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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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July and the Emblem of peace go to the ocean with their family.

  「我不喜歡meta的。」

  鳩子說出了爆炸性的發言。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我感覺她這句話就是爆炸性發言。

  原本坐在汽車后座上欣賞窗外掠過景色的我,不禁轉過頭來看向鳩子。

  「……怎,怎麼了,鳩子,突然就說這種話?」

  「哎?沒什麼為什麼啊……就是想隨便聊一聊而已。」

  隨便聊一聊也有能聊的和不能聊的吧。

  我莫名這麼覺得……嗯,莫名就這麼覺得。

  但是,鳩子明確地說「不喜歡」某物,也是蠻少見的。

  「話說啊,你知道meta是什麼意思嗎?可不是砸到青蛙時的效果音啊?」

  「嗯,我明白啊。是說在作品之中提及作品本身的行為吧?」

  唔,她說的不錯。

  倒不如說,我覺得我自己也只能憑感覺理解這個詞,要是有人讓我解釋我還頭疼呢。

  meta。

  這個詞是來自於希臘語的前綴,有著「超~」「高級的~」的意思。

  大多數情況下,它表達的意思是「超小說(Metafiction)」。

  對於小說來說是小說,對於漫畫來說是漫畫,對於推理來說是推理,對於奇幻來說是奇幻。超小說指的就是在作品之內對於這些各自的媒體和體裁進行自我提及,或者故事的登場人物超越維度做出他們本來不可能知道的,關於我們所在的現實世界的發言。

  也就是說,在虛構之中暗示虛構是虛構的行為。

  ……呃,這樣用語言來解釋的話連我自己都會迷糊起來,就舉幾個例子——

  漫畫的主角不走運的時候,哀嘆「老子明明是主角」。

  推理小說的登場人物提及推理小說這個體裁本身的潛規則或原則,慣例或者歷史。

  遊戲的角色作出「再往後就不能存檔了」「請按A鍵」等針對玩家的發言。

  用台詞來舉例,「在雙頁版里把你幹掉!!」「我贏了!第三部完!」「大雄……到了大長篇,就能說出這麼帥氣的話啊。」等等比較有名。

  ※幽游白書、JOJO和哆啦A夢

  ※同志們,八年抗戰就要結束了!

  另外,雖然只是我個人的意見,我覺得「你不是沒有鼻子嗎!!!」也是一種高水準的meta。

  ※龍珠,克林沒有鼻子。

  ※王尼瑪:啊,對,我沒有耳朵……

  簡而言之,meta就是緊緊貼在現實與虛構之間不該逾越的那道線——那堵不可逾越的次元牆上的東西。

  「鳩子啊,你討厭meta的哪一點哦?話說是哪個領域裡的meta?漫畫,還是小說?」

  「唔,是相聲啦。」

  鳩子說道。

  「漫才?漫才裡面有meta的嗎?」

  「哎?沒有嗎。唔,昨天看電視的時候聽見人家說『最近meta的漫才開始多起來了』,才隱隱感覺到的,難道不對嘛?」

  我們雙方都不知道該怎麼反應了。不過,她所表示的「不喜歡」是關於漫才方面,這我還是能夠理解的。

  鳩子特別喜歡漫才或者綜藝等等一般所謂的「搞笑節目」,因此……她的要求也特別高。

  她基本上對任何事物的評價都很敷衍,無論是對於電視劇還是食物,都只會表達「厲害啊」「好玩啊」「喜歡啊」「好吃啊」等等肯定的意見。但唯獨對於搞笑節目,她的標準相當嚴格。

  「鳩子啊,總之先具體說明一下嘛。」

  「嗯……就是說那種在漫才的中途,演員們停止說學逗唱,開始說明自己現在狀況的那種包袱啦。『今年藝齡就到〇〇歲了但是還丟這種包袱』或者『現在可是重要時期啊!』等等的。」

  「啊……偶爾會見到呢,這種包袱。」

  的確,這種包袱對於漫才或者小品來說也許就是meta。

  「我覺得『包袱』就是演員們的『作品』,所以看到作品本身被改東改西……就會覺得心裡有點怪怪的。」

  「可是啊,漫才演員們的包袱同漫畫和動畫這種虛構作品不一樣吧。把自己的經歷和背景化作笑點,也是演員的工作吧。」

  「嗯,雖然我也明白……但是還是喜好的問題吧,我比較喜歡那種經典正統的啦。」

  「哦。不過meta這種東西終究還是曲線球啊。」

  相對於直球的曲線球。

  相對於經典的創新。

  「不過……一旦想要進行創新或是做些少見的事,也許到最後都會變成meta……對體裁本身的批判或者提及吧。」

  據說在所謂的後現代主義文學中——作為相對於現代文學反命題地位而產生發文學中,超小說的傾向很強。

  而輕小說界的里程碑《秀逗魔導士》,雖然現在有著輕小說中經典奇幻的地位,但在其剛剛出版之時,人們是把它看做脫離了傳統奇幻故事的meta式奇幻的。

  「畢竟有人開始使用meta手法,本身就代表著體裁本身的成熟嘛。經典或者標杆……也就是所謂的『慣例』不穩定下來,meta也就無法成立。」

  「啊,也許是這樣呢。像漫才這樣的,基本上套路都已經固定了嘛。一旦創新出來,可能一下子就走到那邊去了。」

  「而meta開始流行的話,漸漸地meta會開始被奉為經典……然後又會有人會創造出meta的meta。像這樣經過反覆的流行與變遷,文學才會得到發展吧。」

  比如最近的推理、懸疑或是刑偵電視劇里,完全不包含meta要素的作品反而是少數吧。大多數作品都曾提及同體裁的舊作。像那種因為嚮往夏洛克·福爾摩斯而想要成為偵探的主角,受到刑偵劇的影響而成為警察的主角,甚至已經變成了固定套路。

  「剛剛鳩子說喜歡正統派的漫才……但是現在這個時代的正統派,在過去又能有多正統,又究竟能正統到什麼時候,我們又不得而知啊。」

  雖然有些人認為經典就是普適的有趣,但是我覺得並不能一概而論。經典、正統派、老梗。這些東西都是很容易隨著時代的興衰而改變的。

  「原來如此呢。」鳩子感慨地點了點頭:「事情是這樣的呢,在流行之後就會產生meta,然後meta的流行之後又會產生使用了這種meta的meta。」

  「然後新的meta又會產生,之後又會被meta——」

  「——metameta的煩不煩啊!」

  這時。

  駕駛位那邊傳來了極度不耐煩的大喊。

  一直一語不發開著車的老姐突然插進了我們的對話。

  「人家都在那拼死拼活的開車,你們卻在這metametameta的……討論一些毫無所謂的東西……信不信把你metameta掉,壽來!」

  「我!?我的鍋!?等下啊老姐!最先提起話題的不爽鳩子嗎!」

  「對,對啊,真智姐!要發火的話沖我發吧!」

  「啊,鳩子你好狡猾哦!你說這種話不就感覺好像我一個人變成了壞蛋了嗎!」

  「哎呀……真是的,壽君真是不懂呢。這種時候你肯定要堅持『不,還是我來吧』。然後我就可以說『您請您請』的啊……」

  「剛剛是包袱的鋪墊的嗎!?哎呀,真是對不起,我一不小心就走正常哏了。鳩子,再來一回,拜託了。」

  「不行哦,壽君。雖然曲藝有三翻四抖,但沒有再來一回哦。」

  「你要求真高啊說真的!」

  你是哪兒的相聲泰斗嗎。

  我可是門外漢,能不能寬容對待我一點兒啊。

  「……話說回來老姐啊,事到如今怎麼又覺得我們煩了啊。」

  我小心翼翼地和我們的司機抗議。

  「老姐說『你們太吵我沒法集中精神』,我們就安靜下來,可不一會又說『太安靜容易緊張給我說點啥』……我們又聊起來的時候你又一句『煩不煩』……能決定好到底是讓我們安靜還是說話嗎。」

  「少廢話,凡事都講究個度,度懂嗎。」

  「……老姐你是有多圖樣圖森破啊。開個車那麼害怕的話,不如找個身經百戰的司機來開嘛。」

  「識得唔識得噶!不練習怎麼提高自己的開車水平!老娘雖然害怕,可還不是在這開呢嗎!」

  老姐苦訴著有駕照無技術的糾結。

  老姐今年春天開始上駕校,到了最近終於拿到了駕

  照。而今天老姐毛遂自薦地要來開車兼練習……不過陌生的公道讓她開得相當有壓力的樣子。

  臉色蒼白,滿頭冷汗。

  坐在後邊我都替你害怕……

  「可別弄出點什麼事故啊,老姐。」

  「別說那麼不吉利的話。」

  「另外可以的話開快點。」

  「……別強人所難了。」

  老姐罕見地示了弱。雖然幸虧她不是什麼握住方向盤就會人格大變的人物……不過我感覺開得真是好慢啊。

  「……啊,又被超車了。」

  後面的車估計是等的不耐煩了,加快速度超了我們的車。我已經不知道被多少輛車超車了啊。

  「媽媽她們似乎已經到旅館了。」

  鳩子看著手機說道。坐在另一輛車上的我的父母和鳩子的家人似乎已經到達了目的地。明明和老姐開的這輛車是同時出發的,卻拉開了如此大的距離。

  「老姐啊,咱們還有多長時間能到?」

  「別問我。我只能看見前方了。」

  「……雖然這話聽上去蠻拉風,但是也請你駕駛中看左右鏡和後視鏡觀察周圍情況好嗎。」

  我正想著是不是還得幫老姐看看旁邊和後面的情況時。

  「啊,你們看你們看!壽君!真智姐!」

  鳩子忽然開心地叫道。

  「能看見海了!」

  我聽到她的話,往窗外一看,外面已經不再是剛剛山道一成不變的綠色,而是澄澈的天空和大海。

  「是大海呀,鳩子!」

  「是大海哦,壽君!」

  雖然這是每年都見的風景,但果然實際看在眼裡,還是讓人興奮。就讓我們連同只看著前方的老姐那一份蔚藍也都享受了吧。

  每年暑假的例行活動,安藤家櫛川家聯合海灘旅行——雖然因為司機的緣故,在起跑線就遭遇了滑鐵盧,不過目的地總歸還是能達到的。

  ☆

  雖然這次旅行是每年暑假的慣例——但我,櫛川鳩子,是帶著往年無法相比的氣勢與勁頭參加今年的旅行的。

  今天,我的目標是——迷倒壽君。

  讓壽君把我當一個女孩子看。

  「……但是果然好不好意思啊……」

  在旅館的房間裡,我抱著腦袋在地上滾來滾去。房間裡沒有其他人,住同一間房的父母出去了,而安藤家的人在另一間房。

  ※……事到如今我才發現,作者是不是根本沒正面提過男主爸媽啊

  在媽媽她們到達目的地三十分鐘之後,真智姐開的載著我們的車才終於到達預訂的海邊旅館。兩家的父母好像要一起去岩盤浴和全身按摩,我們剩下三個人就只好到海灘去玩了。

  為了儘量爭取回浪費掉的時間,我本來想儘快去海灘上玩……但是我依然沒能下定決心,一直在房間裡畏畏縮縮的。

  「……啊,榻榻米好涼快好舒服——不對!我必須要趕快啊,壽君和真智姐還在等我呢……」

  但是——事到如今,我卻止不住猶豫。

  我和壽君是青梅竹馬,一直都在一起,到現在為止,關係都像兄弟姐妹一樣。我們不分誰大誰小。雖然我是春天的生日,比他要大一點,不過上個月壽君過了生日,現在我們都是十七周歲。

  沒錯,十七歲。

  男生和女生會開始考慮……那種……矮油~嗯哼~哇哦~……之類事情的年齡。

  但是,果然……還是覺得不好意思。因為以前從來沒有想過這種事情,所以我完全不知道該做些什麼。

  可是可是——我已經不能後退了。

  在暑假前,我自己向燈代說出了那些話——

  「………………」

  沒錯。

  競爭已經開始了。

  而鳴響發令槍的就是自己。

  ——人的幸福——是『被選中』。

  ——無論哪個人都想成為『被選中的人』。

  曾幾何時某人的話語,也許只是夢到的那些話語,仍然殘留在心中。像沉澱一般積攢在心裡,絲毫沒有溶解。

  我想要被壽君選中。

  無可救藥地害怕沒被選中——

  「……對,對了,可以再複習一遍嘛!」

  我連忙把旅行包翻過來,拿出為了今天而買來地雜誌和它的附錄小冊子。

  附錄小冊子的標題是——《盛夏海灘的戀愛指南❤》。

  「……啊嗚。」

  感覺……好直白啊!

  看著我都覺得害羞啊!

  以前沒有買過這種面向現在女高中生的雜誌……所以買的時候好緊張的呢。那時候不知怎的害起羞來,就把它夾在料理書籍中間才拿去收銀台的。不過因為書的大小完全不一樣,根本沒能遮住就是了呢。

  雖然我已經看過好多遍,但為了最後確認,我還是打開了貼有便條的那一頁。在畫著兩人在海灘追逐的圖片下面,寫著許多十分值得參考的意見。

  「這個夏天就分出勝負 絕對受歡迎的五條守則」

  1、不要忘記露出微笑

  2、不要吝惜身體接觸

  3、時而開朗時而性感

  4、眼神向上楚楚可憐

  5、選好時機露出破綻

  「嗯嗯嗯嗯……好!」

  我合上附錄小冊子,一股勁站了起來。

  只要有這本戀愛指南,我就一定沒問題的!

  只要按部就班地執行上面寫的東西,壽君肯定會誇我「有女人味」的!

  ☆

  「壽來……我已經不行了……不要管我,你先(逝)去吧。」

  「不你這個漢字用的不對勁吧,這樣不就成了從這個世界先行一步的意思了嘛。話說別隨便殺掉我啊。」

  老姐已經癱成一團爛泥。

  盛夏之中,人潮湧動的海水浴場上。

  老姐把從家拿來的陽傘和塑料墊給裝好鋪完之後,立刻就躺在了陰影里。似乎開車所積攢的精神疲勞一下子就湧上來了。

  也不怪她,畢竟跑的這麼遠,還是繞著九曲十八彎的山道走過來的呢。

  對於貼著實習標的新司機來說,這一路肯定是相當辛苦。

  「那你回房休息不就得了。」

  「才不要。好不容易來海邊一趟,不穿泳衣能回去嗎。壽來,我稍微睡一會,你可以給我身上鋪點沙子,來來來蓋上蓋上。」

  老姐提了個可以在睡著時玩的沙灘遊戲,然後就躺了下去。說實話,我真懶得理她,不過我這個弟弟從一開始就沒有什麼拒絕權,只好乖乖蹲下去鋪沙子。

  也罷,玩沙子也有玩沙子的樂趣。

  就讓你看看,我風格的使沙方式!

  「啊,壽來,禁止大叫我愛羅和克洛克達爾的必殺技啊,挺煩的。」

  「唔!」

  沙灘上一切的樂趣都在一瞬間被剝奪了。

  本來還想要喊著「沙漠葬送!」給她上沙子以報平常的一箭之仇的……真不愧是我家老姐,一下子就看穿了我的想法。

  該死,還有誰,操縱沙子的角色……伊奇是條狗,沙男到最後和沙子又沒有關係。

  木手永四郎……是打網球的還是刺客。

  土使者和土屬性的魔法師之類的雖然很多,但我個人覺得,沙使者和土系是截然不同的。

  雖然操縱沙子的能力很明顯應該是屬於土系的能力……不過這個和口袋妖怪里「地上」「岩石」「鋼」屬於不同的屬性是一樣的道理。

  說白了就是差不多,但是就是感覺不一樣。

  沙子的那種……乾爽的感覺很不錯呢。有種土屬性使用者沒法使出的靈活感。那種乾渴的感覺也是讓人把持不住。

  風火水土四大屬性之中,土系通常給人一種強硬的印象,有點欠缺酷炫感。所以感覺那種所謂的劍與魔法的奇幻作品裡,炮灰和小怪總是喜歡用土屬性的魔法。

  而我自己也無法從土屬性上感受到太多的魅力。如果排個名的話,我會給出火、水、風、土的順序(這僅限於水中含有冰屬性的情況。如果把水和冰區分開來,風和水的順序就換個位置。另外火是雷打不動的)。

  雖然土屬性在我心目中評價不是很高——但沙屬性是特殊的。是例外中的例外,是突然變異,是特異點。

  沙使者,帥爆了。

  「說起來……鳩子怎麼還沒來。」

  我一邊在親人完全不能讓人興奮的比基尼上撲通撲通地蓋著沙子,邊抱怨似的嘟囔道。

  「她啊,沒準是換泳衣碰到麻煩了吧。」

  「嗯?什麼?她買了很難穿

  的泳裝了嗎?」

  「不不不,不是泳衣的構造,是精神方面。」

  「?」

  「今天我和她來了場女生之間的談話……感覺她也有她的想法啊。」

  「還女生……老姐還能算是女生嗎,明年不就奔三了。」

  「……你說啥?」

  埋在沙子裡的身體爆發出了駭人的殺氣。

  「你這傢伙……剛剛可是跟所有閨中談話的大齡女青年過不去了啊?」

  「對,對不起,我說笑的,說笑的。姐姐大人一直都是女生,一直都是永遠的十七歲,就算實際上是三十七歲,也可以矇混成安藤真智小姐十七歲的!」

  因為名為老姐的暴風雨處在隨時爆發的狀態,我便以在沙堆上壘砌金字塔的勁頭使勁向上堆沙子。

  封印!封印!封邪法印!鎮住狂暴的魔神!

  正當姐弟二人小孩子似的玩起沙子的時候。

  「抱歉~我來晚了!」

  鳩子終於來了。

  「你好慢哦,是到哪閒逛去了嗎?還是說去給河馬塗橄欖油了——」

  我現學現賣著前幾天剛知道的豆知識,抬起頭來……然後不由得啞口無言。

  因為我們每年都來這個海水浴場,因此鳩子穿什麼泳裝我每年都能看見。

  基本上她都是穿可愛風格的泳裝的。

  說的不好聽點,就是孩子氣。雖然沒有前幾天小九鬼和小千冬那樣的程度,但也總是那種整體帶著花朵或圓形圖案的連衣裙式泳裝。

  但是——今天眼前的鳩子,正處於孩子氣的正反面。

  她穿著一件布料略少的比基尼。顏色雖然可愛,但設計相當時髦,在可愛之中蘊含了性感與成熟。

  「鳩子……」

  她一下子就吸引了我的目光,讓我不禁凝視起來。

  性感系的泳裝和鳩子平常給人的印象完全相反——但是絕非不相稱。倒不如說很適合她。戴在頭上的大號太陽鏡和小紅花也搭配的很好。

  「這件泳裝……是新買的嗎?」

  「嗯,嗯……今年新買的……怎,怎麼樣啊,不,不會很奇怪吧?我以前沒有穿過這種……」

  「呃……我覺得很適合你啊。就好像從面向女高中生的雜誌里蹦出來的一樣。」

  「別,別啦,太抬舉我了啦……真是的。」

  「更確切的說……就好像是把面向女高中生的雜誌里寫的搭配直接一套買下來了一樣。」

  「為,為什麼會發現的!?」

  鳩子嚇了一跳。

  你看……是不是。這明顯就是專家級別的搭配啊,尤其是太陽鏡加小紅花的那個。

  不過不管話怎麼說——泳裝很適合這個事實還是不會變的。

  雖然從鳩子平時穩重的氛圍上感覺不到,但她的身材出乎意料的好。

  就是那種所謂的穿衣服顯瘦的類型。

  我畢竟也是男生,看到她這樣打扮……不是說有些心動啊,尷尬啊,冒出點邪念啊……總之感覺挺不好意思的。

  「你也開始有女人味了啊。」

  雖然不算是掩飾害羞,我還是不由得擺起哥哥一般的架子說道。

  「……咦?」

  鳩子愣愣地瞪大了眼睛。她腦袋上掛著的太陽鏡也滑到了鼻子下面。

  「女,女人味……?我,很有女人味嗎?」

  「哎?啊,嗯,對,是啊。」

  「……壽君願意把我當場女孩子來看待嗎……?」

  「啊?在說什麼啊,我不把你當女孩子當什麼咯?從幼兒園開始我就把你當女孩子啊?」

  鳩子不知道為什麼不知所措起來。看上去是想要說什麼,卻沒辦法組織好語言。

  「……結,結。「

  「結?」

  「結束啦啦啦啦啦啦啦——!」

  鳩子突然面向晴朗的藍天大叫道。

  「哎哎哎哎!?怎,怎麼辦……?明明還什麼也沒有做,目標就已經實現了……」

  「……?我不是很明白,如果意外就實現了目標,那不是好的意義上的錯誤預估嗎?」

  「雖然是這樣……雖然是這樣……嗚嗚,哎哎~」

  鳩子抱著腦袋叫苦不迭,好像一副仍然不能接受的樣子。

  「……怎,怎麼辦啦,這種事情可是在預測之外啊……這種時候應該怎麼做……」

  她一邊自顧自地在那嘟囔著什麼,一邊轉過了身去。仔細一瞧,她拿著一本小冊子開始看了起來。

  「鳩子,你看什麼呢?」

  「哎!?呃,這,這個是……不必在意啦!」

  鳩子慌忙把手中的小冊子藏在背後,然後塞進了放在塑料墊上的包里。

  「總之!一起玩吧,壽君!來玩咯,哦!」

  鳩子帶著莫名的勁頭,拉著我的手在沙灘上小跑了起來。

  背後穿來了老姐莫名其妙的獨白:「哎……兩個人都要走嗎?等一下啊,自己要想用沙子把自己蓋起來還是挺尷尬的……咦,奇,奇怪……動,動不了!哎,老娘真動不了了啊!壽來你這廝!究竟給我埋沙子埋的多實啊!以及周圍這個土掉渣的魔法陣又是怎麼回事!?喂,幫幫我!幫幫我……救,救,救命啊!」,不過我決定不去理會。

  接下來的鳩子,節奏一整個教人搞不懂。

  該說是幹勁用錯了地方呢,還是應該說「你難不成在搞笑嗎」呢,總之自始至終她的節奏都讓人摸不透。

  接下來,容我節選一下她莫名其妙的表現。

  其一,「抽筋的鳩子」。

  「……唔啊啊啊!」

  「怎,怎麼了鳩子!?」

  我們在海邊玩的時候,鳩子突然大叫了起來。

  「臉,臉頰……臉頰它……」

  「怎,怎麼了,臉頰怎麼了?」

  「好,好像抽筋了……」

  「抽筋了?」

  「嗚嗚,好疼哦……」

  她眼睛裡帶著淚花,擺出「啊啾嗯噗哩K」一樣的姿勢摩挲著臉頰。

  ※啊啾嗯噗哩K,《怪醫黑傑克》皮諾可驚訝時會說出的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沒事吧……話說你從剛才開始就一直保持的滿臉笑容……該不會是這個引起的吧?」

  「大,大概……」

  「為什麼要笑的那麼開啊?莫非是喜怒哀樂里除了喜之外的感情都丟掉了嗎?」

  「這,這個……是想要時常保持笑容……」

  鳩子一副不好意思的樣子小聲說道。

  我心裡想,你平時不就是這種人嗎。

  其二,「突擊的鳩子」。

  「——嘿!」

  鳩子突然毫無前兆地向我撞了過來。

  「唔,嗚哇哇!」

  「哎呀——!」

  而我當然是全力迴避。撲了個空的鳩子順勢就撲在了沙灘上。

  「嗚嗚……好,好過分哦,壽君……嗚嗚嗚,嘴裡進沙子了,呸呸呸。」

  「我才要說過分吧,為什麼突然就朝我撞過來啊。」

  「……想,想要來點身體接觸什麼的……」

  「身體接觸?不不,剛才那一下不是身體接觸而是捨身衝撞吧。那一下簡直跟鐵山靠似的……」

  我伸手拽她起來之後——雖然發生了她胸部的泳衣因為撲進沙灘的衝擊快要掉下來的意外,但此處還是割愛了。

  其三,「扭動的鳩子」

  「…………」

  「…………」

  「……鳩子。」

  經過了幾秒鐘的沉默,我不由得說道。

  「為什麼突然搖著手指頭回過頭來啊?」

  「怎,怎麼樣?是不是很性感……」

  「不,這都已經是上個時代的性感了吧,現在的寫真偶像都不擺這種姿勢了好嗎。」

  「…………」

  「怎麼了,突然不動了。」

  「呃……果然壽君……也看寫真偶像啊。」

  「我我我不看啊!是那個!只是偶爾在雜誌上看見的!」

  只有我一個人嗎。

  覺得比起買小黃書,買寫真雜誌更不好意思。

  其四,「翻白眼的鳩子」。

  「吶,吶,壽君,人家想吃刨冰啦……」

  到了午飯的時候,鳩子不知怎的帶著嗲聲嗲氣的聲音來央求我了。

  「哦,其實我也想吃了——哎哎哎哎哎哎!?」

  我一回頭,嚇了一跳。

  鳩子——不知怎麼翻起了白眼。

  「怎,怎麼了鳩子!?站著暈

  過去了嗎!?玩的是有啊有啊探險隊嗎!?」

  ※有啊有啊探險隊(あるある探検隊),日本笑星組合Regular的著名段子,以演員裝作站著暈過去的姿勢開始。

  「沒有怎麼啊……就,就想露出個向上的眼神……」

  「向上的眼神!?不不,這也完全不對啊!你完全就沒做出來好嗎!」

  「怎,怎麼會……向上眼神只要向上盯不就可以了嗎?就這樣……軲轆!一下。」

  「那個軲轆一下的效果音就不對了好嗎!哎喲,嚇死個人!」

  「嚇人!?……嗚,嗚哇哇,居然說人家嚇人……」

  「因為就是嚇人好嗎!話說別翻著白眼哭起喪來!更嚇人了行不行!」

  自不必說,接下來我給鳩子下了向上眼神禁止令。

  其五,「有破綻的鳩子」。

  「啊,吃了好多,肚子飽飽的。」

  我們兩個人吃完了從海之家買來的炒麵1、咖喱還有刨冰之後,鳩子便躺在了塑料墊上。

  鳩子特別喜歡這裡的炒麵,每年來海邊的時候都要吃上一大盤,但是今年不知道出了什麼毛病,一口也沒吃。我問她為什麼,她只回答「青海苔它……」什麼的,真是莫名其妙。

  「喂,鳩子,吃完就躺下可是會變成牛的哦。」

  「沒有那麼容易就變成牛的啦。」

  「吃完就躺下可是會得反流性食道炎的哦。」

  「這個……雖然很可怕,但是不管了!」

  ……奇了怪了,明明平常都是我吃完就躺下,然後鳩子責備我才對,今天怎麼反過來了。

  我疑惑地打量著躺在墊子上的她——發現她做出了更令人費解的行動。她仰面朝天,雙手在胸前擺成貓爪的姿勢,雙腿漂亮地蜷縮了起來。

  這個姿勢是——沒錯,是絕對服從的姿勢。

  貓狗把肚子露出來告訴對方自己沒有敵意的姿勢。

  「你在幹什麼啊,鳩子……?難道出現什麼強敵了嗎?」

  我不解地問道,結果鳩子一臉得意地回答。

  「怎,怎樣?我現在是不是渾身破綻?」

  「渾身破綻倒是渾身破綻啦。難道……參考的是巴哈姆特嗎?」

  「是啊,小巴經常做的那種可愛姿勢。」

  「不是小巴是巴哈姆特,正式名稱是破滅之神龍·巴哈姆特。」

  話說回來,真是令人懷念啊,巴哈姆特。

  最近都沒怎麼見它,好想看看它啊。如果能變成龍了那該多好啊。

  這樣我就可以轉職為龍騎士了呢。

  「吶,吶,壽君。」

  不知道是不是擺這個姿勢很辛苦,鳩子手腳還在抖著。

  「我現在渾身破綻哦。」

  「……是啊。」

  「把破綻露給你了哦。」

  「………………哎,怎麼回事?你是要我攻擊嗎?給肚子上來上一招必殺技什麼的嗎!?」

  「才不要,那樣很痛啦。」

  「說的也是啊!」

  那你讓我幹什麼啊。要不然給你撓撓肚子,不過男女之間這種事算是性騷擾吧——正當我想東想西的時候。

  「壽·來·……!」

  被什麼人用亞·馬·遜一樣的重音叫到了名字。

  背後閃過一絲戰慄,身體不禁因為恐懼縮了起來。

  這種好似能夠燒盡靈魂一般的駭人殺氣——

  「你這傢伙……真敢把我埋起來放那裡不管啊。」

  渾身散發著如同鬼神一般皇霸之氣的老姐出現了。

  怎麼可能!

  她居然突破了那道封印了嗎……!

  「……你是想死後被埋進沙子裡,還是想被扔進海里?」

  一直被沙子埋住動不了的老姐,看上去是真的發怒了。

  就算我下跪求饒,估計她也不會饒了我。

  那麼——我能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就讓你看看,我剛剛學到的比下跪還要強大的秘技!

  「——絕對服從的姿勢!」

  「噁心!」

  「唔啊啊啊啊啊!」

  一擊必殺的鐵拳打進了滿是破綻的腹部上。

  嗯,我自個也覺得男生做這種姿勢是挺噁心的。

  綜上。

  總之,鳩子的樣子一直這樣很奇怪。雖然問我哪裡奇怪我也答不上來,但是很明顯她和去年來海邊時有很大差別。

  而她現在依然樣子很奇怪。

  「哦呵呵~來追我啊。」

  鳩子一邊模仿著貴婦人的口氣,一邊在海邊奔跑起來。

  看來她是想讓我追她,我只好跑步跟上。鳩子跑步的速度還挺快,我也不服氣地加快了速度。

  不過,再怎麼說——

  「呼……呼……呼……」

  累屎爹啦。

  在沙灘上跑真是累屎爹啦。

  每一步都踩進沙子裡,根本沒法愉快的奔跑。感覺在沙灘上跑要比在普通地面上跑多費接近一倍的力氣。

  很多體育題材漫畫經常描寫在沙灘上跑步或訓練的秘密特訓……誠不欺我,這效果的確令人期待。

  這一場沙灘的追逐戰,能讓我的腳力一口氣上升一級。

  代價是——明天的肌肉酸痛。

  「……抓,抓到你了!」

  持續了十分鐘左右無中場休息的沙灘奔跑之後,我終於把手放在了鳩子的肩上。要說身體接觸的話,這才叫若無其事的身體接觸吧。

  「呼,呼。被追上啦……呼,咳咳。」「你,怎麼,跑……那麼快,呼……呼……咳咳咳。」「哎?什,什麼……?呼,呼,呼。」「不,我就說……咳咳咳。嘔……」

  兩個人都上氣不接下氣。

  這追的到底是有多投入啊。

  「呼……啊,不行,玩完了。休息一會……」

  「嗯,嗯……是啊,感覺,特別的……熱。」

  我們兩個直接癱在了沙灘上。

  周圍沒有人影。長時間的追逐,讓我們跑到了離海水浴場有相當距離的游泳禁止區這邊來了。到處都是硬邦邦的石頭,前面還有一排防波堤。

  剛才還在周遭的喧囂都已經不見,只有海浪的聲音在兩人之間流淌——外加兩個人像死豬一般急促的呼吸聲。

  真是糟蹋了這個氣氛。

  「……鳩子,你到底是想幹什麼啊?鍛鍊腰腿嗎?」

  「……唔,呃……我也莫名其妙起來了,誒嘿嘿。」

  我終於喘過氣來向鳩子詢問,卻被她用曖昧的微笑搪塞了過去。

  真的莫名其妙。

  就這樣——我們沉默了一段時間。

  不一會,鳩子開了口。

  以一種下定了決心一般的口氣。

  「我……我有女人味了嗎?」

  「哎?」

  「就,就是剛才你不也說了嘛!」

  「哦……是……說是說了。嗯,你有女人味了,比起以前。」

  「……是嘛。」

  「嗯。」

  「那個啊……我也覺得壽君也有男人味起來了呢……比起小時候。」

  「是嘛,多謝誇獎……」

  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平時呆在鳩子身邊本應感到舒心,現在卻有些尷尬,又有些害臊,心怎麼也靜不下來,把握不住節奏和距離感。

  「——壽君……有喜歡的女孩子嗎?」

  她突然問出一點也不像她會問的問題,讓我的不安更大起來。

  「怎,怎麼了,冷不鈴兒響叮噹的……」

  戀愛的話題讓我不禁焦慮起來。

  到了高中生的年紀,談情說愛鬧點緋聞也許是個必然,但是我和鳩子至今為止根本就沒有談過戀愛的話題。

  雖然也不是我想避而不談——

  「…………「

  不,不對。

  也許我們真的是避而不談了。

  相互之間,潛意識之中就這樣做了。

  我們也許在迴避這種話題——忌諱這種話題。

  腦海里——閃過相模靜夢和雙葉環的身影。

  他們與我和鳩子構成的沒有四角,沒有三角,僅僅是相互獨立的關係。

  在我和鳩子身邊笑得曾經如此開心的情侶,迎來了破滅性的結局。落得了悲痛而悲慘的起始之終結。

  「沒有啊。」

  我回答道。

  「感覺啊……這種事情,還是不太明白。」

  這大概並不是什麼心理創傷,我不想把它

  當做心理創傷。

  然而,曾經初二的我——曾經不中二的我所嚮往的那對情侶,實際上卻什麼也不是。

  人生中第一次近距離接觸到的戀愛,只有金玉其外,卻是敗絮其中。

  本來相信是理想的那個世界——僅僅是一片泡影而已。

  正因如此,我才恨憧憬他們戀愛故事的自己不爭氣。「總有一天想要和相模那樣交上女朋友」,「總有一天想要像環那樣愛上人」——曾經想過這些的自己是多麼的滑稽……又是多麼的空虛。

  「是這樣啊……」

  鳩子低著臉,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從她的表情上,看不出她對於自己已經踏過了原本沒有踏過的那條線有無自覺。

  「鳩子又怎樣呢?有喜歡的男生嗎?」

  我隨口一問——然後突然愣住了。

  因為鳩子靠的特別近。剛剛我們兩個還應該有幾十厘米的距離,現在的距離連十公分都不到。

  而且,這個距離還在逐漸減小。

  鳩子以強調胸部的匍匐姿勢向我慢慢靠了過來。她的模樣就好比向獵物飛撲過去的肉食動物。

  明明是鳩子。

  明明是鳥類。

  「壽君……」

  兩人臉與臉的距離如此之近。我反射性地向後仰去,鳩子卻繼續跟進,因而距離依然只減不增。

  「那個呢……我啊……」

  香艷的聲音刺激著耳膜。

  聲音艷麗得平常穩重的聲音都是錯覺一樣。

  既是少女的聲音,又是女人的聲音。

  「鳩子……等,等一下。怎麼了這是……太,太近了啦。」

  我反射性地別開臉——但卻無法移開目光。

  面前如此煽情的青梅竹馬,把我的視線死死地吸引住了。

  臉頰帶著紅潮,嘴唇里透出香艷的氣息。略帶淚花的眼眸直直地盯著我。剛剛怎麼做都做成翻白眼的向上眼神,現在卻做的如此純熟。

  周圍沒有人影。

  在這個只能聽到海浪聲的空間裡,只有我們兩個人。

  這種狀況……讓我心亂如麻,不知所措。

  「壽君……」

  「鳩,鳩子……?唔,嗚哇……」

  最後,我被鳩子按倒了。她的雙手按著我的肩膀,把我撲倒在了沙灘上。明明她的力氣不是很大,我卻完全沒能抵抗。

  躺倒在地上的一剎那,夏天晴朗的天空映入了眼帘——而後又立即被鳩子所遮住。一張女生嫵媚的臉占據了整個視野。

  她的表情如此痛切,讓人心焦。

  「鳩子……」

  「壽君,我……我……」

  我和鳩子四目交接——卻沒曾想。

  原本集中的眼神卻突然失去了焦點,目光開始四處游移。

  眼睛轉啊轉。

  就好像被繞得團團轉的蜻蜓一樣。

  「……我,感覺,特別的……暈乎乎的……」

  然後,鳩子直接昏在了我身上。她所有的體重都壓了上來,讓我不由得發出一聲青蛙一般的慘叫。

  她的肌膚緊緊地貼住了我,胸部也抵在我的胸口——不對,不是說這種事情的時候!

  「鳩子!?喂,鳩子!?」

  ☆

  ……中暑了。

  原因想當然……就是我發起的沙灘追逐戰。

  都是因為在這個大熱天裡,跑在不容易走的沙灘上,使出全力從壽君那裡逃走的錯。

  事到如今一想,我為什麼要那麼投入地跑呢。嗯,可是被追上的話追逐戰也就結束了啊……咦?就讓它結束了好嗎?說到底,情侶之間常見的「沙灘追逐戰」有終點嗎?要怎麼做才算結束啊?

  唔,好難懂。

  「……唉。」

  我坐在沙灘上一邊眺望夜晚的海岸,一邊嘆了口氣。

  白天那麼熱鬧的海邊,到了夜裡也安靜了下來。雖然以前的話會有很多人在這裡放焰火,不過因為留下垃圾不好清理,從去年開始就禁止在海灘上玩焰火了。

  我心不在焉地仰望天空,燦爛的星空映入了眼帘。

  那裡的是夏季大三角,天津四、河鼓二、織女一。

  那邊的則是天蠍座,再上面的是……唔,是什麼來著的。

  好像是什麼什麼夫。

  「……是農夫座嗎?」

  「是蛇夫座。」

  這時。

  旁邊突然有一個聲音響起。

  「蛇夫座——名稱來自於希臘神話中的醫學之神阿斯克勒庇俄斯。阿斯克勒庇俄斯是太陽神阿波羅的兒子,他的醫術極為優秀。他的醫術如此的優秀,以至於他可以復活死人。但——這是不可觸犯的禁忌。他試圖復活死者的行為讓冥王哈迪斯怒髮衝冠。最後,聽信了哈迪斯諫言的主神宙斯降下一道天雷,劈死了阿斯克勒庇俄斯。沒錯……這都是過於優秀的才能所引發的杯具。如果他原本平凡的話,就不會遭到天雷的懲罰了吧。雖然人們總是哀嘆不為才能所眷,但過於優秀的才能,未免也不是一個悲劇吧?」

  最後的口氣變成了設問。

  什麼什麼未免,人家也不懂啦……

  「壽君。」

  「喲,你已經沒事了嗎?到房間去找你發現你不在,可讓我一通好找。」

  壽君邊說著,邊在我旁邊蹲了下來。

  「嗯,沒事了。」

  補充足夠的水分,又好好休息了一個下午之後,身體很快就好多了。雖然現在還有一些倦怠感,但不會影響到正常活動。

  「是嘛,那個是蛇夫座啊。」

  「沒錯——蛇夫座(蛇遣い座)。不是『使』而是『遣』。」

  「呃……是什麼來著?阿斯,阿波……泡菜開心果?」

  「那是什麼咸香風味的名字啊!?是阿斯克勒庇俄斯!阿波羅的兒子阿斯克勒庇俄斯!因為優秀才能踏進禁忌領域的一位神明……!」

  「近畿領域啊,是去旅行的嗎?」

  「不是近畿,是禁忌!阿斯克勒庇俄斯又不來西日本!」

  壽君對星座十分熟悉。

  更正確的來說,不是熟悉星座本身,而是熟悉星座背景的希臘神話。但是,他對星座運勢和占星術之類完全不感興趣。

  「不過說起來真是棒啊,蛇夫座……我都要迷上它了。能夠駕馭蛇這個不死和再生的象徵,本身就叫人按耐不住。而根據它的有無還能劃分十二星座和十三星座,這種成為關鍵的感覺真是太棒了。」

  蛇夫座,太帥了。

  壽君以滿臉陶醉的表情這麼說道。

  「誒,可是我覺得壽君的星座也很好啊。」

  不算是打圓場,只是把自己想到的東西說出來而已。

  「巨蟹座不也——」

  「不准說巨蟹座!」

  ※日文的巨蟹座沒有那個巨字,就是蟹座。你感受到了嗎[doge]

  大喝一聲。

  壽君猛烈地大喝了一聲。

  ……對,對哦,我都完全忘掉了。壽君……他特別在意自己的出生星座是巨蟹座。

  「……該死,什麼東西啊,巨蟹座……黃道十二宮裡明明有獅子座,天蠍座這種帥氣的星座,為什麼偏偏要趕上巨蟹座……」

  他十分不甘心地攥緊了拳頭。

  順便一提,壽君的生日無論是按十二星座還是按十三星座都是巨蟹座。

  可以說是巨蟹座中的巨蟹座。

  巨蟹座中的戰鬥蟹。

  「況且巨蟹座來源的那個希臘神話太不給力了啊。勇者赫拉克勒斯和海蛇海德拉大戰之時——被赫拉克勒斯踩死的螃蟹……打醬油也要有個限度啊!至少也得給我被劍砍死吧!」

  「我喜歡螃蟹哦,因為好吃嘛。」

  「……不對,不是這個意思好嗎。雖然我也喜歡吃螃蟹……但是決定自己命運的星座是一頭節肢動物真是……不如說,古今中外以螃蟹為藍本的角色基本上都不怎麼樣啊。聖鬥士星矢里巨蟹座也挺吃虧的,假面騎士龍騎里也很微妙……啊,不過最近的火星異種里出現了特別帥的螃蟹角色……」

  壽君開始獨自嘟囔起來。

  我是完全不明白這種自己星座是好還是不好的感覺,只是偶爾會覺得處女座很棒而已。

  如果是燈代的話,肯定會立刻理解他的意思——

  「…………」

  啊——又來了。

  又在想如果是燈代的話會怎麼樣了。

  最近我終於發現了。終於發現了心中那種曖昧不清的情感究竟是什麼。

  我的這份感情——是嫉妒。

  「壽君。」

  我對著仍然在糾結巨蟹座的青梅竹馬說道。

  「我——對燈代使了壞。」

  ——我喜歡壽君。

  我已經記不得當時為什麼說出了這種話。像在賣弄,像在炫耀一樣,做出了如同宣戰布告的行為。

  是出於嫉妒心,出於羨慕的感情呢——還是危機感使然呢。

  ——燈代有喜歡的人嗎?

  唯一確定的是——我的任性讓燈代受了傷。

  那時,燈代並沒有回答我的刁難,而是從部室里逃了出去。而從那天開始,我們還沒有說過一句話。

  為什麼,我會做出那種事來呢。

  我究竟想要燈代說出什麼來呢?

  「對燈代使壞……?你?」

  壽君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

  「太陽可從西邊出來了。不是你自作多情吧?」

  「不……不是的。」

  不是自作多情,也不是想得太多。

  因為問出那個問題的時候,我自覺我使了壞。

  「你具體做了什麼啊?」

  「…………」

  「……不,你不想說的話就別說了……」

  「『被選中的人』。」

  我說道。

  「我想要成為『被選中的人』。」

  我自己也覺得話說的太過突然。而壽君也果不其然地皺起了眉頭,歪了歪腦袋,一副費解的樣子。

  可是,他又突然想到了什麼一般。

  「莫非今天照著那個什麼《盛夏海灘戀愛指南》做事,也是因為想成為『被選中的人』嗎?」

  「……嗯,也不是沒有關係——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

  我一聲大叫。

  大叫到快要翻白眼了。

  「為,為為,為,為什麼知道的!?為什麼知道的啦壽君!?」

  「啊……抱歉,剛剛去你房間找你的時候看見那本就放在桌子上。」

  啊嗚。說起來……的確忘了收拾呢。

  我倒下之後,我拿到海邊的行李都是真智姐幫忙帶回去的……然後在房間裡躺著的時候因為無聊就把那本冊子和雜誌重新看了一遍……那,那個居然被看到了……人家真的是害羞到死啦……!

  「……嗚……嗚嗚……好,好過分哦,壽君……壽君個大笨蛋……」

  「對,對不起啦。」

  壽君不好意思地道歉。

  「……不過今天你為什麼樣子奇怪,我算是明白了啊。」

  他繼續說道。

  「你說的什麼『想成為被選中的人』……簡單說來就是想受歡迎吧?哎?你怎麼突然想受歡迎了啊?」

  「……呃,呃,不能算是對也不能算是錯……嗯。對,就是這樣。我有點想受歡迎的說……」

  我找不到否定的說辭,只好模稜兩可地接受了。

  看來壽君以為我對那本指南照本宣科,只是為了想受歡迎而已。

  其實……是想只受壽君一個人歡迎——只是想被他選中而已,但他並沒有察覺到。

  這種心情該說是放心呢還是失望呢。

  「……吶,壽君。『被選中的人』……是努力就能成為的嗎?」

  我問道。

  「不管怎麼努力……不被選上的還是不會被選上呢。」

  正因為如此——被選中才是特別,才是幸福吧。

  因為「被選中的人」的背後,有無數未被選中的人。

  「……也許,會不會被選中在一開始早已決定了呢。」

  就如同人生來有擅長的和不擅長的事情一樣。

  就如同我完全沒有中二力(?),而燈代有很多一樣。

  「說到底——想著要『成為什麼』的時候,想著要『被選中』的時候,就不算是『被選中的人』了吧……?真的被選中的人,是不會想著成為什麼的……」

  「……你說的怎麼莫名其妙的。」

  壽君帶著頭疼的表情嘟囔道。

  「你說的那個『被選中的人』,我暫且先把它想成『擁有很多東西的像主角一樣的人物』行吧?生來就背負著各種各樣的命運,能夠做到普通人無法做到的事情——宛若被命運之神所眷顧的存在。」

  我覺得大概沒錯,就點了點頭。

  「是嘛。那你說的差不多對吧。無論是誰都想成為『被選中的人』,我也特別想……但是啊,該不被選上的時候就不會被選上啊。」

  「…………」

  「不過——我完全不認為『想要成為什麼』的這種感情是錯的。」

  壽君如此做下斷言。我抬起頭來。

  「你還記得咱們在車裡談過的話嗎?關於超小說的那個。」

  「嗯,嗯……唔,是說只要體裁足夠流行,把經典用來meta的人就會多起來吧?」

  「然後——meta開始流行之後,又會反而成為經典。」

  壽君說道。

  「比如……我想想。用鳩子也能明白的例子說的話……你有沒有在少女漫畫裡看到過說『真想談一場少女漫畫一般的戀愛』的主角?」

  「…………」

  看到過。

  而且還不是一個兩個。

  「想想看就知道,這種角色設定也算是相當的meta了吧。少女漫畫的主角嚮往著少女漫畫的主角。但是——現在這個時代,已經沒有多少人把它當做meta。畢竟現在不看少女漫畫的女生比較少嘛。所以,嚮往少女漫畫的少女漫畫主角……已經化作了一個固定套路,化作了一個老套的設定,變成了一種沒有必要大加評價的東西——也就是,變成了經典。」

  「…………」

  「有很多事情都和這個相似。」

  壽君淡然地說道。

  「想要像少年漫畫的主角那樣大顯身手的少年漫畫主角,因為刑偵劇成為了刑警的刑偵局主角,因為痴迷推理小說而成為偵探的推理小說主角,憧憬故事裡的英雄的故事裡的英雄,看著屏幕里的英雄而奮起努力的屏幕里的英雄。」

  然後,壽君直直地盯住了我。

  「明白嗎,鳩子?『嚮往主角的主角』,本來是meta……通過對既有的主角模板進行諷刺而創造出來的不走尋常路的設定。但這種不走尋常路的設定,會漸漸地成為一個經典。嚮往英雄人物的英雄——在現在這個時代都是可以拿下眾多粉絲的黃金套路。」

  「…………」

  「所以,想要成為主角的心情……成為『被選中的人』的心情,是有其價值的。我覺得這很重要。就算不能成為真正的英雄,想要成為英雄的心情,也是特別到時代能讓其成為經典的情感。」

  「…………」

  說實話……他說的我一愣一愣的。創作論啊娛樂論,這些對我來說還是太難了。

  但是,他想說的話我卻明白了。

  想成為「被選中的人」的心情——絕不是錯誤的。

  「所以啊,鳩子。你為了受歡迎而做努力,也沒有任何錯啊。雖然心裡想著要受歡迎的確就證明了這個人現在不受歡迎吧,但我覺得想要受歡迎的心情,正是變得受歡迎的第一步——」

  ……雖然他依然持續著悲傷的誤會,雖然我想要立刻出聲解開這個誤解——但是,壽君他在拼命鼓舞著我。

  他在認真地體貼我。

  「……誒嘿嘿。」

  我不由得笑了起來。

  然後,我歪過脖子,把頭靠在了旁邊壽君的肩膀上。雖然心裡覺得這個動作特別大膽,但還是做了出來。

  「怎,怎麼了啊?」

  「嗯,為了受歡迎的練習。」

  「啊?」

  「怎麼樣,壽君?有沒有覺得心跳加速?這種身體接觸好不好呀?」

  「……我,我才不知道嘞。」

  一臉害羞別過臉去的壽君顯得十分可愛。而我也是一樣的害羞……倒不如說,大概我比他更害羞呢。

  雖然害羞得不能自己,卻感覺十分愉快。

  啊——

  感覺心靈輕鬆了許多。

  全身都好像從重力之中解放一般。

  「被選中的人」——我執著於這句已經忘了是誰說出的話,強迫自己「必須要被選中」的心靈,終於擺脫了枷鎖。

  我好像忘記了最重要的事情。

  雖然壽君最終要選擇誰,我最終會不會被選擇當然很重要,但是最重要的不是這些——起始並不是這些。

  為什麼我想要被選中呢。

  因為——我喜歡壽君。

  最開始的,立足於此。最重要的,歸結

  於此。

  正因為喜歡他,才希望被選中。

  不能把這種事情忘掉。

  想要成為「被選中的人」的心情沒有錯。

  所以——我要先面對自己的這份心情。不拘泥與是否被選中的結果,而是珍重「想要被選中」的感情。

  這樣的話,我一定會——

  「壽來。」

  「噗!」

  壽君噴了出來。

  「鳩,鳩子?怎,怎麼突然就叫我本名……」

  「誒嘿嘿,就是想叫一叫。」

  「這,這都多少年了,你上次用名字叫我。不對,這次是不是第一次啊?從幼兒園開始你就不聽我勸一直叫『壽君』『壽君』的……」

  「壽來。」

  「哎喲,別這樣。我渾身感覺哪裡不對!冷靜不下來!」

  「那——以後還可以叫你壽君嗎?」

  「……隨你便啦。」

  「耶,公認了哦。壽君,壽君。」

  「…………哼哼。也罷——你重複這種小丑一般的稱呼,能迷惑『它們』。為了隱藏我冥界霸者基爾迪亞·希恩·咒雷的身份——」

  「壽君,壽君,壽君,壽君。」

  「聽人說話啦!」

  雖然感覺好像被大聲斥責了,但我還是不管不顧地繼續叫著青梅竹馬的愛稱。

  因為真的,想要一直說「壽君」直到嗓子喊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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