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六章 安藤壽來·初二的秋天②「雨聲漣漣,心意幽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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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情總是突然開始,這句話既是不用調查就已經是公認的事實,也是常見而又迂腐的陳詞濫調,隨便一搜大概就能搜到無數條有這種歌詞的流行音樂吧——但是,突然的並不僅僅是事情的開始。

  事情的結束也是突然的。

  突然,倏忽,突發性且具爆發性的。

  但是——我不認為這是偶然。

  凡有實體的萬物,皆有潰散之時。諸行無常、盛者必衰、有為轉變。開始的事物迎來終結,也僅僅是必然而已。

  細細想來,「終結」也許在最初就已然盤踞在「起始」的身旁。人們只是沒有發現,而始原始終都有終焉陪伴。

  萬物在開始的瞬間就已經結束了。

  就好比人自誕生的瞬間開始,就向死亡一步步走去一樣。

  而感受到本就存在的終結的那一刻——即是終結之時。

  起始的終結——就會這樣驀然結束。

  ☆

  那天,正是秋天的結束,冬天的開始。

  似乎是諸神不在的月份中旬的周六。季節變換之際,天氣也不太穩定,從一大早開始,冰冷的雨水就一直傾瀉到大地之上。

  ※神無月,十月別稱。

  「壽來……現在在哪裡撒?」

  我度過了無所事事的一天,卻在幾近傍晚的時候,接到了環打來的電話。

  「沒在哪兒……就在家啊。」

  「啊,太好了撒……」

  環的聲音顯得十分失落,隔著電話我都能感受出來。

  「現在……俺在壽來家附近撒。能讓俺進去嗎?「

  「我家附近?」

  我從床上跳了起來,向窗外看去。

  「俺……沒帶傘撒。」

  渾身濕透地站在路上的環映入了我的眼帘。她那一身極具風格的輕飄飄森系打扮,也都沾滿了雨水耷拉了下來。

  「你到底在幹什麼啊……!」

  「壽來……真的,抱歉撒……讓俺進去一下。下雨,好冷撒……手機也都淋濕咧……」

  環如此說道。

  用消沉的聲音。

  用細小的聲音說道。

  「已經,快要壞掉了撒。」

  不知該說是幸還是不幸,那一天我家裡沒有別人。老姐出去玩了,而父母則是各自有事離家。

  我先把學校用的運動衫借給了環。

  「啊,壽來……」

  我正要吧運動衫遞給她,她卻一副十分抱歉的樣子說道。

  「那件……衣服……能換成長袖的撒……?不是半袖的……」

  我這才發現拿來的運動衫是半袖的,察覺到自己的失敗。哎呀,也是,不能在她快要凍死的時候給她穿半袖啊。

  我慌忙跑回二樓,把長袖長褲的運動服找了出來。把衣服交給環以後,讓她進更衣室去換衣服。

  然後,我把客廳的空調和暖爐全都打開,來提高房間的溫度。這裡應該要比我屋裡會暖和許多。

  「要喝點什麼嗎?雖然只有茶和速溶咖啡。」

  「謝謝撒。那俺,喝茶好撒。」

  我把綠茶端給坐在沙發上的環。然後我挪了一下暖爐,儘可能讓它能暖到環。

  「暖和起來了嗎?要是熱的話就和我說吧。」

  「壽來真溫柔撒。真的是個好男人哩。」

  環像是在調侃一般說的。

  「……抱歉撒。俺已經不知道該咋辦了……除了壽來,俺想不到誰能幫俺了。」

  像是哭了一般——不,應該已經是大哭之後了。她的眼睛充血嚴重,聲音也帶著哭腔。本來她的口音就很渾濁,今天她的聲音渾濁得更上一層樓。

  如同泥水一般渾濁。

  「發生什麼了。」

  「被靜夢甩了撒。」

  環很乾脆地回答了我的疑問。

  她的回答單方面且簡潔至極,卻足夠充分地解釋了為什麼她會在這大雨之中不打傘走到我家。

  「被甩了……」

  「被甩了撒……他說,沒辦法交往下去了撒。」

  「為什麼……怎麼了啊……」

  「他說,喜歡上別的女生了撒。」

  剎那間——腦海翻滾了起來。

  「別的女生……難道是叫游佐小衣嗎……?」

  當我把這個人名脫口而出,我才察覺到自己的失誤。

  果不其然,環猛地抬起了頭來。

  「你知道嗎!?」

  她開始連珠炮似的向我追問。

  「為啥知道那女生的名字撒!?都不是一所初中的撒!」

  「這個……其實……」

  「啥時候知道的撒!?為啥不和俺說撒!?」

  「你,你冷靜一下……」

  我按住站起來大喊大叫的環的肩膀,讓她重新坐回沙發上。然後我也坐在旁邊,開始在腦海里搜索解釋的方法。

  但是——我並沒有能夠把這件事矇混過去的話術,要若無其事的說謊,我的臉皮還是太薄了一點。

  「……偶然看到的。看到相模和那名女生走在一起。」

  可我還是沒辦法說自己是在和環去電影院時看到的。雖然我不會說謊,也不會講話,但是至少我能暫時把這件事敷衍過去。

  「我問他這件事……他說只和她約會一次當做告白紀念,以後就再也不見她,所以我就想是不是不用告訴你……」

  說出的話聽上去就好像藉口一般,然而環還是冷靜了下來,點了點頭邊說「是這樣撒」,然後就沒有過多追究。

  「瞞著你,真是抱歉。」

  「壽來不用道歉撒。」

  「可是……」

  「不用撒。」

  針扎一般的沉默瀰漫在客廳之中。明明這裡是自己的家,我卻感受到了一種誤入了陌生房間的疏遠感與閉塞感。

  說不出話。

  無論是對於相模的分開與斥責,還是對於環的安慰與鼓勵,我全都說不出來。就好像心裡開了一個洞一樣。

  不過,說到底。

  環心裡的大洞,應當比我更加巨大,更加深遠,更加黑暗吧。

  「俺吶。」

  終於,環緩緩開了口。

  「俺常被爹娘欺負撒。」

  她以空洞的聲音說出來的這句話,讓我不禁僵住。我感受到了一種宛若被人從背後偷襲,打到了後腦勺一般的衝擊。

  被父母所欺負。

  這種事——是能夠以「欺負」這個詞所概括的事情嗎。

  難道不是應該歸類為更加可怕,更加聳人聽聞的類別嗎。

  「俺娘是個情種撒……老是在外面勾搭男人。俺都不知道俺爹是誰撒。就因為這個,家庭環境很複雜的咯。俺娘又沒有工作,就老帶著俺搬到勾搭到的男人那裡撒。「

  多次轉校的理由。

  我一開始還天真地認為是為了父母工作的方便。

  「一開始的父親還很溫柔撒,可是創業失敗,就跑掉了撒。那是俺還小,所以都記不太得咧。第二任就特別差撒,他是個酒鬼咧,老讓俺去買酒撒,可小孩子又買不到酒不是咧。可買不回來,他就揍我撒,俺就得動腦子給他買酒回來……第三任是個寡言少語的男人撒,好像一點也不關心俺和俺娘咧。感覺就只是為了面子來結婚的咯。然後這個去年也分了撒。現在好像在為了離婚手續啥的財產分割啥的一直在吵撒,所以俺就來公公婆婆這裡住了撒。「

  滔滔不絕地。

  就好像在讀新聞的稿件一般,環以毫無頓挫,不帶感情的聲音說道。然後,她抬起手臂。抬起她那隻被長袖運動衫所遮蓋的手臂。

  「……被揍的痕跡和菸頭按的傷,都留在上面撒。手和腿上全都是撒,雖然也沒有嚴重到要去醫院,咳,你看一眼就明白撒……」

  打扮成森系女孩的理由。

  我還天真地以為她是喜歡這種風格。

  啊——我都幹了些什麼啊。

  我看到了環的什麼?明明到處都有蛛絲馬跡,我天真的腦瓜,卻沒能注意到任何一點。

  當然,就算能夠注意到,我也不認為能改變什麼——但是。

  「俺……全都和靜夢說了撒。」

  環放下抬起的手臂,淡淡地說道。她的聲音如此不帶感情,口氣就好像靈魂都已經凍結一般冷漠。

  「俺向他告白,開始交往的時候撒……全都和他說咯。轉校的理由、只穿長袖的理由都說了撒。可是靜夢說,他不會介意這些撒……」

  ——「哦,是嗎,苦了你了。不過,這和之後的我們又有什麼關係呢?」

  相模似乎一臉無所

  謂地這麼對她說了。的確是像有著獨特距離感的他會說的話。

  「俺當時好高興啊……覺得看上他真的是對了撒。」

  然後相模就開始和環交往——然後不久就和我相識。

  「俺本來覺得俺的人生毫無意義……不過最近真的好開心撒。和靜夢成為戀人,和壽來還有鳩子成為朋友撒……可是……又被甩掉了撒。」

  環低下頭去。

  她狠狠地攥住了運動衫的衣角,連我看著都疼。

  「果然……還是累贅嘛?為了靜夢做了那麼多撒……看了一堆不怎麼懂的動畫,來配合他的話題撒……能讓靜夢高興的事情,俺什麼都做了……」

  然後環用自己的右手抓住自己的左臂。雖然被運動衫蓋住了,但是那裡恐怕——

  「……俺這樣的女生……靜夢果然不需要咧。」

  「不對!」

  我叫了起來。

  「你什麼也沒做錯!錯的全都是相模!」

  「壽來……」

  「沒關係!你一點也沒有錯!」

  我詞彙量的欠缺實在是連自己都羞恥,在這種時候居然只能用陳詞濫調來安慰她。明明想要努力幫助她,卻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做,空留沸騰的感情堵在喉嚨眼裡。

  「我說……你再去和相模談一談吧,我也陪你,我們三個人談一下吧。要不然把鳩子也叫來。不用擔心,鳩子也肯定會支持你的,這樣的話——」

  這樣的話——會怎樣呢?

  我和鳩子兩個人一起斥責相模——於是又能怎樣?

  讓相模不情不願地同意和環重新交往就好了嗎——答案是否定的。

  那麼就到處說相模的壞話嗎。向那個叫游佐小衣的女生說些有的沒的,破壞他們之間的關係——這又是為了什麼?

  還是先把相模揍一頓——這又有什麼意義?

  啊,一切都是徒勞。

  現在無論做什麼,都為時已晚了。

  雖然這只是我的推測——相模的心應該已經不再環身上了。正是因為是他,是相模靜夢宣告了分手,代表著實情就是這樣。

  相模和環的關係已經完全結束了。

  「已經,夠了撒……」

  環細聲說道。

  「做什麼靜夢也不會再回來撒……俺明白。」

  比我更熟知相模的環,用一副理解了什麼,又放棄了什麼一般地表情下了斷言。

  「謝謝你聽俺說話撒,壽來。來這裡真是……來對了撒。俺走著走著,就自然到了這裡撒……」

  「可是……可是……」

  「你真是個好男人撒。」

  環眼裡帶著淚花,聲音顫抖著——然後抱住了我。

  她的手腕繞過我的後頸,將我緊緊環抱住。

  就好像當時我對她做的那樣。

  「這……環,環?」

  她全部的體重都壓在了我的身上,我差點從沙發上滑了下來,不過還是使勁撐住了。在這種緊要關頭,我腦子裡卻有一瞬在想「啊,環現在裡面是真空狀態哦」,真是討厭自己的男性本能。

  從零距離接近的女生身上傳來了雨水和洗髮水的味道。

  「對不住撒……讓俺這樣呆一會……求你了……」

  「環……」

  「失去了靜夢撒……俺就,只有你能依靠了……」

  我反射性地也緊緊抱住了環。我除了抱緊受傷而顫抖的少女之外,什麼也做不到。

  一時間,房間裡只剩下了細細的雨聲。而這份寂靜最終由環打破。她保持著抱著我的狀態,在我耳邊細語道。

  「壽來……你曾經說過俺可愛是嘛?」

  「嗯。」

  「你……喜歡俺嘛?」

  「嗯。:」

  我——自然而然地就點了頭。

  「太好了,我好高興。」

  她的聲音開朗而清澈。我這是第一次聽到環不帶口音地說話。

  環鬆開手臂,放開了我。

  她的頭髮還略顯潮濕,她的眼角還略帶淚花。她的臉頰帶上了紅潮,她紅色的嘴唇微微上翹。眼前的環和我熟知的環好像不是一個人,讓我感到自己的心似乎被攫住了。「

  然後——環自然而然地閉上了眼睛。

  接下來她要做什麼,現在是什麼氣氛,就算沒有戀愛經驗的我,也理解到了。

  「…………」

  我用手撫摸她的臉頰。她的臉頰十分冰冷,讓人想要去溫暖。

  我終於明白了拯救環的方法。

  只要愛她就可以了。

  連帶相模的份,連帶沒能從雙親那裡得到的親情,來愛她就可以。從現在開始,我要堵上自己的以前,愛她到永遠。我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她了。

  沒問題的。

  我一定能比相模更加珍惜環。

  因為——我喜歡雙葉環。

  心中的這份感情,一定是所謂戀愛的感情——

  「不是這樣的。」

  一個聲音響起。

  一個如同割裂了雨聲一般,尖刻的聲音響起。

  一個好像在什麼時某個地方聽到過的話語。

  一個和他初次相識時聽過的話語。

  「壽來,你感受到的並不是戀愛的感情,而是居高臨下的同情而已。這只不過是……沉醉於幫助了處境可憐的女孩的自我陶醉與自我滿足的英雄主義而已。為了滿足自己的正義感而做出的自慰行為。」

  他就站在客廳的門口。

  以透徹到可怕的眼神看著我們——觀察著我們。

  「雖然我沒有什麼資格說,不過這種溫柔還是捨棄掉為好。萬一要是再有同樣境遇的女生出現,你肯定會又傾向於那一方。造孽的男人就是這樣產生的。」

  宛若置身度外地在分析我這樣一名角色的口氣。

  我抬起頭,狠狠向他瞪去。

  「相模……!」

  「要帶著親昵叫我小相相哦。」

  「……閉嘴。」

  雖然我有些不知所措,卻沒有大驚失色。

  因為——把相模叫到這裡的就是我。剛剛環在更衣室換衣服時,我發郵件給相模叫他過來了。

  那時候環還沒有說自己和相模「分手了」,所以才想到要叫相模過來的。那時候,我還以為安慰渾身濕透的環是相模的工作。

  但是,我沒想到他會在這種狀況下出現——

  「靜,靜夢……!?為,為啥在這……」

  環驚訝地瞪大了眼睛。和我不一樣,她顯得大驚失色。眼神四處游移,然後看向原本抱住的我——

  「不,不對!不是這樣的!靜夢!」

  咚的一聲。

  我被她使勁推開了。突如其來的衝擊讓我倒在了地板上,我連手都沒來得及撐住,背後傳來一陣激烈的疼痛。而環卻毫不管我,一溜煙地跑到了相模的面前。

  「不是這樣的!這個是……剛剛是壽來突然抱住我的撒!俺都說不要……壽來突然就抱過來撒……」

  哎——

  環……?

  我抬起頭來,看向剛剛決心賭上一輩子守護的少女。

  她並沒有看著我。

  她正向著過去的戀人露出諂媚的笑容。

  「吶……相信俺吧?剛剛都說了,俺喜歡的只有靜夢……」

  環帶著哭腔拼命懇求。

  但是——相模並沒有理會她。

  就好像厭惡對方占據哪怕一點點的視野一般,徹底地不放在眼裡,而是向倒在地上的我說道。

  「看吧,壽來。這下你明白了吧。這就是這個女人的本性,只要是男人誰都可以的。只要是肯把自己當做公主伺候的傢伙,不管是誰都能敞開心靈和雙腿,簡單輕浮的女人。」

  說完這句,相模就轉身欲離去。

  「等一下……等一下撒,靜夢!對不起,俺道歉……原諒俺嘛……!」

  環拼命追上他,抓住了他的手。

  這時,相模停下了腳步,然後緩緩轉過頭來。

  緊接著——環的身體一顫。

  回過頭來的相模,眼神比起地獄還要冷酷。那是一種對一切失去了興趣的眼神,是一種不把人當人看,而是當做路旁掉落的垃圾來看的眼神。

  或者說……是這樣。

  充斥著看到漫畫或者動畫裡那種連說話都很招人討厭的角色一直出場的橋段時的——那種怒火、鬱悶、煩躁與厭惡的視線。

  「誒,啊……」

  環顫抖了起來。因為相模對她的瞪視——不,因為相模甚至連看都不願再看她一眼,她瑟瑟縮縮地顫抖

  了起來。她的樣子看上去,比起被大雨淋濕還要更加寒冷。

  「真煩人啊。我已經不想和你繼續交往了。雖然以前我最喜歡你,但現在我討厭你了。我不再把你當成女性看待了。」

  「…………」

  「我不會叫你把我給你買的東西還給我。我完全不想要沾過你手的東西。如果你想把送給我的東西要回去,那我還給你。關係就到這裡結束了。」

  不過那個贈品膠片可是不會還給你的喲——相模如此補充道。

  當場的氣氛卻容不得我吐槽他「到底有多想要啊」。

  「啊,對了對了。」

  相模又好像想起什麼一樣說道。

  「你的口音……一開始覺得稀罕又可愛,不過果然……還是愛不起來啊。根本不算什麼萌點。」

  這是他最後的一句話,也是最壞的一句話。

  相模敷衍了事地留下了對造訪人家的招呼,然後就走出了我家的家門。只留下了仍然倒在地上的我,和呆呆杵在那裡的環。

  我不知道環是什麼表情。

  倒在地上的我,根本看不見她的臉。

  「……該死!喂,相模!給我慢著!」

  我扶膝而起,當即沖了出去。穿過環的身邊,跑出家門去追趕相模。

  ☆

  初二的一年裡——在黑歷史之中,我最後悔的便是這個時刻。

  我那時,並不是去追趕相模。

  而是從環那裡逃走了。

  我害怕看到環的表情——我害怕知道環的本性,裝著自己義憤填膺,自告奮勇地去追趕逃跑的壞蛋,而把環撇下了。

  我拒絕了和她坦然相對。

  這就是我和她的最後。

  這天以後,在上初中這段時間裡,我就再也沒見到過她。

  因此,黑歷史之中,雙葉環的戲份,就到此為止了。

  因為我的逃避,讓我和環以這種方式結束了——

  ☆

  雨慢慢小了下來。

  讓人猶豫該不該打傘的小雨,濕嗒嗒地打在臉上。沒打傘就衝出家門的我,狠狠抓住打著傘悠然離去的相模的肩膀,強行讓他轉過身來。

  「你給我慢著!」

  「壽來,怎麼了嗎?」

  相模一臉奇怪地回過頭來。他似乎是真的不明白我為什麼要追上他。

  「別裝傻了,現在立刻回去給環道歉。」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你知道環有多受傷嗎……!」

  「道歉又能解決什麼?」

  「解決……」

  不會解決的,不可能解決的。

  「如果我去道歉,我心中微不足道的罪惡感會得到緩和,我會輕鬆那麼一點點。而環則會被重新剜開傷口,更加受傷。就算如此,壽來也要我和她道歉嗎?」

  「…………」

  「壽來,我剛剛也說過,溫柔不是那麼廉價的東西,也不是隨隨便便就可以給別人的。淺陋的溫柔只會讓人趁虛而入——或者傷害到對方。」

  他如此簡單地就讓我說不出話來,我不由得感到怒火中燒。

  既對於自己感情用事的愚蠢,也對於在這種狀況之下依然不改無所謂的表情和冷靜態度的相模——感到十分憤怒。

  「腳踩兩隻船的傢伙在那裝什麼好人……環可是真的喜歡你啊……可是你卻背叛了她!」

  「就算真的是這樣,我也沒必要受到指責吧。我可沒有那個閒工夫再去奉陪已經失去興趣的對象。買過一次JUMP之後,就必須每周都要買嗎?不是這樣吧?自己喜歡什麼時候不再買,就可以什麼時候不再買。同理,要是討厭對方的話就分手,再換一個更好的來。我覺得這是理所當然呢。」

  「你知不知道這種行為一般叫做——」

  話說到一半,我感到了異樣。

  等一下,這傢伙,剛才說了什麼?一開始說了什麼?

  就算?

  真的?

  是這樣?

  「餵……相模,就算是這樣是什麼意思……」

  「哦,我好像說漏嘴了呢。不過也罷,我也不想被你再這麼攔這,就全都挑明了吧。雖然我不知道環跟你說了什麼有的沒的——我倒是能夠想到——大概你誤會了吧。」

  「誤會?」

  「的確,我把環給甩掉了,但我並不是因為比環更喜歡小衣醬才和環分手的。我可是姑且遵守了同你的約定啊,在甩掉環之前,我根本沒有和小衣醬聯繫過。」

  「……慢著,這不對吧。」

  我還以為肯定是相模變心了。以為肯定是他背叛了一心一意的環,開始和完全相反的另一名女生交往了。

  但是相模說這是誤會——這是錯誤。

  「那,為什麼你要甩掉環?」

  相模一邊重新撐好傘,一邊說道。

  「因為環見異思遷了啊。」

  雨又大了一些。

  「因為她背著我搞外遇,所以我甩了她。對象有外遇,這不是戀人分手很充分的理由嗎。」

  我的思考已經無法正常運作了。

  腦海之中一片混亂,腦袋快要炸裂開來。

  見異思遷?不是相模,而是環見異思遷?

  「這……不是真的吧……」

  「是真的哦,因為我看到郵件了。」

  「郵件?」

  「今天我們和往常一樣去約會了,然後環去衛生間的時候把手機忘在我這了。雖然感覺不太合適,不過我鬼使神差地翻看了郵件,然後就發現她有和別的男人交往。我的感情一下子就冷卻下來了,當場就和環分手了。」

  這還真是經典的分手橋段。雖然我覺得隨便看別人手機,就算是情侶之間也算是侵害隱私權的行為——但若是憑藉這個發現了外遇,那麼看的人和被看的人的攻防關係將會一下子逆轉過來。

  「對方……是誰,一個初中的嗎?」

  「一個壽來也知道的人呢。」

  相模一臉無所謂的樣子,淡然宣告道。

  「荒垣善也。」

  全身僵住了。眼前一片暈眩,我都快要站不穩了。荒垣善也。沒想到會在這裡聽到那傢伙的名字。

  意料之外的粉墨登場。

  「那個DQN,名字原來叫善也啊。我看過環的郵件之後才知道的呢。環是用『善也同學』這樣親昵的名字稱呼他的。看上去關係真是要好啊,還用了一大堆心形符號。」

  「為什麼……為什麼啊,為什麼環會和荒垣……?」

  偏偏——是和那個該死的混蛋。

  「誰知道,畢竟我也沒有往前查看所有的郵件呢。知道她見異思遷了,我就已經對她失去了興趣——不過,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呢。」

  因為有臉的DQN還是蠻受歡迎的——相模如此說道。

  這個理由我終歸是無法接受的,然而對於相模來說,這似乎是一個能夠理解的理由。

  「春天的那一日——我們和壽來衝擊性地相逢了,同時,環也和荒垣善也相遇了啊。雖然兩個人之間的第一印象應該不是很好,不過之後肯定發生了些我們不知道的各種小插曲吧。從最差的第一印象開始的戀情,少女漫畫裡也經常有這種套路呢。」

  「不會的……不是這樣的……」

  我只能像壞掉的錄音機那樣反覆呢喃同一個詞。這是我無法相信的事實,這是我不願相信的事實,然而我的內心深處卻接受了這個事實。

  剛剛倒在地板上時看到的,環對相模的態度。

  低聲下氣,諂媚至極的態度,並不像因為荒謬的理由被甩掉的女朋友——而是被發現有外遇,拼命懇求原諒的態度。

  ——剛剛都說了,俺喜歡的只有靜夢……

  所愛的只有相模。這樣的話若是在他們兩個人獨處的時候說出來的話,那必然是環承認見異思遷的確鑿證據。

  雖然無法相信,雖然不想相信,但環自身的態度,不可動搖地證明了事實。

  「那樣的話,為什麼……」

  我撐住幾近癱軟的雙膝,茫然若失地說道。

  「為什麼環不告訴我這件事呢……?」

  「所以說了——她就是這種女人。」

  相模說道。

  「和我不行了,就想到你了唄?雖然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被虐待過還是什麼的,不過打著這種自己可憐的旗號到處勾引男人,真是個骯髒的女人呢。成天覺得自己是悲劇里的女主角的女生,可真是讓人生厭。」

  「……你這傢伙!」

  他毫不顧慮的話語,讓我的感情霎時間失控。我反射性地用手向他胸口抓去,

  然而他卻輕快地閃開,讓我撲了個空。

  「壽來,你還是學一學如何懷疑別人吧。」

  相模一副打心底失望的樣子說道。

  「看你的反應……環應該是和你說過她被虐待的過去了吧。但是——你看到證據了嗎?」

  「誒?」

  「我問你,有沒有捲起她的袖子或者衣角看到過她的傷痕。」

  「……這種事情怎麼可能去做啊。」

  從常識來講,肯定不能做這種事。在聽過那種過去之後,怎麼可能說「好那你給我看看吧」之類的話出來呢。

  這不可能——所以,只需利用這一點。

  「難道……她說的全都是謊話嗎……!」

  「我又不知道,我也沒有看過。我只是說,有這種可能性而已。而事實上,壽來也漂亮地上了她的鉤吧?從心底表示對她同情了吧?要是我來得再晚一點,你們會發生什麼呢?」

  「……!」

  「不過我對這些都無所謂。我現在對環完全不感興趣,她說的到底是真是假,也不是我需要考慮的事。如果壽來非要和她交往,我也不會阻止的。不如說我會祝福你們的哦。恭喜耶,雖然是個二手貨,不過你要好好珍惜哦。」

  我在心中詰問。

  環。

  你究竟想要幹什麼?究竟是不是真的和相模說的一樣,想要誑騙我?成長過程的事情,需要我的事情,全都是謊言嗎?

  為什麼——要見異思遷呢?

  「……」

  啊——是這樣嗎。

  答案突然就出現,有什麼東西撲通地落下了。這有什麼。答案不就在我的眼前嗎。

  相模靜夢。

  因為男朋友是這種混蛋,所以她才找上了別的男人。

  ——體貼會給人壓力。

  ——照顧會讓人應接不暇。

  環曾經這麼說過。我覺得,這正是她的真心話。我希望這是她的真心話,希望這是她的由衷之語。為了說服我自己,我需要這樣一個指標。

  她一定希望對方體貼自己。

  她一定希望對方照顧自己。

  她一定希望旁若無人,我行我素的相模更加關心她一點。

  她也許覺得讓女朋友出馬收拾掉小混混來保身的男生太過軟弱。得感冒的時候,她也一定也是想讓他來看看自己的。她一定想要他比起Comike這種阿宅的盛典,更加重視自己。她甚至也許很討厭阿宅的興趣。她也許根本不想去看哪種宅向的電影。她沒準還討厭他老土的便服。

  環從心底愛著相模——正因為如此,她才為不為他所愛而苦惱。因為愛的深切,才叫她傾向了其他的男人。

  我——把雙葉環當成了那種理想的女朋友。

  當成了那種時常維護男朋友的體面,緊跟男朋友半步。尊重對方的意見,同時也不太過自我主張。開朗爽直,善解人意,老實懂事的少女。

  但是,我錯了。

  環只是為了讓人以為她是這樣做了努力而已。

  真正的環,是隨處可見的那種普通的,麻煩的女生——

  「……還能,重新來過的吧。」

  我如此說道。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你太糾纏不休了,沒門。」

  「有門的!她真的是喜歡你的啊!」

  「這——只是你的一廂情願吧?」

  他看透了我的一番話深深的扎進了我的心裡。

  相模的話語之中,沒有體貼,沒有關心,也沒有顧慮。

  「你大概是把我們看成了理想的情侶了吧。所以你非常害怕我們的關係破裂,害怕理想的幻滅。但是,很遺憾,男女之間就是這點破事,戀愛就是這點破事。」

  「……你難道已經不喜歡環了嗎?」

  「嗯。」

  「為什麼?」

  「我說過多少遍了,因為她見異思遷了。」

  「你不是也見異思遷了嗎?自己就可以,對方就不行嗎?這樣太奇怪了吧。你……根本沒有批評她的資格!」

  「…………」

  「說,說到底……你沒問她見異思遷進行到哪一步嗎?像你這樣只是約會一次的話,根本不算是見異思遷吧。見異思遷應該是——!?」

  我拼命糾纏,背後卻突然冒出了一股涼氣。

  眼睛。

  一雙透澈的眼睛,正直直地盯著我。我在那雙眼睛裡看出了些微的怒火,感到靈魂都快要被凍住了。

  我感到平常一直都呵呵傻笑,不知在看著哪裡看著什麼的相模,現在和我第一次對上了眼睛。

  「可別太小看處女廚(我)了。」

  相模以帶著些許憤怒的聲音說道。看上去很帥的台詞,我卻一點也不覺得有多帥。

  「處女廚(我)追求的只有崇高而純潔的處女。所謂處女,不僅身體,就連精神也必須要是處子。若沒有具備肉體上的處女性和精神上的處女性兩種性質,就不能說是真正的處女。」

  精神上的處女性——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啊。

  「這不是有沒有那一道膜的問題。女性(女主角)還要擁有精神上的處女性。對於愛上的男人,必須要徹底對其一心一意。如果和其他男人糾纏不清,就已經不能算是女性(女主角)。對於我來說,和男人沒有什麼區別。」

  男人?

  環,算是男人?

  雖然我並沒有理解相模所說的話語,但按照他的一己之見——按照他內心的絕對法則來思考的話,環已經不是女主角了。

  對於相模靜夢來說,雙葉環不是女主角了。

  但是——這樣一來。

  他也並不是主角。怎麼會存在這樣的主角。

  「……別迴避自己的問題。你不去照照鏡子嗎?你知道你自己在扯些什麼漂亮的說辭嗎?你有什麼臉說出這種鬼話!你這種只會考慮自己的傢伙,有什麼資格對環評頭論足……!」

  「有啊。」

  相模——如此回答道。

  連一秒鐘的猶豫都沒用。

  連一絲毫的後悔也沒有。

  若無其事地,理所當然地,就好像在陳述公認的事實一般。

  「因為——我是讀者(我)啊。」

  相模說道。

  「讀者(我)是既任性而自我中心而不負責任的生物——明明自己每一季動畫換一次老婆,卻要求女主角專情專一。明明沒想過自己長得什麼樣,卻只去追求美少女。明明自己涉獵各種各樣的作品(女人),卻會在發現二次元女主角移情別戀、偶像過去有過戀情的時候立即發怒,然後熱情也會消退。不合自己胃口的,根本就不會去碰。就算一段時間迷上的,過了三年也會厭煩,或者轉到另一個興趣上。然後又會去迷上另一個女主角。僅僅因為心情,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就不再往下看一直在追的系列。為了附贈的活動入場券等東西買了一卷藍光碟,然後就不再往下買。如果沒有贈品的話就一卷也不買。沒有閱讀過就進行批判。沒有觀看過就進行批判。只要是輕改動畫就噴渣作,只要是某歌手就噴渣曲,只要讀盤稍微長點就噴渣遊戲。畫風不喜歡的漫畫從來不看,封面難看的輕小說從來不讀。看動畫不按內容卻按聲優來選。給動畫叫好卻不給藍光叫座。給輕小說叫好卻都是從朋友那裡借來看。給漫畫叫好卻都是買的二手。每周看JUMP都是在店裡讀完。喜歡的東西會毫無理由地時常更換,討厭的東西也會毫無理由地隨時變遷。稍微有點共同之處就開始噴山寨抄襲。沒畫過漫畫卻對畫功和素描評頭論足。不考慮媒體之間的差異就噴粉碎原作。不知道動畫人的辛苦和動畫製作步驟就噴作畫崩壞。稍有賣座就噴有水軍,銷量慘澹就噴要暴死。毫不管作者絞盡腦汁創造出來的角色和人際關係,在薄薄的本子裡徹底凌辱女主角,對著她們擼。強行把男性角色湊成一對搞BL。打著『娛樂娛樂而已』的旗號,在妄想和執迷之中消受酒池肉林——」

  喜歡什麼是自由,討厭什麼也是自由。

  不用負起任何義務,只擁有取捨的權利。

  相模這麼說著,露出了靜靜的笑容。

  「擁有這種這種卑鄙、醜惡、殘酷、罪惡深重的自由的特權階級……就是讀者(我)、聽眾(我)、觀眾(我)、顧客(我)、消費者(我)和大眾(我)——是我。」

  我——

  我——已然無法支撐住自己。我撲通一聲當場跪坐在地上。地上的積水潤濕了膝蓋。

  居然是這樣。

  相模和環的關係,不是今天結束的。而是一開始就結束了。從相遇的那一瞬間開始,兩人就註定結束了。只不過是在一開始就存在的終結,到了現在終於浮出水面而已。

  和這個男人,註定無法談成一場正常的戀愛。愛上這個拒絕當事者,貫徹旁觀態度的少年,本身便是一個錯誤。

  雙葉環沒有看男人的眼光。

  相模靜夢沒有看女人的心思。

  戀上戀愛的少女太過盲目,而連自己戀愛都是娛樂一環的少年又太過客觀。

  相模靜夢自始至終都是相模靜夢,而雙葉環自始至終也都是雙葉環。

  所以兩個人——從未相互理解,就迎來了決定性的破裂。

  「拜拜,安藤壽來。」

  相模轉身離去。他的口氣既像是在宣告永別,又像是在說改日再見。

  雨越下越大了。

  我回到家,環已經不見了人影。

  我借給她的運動衫已經被脫下來,放在了客廳里,掛在乾衣機上的衣服和內衣也不見了。我連忙給她打電話,但是她關機了。

  究竟是手機沒電了,還是她把我加進了黑名單呢。

  又或者說,是大雨澆壞了手機呢。

  按照環的口音來說,就是「壞掉了撒」——

  「壽,君……」

  我茫然自失,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站在了鳩子家的門口。然而,軟網部在周六還是會安排活動。這段時間大賽在即,就算下雨,也還是會租借附近的室內網球場來進行訓練的。

  因此鳩子並不在家,家門也上了鎖。於是,我便在她家門口枯等。在大雨之中,枯等了幾個小時。我背靠門坐了下來,呆滯地看著不停落在地面上的雨滴。

  「壽君!?你在幹什麼啦!?全身都濕透了!」

  鳩子甩掉挎著的網球包,衝到了我的旁邊。她手裡的摺疊傘,讓我的身體不再被淋濕。

  現在我能夠明白環是以什麼心情來到我家的。那種好像冥冥之中有指引一般,去往能成為自己心靈支柱的那個人身邊的心情。

  「沒,沒事吧……?怎麼了壽君?沒帶家裡的鑰匙嗎?還是和真智姐吵架了?」

  鳩子一邊十分擔心地問道,一邊從兜里掏出手帕,擦拭我的臉頰和頭髮。

  我連頭都無法抬起,只能擠出一句話。

  「相模和環分手了。」

  我聽見鳩子倒吸了一口涼氣。

  「怎麼,會……相模同學和小環分手了……騙人的吧,為什麼……」

  和我一樣的反應。在鳩子眼裡,那兩個人也是如膠似漆的情侶吧。

  但是——那充其量不過是表面。

  「環見異思遷了。」

  那兩個人從開始的一瞬間就已經結束了。

  「相模也移情別戀了。」

  不管怎麼做,都無法得到幸福。

  「移情,別戀……哎,什,什麼意思……怎麼回事啊……?」

  鳩子就好像聽到了未知的語言一樣迷惑。雖然她應該是知道「見異思遷」之類的詞語,但是應該只在漫畫和電視上見過吧。

  我和鳩子所生活的世界——孩子的世界裡,並不存在這種詞語。要接觸「外遇」這種大人的事情和情事,對於我們來說還為時過早。

  「人真是可怕啊,鳩子……」

  我說道。

  哭笑不得地說道。

  「我以為他們是朋友,以為他們也把我當朋友……以為他們能和我意氣相投,無所不談。以為一起吃飯,一起玩耍……這樣交情就能越來越好。」

  我並不覺得我能交到一百個朋友。並不覺得只要學好英語,會上上網,就能和世界各地的人交上朋友。

  但是,我以為能和遇到的人成為朋友。

  以為就算那是個不討自己喜歡的人,就算那是個不想深交的人,也至少能知道其人品如何。

  「但是……我對他們根本就不了解……」

  無論是相模的本質和本心,還是環的真心和本性,我都完全沒有了解。

  我已經完全不明白了。

  那兩個人究竟在想些什麼,我完全看不透。他們的笑臉之下掩藏著什麼,心裡算計著什麼;環看著我的時候心裡究竟有著怎樣的小算盤,相模看著我的時候究竟是以哪種視角——我連想都不敢去想。

  「表面上和我們玩耍甚歡……相模卻毫不顧慮地背叛了環。環最終也背叛了相模。臉上掛著虛偽的笑容,背地裡相互背叛——」

  ——用不用牽個手撒?

  ——有朋友,或許也不錯呢。

  ——失去了靜夢撒……俺就,只有你能依靠了……

  ——為什麼你會這麼簡單地就相信我說的話呢?

  ——不是這樣的!這個是……剛剛是壽來突然抱住我的撒!俺都說不要……壽來突然就抱過來撒……

  ——因為我是讀者(我)啊。

  「他們……連我,都背叛了……!」

  「壽君……」

  「我已經……不知道該相信什麼了……」

  如果他們是來路不明的怪物就好了。

  如果一開始就知道他們是無法理解的怪物的話,我就不會接近他們。但是,他們和我一樣有著人的外形,說著同樣的語言,生活在同一個時代,同一個地點。所以我以為我們能夠相互理解。

  我以為得太天真。

  突然——一件事情划過腦海。

  那是從中二病畢業時的事情。

  那時,我曾被虛構所背叛。自己察覺到了,自己所嚮往的世界全都是大人們所創造的簡單明快的幻影。

  啊——都是一樣的。

  和現在的狀況,別無二致。

  我所嚮往的那一對情侶徒有其表,一切都充斥著謊言——不過是單純的虛構。

  我再次被虛構所背叛了。

  「吶,壽君。」

  鳩子溫柔地呼喚我的名字,我抬起頭來,看到她在我面前蹲了下來。倒在瀝青地面上的我,視線終於與她相對。

  「不要哭了……好吧?」

  鳩子這麼說著,眼睛裡卻泛出了淚花,淚水慢慢涌了出來。因為大雨,我連自己都不知道我有沒有哭過,但至少沒有像鳩子現在這樣痛哭過吧。

  「……你為什麼哭啊。你有什麼必要哭啊?」

  「我要哭啊……我當然要哭啊。吶……壽君,不要把我排除在外好嗎?我也是小環和相模同學的朋友啊?「

  因為參加社團活動,鳩子和他們一起度過的時間要比我少。

  但是,我們一起去過遊戲中心,一起去購物過,一起去過夏日慶典,一起去過試膽大會——度過了同樣的時間。

  我不知道這段時間,是否足夠讓熟人變成好友——

  「所以,小環要是傷心了,我會很悲傷……相模同學要是沒有受傷,我會很空虛……壽君要是哭泣的話……」

  然後,鳩子伸開雙臂抱住了我。她放掉了摺疊傘,大雨再次潑灑在我的身體上。但是我並沒有感覺到寒冷。

  鳩子的溫暖,籠罩了鬱郁陰冷的我。

  「壽君,不要獨自傷心好嗎?我也會和你一起傷心的。我雖然什麼也做不到,但是可以陪你一起哭……所以……不要一個人把所有的痛苦都拿走啊……」

  耳邊的聲音,溫柔到喪盡天良。

  「鳩子……」

  「沒關係的,壽君。」

  溫柔卻充滿力量的話語,深深地印在了心中。

  「我絕對不會背叛壽君的。我……也沒有好好了解相模同學和小環。連壽君……也不能說是很了解。我不明白壽君喜歡什麼,也沒辦法喜歡壽君喜歡的東西……」

  但是,鳩子話鋒一轉。

  「我會努力去了解的。雖然我什麼也不明白,但是我會試著去了解的。」

  「……鳩子!」

  「剛剛明明說了不要哭的……嗯,哈哈……果然,還是不行呢……」

  所以一起哭泣吧。

  鳩子這樣說完——就緊緊抱住了我。溫柔地抱住了我的脆弱、醜惡、愚蠢、年少,抱住了我的一切,接受了我的一切。

  曾幾何時,相模曾這麼和我說過。

  我是在絕望自己沒能徹底絕望。

  那麼——今天正好就來絕望一次吧。

  徹徹底底地。

  完完全全地。

  好好品味這份絕望,不讓它不了了之。將其細嚼慢咽,狠狠吞下肚子。把相模靜夢和雙葉環的存在銘刻在靈魂之上。

  我——涕泗滂沱地流淚,撕心裂肺地慘叫,死去活來地,在鳩子的懷中大聲慟哭了一場。

  ☆

  如此這般,我與鳩子和相模與環的關係就這樣結束了。

  沒有四角關係也沒有三角關係,只是以獨立的點構成的人際關係結束了

  。

  從早春開始到晚秋,曾經初二的我的故事,迎來了慘不忍睹的結局。

  重新客觀地回想起來,感覺這似乎也並不是什麼大事,只不過是隨處可見的感情破裂而已。初中生的戀愛,無非是分分合合合合分分,而我只不過是被卷進了無數起情侶分手的其中一件而已。

  但事實上,我並不能客觀地來看待。

  我總是會變得主觀。

  我總是會變得悲觀。

  因為我並不是他——

  在空白而黑暗的歷史之中,我對相模失望,被環所傷害,而後被鳩子所拯救了。

  如果沒有鳩子在我身邊,我不知道我會怎樣。

  但是——同樣被冰冷的雨水淋濕的環,之後又怎樣了呢。

  我的身旁有鳩子,但是環的身旁沒有任何人。沒有一個人能夠對她伸出援手。因為相模已經捨棄了她,而我逃避了她。

  但不管怎麼說。

  我的黑歷史就到此結束了——才怪。

  還有一段短暫的小插曲,一段畫蛇添足的外傳故事。

  就好像潘多拉的盒子之中最後剩下了希望,在我的黑歷史之中,也有一小塊白色的部分。

  如同照亮一切的黑暗,綻放刺目光芒的白銀一般的存在。

  或者,我可以這麼說。

  這還不是大結局。

  且聽小生細細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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