他究竟理解兩人的話到什麼程度呢?因為沒有說明,所以他應該什麼都不知道,但惠又隱約覺得他全都知道。

  「浦地先生。」

  淺井惠開口。

  為了取得希望的結局。

  「你計畫的關鍵,已經落入我的手中。只要我不放手,你的計畫就不會成功。」

  浦地正宗抬起頭。

  一切都還沒結束。兩人剛才討論的議題尚未完結。

  惠凝視浦地的眼睛。

  「我想管理能力。想加入管理局,獲得各種權限,然後按照我的理想改變管理能力的系統。所以,浦地先生,請你協助我。我需要你的力量。」

  他的眼神還是沒有動搖。

  雖然疲憊,但依然堅強。

  「你的理想是什麼?」

  這點早已顯而易見。

  「抵抗所有的不幸。可以的話,我希望消除所有的不幸。」

  「那種事情,那種愚蠢的孩子氣夢想,你真的認為有辦法實現嗎?」

  淺井惠笑道:

  「當然不可能實現。」

  這是當然的。這種事不管誰都知道。

  「即使如此,還是讓我們一

  個一個地導正問題吧。以遠到像永遠的場所為目標,一步一步地前進吧。」

  這個目標沒有時間限制。

  至今的幾千年、幾萬年,或是更長的時間。人類一直都以相同的地方為目標。希望儘可能減少問題。希望儘可能獲得幸福。然後像這樣建立文明。

  這點未來也不會改變。

  是足以花費人類所有時間的目標。

  「讓我們接受現實,但依然不放棄任何東西吧。增加同伴,創造出即使我們不在後,依然能繼續前進的系統吧。這麼一來,在一千年或一萬年後,不是我的我們,將站在夢一般的場所。」

  即使無法抵達理想,前進本身也有價值。

  想要拯救全世界的人,就算現在只能拯救一個人,也只有笨蛋才會認為這沒有價值。

  「只要不放棄,就能前往任何地方。如果有人認為就算花費接近無限的時間,也有做不到的事情,那才真的是缺乏現實感。」

  浦地正宗以看不出感情的眼神凝視惠一段時間。

  然後再次露出笑容。那副宛如面具般的微笑,一定就是他的真面目。

  「我對一千年以後的未來沒興趣。」

  浦地用食指敲著自己的太陽穴。

  「假設我協助你,我有什麼好處?」

  他做出了讓步。

  所以惠說出事先決定好的台詞──非常無趣的台詞。

  「在我犯錯時,你能第一個發現。因為你能知道我所有的打算,所以不管是突襲還是背叛都隨你高興。」

  明明是在講非常直接的話題。

  明明只是想邀對方一起合作,卻只能用這麼迂迴的方法來說服。

  「如果我對你的目的來說是阻礙,那比起當我的敵人,還是當我的同伴比較有利。」

  「就算增加這種不曉得何時會背叛,徒具形式的同伴,又有什麼用?」

  「那還用說嗎?」

  淺井惠彎曲嘴角笑道:

  「我遲早會讓你成為真正的夥伴。讓你相信我想的未來,比你想的未來優秀。作為實現這個目的的第一步,就算只是假的同伴,我也希望你能待在我身邊。」

  要是不面對彼此,就無法理解對方。

  「浦地先生,我們果然還是極為相似。不一樣的地方,就只有起點和終點而已。」

  在咲良田出生,理所當然地在有能力的環境中成長的浦地正宗,認為能力的存在才是問題。

  看在於遠方的城鎮出生,之後才來到咲良田的淺井惠眼裡,能力就宛如希望的結晶。

  「非常相似的我們,能夠再多了解彼此一點。就算不到完全,也已經足夠理解對方了。我們只能如此相信。」

  就像什麼都不懂的孩子,相信從母親嘴裡發出的一連串聲音是有意義的話語,天真地相信自己能解讀那些話一樣。

  認識對方,互相了解。

  我們只能相信彼此總有一天會朝相同的結局邁進。

  「所以,浦地先生。就算只是形式也好,讓我們成為彼此的同伴吧。」

  惠伸出右手。

  除了這個結局以外,其他都無法想像。

  *

  浦地正宗將手立在腿上托住下巴。

  他側眼看向少年的手。

  「淺井同學,我啊,討厭握手。」

  別人的手掌摸起來溫溫的,讓人覺得噁心。

  浦地正宗突然想起父親的手。在父親陷入長眠的早上,他將一隻手放在年幼的浦地正宗頭上,然後說道。

  ──你非常堅強。你接著該知道的是軟弱。

  浦地不自覺地想起這件事。沒有任何理由。

  「我有很多討厭的東西。參加人數過多的會議、幼稚又缺乏現實感的夢與希望,以及別人的手掌。這些我都討厭。」

  浦地輕輕閉上眼睛。

  他現在非常疲憊。就好像持續努力好一段時間後,疲勞一口氣涌了上來。

  他將右手伸進口袋裡。指尖摸到已經非常熟悉的記事本。

  記載了所有計畫的記事本。在這幾個星期里,用來代替浦地正宗記憶的物品。

  「其實我也討厭在口袋裡放東西。所以就連手機都沒買。」

  浦地不想隨身帶著記事本。他打算等用不到後,就立刻丟掉。

  他稍微睜開眼睛。

  淺井惠依然朝浦地伸出右手。

  浦地正宗看向窗外。

  咲良田的街景在眼前流逝。

  ──我討厭這座城鎮。

  接受能力這種東西的城鎮,讓人感到噁心。

  不過可以的話,他也想喜歡上這裡。

  他一直都在努力喜歡上討厭的東西。

  頭頂依然能感覺到父親的手掌。

  ──理解軟弱後,就能原諒各種事情。

  即使想起父親的話,也不會有什麼改變。

  自己的感情,只有自己能夠決定。

  ──人之所以溫柔,是為了原諒自己。

  浦地正宗持續眺望著熟悉的街景。

  同時將黑色的記事本遞給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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