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三章 安藤壽來·初二的春天②「破滅的遊戲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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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那個經歷了激烈而又奇妙相逢的那一天以來,我和相模還有環不知怎地就漸漸玩到了一起。

  在軟網部沒有活動的時候,就是加上鳩子四個人玩。

  從和荒垣一夥有過摩擦這點也可以看出,我自初中入學時起就幹了各種蠢事,在學校也經常被孤立。不過倒也沒有那麼悲慘,換教室的時候會有人提醒我,體育課上也會有人跟我組隊就是了。

  但是,在放學後和假日裡和我一起玩的人,在學校里一個也沒有。

  頂多,也就只有鳩子了吧。

  而相模那傢伙大概是性格使然,在學校也是經常被孤立。雖然他因為外表在女生之中十分有人氣,但是一個男性友人也沒有。

  所以我和相模自然而然地就玩到了一起。同樣寂寞的人,如同互相舔舐傷口一般組成了同盟。

  相模靜夢是那種俗稱的阿宅,對於那部分領域的知識十分豐富。他本就在這條路上走得相當遠,也知道很多我所不知的事情。

  原本就喜歡亞文化的我,從相模那裡知道了很多。

  從他那裡——知道了很多世界。

  比如。

  「同人?那是什麼啊。」

  「簡單說來就是業餘作者自主製作的漫畫、遊戲或者小說吧。對熱門作品的二次創作也有很多。很多都很有意思的,現在也有很多直接在網上販賣的,很容易就能買到。」

  「二次創作?用這個賺錢不會有問題嗎?不是有版權之類的嗎?」

  「……關於這個就別太認真了,嗯。」

  比如。

  「這個歌手是誰啊?總感覺聲音有點奇怪。」

  「這個叫做VOCALOID,是機器在發聲。一開始也許會不習慣,不過習慣之後就會喜歡上的。」

  比如。

  「哎?JOJO的替身名全都是從外國樂隊起的嗎!?」

  「很多都是從樂隊名或者歌曲名而來的。除了替身之外,作品中也有很多地方使用了由來於外國樂隊的用語呢。比如謝皮利來自於LED ZEPPELIN,艾斯迪斯來自於AC/DC。」

  比如。

  「哎哎!?雜誌上那部漫畫和那部漫畫原作者是同一個人嗎!?」

  「不僅僅是這樣哦。那部漫畫和那部漫畫和那部漫畫和那部漫畫和那部漫畫和那部漫畫和那部漫畫原作者都是同一個人。」

  ※作者請不要變著花樣湊字數謝謝ry

  比如。

  「啊!?你,你拿的是什麼啊!初中生怎麼能幹這種事情!那不是十八禁的嗎!」

  「哈哈哈,壽來還真是個小孩子呢。」

  比如。

  「性轉幻想(transsexual fantasy)……TSF啊。原來如此,男性性轉為女性的作品已經成了一個流派了啊。雖然我真的不怎麼喜歡這種東西。「

  「就是有人喜歡這種東西啊。」

  比如。

  「大,大肚子……?喂喂,真是無法理解啊。這到底是在用怎樣的眼神看待孕育著生命神秘的孕婦啊……」

  「就是有人喜歡這種東西啊。」

  ※腹ボテ,特指用性的眼光看待孕婦鼓起的肚子。

  比如。

  「扶,扶她……?兩性共存……?哎哎哎?女孩子長著那♂個?哈?哎?莫,莫名其妙……好可怕……到,到底為了什麼?」

  「就是有人喜歡這種東♂西啊。」

  ……也許我還從他那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世界。

  這先按下不表。

  總之,有著共同話題的我們關係逐漸好起來。

  而我,也漸漸被能夠帶我走進新世界的相模所吸引。

  「壽來你……是阿宅呢。」

  那一天,天氣和天氣預報里的一樣,大白天開始就下起了大雨。大雨直到放學後也沒有停,而我撐著母親塞給我的傘,向碰頭地點走去。

  尾長第二中學——尾中門前帶有遮雨棚的公交車站。

  公交車大概是剛走,相模是一個人坐在那。當我把他借我的漫畫還給他的時候,他就突然向我說了前面那一句。

  「啊?咳,這麼說我倒是不否定。可是我偏偏不想被你說啊,相模。」

  「不不,我沒有貶低你的意思。」

  阿宅是否是一個諷刺別人的詞語,這是個很難說的問題。一段時間之前,它還算是一種蔑稱,但最近漸漸變得光明正大起來。

  不僅如此,阿宅甚至變成了一種生存方式。

  「我只是覺得,壽來你不是都從中二病畢業了嗎?可是卻沒有完全拋棄宅向的興趣對吧。而且喜歡的作品裡也有很多特別中二的那種。」

  「興趣不是說變就變的啊。」

  不管怎麼說,我喜歡的作品還是沒有變。從中二病畢業之後,自己看的書或是喜歡的書也沒有什麼差別。

  我只是不再把自己當做什麼特別的人物而已,並不是否定了虛構本身。

  「倒不如說為什麼壽來從中二病畢業了呢?怎麼突然就成熟起來了呢?」

  「成熟也不是件壞事吧。」

  「這個可不好說啊。長大了也跟小孩子一樣幼稚的那種人的確讓人頭疼,但是還小就突然跟小大人似的那種人,我覺得也有問題啊。小孩子不就應該當個小孩子嗎。」

  相模又在那說些唬人的話,我不屑地哼了一聲。

  「……倒也沒有什麼重要的分水嶺或是特別大的事件。只不過是……感受到一切都只是虛構作品——都只是商業戰略的一環……這麼一想,就發現自己連是什麼時候發現的都不知道……然後不知不覺的就這樣了。」

  自己的解釋模糊得連自己都驚訝。心中曖昧不清的感情,實在是無法用語言表達。

  「原來如此啊。」

  雖然我覺得我的解釋並沒有辦法把意思傳達到,但是相模還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點了點頭。

  「就是那種感覺對吧?所有作品裡都有那種『反正你們就是好這一口對吧』的感覺對吧?」

  「我感覺你說的跟我說的根本不是一個事……」

  「我倒是早就對這些無所謂咯。畢竟人家是靠這個過活的,也不是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

  「比如像聲優吧,為了上位都要不情不願地給黃油配音呢。配著『嗯哼啊啊啊啊啊啊啊!肉○里冒出〇〇了!奇摸雞~~~!』的時候,沒準心裡卻在苦惱『我是為了幹這種事才當聲優的嗎……』——」

  「喂!你大聲發出嬌喘是要鬧哪樣!」

  「——所以這種東西還是別想太多,好好享受就是了。」

  反正都是虛構。

  相模這麼說道。我陷入了沉默,而他又繼續說了下去。

  「大概壽來是有潔癖吧。」

  「潔癖?」

  「壽來肯定比自己認為的還要喜愛虛構故事吧。漫畫,動畫,輕小說,電影,電視劇……你從心底嚮往著這些虛構的世界。但是,你卻忘記了是什麼時候知道虛構只不過是商業戰略的一環。所以你才會絕望——對無法徹底絕望的自己產生了絕望。」

  相模一副看透了一切的樣子說道。

  對自己無法徹底絕望感到絕望。這句話聽起來像是文字遊戲,但是我卻不由得覺得,這話說的或許也沒錯。

  我——也許真的是想要絕望吧。

  徹徹底底地。

  完完全全地。

  想要在知道假面騎士和奧特曼裡面都只是大叔的時候——在發現虛構只不過是虛構的時候,涕泗滂沱地流淚,撕心裂肺地慘叫,死去活來地痛哭也說不定。

  但是我卻沒有抓住這個機會。

  在不了了之的狀態下與其失之交臂——

  「一般人都是不會在意這些的啊。人們都只是隨遇而安地活著而已——但是,壽來你不一樣。打個比方的話……就是像發現女友出軌,卻又感到自己不怎麼傷心,開始覺得『哎?我真的喜歡她嗎?我是什麼時候開始喜歡她的?』的那種狀態吧。」

  「真是過來人一般的比方呢……」

  而且還難以理解。

  「總之就是潔癖啦。既潔癖,又誠實。覺得對於女友的背叛——對於虛構的背叛無法受到傷害的自己已經沒有資格享受虛構了吧?」

  「我還沒有想那麼多啦。」

  不過。

  我覺得以前的那種感覺的的確確是淡去了。那種麻痹到腦髓的陶醉感與高潮感已經消失不見了。

  愛過,所以生厭了。

  從夢中醒來,夢也清冷了。

  心中——也沒法再湧出那

  股中二力。

  「我的感想就是這樣。」

  相模總結道。

  他的口吻與態度,宛若是從外側觀察著「我」這個角色一般,讓我感覺近在身旁的他如此遙遠。

  在那之後,環也到了,又因為鳩子說「今天下雨社團休息所以我也要玩」,我們就決定四個人一起出去玩。

  因為天公不作美,我們便決定去站前的大型遊戲中心。不過就算沒有下雨,估計到最後也會到那兒吧。

  遊戲中心裡充滿了和我們一樣剛放學的學生們。

  理所當然地駁回了相模「總之我們先去玩IMAS怎麼樣」的建議之後,我們先從抓娃娃機開始玩起了。

  然後——釀成了一樁大悲劇。

  「啊,啊,唔啊啊啊啊啊啊……」

  我邊盯著透明的玻璃櫃,邊發出了哀嘆的聲音。從爪子上掉下來的布偶又落回了原來的位置。

  「喂喂,開什麼玩笑……剛剛不是緊緊抓住了嘛。這個爪子不是鬆了吧?玩我是吧,這個破爪子……」

  「壽來,別這樣。這麼亂搖的話店員會生氣的。」

  「靜夢說的對。壽來哦,乾脆就不要玩了撒?這個拿不到就一直拿不到的咯?再咋子抓也沒有用的。」

  相模製住了已經幾近瘋狂地撲向機體的我,環在旁邊向我投來冰冷的視線。而鳩子則在旁邊擔憂地看著我。

  「壽君……」

  本來平平常常開始玩的抓娃娃機。

  一開始是很開心的。

  就算在完全不對的時機按下按鈕,我們也還有心情互相嘲諷著「你技術好爛哦——」「多嘴,你行你上啊」。外加上第一次玩的時候爪子擦到了想要的那隻玩偶,讓它移動到了一個相當好的位置上。

  我心想這下可就能輕鬆拿到,就繼續往機子裡投硬幣。雖然第二次也失手了,但是我心想著下一次就行,就又繼續投硬幣。

  投硬幣,投硬幣,投硬幣…………

  當扔進機子裡的錢超過一千塊的時候,笑聲開始減少,超過一千五百塊的時候,笑容已經完全消失了——而到了超過兩百塊的現在,所有人已經開始流起冷汗。

  「……我去換零錢。你們在這看著,別讓別人來玩這台。」

  「還,還是別玩了啦,壽君!」

  鳩子擔心地對宛若幽靈一般搖搖晃晃向零錢機走去的我說道。她的表情好像已經快要哭出來了。

  「別,別擔心……下一次,肯定能把那個熊一樣的玩偶拿到。」

  「對不起,對不起……都是因為我說我想要……」

  「別道歉……別道歉啊,鳩子……你道歉的話,我感覺我的心都要碎了……」

  一開始,我是準備拿出來送給鳩子的。

  但是,事到如今,我已經不能回頭了。

  這已經是我個人的戰鬥了。

  「那個啊……說實話,我也不是那麼想要……我比起這裡的熊先生更想要那邊的那個電信塔……」

  「別說了……什麼也別說了……」

  我鞭打著快要屈服的心靈,走到零錢機前,補充了名為硬幣的子彈,然後回到戰場之上。

  「壽來,你還是叫店員過來吧。遊戲中心基本上塞進這麼多錢的話都是能叫店員幫你把玩偶移動到好拿的位置上的。」

  連相模這個下流與鬼畜的化身都開始擔心我了。現在的我,表情顯得有那麼山窮水盡嗎。

  「別管我,事到如今這麼做就是全盤皆輸啊。」

  「到底會輸掉什麼啊?」

  「輸掉靈魂啊。」

  「咦還挺帥的。」

  「……這才兩千塊對吧?沒問題沒問題,畢竟這個布偶要是直接買的話肯定要有三千塊吧。嗯,完全沒有不值啊……」

  「媽呀,典型的會在抓娃娃機上虧錢的人的思考方式。」

  「要是在這裡回頭的話,之前的投資都會打水漂……已經沒辦法後退了……」

  「媽呀,典型的會在帕青哥上失敗的人的思考方式。」

  「話說回來,這麼想不就對了嗎?只要平常地想,我這是買了個遊戲啊,不就得了。要是買遊戲的話,可要花上五千多塊不是嗎……」

  「媽呀,典型的會在社交遊戲上亂砸錢的人的思考方式。」

  「要逆向思考,要想『(把錢)給人家不就好』。」

  「媽呀,典型的喬治·喬斯達的思考方式。」

  我勉強地伸出顫抖的手,向機器里扔進五枚百元硬幣。抓一次兩百元,但是投進五百元就有三次機會。考慮到綜合效益,這樣一次投入大量的硬幣無疑更加划算。

  ……雖然感覺開始這麼想的時候就已經掉進了商家的圈套之中,不過多想就輸了。

  我把剩下的百元硬幣專家范兒似的堆在旁邊,然後開始操作爪子。因為為了防萬一,我換了兩千塊的硬幣回來,因此堆起來的硬幣之塔高度還是有些可觀的。

  雖然實際上的高度不過三四厘米,但是對我來說就是鐵壁的要塞——不,是遠遠在其之上的高聳之塔。

  「只要有這座巴別塔在,不管面對怎樣的敵人我都不會輸……!」

  「……我說,壽來。這是FLAG吧?巴別塔不是還沒建到天上就轟然倒塌了嗎……?」

  然後——事實與神話殊途同歸。

  我的巴別塔在一瞬之間就瓦解了。

  「…………」

  沒有一個人出聲。

  當場的氣氛,已然不容許任何調侃。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壽君!?」

  「為·什·麼·會·這·樣·啊·啊·啊·啊·啊!!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糟,糟糕了……壽君變得好像迫真演技的藤原龍也那樣了……」

  「唔啊啊啊啊啊!我要成為新世界的神————!」

  「怎麼又變得和月同學似的撒。」環說道。

  「豪賭……!壽來,豪賭四千元……!豪賭四千元需要反省……!」

  「跟開司反省似的是要鬧哪樣。「相模說道。

  「到頭來這世界還是弱肉強食,強者生存,弱者死亡……」

  「怎麼又說起志志雄真實的名言了。壽來……你玩藤原龍也的關聯梗玩夠了沒?」

  「呼,爽快多了。」

  這麼大哭大喊一通下來,感覺心裡舒服了不少。原來如此,這種時候不管不顧地大鬧一通或許意外的不錯呢。

  來自艾斯迪斯的生活小知識。

  「那麼既然冷靜了下來,還是重新考慮一下吧。」

  我帶著爽朗的表情這麼一說的瞬間,所有人都露出了放下心來的表情。

  「沒,沒錯啊,壽君。冷靜下來。冷靜下來一想,也不是那麼值得這麼拼命去抓的東西對吧——」

  「冷靜下來仔細一想,感覺果然還是改一下策略比較好啊。不用非得把它抓起來,只要用爪子一邊掛住它然後讓它掉進洞裡……」

  「…………」

  鳩子臉上的表情消失了,環把手放在她肩上,搖了搖頭。我沒有理會她們的動作,繼續前去補充子彈。

  然後。

  「抓,抓,抓到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非常幸運地——不對,這到底算不算是幸運還不好說,總之我又糟蹋了一千元之後,終於拿到了獎品。

  「太,太好了呢,壽來。」

  「……很好咯,嗯,很好很好。」

  「那個……恭,恭喜你,壽君。」

  大家都為我祝福,然而他們的視線卻帶著憐憫,表情也顯得很僵硬,不無憐憫與同情的感情。

  高高舉起戰利品的我,又突然地回過神來。周身裹挾的熱度,以光速飛散得一乾二淨。

  唉呀……我到底幹了些什麼。五千塊啊,那可是五千塊啊。把這個月的零花錢和上個月剩下的全都搭進去了啊。

  真是被抓娃娃機的魔力給洗腦了啊。

  這遊戲真可怕。

  我現在看著那爪子感覺都像是索命的鐮刀啊……

  「……鳩子,給你了。」

  我消沉著把小熊玩偶推到她懷裡。

  「哎,哎?不,不用了啊。這麼貴的東西我不能收下。」

  「這個也沒有那麼貴吧……只不過花的必要經費多了一點而已。」

  「可,可是……」

  「那個啊……我求你還是收下吧。我也不需要這個東西啊,要是你不肯收下的話……我

  感覺,我的人生就白費了啊……」

  我忍著淚水,懇求著依然在客氣的鳩子。

  「好,好吧。我就心懷感激地收下了。」

  鳩子道完了謝,然後以一種仿佛接過獎狀或是獎盃一般鄭重其事的態度從我的手裡接過了小熊玩偶。

  「謝謝壽君,我會珍藏一輩子的!」

  「嗯……可是,你這麼鄭重其事的收下,我反而又感覺有點空虛,有點被揭開傷疤的感覺……」

  「畢竟是五千塊呢!這個畢竟是五千塊呢!」

  「…………」

  天真無邪真可怕。

  不管怎麼說,既然拿到了心儀的東西,就已經沒有必要在此久留了。倒不如說,我現在想儘快從這逃走。

  「嗯?壽來喲,你瞧這個咯。」

  我準備匆忙離開的時候,卻被環叫住了。

  「瞧咯,這個松鼠的玩偶都快要掉下來咯。」

  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我發現一隻松鼠玩偶掛在洞邊上。大概是剛剛我抓熊玩偶的時候一起移動過來的。

  「好不容易的咯,把這個抓了怎樣?都花了五千塊,一個不夠咯。這個肯定一次就能抓到撒。」

  的確,這隻松鼠玩偶只是一條尾巴掛著的狀態,只要爪子一碰就很可能掉下來——但是。

  「……不玩!」

  我堅決拒絕了。

  我已經不會上當了。反正肯定又是看上去能拿到結果怎麼都拿不到的節奏是吧?我懂我懂,我才不會重蹈覆轍呢。

  抓娃娃機我已經受夠了。

  在那之後,我們又玩了桌面冰球,射擊遊戲,太鼓遊戲等等機子。最後到了該回去的時間時,相模卻說想要玩某個幼女向的遊戲,怎麼勸都不停,我們只能等他玩完。

  「真是個沒救的傢伙。」

  「算啦算啦,不是挺好的嘛,相模同學那麼開心。」

  「可是,鳩子啊,那個可是面向小學女生的遊戲哦?」

  「相模同學的心靈真的很純潔呢。」

  不對,絕對不對。雖然我心裡這麼想,但看著鳩子樂呵呵的笑臉,就感覺要去訂正她也沒什麼用了。

  我和鳩子還有環三個人,坐到角落裡放著的沙發上休息了起來。我邊看著遠處一臉無所謂地巧妙排進一群小女孩隊伍里的相模,一邊喝完用僅剩的一百二十塊買的奶咖。

  「啊,我去一趟洗手間,順便也把垃圾扔了好了。」

  鳩子把我和環的空罐子拿走,然後就走開了。

  「真可愛吶,鳩子。」

  坐在旁邊的環,看著鳩子的背影從遊戲機之間消失,小聲嘀咕了起來。

  「壽來和她是青梅竹馬來的?好羨慕呦,俺老是轉校,就沒有青梅竹馬啥的。」

  「轉校……因為父母的工作?」

  「差不多撒……哦,靜夢排完咯。」

  我一看,正瞧見相模坐在閃閃發光的遊戲機前。他正以一種看著自己愛女的運動會一般的爽朗表情盯著屏幕裡面跳著舞的少女們。

  要是他不是長得好看一點,估計這幅光景就會很噁心吧。

  「我說,環啊。我之前就一直想問……你到底喜歡相模哪一點啊?」

  「臉。」

  「…………」

  「哈哈哈,開玩笑咯,別當真撒。雖然俺也喜歡他的臉,可還有理由咯。」

  環咯咯地笑了起來。

  「的確臉是漂亮……但是內心很那啥吧,他……」

  在他女友面前我姑且不把話捋直了。我覺得他在阿宅之中也算是那種絕對不會被女生接受的類型吧。

  至少,就算外表再帥,也不能在大家一起玩的時候丟下女友和朋友,自顧自地去玩幼女向的遊戲吧。

  「很好咯,俺就喜歡靜夢這點撒。」

  環滿面笑容地答道。

  「俺在上這家初中時搬到這邊,然後和吉吉和帕帕一起住在一起撒……」

  「吉吉和帕帕?」

  總感覺好像是面向兒童的繪本的標題一樣。

  就像古利和古拉那樣的。

  「啊,是爺爺和奶奶咯。然後撒,三個人住在一塊,那兩個人福島腔老嚴重的撒,傳染給俺咯。那兩個人說話都機關槍似的咯。」

  環聳了聳肩。

  語言這種東西會受到同居人很強的印象。傳染到口頭禪之類的也是很常見的事情。三個人一起住,兩個人都說方言的話,自己也開始說方言也不是什麼稀罕事。

  ……話說回來,要是福島方言的話,「Fukushima」就會變成「Fugusuma」的吧。

  有點意思。

  「結果俺在學校的時候也會一不注意說方言撒,好讓人羞的喲,就忍著不說……結果還是被同班的靜夢給聽到一些咯。」

  那時的相模,好像是這麼說的。

  「『方言女生,好萌』」

  「……真是他風格。」

  「然後撒,他就吵著『再說幾句再說幾句』的,好煩咯。」

  「哦,原來如此。總之這就是你們的開始吧。」

  「對得。可是撒,俺也不是因為那個就喜歡他的。那之後俺們談著談著——俺就喜歡上他咯。你想撒,靜夢他從來不說謊是不?」

  「不說謊?」

  「嗯,想幹啥就幹啥,不想幹啥就不幹啥撒,對自己誠實的很哩。和俺約會的時候,有想看的動畫就會半路走人,沉迷遊戲的時候,發簡訊打電話他都不理的咯。「

  「這個……只是沒有關心體貼別人的心思而已吧……」

  「但是咯,比起說謊要好太多撒。」

  環如此說道。

  「體貼會給人壓力的咯,被關心這關係那的搞的自己也會累撒。就算他不去干自己想幹的事專心來陪俺撒,俺也感覺挺對不住他地。像那樣子不帶掩飾,活的自由自在的靜夢俺才喜歡哩。」

  「…………」

  我認為初中生通常都會對戀愛話題產生過度的反應。很多人都不願意被別人調侃,從而不願告訴身邊的人自己正在交往。

  但是,環卻毫不害羞地直白了自己的思慕。

  挺起了胸膛,說喜歡自己喜歡的人。

  或許聽起來像是秀恩愛,但卻讓我覺得環是那麼的耀眼。

  有朝一日,我也喜歡上別人的時候,是否能像她一樣挺起胸膛——

  「……嗯?」

  就在這時,一段對話傳進了我的耳中。當然,遊戲中心裡時時刻刻都是喧鬧不止的,到處都有人的說話聲——但是,那個說話聲的內容讓我十分在意。

  「哎呀,真是幸運吶,一把就成了。」

  「嗯。」

  「真該感謝剛才那位使勁往裡塞錢的熊孩子啊。」

  「嗯,要感謝那位大哥哥。」

  「你可別弄丟啦,這隻松鼠玩偶可是我從第一筆工資抽出多達兩百日元從抓娃娃機里抓來的啊。」

  「嗯。」

  兩名女性的聲音漸漸遠去,一個是充滿倦怠感的聲音,而另一個則是口齒不清的稚嫩聲音。我立刻站了起來,向著某個地方沖了過去。

  「……沒有!沒有,沒有,沒有!」

  「怎麼了,壽來?慌慌張張的。」

  貌似已經打完遊戲的相模向正趴在抓娃娃機玻璃上的我湊了過來。

  「那隻玩偶不見了……就是那隻我抓到熊的時候差一點就要掉下去的松鼠玩偶……!」

  「啊,那個剛剛被其他人抓走了。」

  「什麼!?「

  「一對母子……不對,應該是姐妹吧?總之是一個滿臉睏倦的女性還有一個像人偶一樣可愛的幼女拿到的。只用一次。」

  「一,一,一次……?居然只用了一次……?」

  「真是太可愛了啊。那個幼女被姐姐抱著拼命按著按鈕的樣子——哎,壽來?你怎麼一臉潸然欲泣的痛苦表情?」

  「你這廝……既然看到了為什麼不阻止她們啊,為什麼不叫我來啊?」

  「哎?可你不是說不要嗎?」

  「……是倒是啊。」

  我並沒有收集玩偶的興趣,就算把那隻松鼠玩偶拱手讓人,我也不會有什麼實質性的損失。

  然而……我怎麼老感覺我好像被搶了功勞一樣呢?

  「算啦算啦,你振作點兒。只要想成是給可愛幼女送了一份大禮不就好了嘛。那我再到那邊玩玩V家的遊戲,你們稍微再等會吧。」

  「等下等下等下。」

  我當即抓住隨意地安慰了我之後就準備跑路的相模的肩膀。

  「你要把我們撇下玩到什麼時候啊

  ?我們是一起來玩的,你也至少察言觀色一下啊。」

  「沒問題的。」

  相模邊說著,邊把臉撇向沙發那邊。從衛生間回來的鳩子正在和環一起有說有笑。

  「喂,環,鳩子。我還有些想玩的,你們再等一下哦。」

  「得令,那咱繼續拉家常撒。」

  「嗯,沒事的,相模同學。不用管我們,你和壽君一起去玩吧。」

  聽到兩個人的回答,相模一臉得意地轉過頭來說道:「你看吧?」

  ……女生們人都太好了。對這個絲毫不懂關懷他人的渣男客氣什麼啊。

  既然兩名女生開始拉起了家常,那我也不好摻和進去,我只好和相模一塊兒了。

  相模駕輕就熟地走到目標遊戲機,掏出專用卡片,投入硬幣。然後又輕車熟路地操作畫面,開始玩了起來。

  「我說你啊,就算環這麼放縱你,你也太任性了吧。」

  相模隨著節奏開始敲擊按鈕,我在一旁開始批評起他。

  「你可要好好珍惜自己的女朋友啊。」

  「我們這樣就好。」

  相模絲毫不減手上速度對按鈕進行連擊,同時對我回了話。這傢伙技術行啊,若無其事地就邊說話邊打遊戲,還真是無謂的厲害。

  「交往之前環就和我說過『不用在意俺』『太關心俺只會讓俺頭疼』。所以我就完全不在意她,想怎麼過就怎麼過。這是我——信賴環的證明。」

  ——但是咯,比起說謊要好太多撒。

  也許這兩個人的關係不是我應該指指點點的。我開始覺得,相模與環之間是否真的有那種他人無法理解的獨特信賴關係呢。

  「不過今天壽來和鳩子也在,我就只玩一次吧。」

  相模正如他所說,只玩了一個幣就停止了遊戲。

  「畢竟不能像某人一樣沉迷呢。」

  「……唔。」

  面對他的挖苦,我只能叫苦不迭。仔細想來,自顧自地認真起來在抓娃娃機上大把砸錢的我,也許還真沒什麼資格批評相模不懂察言觀色。

  「啊,對了,我想起件事。我有件事想要拜託你。「

  「什麼啊。「

  「我想讓你以後用暱稱叫我,就叫『小相相』吧。」

  「啥?才不要嘞,為什麼我要用這種聽起來還頗可愛的暱稱叫你啊?」

  「個中緣由是很深的。」

  相模表情極為認真地說道。

  「首先,假設壽來你開始叫我小相相。」

  「嗯。」

  「這樣在環面前你也是這麼叫我的吧?這樣一來環大概就會跟我講『俺也想叫你暱稱』或是『俺也想你叫我暱稱』對吧?」

  「嗯嗯。」

  「這時我就可以趁機說『那我們畢竟是男女朋友的關係,就用相似的暱稱互相稱呼吧。像『小相相(サガミン)』一樣,環也在名字之後加個『ン』吧』對吧?」

  「嗯嗯嗯。」

  「壽來啊,你試著在環這個名字後面加上『ン』試試看。」

  唔。

  因為是「環(Tamaki)」,後面加上一個「ン(n)」的話——

  「……蛋蛋(Tamakin)啊!」

  「Yes。」

  相模豎起了大拇哥。

  「按照這種十分自然的流程走的話,環肯定會一不留神就說出『蛋蛋(Tamakin)』這個詞吧。我就是想看看到時候環羞得滿臉通紅的臉。」

  「變態的極致啊你!」

  我渾身發瘮得都快滿腦子空白了。

  這傢伙腦子都怎麼長的啊。

  居然能像惡魔一樣算計別人吶。

  為了讓自己的女朋友一不留神說出什麼很黃很暴力的詞語,能下套下到這個地步……啊,不,換個方式想的話,正因為是男女朋友才能這麼調情吧。要是別人可就是騷擾了……嗯。

  「我說,壽來啊,你就幫幫忙唄。『讓環說出蛋蛋大作戰』。」

  「其他我不說就你這個作戰名稱能救一下嗎。」

  「哦,那叫『環偶爾蛋蛋(Tamaki Tamatama Tamakin)大作戰』好了。」

  「更有病了好嗎不要放棄治療啊!」

  「醜話說在前頭,壽來可沒有否決權哦。」

  相模露出了溫和的微笑。

  比起天使更加溫柔,卻又如同魔鬼一般的微笑。

  「如果不聽我命令的話——我就把之前我借給你的那個遊戲告訴鳩子。」

  「唔!」

  這句極為簡單卻又極為有效的威脅讓我當場僵住,顫抖起來。

  這傢伙……居然用這麼骯髒的手段……!

  「哈哈哈,要是知道壽來居然在玩那種遊戲,鳩子會怎麼想呢。會不會滿臉通紅地說『不純潔!最討厭壽君了!』之類的話嗎?還是說會擺出作嘔狀敬而遠之呢?」

  「你,你這廝……!跟你說,你用這一手你也無法全身而退啊?要是敢動手的話,我也和環打小報告!」

  「無所謂啦,反正她早知道我玩黃游。」

  哎……環啊。

  你這女朋友當得也太縱容了吧。

  看來這把雙刃劍終究還是只有一邊開刃的。

  這算是單片太刀剪嗎?

  「畢竟之前借給你的遊戲可是扶她——」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所以別說下去!就這麼叫了好吧!我就叫你小相相好吧!?」

  我帶著哭腔大叫,相模這才微微一笑。

  「嗯,這就好。那事不宜遲,你試著這麼叫叫?」

  「……小相相。」

  「嗯?聽不見?」

  「小相相!」

  我耐著羞恥大聲說道,相模才滿足地點了點頭。

  啊,該死。這種噁心想吐的感覺是怎麼回事……羞恥心和厭惡感絕妙地混雜在一起,讓胃裡有一種不快的東西漸漸湧出……

  用暱稱稱呼,就好像我們是——朋友一般。

  「那麼我們走吧,壽來,那兩個人還在等我們呢。」

  相模向我說道。我無可奈何,只得點了點頭。

  「得嘞,快走吧,小相相。」

  從那天開始,我便親昵地稱呼相模為「小相相」。

  但是,環卻沒有叫相模「小相相」,也沒有說過自己想要個暱稱。想必她是對直呼相模「靜夢」抱有著一種特殊的感情吧。

  「環偶爾蛋蛋大作戰」就這樣遭遇了滑鐵盧——只剩下我曾如同摯友一般以「小相相」稱呼過相模的事實。

  ☆

  「那個……把松鼠玩偶抓走的幼女是——」

  聽完破滅的遊戲中心篇的彩弓欲言又止。

  「怎麼了嗎?」

  「……不,沒什麼。這不是我應該問的事。」

  彩弓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讓我摸不著頭腦。

  「不過……沒想到相模同學說過的那個『小相相』的暱稱原來有這麼下流的目的在裡面啊……」

  不知道為什麼,相模至今仍然想要讓我用「小相相」稱呼他。

  明明環已經不在了,我也再也沒用這個你從叫過他。

  他是不是也有自己的考慮呢。

  「話說回來,彩弓覺得環那樣的女朋友怎麼樣呢?」

  「這個啊,雖然我覺得她有些極端,但還是個能夠保持適度距離感進行交往的人。承認對方興趣的寬容之心,是保持戀愛生活和結婚生活穩定的重要因素。」

  「……的確呢,我也是這麼想的。」

  我說道。

  「她真的是一個很好的女朋友。當了一個很好的女朋友。」

  但是。

  如果現在能與環再會的話,我有一件事想要告訴她。雖然之前因為驚訝什麼也沒能說出口,要是下一次碰見的話,我一定會慢慢地和她娓娓道來。

  體貼會給人壓力。

  照顧會讓人應接不暇。

  我想告訴如此認為的她自己在高中所學到的倫理知識。就如同之前告訴小九鬼那時一樣告訴她,為了維持人際關係,說謊和掩蓋都是必要不可或缺的。

  荀子所提出的性惡論。

  雖然經常被人誤解,但性惡論中的「惡」,並非暴力或偷盜等犯罪之事。

  性惡論中的「惡」——指的是人性的弱點。

  人在本質上是被欲望所支配的脆弱生物,因此若人施以善行,其必然是偽善——荀子是如此主張的。

  人的善行皆為偽善。

  正因為生來並非善類,人才期望向善。

  即是虛偽——更是謊言。

  我想告訴那個愛上了於己於人都不說謊的男人的她,謊言不是什麼時候都是壞的。

  CHARACTER FILE -3

  櫛川鳩子

  慈光中學二年三班,血型O型。

  「輕小說的封面基本上都長得一樣很難分清楚呢。

  ………………

  ……誒?

  ……哎,哎?

  大,大家都是什麼反應啊……?

  哎!?哎!?我說了那麼過分的話嗎!?」

  ——摘自Bloody Vivre ~隱蔽之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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