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靈魂之嘯 第一章 龍伐的公主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1

  「哥哥,快一點,就要遲到了喔。」

  一邊奔跑在宿舍通往學園的道路上,妹妹物部深月一邊催促著我。每當奔跑一步,深月的黑色長髮就會隨之飄逸飛揚。

  「還有時間啦,就算只用快步走也趕得上上課鐘響的。」

  我手上拿著裝有掌上型電腦的書包,語氣輕鬆地回答。

  「身為學生會長的我,如果在勉強趕上的時間到校,那怎麼能當其他學生的表率呢?再怎麼晚,我也要在上課五分鐘前通過校門,不然就和遲到沒有差別。」

  「既然如此,深月你就先走吧。我的胃還沒將早餐消化,就讓我照自己的步調走吧。」

  由於睡過頭的關係,我才剛趕忙吃完早餐而已,因此手按著腹部這麼說道。

  「不行!因為我是負責監視哥哥的人,如果哥哥遲到,那樣也會是我的責任,所以我們要一起走。」

  深月這麼一說完,立刻理所當然般地握住我的手。

  「餵、餵。」

  「就快到了,哥哥你就再努力一下吧。」

  深月牽著我的手,加快腳步。

  比我小一號的纖細手指所傳來的感觸,令我的心情難以平靜。

  巴西利斯克討伐作戰結束,從我們搭乘運輸船返回密得加爾後,如今也不過數日。

  得知深月不是我的親妹妹,並聽她表白過心意之後——我無論如何就是無法不去意識到她。

  深月宣言「不會放棄我」後,她的行動變得稍微積極了,不……正確來說,應該是少了那份不必要的畏縮了。

  如今的深月看起來非常自然。身為密得加爾的學生會長,身為我的家人,她先前一直謹守分際,那樣的生活對深月來說,或許令她喘不過氣來吧。

  深月看起來似乎活力十足,在她的催促之下,我加快了腳步。

  一來到與女生宿舍方向道路匯聚的交叉路口,深月立刻放開我的手,切換至和緩的步伐。她大概是認為身為學生會長,匆匆忙忙地奔進校門會很難看吧。

  不過由於在此之前的趕路,所以時間已經充裕許多,只見從島上任何一處皆可望見的高聳時鐘塔上,指針正顯示離上課還有十五分鐘。

  ——時鐘塔已經完全恢復原狀了呢,先前斷折傾倒的模樣就仿佛沒發生過一般。

  我回想著先前上半部遭擊毀、呈現斷垣殘壁狀態的時鐘塔,內心不禁感到佩服。

  大約在一個月前,密得加爾遭到奇力與赫卡同克瑞斯嚴重破壞,不過在我們前往討伐巴西利斯克的那段期間,時鐘塔就已經大致修復完畢了。

  正因為密得加爾是與龍戰鬥的『D』之堡壘,所以才會全力儘速趕工修復吧。

  遭奇力炸毀的深月房間,以及屋頂被瓦礫壓壞的體育館,也同樣修復完畢了。

  殘餘的破壞痕跡,大概只剩下被赫卡同克瑞斯踏壞的樹木而已。

  我們刷過ID卡,穿越學園的大門,前往我們的班級——布倫希爾德教室。

  途中,就在我們進入校舍後,馬上就聽到有人從後方呼喊我的名字。

  「悠——」

  一轉身回頭,就看到一名頭上生有小角的年幼少女,她——蒂亞·萊特寧格,擺動著色素淡薄的頭髮,往我的方向奔過來,髮絲在光線錯覺下看起來像是粉紅色。

  「早安呀!」

  蒂亞藉由奔跑的速度,順勢一跳,吊掛在我的頸子上。

  「喔——早、早安,蒂亞。」

  我接住她輕盈的身子,向她道早。

  「嘻嘻,今天也能見到悠,我好高興喔。」

  蒂亞綻開笑容,緊緊攀在我身上。

  「蒂亞同學,在公共場合請不要過度親密接觸。」

  深月擺出學生會長的表情糾正蒂亞,但是蒂亞卻不滿地鼓起臉頰。

  「才沒有過度,這對蒂亞來說是正常範圍。」

  「在團體生活中,比起個人價值觀,更重視全體的通則。以那樣的基準看來,蒂亞同學的行動就是屬於過度了。」

  「哼……深月太嚴格了。」

  只見蒂亞心不甘情不願地放開我的身體,楚楚可憐地看著我。

  「悠,就算只有一點也好,你有對蒂亞心跳加速嗎?」

  「欸?突然被抱住……當然是有一點啦。」

  聽到我誠實地說出自己的心情,蒂亞開心地笑眯了眼。

  「那就好,蒂亞今後會讓悠對蒂亞更加心跳加速,然後讓悠最喜歡蒂亞!」

  「嗚——」

  感受到她純潔真摯的感情,我不禁慌了起來。

  自從回到密得加爾之後,蒂亞一直是這個樣子。比起像個孩子般央求我結婚的時期,現在她以女孩子的身分向我示愛,更是令我不知該如何應對。

  「哥哥,你在狼狽什麼呀。好了,我們去教室吧。」

  深月有點語氣不悅地說完後,就抓住我的手,拉著我走。

  「啊!只有深月牽手太不公平了,那樣就不是過度嗎?」

  「……因為我和哥哥是家人,這種程度的接觸很平常呀。」

  深月心虛地移開視線回答道。

  「那蒂亞也要和悠牽手!麗莎有說過,同一間教室的同伴就和家人沒什麼兩樣。」

  「我說的家人和那個是……好吧,兩者也不能說意義全然不同啦。」

  深月語氣含糊地回答。

  回想起來,我好幾次看過深月露出類似這樣的表情。原來只是我沒發覺,其實深月一直都有意識到她和我不是親兄妹吧。

  結果,深月和蒂亞就拉著我的左手和右手,三人一起前往教室。

  「這麼說來,蒂亞是一個人到校嗎?麗莎怎麼了?」

  當初剛轉入時不肯離開我的蒂亞,如今則是對同學們敞開心房,和麗莎·海渥卡共居宿舍一室。

  但是我回頭往走廊望去,卻是不見麗莎的蹤影。

  「麗莎說有話要和菲莉爾說,所以蒂亞今天是一個人來上學。」

  「和菲莉爾談話?發生什麼事了嗎?」

  到底是什麼樣的事,需要特地讓蒂亞先走呢?我感到好奇,於是這麼問道。

  「不知道……不過菲莉爾好像有點怪怪的。」

  「怪怪的?」

  「感覺她好像心不在焉……啊,而且她今天身上沒有帶書。」

  「那確實是很奇怪……」

  我皺起眉頭點頭說道。

  喜愛讀書的菲莉爾總是書不離身。她不只是下課時間看書,有時還會邊走邊看,因為那樣很危險,所以時常被麗莎糾正。

  那樣的菲莉爾竟會書本離手,看來的確不對勁……但是現在無法確認原因為何。

  只能乖乖在教室里等待菲莉爾來學校了吧。

  深月在進入教室的前一刻,放開我的手,打開教室大門,只見教室里已有三名學生了。

  「嗨,早安。」

  以輕鬆語氣和我們打招呼的人,是一名男孩子氣的少女——艾列拉·露。

  「……嗯。」

  接著是僅只微微揮手問候的紅髮少女,蓮·宮澤。

  「早安。」

  「早安呀!」

  深月與蒂亞一邊道早,一邊進入教室。

  「早安,艾列拉、蓮。」

  我也向兩人道早,然後視線移向教室里的另一名少女。

  「早、早安……」

  結結巴巴打招呼的人是——伊莉絲·芙蕾雅。

  「早安,伊莉絲。」

  我面露笑容回答她,但是伊莉絲卻瞥了深月一眼,然後視線從我的臉上移開。

  即使我在她隔壁的座位坐下,伊莉絲的目光仍是看著窗外。由於在此之前,伊莉絲一般都會頻繁地主動和我說話,所以現在這樣倒令我感到頗不自在。

  「……哥哥和伊莉絲同學吵架了嗎?」

  深月看到我們這樣,於是向我問道。

  「沒有,並不是那樣啦……」

  其實在坦白喪失記憶之後,我和伊莉絲的關係可以說反而更親密了。

  但是與深月變得積極的行動正好相反,伊莉絲則是不再像和蒂亞爭風吃醋時那樣,主動和我親密接觸,特別是在深月的面前。

  她可能是在顧慮深月吧。

  我想她是在聽了我的告白後——由於表明要取回我的記憶,所以也只能那樣了吧。

  因為她選擇的道路——或許最終必須要放棄『現在的我』。

  對於讓伊莉絲那樣地勉強自己,我雖然感覺自己很沒用,可是我也不知該怎麼辦才好。只不過唯一能確定的,是現在的狀況似乎有哪裡不

  對。

  當我正在思考怎樣才是正確做法的時候,上課的鐘聲響起。在鐘聲即將結束之前,麗莎和菲莉爾才進來教室。

  正如蒂亞所說,菲莉爾手上沒有拿書,臉上則是一副心事重重的表情。

  「沒事的,菲莉爾同學,我會幫你想辦法的。」

  「麗莎……可是——」

  「別說了,交給我吧。」

  麗莎與菲莉爾散發出凝重的氣氛,一邊談話一邊就座,隨後因為班導筱宮老師馬上就進來了,所以我也無法和她們說話。坐在3×3座位最後一列正中央的我,只能眺望分別坐在最前排兩端的兩人背影。

  「那麼現在開始點名。」

  我所屬的布倫希爾德教室,包含我在內只有八人。雖是一眼就看得出誰缺席的小班制班級,筱宮老師卻仍是打開點名簿,一個個點名。

  「麗莎·海渥卡。」

  最先被叫到的是座號一號的麗莎。

  「…………」

  然而麗莎並沒有馬上回應,她靜靜地注視著菲莉爾。

  而菲莉爾則是浮現出迷惘與躊躇的神情,承受著麗莎的視線。

  「麗莎·海渥卡,你沒聽見嗎?」

  筱宮老師再次叫了她的名字,隨即麗莎的表情像是做了某個決定,她的目光離開菲莉爾,推開椅子從座位上站起來。

  「筱宮老師,我有事想拜託您。」

  「……現在可是班會時間喔?有話晚點再說。」

  「很抱歉,因為事情刻不容緩,不能夠晚點再說。可不可以請老師您儘快——給予菲莉爾同學密得加爾的外出許可呢?」

  麗莎語氣嚴肅地向筱宮老師問道。

  ——想要密得加爾的外出許可?

  雖然不清楚理由為何,不過還真是突然之間提出了無理的要求呢。這個密得加爾雖是上位元素生成能力者——『D』的自治組織,卻同時也具有隔離設施的功用。

  這個密得加爾的存在,既是為了讓『D』遠離各種惡意,也是為了保護一般人不受『D』的危害。

  「你突然說什麼……你應該也知道,在年齡到達二十歲左右、能力自然消滅之前,基本上『D』都不可以離開密得加爾。」

  筱宮老師提出密得加爾的規則。沒錯,『D』一旦來到密得加爾,直到長大成人為止,都必須在這個學園生活。那是為了將他們與一般人的摩擦壓抑在最小限度,不與世界衝突而選擇的方法。

  「這我當然知道,可是能否請您通融一下呢?」

  「別強人所難了,再說到底為什麼——啊,原來如此……因為那位大人亡故了吧。」

  筱宮老師目光移向菲莉爾說道。

  「是的,所以我才想要讓菲莉爾同學去參加葬禮。」

  看來似乎是某個和菲莉爾有關的人過世了,這也就難怪她的樣子會和平常有所不同了,但是——

  「我明白你的心情……可是我無法讓她一個人享有特別待遇。」

  筱宮老師的回答一如我的預料。至今遇到同樣狀況的人應該不少吧,但是密得加爾的規則並沒有那麼寬容,可以因為那樣就允許她們短暫外出。

  這一點麗莎明明應該也很清楚,然而她仍是不肯死心。

  「筱宮老師,那樣的說法在前提上就不對了。菲莉爾同學她是特別的存在。艾爾利亞公國在密得加爾獲得自治權一事上有極大貢獻,如今也以巨額援助密得加爾,再怎麼說,她也是那裡的——」

  「不管在密得加爾之外擁有怎樣的立場,在這裡她只是一介學生,你那樣的說法是行不通的。」

  筱宮老師打斷麗莎的話,明確地告知她。

  「可是——」

  「……麗莎,算了啦,謝謝你……已經足夠了。」

  麗莎正要反駁,卻被菲莉爾制止。

  「菲莉爾同學……」

  「果然還是要遵守規則才行。對不起,老師,是我提出了任性的要求。」

  菲莉爾向筱宮老師低頭道歉。

  「不——想出席親人的葬禮,這是理所當然的要求。不能答應你的要求,我才是感到抱歉。」

  筱宮老師也向菲莉爾道歉,麗莎則是不情願地坐下。

  於是班會就在有點凝重的氣氛下開始了。麗莎和菲莉爾似乎已經放棄抗辯,但我卻還有一件事不明白。

  我現在有點難以對伊莉絲開口,所以我小聲地向深月探問。

  「深月,她說菲莉爾是特別的存在,那是什麼意思?」

  「……哥哥,你該不會還不知道吧?艾爾利亞公國這個名字,上課時應該也有提過呀?」

  深月看著我,表情夾雜著驚訝與嘆息之色。

  「咦?啊啊,我當然知道艾爾利亞公國……記得那個國家強力推動恢復『D』的人權,促成密得加爾獨立,對吧?」

  那個名字時常在談到『D』的近代史課程中聽見。艾爾利亞公國是地處西歐內陸的小國,聽說近年憑藉著稀少資源的輸出,創下了驚人的經濟成長。

  各國在對密得加爾的出資額上,遠遠超出其他國家的,似乎就屬『D』的發生率最高的日本,以及艾爾利亞公國。

  「艾爾利亞公國雖是採行民主政治,但王家仍是作為代表國家的象徵留存了下來。而帶頭推行『D』的人權恢復運動的人,就是現今的國王。好了,請問他的名字叫什麼?」

  只見深月微微側著頭,臉上帶著惡作劇般的表情,對我提出這個問題。

  「名、名字?不,那個我就不記得了。」

  「真是的……連這個都不記得,下次的考試就令人擔心了呢。正確答案是阿爾巴特·克雷斯特,不過很遺憾——他在前幾天過世了。」

  「克雷斯特?我記得那是……」

  我對這個姓氏有印象,視線向坐在最前列的菲莉爾看過去。

  而深月追隨著我的視線,點頭肯定。

  「對,她——菲莉爾·克雷斯特同學,就是已故阿爾巴特國王的孫女。她是貨真價實的公主。」

  2

  ——原來……她是公主。

  午休時間,我們布倫希爾德教室的成員一同前往食堂。與麗莎並肩走在前方的菲莉爾,現在仍是空著手,她大概還是沒有心情看書吧。

  憂鬱消沉的菲莉爾給人一種虛幻的感覺,比起平常更令人難以親近。而且重新一看,她的姿態和走路方式也感覺得出高貴的氣質。

  ——祖父過世後,如果她的父親繼位,那麼菲莉爾就是王女了吧。

  公主、王女——只會出現在故事中的存在,現在就在我的眼前。

  那是一種缺乏現實感的奇特感覺。

  「……你從剛才就一直看著我做什麼?」

  我盯著她看的事似乎被發覺了,只見菲莉爾放慢腳步,與我並肩而行。

  「欸?小、小民不敢。」

  「為什麼用敬語?」

  「啊——我剛才才知道菲莉爾是公主,所以不自覺就……」

  我露出苦笑回答道。

  「這樣啊,你是因為覺得公主很稀奇,所以才盯著我看啊。」

  菲莉爾語氣略帶尖銳地說道。

  「不是,雖然也並非沒有那樣的心情——但是我更擔心的是,菲莉爾手上沒拿書,那就證明你相當難過吧?」

  「啊……」

  菲莉爾滿是驚訝地凝視自己的手。

  「你現在才發覺嗎?」

  「……對。」

  菲莉爾表情陰暗地點頭回答,這下子看來挺嚴重的啊。

  「令祖父——過世了對吧?」

  「…………對,他死了,我什麼都還沒回報給他。」

  菲莉爾點了點頭,小聲地喃喃說道。

  「回報?」

  她的表情除了悲傷,還有更沉重的懊悔。

  「祖父為了我非常地費心。當知道我是『D』的時候,他說:『怎麼可以把孫女關進像收容所的地方!』然後就把阿斯嘉的職員轟了出去。」

  「真是相當厲害的祖父呢。」

  所謂的阿斯嘉,就是統率密得加爾與尼福爾的國際機構,這個機構專門對抗龍。拒絕阿斯嘉的要求,等於是與全世界作對。

  「不過,因為還是無法完全無視於規則……所以在那之後,祖父轉換方針,要使密得加爾成為適合我居身的場所,於是將整個世界捲入,發起『D』的人權恢復運動……明明他在那時候身體就不是很好了。」

  「原來能有今日的密得加爾,都是多虧菲莉爾的祖父盡心盡力啊……」

  藉由資源的出口,艾爾利亞公國的財政非常富裕,對於為龍災和經濟不景氣所苦的歐

  洲諸國,艾爾利亞公國也一直給予高額援助。可能就是因為有那樣的交流,所以艾爾利亞公國才能發揮廣大的影響力吧。

  「對……然而我卻什麼都還沒有報答他,至少在最後——我真希望能對祖父說一聲謝謝。」

  她是要道謝,而不是道別。

  那一句謝謝,感覺得出含有強烈的感謝之情。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帶她出席葬禮,讓她直接說出那句話。可是我既沒有那樣的權限,也沒有那樣的力量。

  「——沒問題的。」

  只見原本在一旁聽我們說話的艾列拉突然加入對話,以強烈的語氣這麼斷言。

  「艾列拉?」

  聽到我呼喚她的名字,她露出爽朗的笑容說道:

  「無論人在何處,菲莉爾的思念一定可以傳達給令祖父的靈魂。」

  「……真的有靈魂那種東西嗎?」

  菲莉爾面露複雜的表情喃喃說道。對於艾列拉的心意,她固然高興,但是要她坦然接受那種想法,大概也是辦不到的吧。

  「有呀,因為我親眼見到過喔。」

  然而艾列拉卻毫不猶豫地肯定說道。

  我和菲莉爾不知道她到底是不是認真的,只能露出困惑的表情,互相看著彼此。

  一進入食堂,我很快就發覺氣氛不同於平常。

  「發生什麼事了嗎……」

  深月似乎也和我同樣感到不對勁而張望四周。

  食堂內空氣緊繃,而且異常安靜。

  「交誼廳那裡聚集了很多人耶。」

  伊莉絲指著設置有大型電視的交誼廳。

  以前在這裡看到巴西利斯克的報導時的記憶,此時在腦海里閃過,難道是龍又有動靜了嗎?

  「雖然感覺不會是什麼好事……不過我們還是去看看吧。」

  麗莎走在前頭,我們則是跟隨在後。

  一接近圍住交誼廳的人牆,馬上就聽到電視的聲音傳來。

  『——關於這件事,您有何看法?』

  『這個嘛……就根本的問題而言,可以肯定是尼福爾強硬行事,所以才會導致這樣的事態吧。』

  從內容提到尼福爾這個詞語看來,似乎並不是與我們無關的話題。

  我稍微踮起腳,讓電視進入視野中。由於在密得加爾里的都是女性,在這種場合我的視野就不會受到阻擋。

  只見畫面上映出新聞主播和評論家們,正在議論著某個話題。

  「悠,蒂亞看不見,所以讓蒂亞坐在你肩上!」

  蒂亞從後方想要攀上我的身體,她的雙手環抱住我的脖子,讓我喘不過氣。

  「好、好痛苦,我知道了啦,你先放開我。」

  我為了讓蒂亞方便坐上肩膀,於是蹲下身子。

  「謝謝!」

  蒂亞道謝之後,雙腳坐在我的雙肩上,大腿夾住我的臉,緊緊抱住我的頭,而我的頸部則是有布料的感觸……

  「……咦?」

  發現該有的東西卻沒有,我不禁發出驚訝的叫聲。

  「悠?」

  蒂亞坐在我的肩上,從上方窺視我的臉,一副感到不可思議的表情。

  「蒂亞,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你該不會……忘記穿內褲了吧?」

  我戰戰兢兢地詢問蒂亞。

  「唔~悠,你真失禮呢。蒂亞不是會忘記穿內褲的那種小孩子,因為蒂亞已經是成熟的淑女了。」

  「說、說得也是……抱歉,問你這麼奇怪的問題。」

  雖然有一位同班同學明明跟我同年,平時卻真的會忘記穿內褲就來上學,但一般來說那種事不可能發生,她在許多意義上都算是例外。

  「啊,不過今天蒂亞穿的和平常不同。」

  蒂亞似乎想起了什麼,靠近我的耳邊對我耳語。

  「……有什麼不同?」

  看到蒂亞似乎顧慮會被麗莎聽見,於是我也輕聲細語地反問。

  「今天麗莎從早就一直在和菲莉爾說話……沒有幫蒂亞準備替換的衣服,所以蒂亞自己找尋內褲,但是找不到……蒂亞就借麗莎的來穿了。」

  「什麼……可、可是尺寸不合吧?」

  「對呀,所以蒂亞選擇的是用繩子綁著穿的那一種,只要綁緊就不會掉下來了。」

  「繩、繩子!」

  我的聲音不自覺地拉高。

  「擅自拿她的內褲穿,果然是壞事嗎?」

  「不、不是……這次的情況是無可奈何的吧,麗莎也不會生氣啦。」

  看到蒂亞似乎很不安,我於是對她這麼說道。

  「……那就好。」

  蒂亞鬆了一口氣,但是這對我而言可是個大問題。因為我必須用肩膀扛著蒂亞,她卻穿著那種——會讓人誤認沒穿的內褲。

  ——別胡思亂想,我要保持心無雜念,心無雜念……

  我一邊告誡自己別胡思亂想,一邊支撐著蒂亞的腳,站起身來。

  「哇啊,好高喔!」

  蒂亞發出歡呼,但是我為了不去在意頸部周圍的觸感,就已經盡了全力。

  當我好不容易將意識與視線移向電視的時候,評論家們的討論也已告一段落。

  『那麼讓我們再看一次記者會的情況。』

  看來,接著似乎是要播放新聞影片。我剛才一直在和蒂亞說話,幾乎沒有聽到他們在談論什麼,不過這樣應該就能掌握狀況了吧。

  隨即畫面切換——映出了一名少女。

  「咦——」

  蒂亞沙啞的聲音傳入耳中,而我也吃驚地倒抽了一口氣。先前為內褲感到的困惑,瞬間就從我的腦中消失了。

  『正處於這麼哀傷的時期,卻還願意接受我,我由衷感謝這個國家。』

  映在電視上的,是擁有一頭長長黑髮和端正容貌的少女。在畫面另一頭,她一對伶俐眼眸看著這裡,我很清楚她是誰。

  「奇力……」

  蒂亞顫抖著聲音叫出她的名字。

  沒錯,她就是奇力·史爾特爾·穆斯貝爾海姆,龍信奉者團體『穆斯貝爾之子們』的首領。被認定為災害,也是被尼福爾列為必除對象的『D』。

  大約在一個月前,奇力偽裝身分,化身為立川穗乃花,潛入密得加爾,企圖帶走蒂亞。

  奇力在那之後就消聲匿跡,為何會公然出現在電視上呢?

  進行恐怖攻擊的集團其首領是『D』,這件事並沒有被公開。因為那種消息若是傳遍世界,將會招致全體『D』失去信用。

  因此她應該不會被報導為犯罪者才是,那麼她究竟是以怎樣的立場,站在媒體攝影機之前呢?

  『我——奇力是上位元素生成能力者——也就是大家稱之為「D」的存在。本來以我的立場,應該必須要前往「D」的自治教育機構密得加爾才行,可是我現在由於某種因素,無法前往密得加爾。』

  聽到奇力那樣的發言,記者問:『某種因素是指……?』

  從記者會情況看來,奇力並非是以恐怖份子的身分,而是以一名能力覺醒的『D』的身分在說話。

  『因為在移送至密得加爾的過程中,尼福爾很有可能會介入。尼福爾這個組織直到最後都反對密得加爾的獨立,即便是在「D」恢復人權後的現在,尼福爾仍是將我們當成怪物看待,我實在無法相信他們。有謠言說——他們秘密地在篩選送入密得加爾的「D」……各位聽過這個謠言嗎?』

  圍繞奇力的記者們一片譁然,閃光燈連續閃爍不停。

  『當然,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但自從我開始調查謠言的真偽後,我就好幾次聽說有「D」不知去向。像那樣的組織,我一刻也不想把自己交給他們。』

  圍繞著電視的密得加爾學生們,嘰嘰喳喳地交頭接耳。

  而且聽到不知是誰說出「果然……」這樣的話。

  『但是,受到環狀多重防衛機構的堅固防禦,密得加爾處於與外界隔絕的狀態,沒有手段可以直接前往,站在一般人的立場,就連想要取得連絡都辦不到。所以我能夠依靠的只有這個國家了。』

  奇力語氣沉重地對著畫面說道:

  『如果是過去曾經拒絕阿斯嘉和尼福爾的要求,藏匿覺醒為「D」的公主的艾爾利亞公國——我相信即使我提出這樣的主張,他們也會保護我的安全。』

  「艾爾利亞公國……?」

  聽到那個名字,我找尋應該就在我附近的菲莉爾。只見她呆若木雞,視線緊緊盯著電視上的影像。

  『我希望不經由阿斯嘉和尼福爾,而是直接從艾爾利亞公國移送至密得加

  爾。如果能由「D」直接來迎接我,那我也能安心地把自己交給她們。我在此拜託——請救救我。』

  只見奇力深深低頭一鞠躬,接著影像就切換過來。

  攝影棚內的評論家們再次展開議論——不過他們的議論我幾乎沒有聽進去。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完全不明白奇力的目的為何。長久以來,奇力一直持續躲避尼福爾的追蹤,如果是她的話,事到如今也沒有必要尋求哪一方的保護吧?就算她懷有什麼目的,必須再度潛入密得加爾,這種做法也太過引人注目了。

  如果是能夠進行生物體變換的她,化身成完全不同的人應該才是更為確實的方法。

  「除了我們之外,似乎沒人發現她就是穗乃花同學……」

  麗莎觀望周圍的學生後小聲說道。

  確實,大家都在熱烈討論剛才的事是真是假,或是密得加爾會採取何種行動,似乎並沒有發覺她的身分。穗乃花是潛入密得加爾的恐怖份子之事,雖然已是眾所皆知的事實,不過她的名字叫奇力這件事,卻是沒有公開給一般學生知情。

  以立川穗乃花的身分潛入時,她有綁著辮子,戴著眼鏡。長相雖是相同,但由於給人的印象完全不同,所以不會聯想到吧。

  化身穗乃花的時候,她給人的感覺是畏畏縮縮,個性文靜的樣子,然而方才的她卻是毫不怯場,說起話來也是語氣開朗。

  「她在我的國家……想做什麼?必須快點把她的真正身分告訴父親他們才行——」

  菲莉爾語帶焦慮地說道。

  「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是請你稍微冷靜一點。如果輕舉妄動,也有可能會危及到令尊及令堂呀。」

  深月將手放在菲莉爾的肩頭,對她勸諫道。

  「奇力的力量足以與尼福爾的軍隊抗衡,看這情形,她等於是把菲莉爾的國家本身當成人質吧……」

  我懷著深刻的愁苦心情說道。

  如果告知真相,讓艾爾利亞公國轉而與奇力為敵的話,她大概會毫不留情地將威脅給排除掉吧。

  「怎麼可以……那該怎麼辦才好……」

  「——該怎麼辦,似乎現在正要決定。」

  只見深月取出掌上型電腦,把畫面給我們看,看來是筱宮老師叫她過去。

  「那麼我要去會議室,哥哥你們就請先用午餐吧。」

  深月說完便快步走出食堂。

  「悠……」

  坐在我肩上的蒂亞,緊緊抱住我的頭。

  蒂亞以前受過奇力洗腦式的教育。頭上長的兩支角,也是奇力以生物體變換給她的。而且殺死她父母的也是——

  「沒事的,雖然不知道奇力的目的……但她應該不是像先前那樣,想要把蒂亞帶走,因為我們已經打倒巴西利斯克了。」

  「……真的嗎?」

  「嗯。即使她的目標是蒂亞,我也會保護你。所以不用擔心。」

  我伸出手,撫摸蒂亞的頭。

  「嗯……那蒂亞就安心了。」

  蒂亞像是鬆了一口氣,身體放鬆下來。

  「…………」

  只是另一邊的菲莉爾,臉上則是帶著十分僵硬的表情,注視著下一段播出的新聞。她的祖父過世,祖國又遭遇危機,會感到不安也是當然的吧。

  然而在不了解狀況的情況下,我也無法說出不負責任的安慰話語。

  問題是在於密得加爾會選擇怎樣應對。

  而有參與那個選擇的人,只有身為學生會長的深月。

  ——深月,拜託你了。

  我相信沒有血緣關係的妹妹,祈禱她能指引出更好的方向。

  即使到了下午的上課鐘響,深月仍未回來,第五、六節課則是學園長夏洛特·B·羅德出現,為筱宮老師代課。

  學園長外表稚氣,即使和學生站在一起也不顯得突兀,她執教鞭的模樣,看起來格外開心。雖然不管怎麼看,她的年紀都不像比我們大,但是有謠傳說,打從密得加爾創立時起,她就在這座島上了,所以她的年齡應該與外表不一吧。

  「——被龍看上之人的龍紋會變色,並會因為和那隻龍接觸,而變身成同種類的龍,這件事你們應該也已經知道了吧。不過根據最新的研究報告指出,『D』的龍化,有可能是使用『D』本身所產生的上位元素。」

  現在應該是歷史課的時間,不過她披了件較寬鬆的白衣,卻是得意地講述著有關『D』的最新資訊。每當她跳起來,指出投影在黑板上方的部分時,她的金髮就會隨之輕盈飄飛。

  以前我接受她的健康診斷時,曾經聽她說過她有醫師執照,說不定她的本業是研究人員吧。

  「那個假說,也就是指『D』有可能是以自己的上位元素進行生物體變換,變化成龍的形貌。但是這時出現的問題,就是人類頭腦所能夠發揮的機能,並不足以控制、處理生物體變換——」

  話題本身是非常有意思的內容,所以我也沒有怨言。

  只是我覺得,密得加爾的最高負責人待在這種地方好嗎?

  基本上我最初也問過她,學園長不用出席會議嗎?但是她卻說「因為遙是密得加爾的司令官,那是她的工作,我只是學園長而已。」

  「不足之處只能另行彌補。恐怕『D』在龍化之際,會與龍的頭腦產生強力的連結,藉此得到龐大的處理能力吧。而且有證言說,龍紋變色時會感受到龍的意志,那樣的證言也支持著這個假說。」

  學園長這麼說完,將視線移向伊莉絲和蒂亞。她們分別被龍看上,感受過龍的意念。

  「那個……」

  這時麗莎舉手發問。

  「嗯,怎麼了?有什麼問題嗎?」

  學園長語氣愉悅地向麗莎問道。

  「是,我認為那個假說非常有說服力,但是……那樣一來,為何奇力·史爾特爾·穆斯貝爾海姆能使用生物體變換呢?」

  麗莎的疑問是當然的,因為我們親眼目睹,她用生物體變換一下子就治癒了傷口。

  麗莎大概是方才看到奇力的模樣,所以想起那件事了吧。

  「這個嘛——這有兩種可能。」

  只見學園長豎起兩根手指說道。

  「兩種嗎?」

  「對。一種可能,是她也用某種方式來彌補處理能力;另一種可能性是——她本來就不是人類。」

  「不是人類……?您是說,她可能甚至不是『D』嗎?」

  麗莎驚訝地說道,不過學園長以若無其事的表情點點頭。

  「假如她沒有任何輔助,就能做到你們『D』所做不到的事——那就表示她和你們是不同生物吧。聽說她說過自己是龍,就算那是事實,我也不會感到驚訝。」

  學園長語氣平淡地這麼說道。

  只要照道理思考,自然就會想到那個可能性吧。可是原本一直認為奇力單純就是『D』的我們,頓時說不出話來。

  鴉雀無聲的教室中,只聽見宣告下課的鐘聲響起。

  「喔喔,時間已經到了啊。集美麗少女們的視線於一身,這樣上課真是十分快樂,時間一下子就過去了。」

  學園長以遺憾的語氣說道,看來那就是她心情愉悅的理由。

  「——雖然不舍,但是今天的課就到此結束,下課。」

  「是、是——起立。」

  因為深月不在,所以是由麗莎發號施令。

  「敬禮。」

  「再見了。」

  學園長踩著腳步聲,正準備走出教室,卻在即將開門時停下動作,回頭面向我。

  「物部悠,我有點事找你,你過來。」

  「是,我知道了……」

  我一邊猜想是什麼事,一邊跟著學園長來到走廊。

  「給我看你的龍紋。」

  聽到這句話,我馬上就明白了學園長的目的。

  「——並沒有什麼異常啦。」

  我一邊把刻有龍紋的左手背給她看,一邊這麼說道。

  討伐利維坦後產生的小傷痕,如今已成為龍紋的一部分。因為我在傷口出現之後才變得能生成反重力物質,所以學園長懷疑兩者之間有因果關係吧。

  「嗯……看起來是那樣沒錯,那麼你的能力有出現變化嗎?是不是可以進行新的物質變換了呢?」

  學園長用指尖順著我的龍紋撫摸,並這麼問道。

  「目前並沒有……」

  「這樣啊——如果你變得能夠模仿巴西利斯克的話,那就有趣了。不過,自你們打倒巴西利斯克後至今也還沒過多久,或許接下來才會出現變化。如果有什麼發現,你要立刻向我回報。」

  「是。」

  我一點頭答應,學園長立刻將視線移向布倫希爾德教室的門。

  「從克拉肯得到反物質和秘銀——從利維坦則是得到反重力物質。至今每次與龍戰鬥,拿下勝利之後,『D』就會獲得新的力量,這次也不會例外吧。除了你以外,其他人也有可能出現變化,你要特別注意。」

  「……在無自覺的情況下生出新的物質很危險吧,我會小心的。」

  得到突如其來的力量,或許會失控或招致意外事故。所以我必須注意,不能放過些微的異常。

  「很好,那麼最後——你稍微蹲下一些。」

  「咦?像這樣……可以嗎?」

  雖然不知道學園長的目的,我還是彎腰,將姿勢放低。

  隨即學園長將手放在我的頭上。

  「物部悠,你做得很好,能夠不犧牲一人就成功討伐巴西利斯克,都是多虧你的貢獻。」

  被她的小手撫摸頭,總覺得非常地難為情。

  「學、學園長,你突然做什麼——」

  「嗯?我是在誇獎你耶……只有這種程度的誇獎你感到不滿嗎?」

  「不,我並沒有不滿啦……」

  「那你就心懷感謝地接受吧,由我親自慰勞男人可是非常罕見的喔。」

  學園長將我的頭髮亂摸了一陣之後,便笑著離去了。

  我一回到教室,正在收拾東西準備回家的同學們都瞠目結舌。

  「……物部同學,你的頭髮好亂,呵呵……很奇怪。」

  今天一整天都表情灰暗的菲莉爾輕聲一笑。

  我看到她的笑容,有點感謝起學園長的獎賞了。

  或許偶爾被人摸頭也不壞吧。

  3

  位於與女生宿舍有一段距離的地方,有一棟屬於深月個人的宿舍——我則是借住在那棟宿舍的一個房間。

  平常早上及晚上七點,我們會一起在食堂用餐,但是那一天到了用餐時間時,深月仍是未歸。

  我一個人孤單地吃完家事機器人——全自動傭人所準備的晚餐,然後就回去自己的房間。

  當我在房間做完每日必做的肌肉訓練,衝過澡,稍微有點睏倦的時候,我接到了連絡。只見掌上型電腦出現收到信件的標示,電子鈴聲響起。

  『請現在過來學園時鐘塔一樓的第一會議室。』

  寄信人是深月,打開信件一看,上面只有簡潔的指示而已。

  ——在這種時間過去學園?

  這肯定是為了對付奇力吧?可是為什麼會找我過去?

  儘管不明白理由,我仍是依照指示前往學園。

  雖然四周籠罩在夜幕之下,不過星光耀眼,所以並不妨礙步行。

  於島上任何一處皆可望見的學園時鐘塔,依然燈火通明。

  我用掌上型電腦刷過識別,通過大門,進入一片寂靜的學園內。由於平常從走廊進入時鐘塔所使用的入口已關閉,所以我是從後門進入。

  「第一會議室……是這裡吧。」

  我看著房間的標示牌行走,找到目的場所後,我打開了門。

  「——你總算來了,真慢啊,物部悠。」

  突然被麗莎瞪視,我感到困惑。只見會議室里,布倫希爾德教室的成員們都到齊了。

  「哥哥,請快點就座。」

  站在白板前方的深月催促我就座,在她身旁的是筱宮老師,而其他人也已經就座。

  「悠!這裡這裡!」

  聽到蒂亞叫我,於是我在她旁邊的座位坐下。

  「蒂亞你們也被叫來了嗎?」

  「對,我們一直在等悠過來。」

  似乎是因為深月的宿舍比女生宿舍遠,所以就變成大家在等我一個人了。

  我往室內環視一圈,與坐在右側斜前方的伊莉絲視線交接。

  「物部,晚安。」

  「喔、喔……晚安。」

  伊莉絲羞怯地向我小聲問候,而我也有點緊張地回答。

  麗莎與菲莉爾坐在最前排,蓮趴在桌上打瞌睡,艾列拉則是搖動她的肩膀。

  「——看來全員都到齊了,那我要開始宣布了。蓮·宮澤,你差不多該醒來了。」

  只見筱宮老師上前一步,深月則是退到一旁。

  「嗯……」

  蓮搓揉著眼睛,抬起頭來。

  「抱歉在這種時間召集你們過來,雖然這麼說很突然——我想請你們明早六點啟程前往艾爾利亞公國。」

  「什麼——」

  發出驚訝叫聲的人並不只有我,大家都目瞪口呆地注視著筱宮老師。

  「現在逗留在艾爾利亞公國的奇力·史爾特爾·穆斯貝爾海姆正尋求密得加爾的保護,而且還要『D』負責迎接,所以我選擇你們作為迎接的成員。」

  筱宮老師這麼說完後,依序注視我們所有人。

  「與她有交戰經驗的物部悠和麗莎·海渥卡,和她有極深淵源的蒂亞·萊特寧格,身為龍伐隊隊長的物部深月,以及艾爾利亞公國的公主菲莉爾·克雷斯特。既然擁有這麼多人才,我認為布倫希爾德教室最適合這次任務。」

  「請、請等一下!筱宮老師,您是說要再次讓她進入密得加爾嗎!?」

  麗莎大聲問道,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

  她會困惑也是當然的。奇力為密得加爾帶來嚴重的損害,要去迎接那樣的人物,只能說是自殺行為。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但是既然她的信息已經被盛大地發送至全世界,密得加爾也不得不採取人道方式的應對。」

  「但是,她是恐怖份子耶!?」

  「如果揭露她是恐怖份子之事,全體『D』將會信用掃地。而尼福爾為了隱匿他們至今的罪行,大概也不會公布災害指定者的存在吧。也就是說——我們無法把她當成罪犯看待。」

  「就、就算是那樣……我也不認為這麼做是正確的應對方式。」

  麗莎拼命抗辯,正因為麗莎比任何人都珍惜同伴——珍惜家人,所以她才更不能容許讓危險份子進入內部吧。

  「是啊——那確實不是正確的做法。但是在對外方面,我們只能如此行動,之後再進行調整。」

  「之後……?」

  「對,就是在將她帶出艾爾利亞公國之後。你們就告知她,如果她要在密得加爾生活,那我們將對她的自由做出許多限制,若是她不接受——你們就以不泄漏有關災害指定的情報為條件,放她走吧。」

  「限制自由是妥善的做法……只是,在交涉決裂時放走她,這樣好嗎?」

  麗莎皺起眉頭問道。

  「密得加爾是守護『D』的組織。就算她被認定為災害,我們既沒有理由,也沒有義務殺死她。更重要的,是我不能讓你們殺人。」

  聽到筱宮老師的回答,麗莎也不禁閉上嘴。

  殺人——這個詞語就是具有那樣的份量。

  「如果沒有其他問題,我要繼續說下去囉。雖然『D』被禁止跨出密得加爾的領海之外,不過這次特例得到五天期限的越界許可,我們將在那段期間前往艾爾利亞公國,與奇力·史爾特爾·穆斯貝爾海姆接觸。」

  「筱宮老師,只是要移送奇力的話,我覺得那樣的時間似乎太長了。」

  五天期限這個詞令我感到不對勁,於是我舉手發問。

  「沒錯,這是有理由的。艾爾利亞公國從後天起,將會隆重地為阿爾巴特王舉行為期三天的葬禮。而她對媒體公開表示,將要參加最後一日的獻花儀式,所以我們要在葬禮後才移送她。在那之前,我希望你們擔任她的護衛。」

  「護衛……是嗎?」

  「尼福爾恐怕會要她的命,但是在滯留艾爾利亞公國的期間,她純粹只是一名尋求救助的『D』。至少在與她進行交涉之前,我們不能讓她被殺。」

  如果把奇力當成『D』來看待,密得加爾就有守護她的義務,這個道理我也明白,但——

  「那個奇力……我不覺得她需要護衛。」

  回想起她強大的力量,我如此說道。如果是以殺死她為目的的話,那自是另當別論,但如果正常交戰,她確實是比我強。

  「即使如此,事情總是會有萬一,所以拜託你囉,物部悠。」

  照筱宮老師那種說法,恐怕實際擔任護衛的人就是我吧。這點我也明白,因為警戒的對象是人,由尼福爾出身的我來擔任最適合不過,但……我還是感到心情沉重。

  「……我明白了。」

  即使如此,這個任務交給其他人實在太危險。所以我只好嘆一口氣,放棄抵抗,心不甘情不願地答應。

  在那之後針對行程表做了詳細的說明,

  大約一小時後就解散了。

  「明天一早就要啟程,我們必須趕緊準備才行……哥哥,可以請你幫我打包行李嗎?」

  「好啊,可以呀。」

  我點頭答應深月,一起走出會議室。

  沒想到討伐完巴西利斯克後還沒過多久,我們就要再次離開密得加爾。

  雖然是國外旅行——心情卻是興奮不起來。

  預感到在前方等待我們的將是無法想像的未來,我用衣服擦掉掌中滲出的汗水。

  4

  隔天早上六點——我們布倫希爾德教室一行人,在筱宮老師的率領之下,從密得加爾出發。

  首先要搭乘大型的高速直升機,花費數小時的時間,飛行至某處機場,再從那裡轉搭我們租下的專屬噴射客機。

  我在飛機上進入夢鄉,當我聽到機內廣播而醒來時,從窗外射入的已是夕陽餘暉了。

  『各位旅客——本客機預定約在十分鐘後,將會抵達目的地。』

  明明花費將近二十小時移動,現在卻還是黃昏時間。這裡和密得加爾恐怕有七到八小時的時差吧。

  我感覺到肩上的重量。只見坐在鄰座的深月,正枕在我的肩頭上睡覺。從她沒有被剛才的廣播吵醒來看,或許她累積了相當程度的疲勞吧。

  我心想儘可能讓她再多睡一會兒吧,於是不吵醒深月,視線向窗外看去。

  飛機似乎還在高空,只見染成橘紅色的雲層,斷斷續續地覆蓋著遙遠下方的大地。突出在雲層上的,是山頂積雪的高聳山脈。

  「都是山呢。」

  「……因為那就是艾爾利亞公國的特徵呀。」

  隨即菲莉爾突然從前方的座位探出頭來。

  「唔喔!?」

  她這句話來得出乎意料,使我發出小聲的驚呼,她似乎是聽到了我的自言自語。

  「跟你說喔,艾爾利亞公國由於被高山所包圍,所以有『陸上島國』之稱,與外界的交通手段非常有限。」

  「我是有聽說主要交通工具只能仰賴飛機……不過有到那種地步嗎?」

  「對,陸路基本上都要翻山越嶺。山脈間雖然也有河川通過,但是流速強勁,只能單方向通往國外。在機場建設完工之前,完全是與周圍隔絕的國家。」

  菲莉爾指著窗外可見的大地繼續說明。

  「其實應該說……在趁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的混亂而獨立之前,它原本只是大國的一處領地——甚至連國家都不是。我的祖先在曾祖父之前都還不是國王,而是大公哦。」

  「啊啊,所以才不是王國,而是叫公國啊。」

  我恍然大悟地說道。

  「就是這麼一回事。克雷斯特家統治這一帶雖然已有數百年之久,但是真正推行王政的期間卻非常地短暫。」

  或許是將近故鄉了吧,菲莉爾的情緒格外興奮,話也變多了。

  「原來是這樣啊,現在是民主制度了吧?」

  我記得深月是這麼說的。

  「祖父即位時,是他自己放棄了權力,開放能夠採取到稀少資源的國有地給民間……使國家變得非常富有。爺爺真的是很了不起的人。」

  「除此之外,他也有參與『D』的人權恢復和密得加爾的獨立吧?該怎麼說呢……他是個改變了國家與世界的人呢。」

  我由衷對菲莉爾的祖父所達成的功績感到讚嘆不已。

  僅僅只是一個人類,卻實現了這麼大的改革,這個事實足以使人驚愕。

  「對,大家都很尊敬祖父。」

  「那麼艾爾利亞公國的人們想必非常悲傷吧……」

  我想像著他們國內一定是一片愁雲慘霧吧,但是不知為何,菲莉爾卻好像覺得好笑似地笑了出來。

  「我想國人是在悲傷吧……不過一定不是物部同學所想像的那樣哦。」

  「什麼意思?」

  「等你看過就知道了。」

  菲莉爾露出惡作劇般的微笑。

  『——本客機即將降落,請系好安全帶。』

  這時機內廣播響起。

  「到了之後,我會帶你們四處去參觀。深月,差不多該起來囉。」

  菲莉爾伸出手,戳了深月的臉頰一下,然後把頭縮回,在自己的座位上坐好。

  「嗯……哥哥?」

  深月睡眼惺忪地搓揉著眼睛,我一邊告訴她就快到了,一邊思考「看過就知道了」是什麼意思。

  一走出飛機外,瞬間冰冷的風拂面而來。

  「唔哇……好、好冷……」

  「嗯……」

  艾列拉與蓮縮起身子,搓揉露出在外的手臂。

  「早知道就該穿厚一點的衣服……」

  麗莎背著蒂亞,從機內走出,皺起眉頭說道。

  麗莎背上的蒂亞則是香甜地熟睡著,怎麼叫都叫不醒。

  我一邊走下登機梯,一邊眺望周圍景色,正如菲莉爾所說,遠處模糊的山脈圍繞著四面八方。而這個地方的標高似乎也有相當的高度,空氣冰冷且稀薄。

  對於來自熱帶島嶼的我們而言,這是相當嚴酷的環境。

  「哇,好涼快!」

  但是伊莉絲儘管吐出白色氣息,卻仍是舒服地深呼吸。這麼說來,我並沒有問過她的出身,或許伊莉絲是生長在嚴寒的國家吧。

  剛走下登機梯,只見一輛車身特長的黑色高級車——大概是高級轎車吧——就停在眼前,看來是直接開來飛機跑道迎接我們的車。汽車旁站著身穿厚大衣的女性。

  「啊!」

  看見她的瞬間,菲莉爾立刻奔下登機梯。

  「菲、菲莉爾公主——那樣很危險!」

  「海倫!」

  菲莉爾不理會制止的聲音,衝過去抱住了她。

  我們一走下登機梯,菲莉爾立刻轉身朝向我們,為我們介紹她。

  「——她是我的侍女海倫,在我小時候也擔任我的奶媽。」

  「我是海倫·布勞恩。各位穿那樣的服裝一定很冷吧,快點上車吧。抵達王宮之後,我會為各位準備溫暖的衣物。」

  「謝謝你,請多多指教。」

  深月走上前,向她行一個禮。

  我們在海倫小姐的催促下搭上車。車上有開暖氣,非常地溫暖,車內空間十分寬敞,並設有面對面的座位。當全員從容地坐好之後,車子立刻順暢地發動前進,駕駛的人則是海倫小姐。

  「——那麼,這就來簡單地確認今後的行程。啊啊,在那之前先對時,這個國家現在是十八點二十三分。」

  筱宮老師露出自己的電波表說道。確認我們用掌上型電腦或手錶對過時之後,筱宮老師繼續說道:

  「在這之後,我們將以國賓的身分受招待至王宮,而王宮會為我們準備好各自的房間。你們就在房間裡做好準備,二十點出席晚餐會。在晚餐會上,大概會與菲莉爾·克雷斯特的雙親——下任國王與王妃見面吧,當然還有奇力·史爾特爾·穆斯貝爾海姆。」

  不知是誰吞了一口唾液。

  要和奇力再會——只要想到這件事,來到國外的昂揚感就全都消失了。

  既然無法判斷奇力的目的,那也就不知道會發生何事。如果奇力想要危害某人,那就必須和她戰鬥了吧。而為了阻止她,我唯有以殺人為目的與她一戰。

  「明天之後的行程,就等和她談過話後再調整。有什麼問題嗎?」

  筱宮老師這麼說著,環視我們的臉。

  「那個……」

  膝上枕著熟睡的蒂亞,麗莎欲言又止地舉起手。

  「什麼事?」

  「我們要怎麼面對穗乃花同學——不,要怎麼面對奇力呢?」

  「我不會要你們和她做朋友,不過為了查探她的目的,請你們儘可能與她談話,當然要和平地、友善地溝通喔。只不過絕對不可以放鬆戒備,遇到危險的狀況時,請以自身的安全為第一考量採取行動。」

  「……我明白了。」

  儘管露出不安的表情,麗莎仍是點頭答應。

  對話到此結束,我將視線移向窗外。只見車子離開機場跑道,通過機場前的航空站,行駛在大型飯店林立的道路上。

  或許是因為在機場旁吧,街景看來意外地現代化。因為聽說是被群山圍繞的偏僻地方,所以我原本以為這裡應該是更田園般的鄉村風景。

  但是過沒多久,風格獨特的磚瓦建築開始多了起來,這一帶似乎大多是年代悠久的建築物。

  道路兩旁有攤販排列,人潮來來往往。在等紅綠燈時我眺望窗外,看到人們用霓虹燈飾和彩布,裝飾著建築物與道路。

  「看起來格外地——熱鬧

  呢。」

  觀望城鎮的景況,我困惑地喃喃說道。明明國王去世,卻感受不到哀傷的氣氛。

  「對,因為從明天開始就是祭典了。」

  看到我那樣的反應,坐在對面座位的菲莉爾笑著說道。

  「咦?從明天開始的是國王的葬禮吧?」

  「這個國家的葬禮和祭典相同。我們的習慣,是熱熱鬧鬧地為死者送行前往天國。」

  太陽隱沒至西方山脈之後,城市中的霓虹燈飾亮起,菲莉爾眺望著耀眼的光芒說道。

  「原來是這樣啊……所以你剛才才會說看過就知道了。」

  「從明天起一定會更加歡樂喔,但只怕那個人做出什麼不軌的事情。」

  菲莉爾神情帶著一抹陰影說道。所謂的那個人就是指奇力吧。恐怕現在最不安的人就是菲莉爾了,畢竟她的雙親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收容了危險的恐怖份子。

  「沒問題的——只要有我在,我絕不會讓奇力為所欲為。」

  其實我也很不安,但是我現在仍如此斷言,因為這不是能不能辦到的問題,而是我非做不可。就算奇力有什麼企圖,我也不會讓菲莉爾受到傷害或悲傷。

  「物部同學偶爾也很可靠呢。」

  「『偶爾』是多餘的。」

  「呵呵。」

  聽到我這麼一回答,菲莉爾就愉快地笑了出來。

  然而這時我感受到強烈的視線,於是往視線的方向看去。

  「(盯著看)……」

  不知為何,深月與伊莉絲冷眼注視著我。

  「什、什麼啊?」

  「不,沒什麼。」

  深月回答道,莫名地話中帶刺。

  「物部……不知不覺間,你和菲莉爾的感情變得那麼好了呀。」

  伊莉絲有些使性子地說道。

  「不、不是,那種事——」

  「……沒有嗎?」

  這時菲莉爾看著我的臉,讓我一時語塞。

  「或許……也不是沒有吧……」

  在化解深月與麗莎的心結之際,我有了許多和菲莉爾接觸的機會,我們的感情比以前更好也是事實。

  「……就是說呀,因為我們做了這樣的事,也做了那樣的事嘛。」

  菲莉爾探出身子,靠近我的臉,在我的耳邊輕聲細語。

  「嗚……」

  腦中閃過我被她推倒在床上亂摸身體,以及她在溫泉把胸部壓在我的背上之事,我的耳朵發熱起來。

  「哥哥,你的臉很紅喔?」

  「物部……你和菲莉爾之間有發生什麼事嗎?」

  深月與伊莉絲的目光變得更銳利了。

  「什、什麼也沒有!別說那些了,你們看,那一家的裝飾十分漂亮——」

  我想要強行轉移話題——話到途中卻中斷了。

  我從街上洶湧的人潮中,感覺到有一道強烈的視線盯著我們這裡。

  「怎麼了嗎……?哥哥?」

  聽到深月的呼喚,我回過神來。

  隨即景色流逝,要再確認視線的主人已是不可能。

  「——不,我只是欣賞美景看得出神了。」

  搭乘這樣的高級車,難免會受人嫉妒吧;或者是在監視離開密得加爾的『D』吧……

  雖然想到多種可能性,但因為得不到結論,所以我含糊地掩飾過去。

  5

  車子通過老舊的街道,開始渡過一座大橋。廣闊湖面微微反射夕陽的餘暉。往汽車行進的方向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座燈火通明的莊嚴城堡。

  無數的尖塔林立,石造的高牆圍在四周。

  「……真壯觀,那座城就是王宮嗎?」

  我詢問菲莉爾,但是她卻搖頭否定。

  「不是,那是艾爾利亞城,是被指定為世界遺產的觀光景點哦。如今只有在進行特別的典禮時才會使用。」

  「這樣啊,那麼王宮在哪裡呢?」

  「就在城旁邊,很快就會到了。」

  車子過橋後,沿著城牆的道路前進,然後加快了速度。路上既沒有對向來車,也完全看不到路人。

  正如菲莉爾所說,很快就看到了像是王宮的建築物。

  巍峨壯觀的宮殿鄰接城堡,由於缺少抵禦外敵的城牆和瞭望塔,氣勢比之城堡相對較弱,不過也感覺得出是歷史十分悠久的宏偉建築。整體呈現出哥德式的建築風格,由此可知建築的年代比城堡較新。

  穿越站滿多名警衛、戒備森嚴的大門,通過寬廣的庭園,汽車沒有停在王宮正面,而是停在一旁的側門之前。

  「——明明是公主凱旋歸來,感覺卻是偷偷摸摸的耶,在機場也沒有從正式的大門入境……」

  艾列拉下車後,看著不顯眼的便門嘀咕道。

  「我事先拜託過對方,希望不要把我們造訪的事公開。因為如果被人知道有數名『D』在密得加爾之外,說不定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筱宮老師回答艾列拉的疑問,等待大家下車。

  麗莎背著蒂亞最後下車,海倫小姐於是便引領我們進入宮殿中。

  「那麼,我先帶各位到你們的房間。」

  從便門一踏進宮殿,立刻感到被溫暖的空氣包覆。

  內部似乎經過現代化的改裝,空調十分地暖和。或許這裡原本是傭人使用的走廊吧,並沒有裝飾華麗的家具裝潢。

  但是一走上樓梯到了三樓後,給人的印象又為之一變。天花板上的電燈刻有複雜的雕工,地板上則鋪有柔軟的絨毯。

  海倫小姐引領我們到有許多房間呈等間隔並排的地方,然後伸手從衣服口袋裡取出一本手冊。

  「筱宮遙小姐請使用這間房間。」

  海倫小姐看著手冊內容,指著身旁的房間,然後將房門打開。看來房間已經分配好了。

  「房間裡已準備好了衣物,請隨意使用。尺寸是依照各位之前所提供,不過如果沒有您喜歡的服裝,我們會替您準備替代的衣物。」

  海倫小姐流暢地說明之後,依序帶領我們前往房間。

  房間基本上似乎是依照座號順序。

  只不過蒂亞是和麗莎同房,菲莉爾的名字也被跳過去。

  「那麼菲莉爾公主請跟我來。」

  她的名字被最後叫到,很可能是她有自己的房間吧。

  於是菲莉爾與海倫小姐一同往走廊的另一頭走去。

  ——公主殿下的房間一定很豪華吧。

  雖然有點感到好奇,但我總不能過去偷窺,所以只好乖乖進入自己的房間。

  「唔哇……」

  因為房門與房門之間有相當大的間隔,所以我已有某種程度的預測——但呈現在我眼前的,卻是比想像中更為寬敞的豪華房間。

  天花板有如理所當然般地垂掛吊燈,房間裡的床也格外地大。打開豎立在牆邊的衣櫃一看,裡面準備了布料與製作皆屬上等的大量男性服裝。

  從窗戶似乎可以通到陽台。我試著輕輕打開窗戶,冰冷的風隨即吹進房間。雖然因為還沒換衣服,所以感到有點冷,不過我仍是嘗試走到陽台。

  此時太陽已經完全西沉,星星在天空閃耀。或許是因為標高較高的關係,所以星星看起來感覺比平常更近。

  將視線移往地上,可以看到經過精心整理的廣闊庭園,那似乎不是開車進入時所看到的正面庭園,而是從宮殿外無法望見的中庭。中央處有噴水池,聽得見淙淙水聲。

  ——喀恰。

  只聽見開窗的聲音響起。由於蒂亞和麗莎同房,所以我房間的右側是空房,左側房間則是伊莉絲使用,那就是說——

  我轉向左方一看,立刻與來到隔壁陽台的伊莉絲對上眼。彼此的陽台並沒有連結,儘管中間有空隙,但並沒有遮蔽視線的隔牆。

  「啊……」

  伊莉絲露出些許驚訝的表情後,隨即綻放笑容。

  「我們真有默契呢,物部。」

  伊莉絲開心地笑了,她從陽台邊探出身子,朝我的方向伸出手。

  「餵、喂,那樣很危險喔?」

  「來——物部也伸出手。」

  「……?」

  雖然不太明白這個行動的意義,不過我也伸出手。

  我們的指尖微微接觸。

  「啊,碰到了。」

  伊莉絲聲音喜悅地露出微笑。

  「……是啊,勉勉強強啦,那麼你想要做什麼呢?」

  「嗯?沒有呀,只是想說如果能碰到,那真是令人高興啊。」

  伊莉絲睜大了雙眼回答道。

  「高興……?」

  「明明在不同房間,卻能觸碰到手,你不覺得心跳加速嗎?」

  「嗯……不會耶。」

  因為我沒有那麼浪漫的想法,所以不太能夠想像。

  「欸,我都心跳加速了說……」

  伊莉絲一臉不滿意的表情瞪著我。聽到她直接了當的告白,我的心跳加速了。或許是深月在場時保持距離的反作用力吧,她對於表達感情顯得毫不猶豫。

  「……你心跳加速了啊。」

  聽到我重複了那句話,伊莉絲羞紅了臉。

  「對、對啊……」

  伊莉絲害羞地搔著臉頰。

  我們就這樣無言地注視了彼此一會兒,然後一陣寒冷的強風吹來。

  「呀啊!?」

  在風的吹拂下,伊莉絲的裙子揚起。

  我的心跳加速,視線被只有瞬間露出的白色布料所吸引。

  「…………你看到了吧?」

  伊莉絲急忙按住裙擺,向我這麼問道。

  「抱、抱歉。」

  要掩飾畢竟是不可能的吧,於是我誠實地道歉。

  隨即伊莉絲不知為何像是鬆了一口氣,輕撫著自己的胸口。

  「啊啊……還好我今天有穿內褲。」

  「你在意的是那一點嗎?」

  我忍不住這麼問她,而伊莉絲則是難為情地露出微笑。

  「因為……物部先前說過,能看到內褲會有賺到的感覺。雖然我會害羞——但是只要物部高興的話,那就不算是失敗嘛,啊……還是說看到內褲你不覺得高興?」

  「不,沒有那種事……」

  「那就沒問題了!」

  看到伊莉絲露出甜美的微笑,我也不由自主地跟著點頭同意。

  「是啊……」

  此時又有一陣強風吹起,寒風令我不由得顫抖。伊莉絲也按著裙子,看起來似乎感到非常寒冷。

  「——我們差不多該進屋去換衣服了吧,以這身服裝,一直待在外面很難受。」

  「是、是啊……」

  伊莉絲顫抖著身體,點頭答應,往窗戶走回去。

  「物部,那麼待會兒見!因為有很多很棒的衣服,你就好好期待吧!」

  伊莉絲說完就關上窗戶,拉起窗簾。

  而我也帶著害羞的心情回到房間,這麼說來我也還沒開燈。

  於是我按下入口附近的開關,隨即吊燈亮起,房內變得明亮。

  現在時間剛過十九點不久,為了挑選要穿去晚餐會的衣服,我也走向衣櫃。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我的掌上型電腦響起了電子鈴聲。

  那是收到通信的鈴聲,可是卻沒有顯示對方的號碼,所以我有不好的預感——不,我心中已確信。

  以前也曾發生過這樣的事情。能夠隱藏來電號碼,透過密得加爾配發給我的掌上型電腦向我要求通信,那樣的人我只想到一個。

  「——餵。」

  老實說我並不想回應,但是因為不知道之後會發生什麼事,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按下通話鍵。只見掌上型電腦的液晶畫面上,映出帶有雜訊的影像。

  『嗨,物部少尉。』

  畫面的另一端,穿著尼福爾軍服的男人,用他細長的眼睛注視著我。

  「果然……是洛基少校啊。」

  我嘆了一口氣。對方如我所料,是我在尼福爾時期的長官,同時也是想把我培養成最強『殺手』的男人。

  『好久不見——距離我們上次通話,應該還沒有久到需要說這句問候吧。首先我要讚許你成功地討伐巴西利斯克,恭喜你,你做得很好。米斯特汀有幫上忙嗎?』

  「……是,托您的福。不過只憑我一人之力是無法對付巴西利斯克的,能夠度過危機是大家通力合作的結果。」

  我在對巴西利斯克一戰,要求洛基少校將尼福爾開發的炸彈——米斯特汀讓渡給我們使用。而那個要求是基於在討伐利維坦之後,洛基少校答應過我「可以準備任何你喜歡的東西」的這個口頭約定。雖然這樣就可以說是兩不相欠了,但是我也覺得或許要求得太過分了,心裡多少感到虧欠。

  『不不,你很了不起。這樣已討伐的龍就有「紫」之克拉肯、「白」之利維坦、「紅」之巴西利斯克等三隻了。「黑」之弗栗多不知去向,「藍」之赫卡同克瑞斯自從在密得加爾被擊退後,至今仍未現身。目前能夠確認仍在活動的,只有「黃」之赫拉斯瓦爾格爾,以及「綠」之尤克特拉希爾等兩隻而已。』

  「是啊……」

  洛基少校滔滔不絕地解說,我則是簡短地回應。

  『你很幸運——物部少尉,在此之前被迫必須打倒的龍之中,沒有包含「黃」之赫拉斯瓦爾格爾,真的是運氣非常好。』

  「咦……?」

  我無法理解洛基少校的話,發出了疑惑的聲音。

  『哎呀,你不知道嗎?赫拉斯瓦爾格爾目前被視為不可能討伐的龍。』

  「不……我聽說是最棘手的對手,並沒有聽說有到不可能討伐的地步……」

  『也是啦,站在密得加爾的立場是不能認同的吧。但是我們尼福爾是站在現實的角度做出那樣的判斷。』

  赫拉斯瓦爾格爾是強敵,這件事至今我聽過許多遍,可是聽到明言說不可能討伐,這還是第一次。尼福爾負責應付全世界的龍災,關於龍,他們擁有豐富的數據。或許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所以他們的見解比密得加爾更為嚴格。

  「為何能夠那麼肯定地說……不可能討伐呢?」

  『理由很簡單,因為我們已經嘗試過各種攻擊,卻沒有任何效果。』

  「可是,這一點對其他的龍也是同樣的吧?因為怎樣也無法打倒,所以人類才會受龍災所苦長達二十年以上。」

  『確實,尼福爾也無法打倒赫拉斯瓦爾格爾以外的龍,但那單純是因為武器的性能不及。即使對手是那個利維坦,我們也能以雷射進行飽和攻擊,使它受到擦傷,然而赫拉斯瓦爾格爾卻是不同層次的問題。』

  「……那是什麼意思?」

  我皺起眉頭問道。

  『剛才我也說過了吧,只有一句話——沒有效果。目前找不到任何手段能夠干涉赫拉斯瓦爾格爾,如果日前襲擊而來的不是巴西利斯克,而是赫拉斯瓦爾格爾的話……你應該就只能選擇不同的解決方法了。』

  「不同的解決方法——是嗎?」

  我察覺洛基少校的言外之意,帶著苦悶的心情說道。

  『你的表情似乎很不服氣,你該不會想說……就算來襲的是赫拉斯瓦爾格爾,你也要與它戰鬥吧?』

  「對。」

  關於這個問題,我可以毫不猶豫地回答。然而洛基少校聞言卻露出了失望的表情,嘆了一口氣。

  『——物部少尉,那不叫戰鬥,那是無謂的掙扎。因為我說過討伐是不可能的事,所以我希望你能以這個為前提,思考出最好的對策啊。』

  「…………」

  我知道洛基少校說的『最好的對策』是什麼,那就是殺死被龍看上的『D』,但是我無法認同那種方法。

  『你的表情顯示出你似乎很不認同呢。你對討伐利維坦和巴西利斯克所做出的貢獻,雖然是很了不起的成果……不過你似乎忘記自己的本分了,你的力量純粹只是為了殺人——』

  「洛基少校,那麼這次你有何要事呢?」

  我打斷他的話,要求他回歸正題。

  因為我不想再繼續令人不快的談話。

  『呼——那麼不願意正視自己嗎?算了,我們進入正題吧。你現在應該正位在艾爾利亞公國吧。』

  「……是。」

  既然申請了密得加爾的越境許可,我們的行動自然也在尼福爾的掌握之中,掩飾也沒有意義。

  『目的是護衛奇力·史爾特爾·穆斯貝爾海姆,以及將她移送至密得加爾吧。真是的……密得加爾的判斷,真讓人懷疑精神是否正常。』

  洛基少校深深嘆了一口氣,然後將銳利的視線移向我。

  『——不過,派遣的成員中有你就方便了。我找你只為了一件事,我想拜託你解決掉奇力。』

  洛基少校要說的話,我大概也早就預料到了,然而我不能答應。

  「那個要求違反密得加爾的方針。」

  『這我當然知道,可是奇力是恐怖份子。不管是對人類,對於「D」,還是對於你自己,她都只會是禍害吧?』

  洛基少校以強烈的語氣斷言道。他所說的我心中也有預感,但是——

  「至少現在這個時間點,奇力是我們保護的對象,我不能主動採取敵對行動。」

  『唔嗯——你堅持要遵

  從密得加爾的決定啊。身為組織的一員,那也是正確的判斷,你也不是因為討厭弄髒自己的手才推辭……所以我也不能勉強你。』

  洛基少校一邊說出別有含意的話語,一邊聳了聳肩。

  「無法答應您的要求,我深感抱歉。」

  我多少話中帶刺地向他道歉。

  『不,沒關係的,我只是單純想要輕鬆解決而已。但是自己的工作,果然還是應該要由自己完成啊。』

  「咦……?」

  見到洛基少校嘴角露出笑容,我只感到寒意襲來。

  『奇力就由我方處理。可以的話,希望你不要妨礙……不過如果你堅持要盡忠職守,那樣也是很有趣,借這個機會讓你——成為完全的「惡龍(法夫納)」也不錯吧——』

  ——嘟。

  留下不祥的話語,洛基少校單方面地切斷通信。

  我呆站在重回寂靜的房間裡。

  洛基少校要採取行動,那也就是說他將要派遣他的部隊。

  這次我真的要和我過去所屬的特殊部隊——斯雷普尼爾為敵了。

  而且說不定……

  我腦海里閃過那個男人的身影,他是洛基少校的直屬護衛——也是與『惡龍』有深厚淵源的存在。

  我想起『他』的事,不禁握緊了拳頭。

  6

  我從房間衣櫃的衣服中,姑且挑了一件看起來最不會失禮的西裝,迅速換裝之後,便出門來到走廊上。

  雖然距離晚餐會還有充裕的時間,不過我想要把我和洛基少校的談話,告知筱宮老師或深月。

  為了要向她們哪一個報告而稍微猶豫了一下後,我敲了深月房間的門。只要告訴深月,筱宮老師自然也會知道吧。

  「——是,有什麼事嗎?」

  門的另一邊傳來有些模糊的聲音。

  「深月,是我——我有點話想和你說。」

  「哥、哥哥?請等一下,我現在——啊……不,仔細想想,哥哥你來得正好。可、可以請你自己進來嗎?」

  感覺她似乎有些慌張,不過既然她允許我進房,我便打開房門。

  深月似乎是在從入口看不到的地方,於是我關上門,進入房內。

  「那、那個……我在這裡。」

  只見深月站在衣櫃旁的一面大鏡子前,但是我看到她的打扮,不禁倒抽了一口氣。

  深月穿著豪華的紫色禮服。不用說,那一定是出席晚餐會的衣服,但我是第一次看到深月盛裝打扮,所以——一時之間不禁對她看得入迷了。

  「哥哥……那個、我的背後可以麻煩你幫忙一下嗎?」

  深月忸忸怩怩,似乎很害羞地轉身背對我。看來她先前正在為拉上背後的拉鏈而苦戰,而從衣服的縫隙間,看得到內衣和雪白的肌膚。

  「知道了……」

  我慌張地靠近深月,或許是因為緊張的關係吧,我伸向拉鏈的手,不小心觸碰到深月的肌膚。

  「呀啊……等、等等,哥哥,你在摸哪裡呀?」

  深月吃驚地瞪著我。

  「抱、抱歉。」

  我向她道歉,這次則是慎重地拉上拉鏈,只見雪白的肌膚被紫色禮服覆蓋。

  以前的話,我大概不會這麼緊張吧,可是自從得知深月的感情——知道我們不是親兄妹後,如今我就是無法不在意。

  「謝謝你,哥哥,你覺得如何……有沒有哪裡奇怪呢?」

  深月當場轉了一圈,然後徵求我的意見。

  「嗯……不會,不奇怪,這件衣服很適合你。」

  「那就好,啊——哥哥的西裝也……那個、很好看。」

  深月雙頰泛紅,讚美我的服裝。不過她似乎發現了什麼,只見她眯起眼睛,拉近與我的距離。

  「但是還是差一點,你的領帶歪了。」

  深月將手伸向我的衣襟,幫我調整領帶的位置。

  「抱、抱歉。」

  深月穿著一身華美的服裝,站在與我吹吐可及的距離,那是非常超脫現實的光景——然而深月卻又確實在我身邊——這種感覺與認知的落差,讓我感到暈眩。

  「這樣就好了……那麼哥哥,你找我有什麼事呢?」

  「啊、啊啊,其實是——」

  我回過神來,把洛基少校和我取得連絡的事,以及他為了殺死奇力而派遣部隊的事告訴深月。

  「……這樣啊。尼福爾會有所動作也是在預料之內,不過有一點令我在意——說起來,尼福爾有力量能奈何得了奇力小姐嗎?」

  深月一邊小心地不讓禮服變皺,一邊在鏡台前的椅子坐下,陳述自己的見解。

  我明白她想說什麼。因為在此之前,儘管尼福爾一直想要奇力的性命,卻始終無法得手。但是——

  「洛基少校以前說過,在從『穆斯貝爾之子們』的設施中收容蒂亞之際,洛基少校的部隊——斯雷普尼爾曾與奇力奮勇戰鬥過。所以我想對於奇力而言,他們絕不是容易應付的對手。」

  「……我明白了,我會把這件事告知她,並且和她商量今後的行程和護衛方式。」

  深月以龍伐隊隊長的表情點頭答應。

  最讓人預測不到的是奇力會採取怎樣的行動,若是不看清她的用意和目的,我們或許只會受到她操縱利用而已。

  ——奇力現在就在宮殿的某處吧。

  我不自覺地一邊將視線移向天花板,一邊思考。

  就快到晚餐會的時間了。當初用尖銳利物刺進她腹部時的感觸,這時在我的手掌上復甦。雖說是為了守護同伴,但當時我還是抱著打算殺死她的心情與她戰鬥。

  雖然我在緊要關頭刻意避開要害,而且奇力也用上位元素的生物體變換,瞬間就治好傷口——然而我越過了先前一直死守的不殺底線,那也是事實。

  那個事實絕對無法抹滅。

  與她的再會,是否又會讓我有什麼改變呢——我帶著難以平靜的丄情,等待那個時刻的到來。

  到了晚餐會即將開始之前,海倫小姐前來迎接我們。

  只見女生們陸續從房間出來,大家身上都穿著適合各自風格的禮服。

  「嗚,總覺得怪怪的。」

  艾列拉穿著黃綠色的禮服,觸摸著輕飄飄的裙子布料說道。

  「嗯……」

  蓮也靜不下來,不斷確認搭配她紅髮的深紅禮服。

  「沒問題的,你們兩人的衣服都很適合你們。」

  麗莎穿著氣質高雅的淡黃色禮服,對兩人稱讚道。

  不過——若是說到合適,麗莎的禮服才是最合適的。感覺她十分習慣穿著禮服,或者應該說穿起來比平常的制服更顯得自然。

  「你在看什麼,物部悠?」

  發覺我的視線,麗莎語帶不悅地問道。

  「咦?啊啊——我覺得麗莎的衣著非常自然。你很會穿禮服,感覺很帥氣呢。」

  「帥氣……嗎?」

  只見麗莎皺起眉頭。

  「不是——抱歉,是我的說法不好。我的意思是很棒,麗莎穿禮服的模樣很棒。」

  我想起誇獎女性並不適合用帥氣來形容,於是重新更正。

  「什麼……」

  麗莎瞬間羞紅了臉,接著瞪視著我。

  「就、就算你誇獎我,我也不會高興!你再怎麼誇獎也不會有任何好處!」

  「我並不需要什麼好處,能看到你穿禮服的模樣就已經足夠了。」

  「……唔!?你、你是在取笑捉弄我吧!?」

  看到麗莎不知為何生氣起來,我慌了手腳,難道我又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嗎?

  「我、我沒有捉弄你!話說蒂亞怎麼了嗎?」

  我一面辯解,一面帶開話題,應該與麗莎同房的蒂亞沒有來到走廊。

  「……你問蒂亞同學的話,她在房間熟睡著。因為突然讓她與奇力見面我也會擔心,所以就決定不勉強叫醒她了。」

  麗莎浮現出不悅的表情,如此地回答我。

  「這樣啊——那樣做確實比較好吧。」

  蒂亞與奇力有非常深的因緣,首先應該由我們去探探奇力的態度吧。

  這麼一來,仍待在房間沒有出來的就只剩伊莉絲了。

  筱宮老師身穿成熟嫵媚的藍色禮服,深月則是一襲紫色的禮服,兩人探視伊莉絲的房間,對著房裡呼喊。

  「伊莉絲·芙蕾雅,你還沒準備好嗎?」

  「伊莉絲同學,大家都在等你喔!」

  「——哇、對、對不起!我現在就過去!」

  只見伊莉絲慌慌張張,手忙腳亂地走出房間。

  如初雪般純白的禮服裙擺,翩然地飄飛而起。

  盛裝的伊莉絲真的就像從童話國度中逃出的妖精——那脫俗的美貌深深吸引了我的目光。

  我靜靜地凝視著她,隨即和她視線交錯。

  「物、物部……怎麼樣?」

  「——真美。」

  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其他感想。

  只見伊莉絲像是放下一顆心似地鬆了一口氣。

  「太好了……」

  看到我們這樣的應對,麗莎表情似乎有點不悅地瞪著我。

  「和我的時候相比,這個感想倒是相當率直呢。」

  深月也以不滿的眼神看著我。

  「哥哥對我只說衣服適合我而已……那是場面話嗎?」

  「不、不是,我沒有那個意思!」

  我慌張地辯解道。

  筱宮老師看到我們這樣的情況,微微露出苦笑,然後視線轉向海倫小姐。

  「——抱歉給你添麻煩了,請你帶路吧。」

  「了解,各位這邊請。」

  海倫小姐點頭答應,隨後走在前頭引領我們。

  我們使用和來時不同的另一道樓梯走下一樓,通過寬敞的大廳,來到一扇雙開門之前,隨即聞到香噴噴的氣味飄來。

  海倫小姐打開門,我們進入室內。

  只見眼前有張擺滿餐點,又長又寬敞的餐桌,已經有四個人就座。我原本想像的是像歐式自助餐那樣的派對,不過看來是很普通地坐下來用餐的樣子。

  坐在最里側主位的男性,恐怕就是菲莉爾的父親——下任國王吧。一名像是王妃的女性與菲莉爾,則是分別在他左右兩邊的位子面對面地坐著。

  菲莉爾身穿以藍色為主的禮服,頸子上戴了一條鑲有大塊藍色寶石的項鍊,一身裝扮正可說是符合她公主的身分。

  然後——在王妃的鄰座,一身漆黑服裝的少女,就是奇力·史爾特爾·穆斯貝爾海姆。

  奇力筆直看向我們——不,是筆直看向我,露出了微笑。

  從她的表情無法看出她的想法。

  只見坐在里側的男性從座位站起,向我們微微點頭致意。

  「歡迎光臨,我是菲莉爾的父親,阿爾弗列德·克雷斯特。由於加冕儀式是在父王的葬禮結束之後才舉行,所以我的身分還是王子——不過我要代表這個國家,歡迎諸位的來訪,請隨意就座。」

  阿爾弗列德王子邀請我們入座。

  我在大家有所動作之前,搶先坐在可能是最危險座位的奇力旁邊。我不能讓深月她們坐在這種地方。

  「——我就知道你會來,能夠再見到你真高興,悠。」

  奇力用只有我聽得見的聲量輕聲細語,以火熱的眼神看著我。

  「老實說……我並不想見到你。」

  我也壓低聲量,用不被阿爾弗列德王子他們聽見的聲音回答。

  「哎呀,真冷淡,我可是一刻也沒有忘記你喔。」

  奇力用手摸著自己的腹部,露出微笑。

  那裡是我用金屬片刺中的地方,就像我忘不了那個觸感一般,她也將那時被刺傷的痛楚記得很清楚。

  「…………」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才好,只能帶著苦悶的心情,將視線從奇力身上移開。

  確認過所有人都已入座之後,阿爾弗列德王子再次坐下。而仿佛等待已久般,這次是那個像是王妃的女性開口了。

  「諸位遠道而來辛苦了。我是法麗爾·克雷斯特,是阿爾弗列德的妃子,同時也是菲莉爾的母親。本來菲莉爾的姊姊們也預定要過來的,但是因為她們都去為祭典進行準備……」

  「不,請不用在意。提出無理的要求,我們才是感到抱歉。對於貴國准許我們突然造訪,我由衷地表達謝意。」

  筱宮老師表示感謝,深深地低頭鞠躬。見到麗莎和深月也隨後起身行禮,我也慌張地跟著鞠躬。

  而對我們環視一遍後,這次則是奇力出聲了。

  「各位今天能應我——奇力的要求前來,我真的十分感謝。有『D』的同胞從密得加爾前來迎接我,讓我深受感動。」

  聽到她空洞的言詞,麗莎與深月雖是明顯地露出厭惡的表情,卻也不能在這裡拆穿奇力的真正身分。

  於是我們一個個地假裝與她是初次見面,開始進行自我介紹。由於順序是從坐在菲莉爾身旁的麗莎開始,所以我是最後一個。

  「——我叫物部悠,請多指教。」

  我坐著報出名字,行一個禮,隨即阿爾弗列德王子眼神充滿興趣地朝我看過來。

  「因為出資贊助密得加爾的關係,所以我也聽過傳聞……不過原來真的有男性的『D』呢。」

  「親愛的,你這樣盯著人家看很失禮哦。問候就到這裡結束,我們開動吧。再不吃,料理會冷掉哦。」

  「——是啊,說得也是。」

  受到法麗爾太子妃的規勸,阿爾弗列德王子點頭答應。

  於是表面上和樂融融的晚餐會就這樣開始了。當然,實際上我們誰也沒心情享受融洽的氣氛,大家儘管一邊用餐,卻仍一邊注意著奇力的動靜。

  「你和菲莉爾的感情好嗎?」

  「因為我們是同班同學……所以還算好吧。」

  在這樣的情況下,阿爾弗列德王子卻不知為何老是找我說話。

  「女性之中只有你一個男性,會不會很辛苦呢?」

  「當初轉入時確實很多事都令我困惑……不過我現在過得很快樂。」

  「哦,但是那樣的環境也會引起問題吧?該怎麼說呢,那個——不會有男女感情的糾葛嗎?」

  「咦……?不,那是——」

  突然被問到這種深入的問題,我不禁感到困惑。

  「親愛的,請不要提出低俗下流的問題。」

  「……父親,你讓物部同學感到困擾了,我會生氣喔?」

  被法麗爾太子妃和菲莉爾瞪視,阿爾弗列德王子縮起身子。

  「——啊,說、說得也是。抱歉,問你這麼失禮的問題。」

  阿爾弗列德王子過意不去地向我道歉。

  他恐怕是對菲莉爾生活的地方,有像我這樣的男性加入而感到不安吧。

  「不、那個,沒問題的,我們沒有發生會讓阿爾弗列德王子擔心的那種事。」

  我這麼補充說道,但是菲莉爾卻惡作劇似地笑了,然後側著頭問道:

  「……咦?是那樣嗎?」

  「菲、菲莉爾!?」

  聽到菲莉爾的發言,我慌了起來。

  「什麼?果然有發生什麼事嗎?」

  阿爾弗列德王子將銳利的目光射向我。

  「父親,請不用擔心,到了必要時候……我會要他負起責任,成為我的王子。」

  菲莉爾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說出非常驚人的話語。

  「什麼……該、該不會你和菲莉爾已經是那種關係了!?」

  「不、不是的!」

  我拼命地安撫心情激憤的阿爾弗列德王子。

  「物部,你果然和菲莉爾發生什麼了嗎?」

  「哥哥,可以請你詳細說明嗎?」

  連伊莉絲和深月也瞪著我,以低沉的聲音向我逼問。

  「拜託你們,請冷靜一點!」

  就像這樣,雖不知是否能以和樂融融來形容,不過晚餐會姑且算是和平地進行,而奇力也沒有圖謀不軌的跡象。

  就在吃最慢的蓮也吃完了盤裡的食物,眾人話題說盡的時候,晚餐會也宣告結束。

  「——我們想要和她討論明天以後的行程,所以這個地方可以再借我們使用一會兒嗎?」

  筱宮老師對從座位站起的阿爾弗列德王子說道。

  「好啊,沒問題,我會命人稍後送來飲料。」

  阿爾弗列德王子點頭答應,然後和法麗爾太子妃走出房間。而直到剛才還充滿歡笑的室內,頓時陷入沉默。

  在雙親面前變得比平常健談的菲莉爾,如今也繃緊表情,視線注視著奇力。而奇力儘管受到眾人的目光注視,臉上浮現的微笑仍是讓人感到從容自若。

  過了不久,海倫小姐端了飲料過來,就在她退出房間後,筱宮老師終於對奇力開口了。

  「那麼,你的目的是什麼?」

  「……劈頭就問這種問題,真失禮呢。你們不是因為我向密得加爾尋求保護,所以才來迎接我的嗎?」

  奇力回答時的語氣,與阿爾弗列德王子在場時判若兩人。

  「是那樣沒錯,但是我不明白理由為何?」

  「理由我也在電視上說過了吧?就是

  我的生命受到威脅。」

  「那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吧?」

  奇力至今一直以『穆斯貝爾之子們』首領的身分進行活動,事到如今才尋求密得加爾的保護,實在太不自然了。

  「確實如此,但是我現在被逼到身處於過去不曾有過的絕境,所以——我希望你們救救我。」

  說到最後一句話時,奇力注視的人不是筱宮老師,而是我。

  「……對方厲害到令你感到生命危險嗎?」

  我迎著她的目光問道。

  「是啊。」

  「到底是什麼樣的敵人令你如此警戒?斯雷普尼爾嗎?」

  「斯雷普尼爾?」

  奇力皺起眉頭,仿佛初次聽到這個詞語一般。

  「就是以前尼福爾為了掌握蒂亞而採取行動時,那個攔阻你的部隊,你不記得了嗎?」

  「啊啊——你說那個莫名難纏的部隊啊,他們也是一個威脅啦。」

  「照你那種說法,還有其他敵人嗎?」

  「是啊,當然有。只不過如果要一一列舉,那可是沒完沒了,因為我的敵人很多。所以為了逃離他們的追殺,得到安全,除了藉助你們的力量以外,我別無他法。」

  奇力環視我們所有人一遍後,視線回到筱宮老師身上。

  「那麼,首先我希望你告訴我們你所知的一切。特別是如果不確認你和赫卡同克瑞斯的關係,我們絕不可能讓你進入密得加爾。」

  筱宮老師以強烈的語氣說道。

  大約在一個月前,奇力為了奪回蒂亞而潛入密得加爾。然後仿佛是她招來的一般,赫卡同克瑞斯也突然出現在密得加爾。

  奇力看到赫卡同克瑞斯,稱呼它為『母親』。雖然不覺得那是字面上的意思,但是她們之間一定有某種深厚的關係。

  「關於這件事——等離開這個國家後,我會告訴你們。」

  「那麼我希望馬上就出發。根據剛才得到的情報,尼福爾的部隊似乎已經出動來對付你了。如果說你想要安全的話,那麼早早離開這個國家才是上策。」

  「是啊——我也想那麼做,但是我已經約定好,要參加阿爾巴特王的葬禮了。而且也預定在最後一天發表演說。」

  奇力聳了聳肩回答道。

  「以被逼入絕境的人來說……你還真是相當悠哉呢。」

  「這個國家對我有收留之恩,有人來迎接我就馬上離開,那不是太薄情了嗎?而且事到如今才說不參加葬禮,那外界對『D』的觀感會變差吧?」

  「……你就是堅持不肯吐露你真正的目的啊。」

  筱宮老師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你的疑心病真重,我說的明明都是實話。」

  奇力淺淺微笑,她也嘆一口氣。

  「沒辦法——那麼我們就依照原訂計劃,護衛你到葬禮結束,到了國外之後,再找機會重新談話吧。到時希望你遵守約定,連同你和赫卡同克瑞斯的關係,全部都告訴我們。」

  「好,我答應你。」

  奇力露出無法看出真心的笑容,點頭答應。

  「——我期待你會守約。那麼關於明天的行程……」

  「我有好一陣子都在這宮殿裡寸步不出,所以我想出去外面。可以請你帶我參觀一些這個國家的觀光景點嗎?」

  奇力打斷筱宮老師的話,對菲莉爾這麼說道。

  「……你有在聽人說話嗎?有人要你的性命哦?」

  菲莉爾露出困惑的表情問道。

  「正因為有人要我的性命呀。對方都已經出動部隊了,不管在哪裡,遲早都會受到攻擊。既然如此,不如選個方便戰鬥的場所還比較好吧?我的戰鬥方式不適合在屋內呀。」

  「可是……」

  「如果在宮殿內戰鬥,不必考慮周圍損害的話——那我也可以乖乖待在這裡。只不過到時候,或許你重要的人也會受到波及呢。」

  「…………」

  被奇力這樣連番反駁,菲莉爾也只能閉上嘴。

  「看來有結論了呢,那麼明天吃完早餐就出發吧。」

  擅自決定行程後,奇力從座位站起。

  看她踩著輕鬆的步伐走出房間,卻沒有人能阻止,接著磅的一聲,響起關門的聲音。

  「——我感覺我們完全被她利用了。」

  麗莎不愉快地說完,從座位站起。

  「是啊,她很明顯隱瞞了什麼。」

  「嗯。」

  艾列拉與蓮也同意,其他人也點頭贊同。

  之後大家一起走出去,上樓梯走到三樓時和菲莉爾分手,她的房間似乎在四樓。

  「因為時差的關係,或許會難以適應,不過明天請不要睡過頭喔。」

  深月大聲地提醒露出一臉疲憊表情的我們。

  「好、好的……我會努力,雖然我沒有自信。」

  伊莉絲苦笑著答應。

  就這樣,大家進入各自的房間。

  我心想先沖個澡吧,於是一邊鬆開領帶,一邊走向浴室,這時卻聽到敲門聲響起。

  會是深月忘記告知什麼連絡事項了嗎?我這麼猜想著,打開房門——

  「什麼……」

  站在房門前的,是一身黑色禮服的奇力。

  「為什麼你會來這裡……」

  「我偷偷跟在你後面過來的,因為我有話要對你一個人說。」

  奇力露出妖艷的微笑,接著迅速地進入室內,然後反手關上門,以楚楚可憐的眼神看著我。

  「……有話要說?」

  「你所說的尼福爾的部隊——斯雷普尼爾大概已經來到這個國家了。其實不久前,我外出的時候曾經受到襲擊,我想對方應該就是他們。」

  聽到奇力這麼說,我吃了一驚。洛基少校那時的語氣仿佛才正要調動部隊——但是看來作戰似乎已經在進行中了。恐怕是因為我正好來到這個國家,所以他才想說如果能利用就利用看看而已。

  「不過問題是在那之後。不知是他們的同伴……還是其他勢力派出的人,有個以兜帽遮臉的高大男人闖入戰鬥——我差點被他殺了。」

  「你差點被殺……真的嗎?」

  我無法立即相信,又向奇力問了一遍。

  「是真的,我感覺那人很像你,像用鋼鐵刺進我身體的那個你——」

  我的心臟劇烈地跳了一下,手腳無意識地顫抖。

  洛基少校果然也將『他』投入戰鬥了嗎——

  「看你的反應,對於那個人你心裡有數嗎?」

  「不,那個——」

  由於這不是能輕易對人說的事,所以我含糊其辭。

  「算了,反正……我也只相信你而已。」

  奇力微微一笑,右手觸摸我的臉頰。對於那意外冰涼的觸感,我感到有些驚訝,同時我注意到奇力的右手纏著布料。

  她從手背到手腕略上方處,都覆蓋在白色的繃帶之下。因手指並沒有纏繃帶,再加上她穿著長袖的衣服,所以先前我都沒有發現。

  「你的右手……受傷了嗎?」

  我一邊感到訝異,一邊向她問道。如果是奇力的話,她應該可以用生物體變換一瞬間就治好傷口。

  「啊啊——這個不是受傷啦。」

  奇力露出苦笑,離開我的身子,將右手藏在身體之後。

  「那麼我走了,悠。如果是你的話,一定能夠保護我,不管對方是怎樣的敵人。」

  奇力留下這樣一句話,然後走出我的房間。

  我依然猜不出她的目的為何,不過在她看著我的眼神中,可以看得出她是在拼死地掙扎。我想她的求救大概是真的吧。

  「可是你太看得起我了。」

  我小聲地喃喃自語。

  差點殺死奇力的那個高大男人,如果是我所預料的人物的話——那麼唯有他,我絕對贏不了。

  不,更正確的說法是——我不可以勝過他。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