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一章 兔與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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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轉自 [email protected]輕之國度

  恕我冒昧一問,各位可曾看過愛情喜劇?

  不論是卡通、連續劇或小說都行。

  順道一提,我頭一次看的愛情喜劇是妹妹的少女漫畫。

  不,我可不是自願去看妹妹的漫畫。

  事實上,我從小就在妹妹面前抬不起頭。

  哥哥與妹妹——雖然有血緣關係,但我們之間的差距卻如同X雄和X虎一樣。同學常羨慕我有妹妹,但那是因為他們不知道我妹是什麼德性。

  當然,其中也有人表示願意接受紅羽這樣的妹妹。不過,我想這種人不是深夜卡通看太多,就是對兄妹關係抱有過度的憧憬。

  我妹雖然是女生,小時候卻非常喜愛少年漫畫,常常擅自跑進我的房間,以「哥哥的東西就是我的東西」的態度借走……不,是搶走我的漫畫。

  換成一般人,面對這種暴政早就鬧民變或革命了,但當時的我沒有這種力量。

  虎頭蛇尾的反抗只會被她毫不容情地鎮壓。

  這就是我家——坂町家的鐵則。弱肉強食、適者生存不適者淘汰,連侏羅紀時代的地球都自嘆弗如的家庭環境。

  因此,我只能像個小毛賊一樣偷偷摸摸地跑進妹妹的房間,把她的少女漫畫偷出來。

  現在想想,那麼做完全是為了出一口氣。

  想當然耳,我家的暴君不可能饒過我,總是瞬間行刑。

  說來可悲,我的地位就是如此。老實說,我和特別天然紀念物一樣瀕臨滅絕,和棲息於阿寒湖的球藻一樣脆弱。

  總之,因為這個緣故,我頭一次看的愛情喜劇就是妹妹的少女漫畫。

  那部漫畫走的是正統派路線。開頭第四頁,有一個咬著吐司的女生與上學途中的男生撞個正著,可說是一部相當通俗的愛情喜劇。

  現在流行這種東西啊?記得當時仍是小孩的我看了那部漫畫後,曾有如此感想。

  好,差不多該進入正題。

  若問我為何突然提起這個話題呢?

  那是因為——這種通俗的愛情喜劇情節居然發生在我身上。

  時值六月底。

  惡夢般的黃金周已然結束,初夏的陽光炙烤著柏油路。一年一度的大活動「學園祭」只剩幾天就要開始,緊接著是大家夢寐以求的暑假,整個學園人心浮動——事情就發生在這樣的某一天。

  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我和某個上學途中的女生撞個正著。

  當然,是在交叉路口;當然,是個咬著吐司的女孩,而且還長得滿——不,是相當可愛。

  在一般狀況下,或許我會相當高興。

  莫非這是新戀情的預兆?我終於來到憧憬己久的二次元世界嗎?或許我還會如此感嘆。

  只可惜,有個很大的問題存在。

  沒錯,最棘手的問題是——那個女生不是步行上學。

  ——機車。

  她騎著機車。

  說來可怕,撞到我的女生居然是騎機車上學。

  ♀X♂

  「呀啊啊啊啊啊啊!快閃開~~~~~~」

  隨著一道尖銳的叫聲,我的身體飛到半空中。

  發生車禍了,而且顯然是有人傷亡的那一種。

  上學途中的我,在住宅區的交叉路口被一輛突然從旁衝出的機車給撞飛。

  「嗚哇!」

  我發出呻吟聲,飛了起來,接著又像被擊倒的保齡球瓶一樣,在柏油路上滾動好幾圈。

  不,我不是在學武打明星,只是反射性地護住身體以減少衝擊。

  做完護身動作後,我撐起格格作響的身體。

  「嗚……」

  啊,痛死了,我還以為會死掉耶。

  我輕輕活動身體,估量自己的受傷程度,還好似乎只是輕傷。平時每天早上都得被參加社團晨練的紅羽揍醒,我可不想再增加傷口。話說回來,手工藝社還要晨練,未免太奇怪了!

  不過,被機車撞上卻只受這麼一點皮肉傷,應該算是幸運吧。

  我一面如此想著,一面用雙腳站起身。

  連我都覺得自己真是耐打,這也是扭曲的家庭環境衍生的副產物嗎?換作常人,現在鐵定送醫或臨終了。

  「……咦?」

  我覺得視野怪怪的,原來是臉上的眼鏡不見了。

  剛才的衝擊把我的眼鏡震飛了嗎?我的視力雖然不是很差,但我沒有備用眼鏡,要是眼鏡不見會很麻煩。

  我左右張望。

  哇!好厲害,周遭東倒西歪。

  映入眼帘的是慘兮兮地倒在路口的機車、吐司,還有——

  「——呃!」

  見狀,我忍不住發出呻吟。

  交叉路口的正中央,有個身穿熟悉制服的少女倒成大字形,一動也不動。

  「……」

  糟糕,我看她八成處於臨終狀態。

  面對眼前悽慘的車禍現場,我忍不住別開視線。

  她制服的裙子因車禍衝擊而撩起,柔軟的大腿毫不吝惜地暴露出來……呃,重要部位若隱若現,是種相當難以應對的狀況。

  「呃……哈羅?」

  我的視線避開重要部位,向她出聲說話,得到的回答卻是沉默。

  果然不行啊?

  唔,可是,擱著不管好像也不太妥當。現在不是說什麼保持現場的時候,如果她死了,我可會良心不安。

  「……好。」

  我慢慢將耳朵湊近女生的臉,確認她的呼吸。

  唔,聽不出來。

  沒辦法,我只好把手放上她的脖子,確認脈搏。

  哇,是溫的!當我觸及柔軟的皮膚時,一陣小小的脈動撲通撲通地傳到指頭上。哦,太好了,她還活著。

  我很想安心地吐出一口氣,不過,我的指頭可不能老是放在女生身上。

  女性恐懼症。

  沒錯,這是扭曲的家庭環境衍生的另一個副產物。我非常害怕接觸女生。雖然我自己也不願意提起——但接觸女生太久,我就會猛噴鼻血。

  「……唔?」

  我想輕拍她的臉頰,又重新看她一眼,這才發現……

  嗚哇,這個女生長得超級可愛!

  微鬈的頭髮綁成兩條馬尾,是個予人活潑印象的髮型。她有著柔軟的淡紅色嘴唇及長長的睫毛,身高以女生來說算是中等——說得更明白一點,大約是介於涼月和近衛之間。她的身材苗條,似乎有從事運動。

  而且——這一點也能從她的雙腳上看出來。

  修長結實的雙腿,以及包覆著雙腿的膝上靴。嗯,這種狂野卻貼身的設計和制服之間的落差實在是……

  「唔……」

  「喔!」

  從那櫻桃小嘴中吐出的氣息嚇得我忍不住後仰。

  啪!女孩的眼皮張開了。

  微微吊起的眼睛有點像貓,透露出一股潑辣的感覺。女孩眨了眨眼睛之後,緩緩地坐起上半身。

  「咦……我……好痛……」

  「喂,你沒事吧?」

  乍看之下,她似乎沒有受傷,不過說不定撞到了頭。她的安全帽滾落在路還,不知是不是撞車時震飛的。

  「唔,嗯……我是沒事……」

  不知何故,她說到這裡突然陷入沉默。

  嗯?怎麼啦?

  幹嘛一臉尷尬地閉上嘴巴?

  是不是哪裡受傷?

  沉默。

  沉默流動數秒之後——

  「怎麼辦?那個人一定死掉啦……」

  我險些發出詫異的疑惑聲。

  她無視於不解其意而愣在原地的我,用闖下滔天大禍似的沉重聲音說:

  「我、我……撞死人了。怎麼辦……得立刻打一一○……」

  「……」

  糟糕,這個人一心認定我已經死於剛才的車禍中。

  不過,至少她還會擔心我。

  雖然她的外表看起來有點潑辣,或許本性其實挺溫柔的。

  「這時候要設法掩蓋罪行。嗯……沒錯,我得趁警車來之前趕快湮滅證據。」

  我收回前言。這個女人長得可愛,卻說出這麼沒天良的話。

  她大概以為我是碰巧經過的路人吧?

  不知她是真的撞到頭,或只是陷入恐慌狀態而已?無論如何,現在該打的不是一一○,而是一一九。

  不過在打電話之前,我得先解開誤會才行。

  「我想你用不著那麼擔心。」

  聽見我的話,她錯愕地「咦」了一聲,又揉了揉眼睛。

  確認周圍的狀況後,她再度凝視我的臉。

  「……」

  只要是明眼人,都看得出她瞬間啞然失聲。

  她的表情劈啪劈啪地硬化,活像是見鬼一般。

  她的嘴巴像缺氧的金魚般一張一闔,臉色好似紅綠燈般由紅轉綠,接著又「啊、啊、啊啊啊」地發出奇妙的呻吟聲。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猶如在路上撞見暴露狂,她尖聲大叫。

  當然,這裡是住宅區的正中央。

  不行,看來我似乎把事態弄得更加複雜。要是讓她在這種地方陷入恐慌,搞不好我會被附近的住戶當成色狼報警。

  「冷、冷靜一點,我不是鬼啦!」

  為了解開誤會,我對她說道。

  聞言,她「呀」地尖叫一聲,退到路邊的圍牆旁跌坐下來。

  「不要~~~~別靠過來!妖怪!你這個妖怪!」

  「喂!這種話太過分了吧!」

  為什麼我得被一個剛見面的人當成妖怪?話說在前頭,我媽和我妹才是怪物咧!

  「為什麼?為什麼你還活著?我撞得那麼用力……」

  「原來你自己也知道?」

  「我本來想煞車,卻不小心把油門加到底……」

  「難怪我被撞的時候完全沒聽到煞車聲!」

  這傢伙該不會一開始就想謀殺我吧?如果有人錄下她剛才那句話,等一下請聯絡我,說不定我得交給警察局當證物。

  話說回來,沒想到我居然只受輕傷。

  這或許是最近重新開始鍛鏈身體所發揮的功效。

  自從黃金周的事件以來,我常和紅羽或近衛在我家的地下道場對打。

  自從媽媽離家後,我一直偷懶沒鍛鏈,直到最近才重新開始,或許耐久力也因此增強。不過,和她們對打時我還是從頭輸到尾。

  「你的身體是用什麼做的?真的是人類嗎?」

  「別說這種沒禮貌的話,我只是比一般人耐打一點。」

  「耐打?」

  「嗯,我上個月被大卡車撞到而入院,但是三天就出院。」

  「……」

  她相當訝異地皺起眉頭。

  ……

  喂!那是什麼反應?

  別用那種充滿遺憾的眼神看著我行不行?

  「……哎,你叫什麼名字?」

  我突然要求她自我介紹。

  畢竟,如果她得坐上救護車,說不定急救人員會詢問名字,所以我得事先掌握對方的身分才行。

  「……咦?」

  但不知何故,她聽到我的問題,卻猛然別開視線。

  「你、你幹嘛問這個問題啊!」

  「嗯?也沒為什麼,總該知道一下彼此的名字吧,用得著這麼為難嗎?既然你穿著這身制服,可見你也是浪嵐學園的學生吧?」

  「……」

  她「唔~~~~」地低喃一聲,滿臉尷尬地低下頭。

  接著,微微動起桃紅色的嘴唇——

  「……山田。」

  「啊?」

  「哎呀,山田啦!我姓山田。」

  「喔,那名字呢?」

  「露西。」

  「露西山田?」

  「幹嘛?這名字很好聽啊!」

  她短短地吐出一口氣,挺起胸膛瞪著我。

  露西山田。

  假名……這絕對是假名!

  日本人怎麼可能取這麼帥氣的名字!

  傷腦筋,她完全不相信我啊。我的言行舉止那麼可疑嗎?這傢伙活像一隻不習慣與人接觸的野兔,充滿戒心。

  「你相信我一下嘛!而且一開始是你騎車撞到我耶!」

  「錯的是你,誰教你不閃開?還有,你從剛才就滿嘴你啊你的,吵死了。」

  「不然你說出本名啊!」

  「不要!」

  「至少告訴我,你是幾年級的學生吧?」

  「……二年級。你呢?如果你是學弟,我絕對不饒你!」

  「很遺憾,我也是二年級,不過不同班就是了。」

  如果是同班同學,豈會認不得?我們學校的學生很多,我猜我和她從沒見過面。

  此時——

  「……唔?」

  倚著圍牆而坐的女孩大腿之間,有個熟悉的物體閃閃發亮……

  喂!那不正是我的眼鏡嗎?

  「討、討厭,你在看哪裡!」

  她紅著臉壓住自己的裙子,眼鏡也因此隱藏在裙擺中。

  話說回來,我的眼鏡怎麼會跑去那裡?

  唔,糟糕,說不定被踩到了。那對我而言可是寶貝,得快點拿回來。

  「干、幹什麼?幹嘛一直盯著我的裙子啊?」

  「不,因為我的寶貝在裡頭……」

  「寶貝!」

  她猛然搐住自己的裙子,臉變得更紅。幹嘛?我又沒有說錯,那可是我獨一無二的眼鏡耶!

  「你、你……在這種四處都是住家的住宅區里胡說什麼……」

  「嗯?我哪有胡說什麼?我只是想要你裙子底下的東西而已。」

  「什麼!」

  「不過,我不方便動手拿,你可不可以拿給我?」

  「要我拿給你?」

  「是啊,總不能由我來拿吧。」

  這裡可是住宅區中心,我豈能把手伸進女生的裙底下?

  「可、可、可是,你突然要我在這種地方做這種事……」

  「什麼這種事?很簡單啊。」

  「簡……簡單……」

  「是啊!超簡單的,連幼稚園的小孩都會。」

  「你居然要求幼稚園的小孩做這種事!」

  她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叫道。

  這不過是件小事,有什麼困難的地方嗎?我高中入學面試的時候,因為太過緊張,不小心把眼鏡忘在房間裡,當時就是叫紅羽替我送過來。連我妹都做得到,幼稚園的小孩當然也做得到。

  「我是沒要求幼稚園的小孩做過這種事啦,不過,曾要求我妹做過。」

  「什麼……」

  「我要她放在口袋裡,替我送到高中入學的面試會場。」

  「面、面試會場……幹嘛送去那種地方?」

  「咦?當然是因為面試時用得著啊。」

  「真的假的!」

  「嗯,那對我來說是必需品,比一些不管用的護身符重要多了。」

  「重要……難道你把它交給面試委員?」

  「啊?怎麼可能!交給面試委員幹嘛?」

  這種東西連要拿來賄賂都不夠格。

  當然,我在面試會場採取的行動是……

  「我沒交出去,而是自己戴上。」

  「自己戴上!」

  「多虧有了它,面試過程很順利。」

  「不不不!順利還得了!」

  「有個男性面試委員還問我:『那是在哪間店買的?我也想要。』」

  「天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總之因為這樣,那時我很感謝我妹。」

  「……可、可是,你妹應該很不願意替你送這種東西吧?」

  「嗯,是啊。我收到以後向她道謝時,她紅著臉罵我:『哥,你真是的,要我做這麼丟臉的事。』」

  「當然會臉紅啊~~~~~~~~」

  她分秒不差地吐槽。嗯,連我都覺得她的吐槽實在是強而有力,非常完美。不過她幹嘛吐槽我?紅羽只不過是說「我又不考試還跑來考場,好像陪考一樣,好丟臉喔」而已。

  「不過,我說要請她吃冰棒,她就原諒我了。」

  「只因一枝冰棒就妥協啦!」

  「唔?幹嘛?你也想吃嗎?」

  「我、我才不要!絕對不要!」

  「那就算了。話說回來,是你騎車撞到我的耶!替我拿一下有什麼關係?如果你真的不願意……我只好自己動手。」

  「唔~~~~~~~~」

  她的臉紅到耳根子,眼中還浮現淚水。

  沉默流動了數秒過後。

  她滿臉屈辱地咬緊嘴唇,扭扭捏捏地朝自己的裙底下慢慢伸出手——

  「……我還是做不到……」

  她的手才剛抓住裙擺,便有氣無力地放下來。

  呃,你做不到,那我該怎麼辦……

  我一臉困惑,她則以氣若遊絲的聲音說:

  「所以……你自己拿。」

  「啊?」

  「我、我要你自己拿啦!那種事我做不到!」

  她羞怯地移開視線。

  ……

  呃,現在該怎麼辦?

  我先確認四周有沒有人,幸好(?)連一隻貓也沒有。

  「可、可以嗎?你可別事後向我收錢喔。」

  「嗯、嗯。喂,快點啦!」

  「……」

  先、先確認一下狀況。

  跌坐在眼前的女生。

  熟悉的浪嵐學園制服。

  摺痕分明的裙子。

  柔軟大腿間的縫隙——

  「唔!」

  冷、冷靜下來啊!

  我只是要拿眼鏡。

  對,我只是要拿回自己的眼鏡而已。

  絕不是要在大馬路上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在電影「法櫃奇兵」主題曲的腦內伴奏下,我朝她的裙底緩緩伸出手——

  「噗咧啦!」

  一陣衝擊侵襲身體。

  ——踢腿。

  而且是相當強烈的一腳。

  她的右腳突然抬起,踹向我的腹部。

  「你……你幹嘛偷襲我……」

  嗚喔喔喔!這個女人居然毫不遲疑地踹向我的心窩,而且是用長靴的鞋跟!如果是有特殊癖好的人,鐵定會因這一腳而昏厥。

  「閉嘴,變態!剛才我說的話全都是騙你的!只是為了讓你走到我踢得到的距離而已!誰要讓你脫啊!」

  「脫?你是不是誤會啦?我只是要拿你裙子裡的……」

  「羅、羅唆!去死吧!你最好被我踢死算了!」

  「喂,你冷靜一……哇!」

  我閃過破風而來的踢腿。

  唔,好犀利的一腳。

  說不定她練過格鬥技。

  「哭吧!叫吧!去死吧!」

  「唔,拜託你冷靜下來!你這樣亂動,我的眼鏡很危險耶!」

  我閃開朝臉部襲來的長靴,撿起她腳邊的眼鏡……好險,差點被踩扁。

  「……那是什麼?」

  突然,一個錯愕的聲音響起。

  仔細一瞧,她正一臉愕然地凝視拿著眼鏡的我。

  「那該不會是你想要的東西吧?」

  「嗯?我一開始就是這麼說啊,不然你以為我想要什麼?」

  「唔……」

  女孩的臉又紅了起來,手緊緊地抓住裙擺。

  這個女生到底想怎樣?而且不知道名字,稱呼起來也好麻煩。

  「……沒辦法。」

  這下子只好由我先主動自我介紹。

  我嘆了一口無奈的氣,緩緩戴起眼鏡。

  然而——

  「啊!」

  不知何故,她的臉色大變,指著戴上眼鏡的我,活像在街上碰見認識的人一樣。

  「怎麼?你認識我嗎?」

  我在學校里一向戴著眼鏡,或許她之前才因此沒認出我。雖然剛才被車撞到時我還戴著眼鏡,不過要在那一瞬間辨識我的長相,應該相當困難吧。

  「——嗯,我非常認識你。真是的……我怎麼會沒發現呢?」

  此時。

  說時遲那時快。

  「哇!」

  ——踢腿。

  強烈的上段踢襲來。

  她突然抬起的右腳,不偏不倚地踢中我的下巴。

  「呃!」

  喀咚!

  我像斷線的傀儡一樣,膝蓋軟了下來。

  「唔!」

  糟糕……

  ——桃紅色。

  是桃紅色的。

  宛若散落櫻花的淡桃紅色布料上,別著一個可愛的小蝴蝶結。

  「……」

  不……慢著。

  不是的!

  我不是看見她居然穿這麼可愛的內褲而驚訝,而是我明明有時間閃躲,卻因為把全副精神都集中在那若隱若現的區塊上,結果從冷不防的角度挨了一腳……

  「……這根本不成辯解嘛!」

  我對自己的愚蠢吐槽之後,搖搖晃晃地往後倒下。

  這陣衝擊強烈得令我的視野扭曲、意識淡化……不,這全都是因為剛才那一腳攻擊,絕不是因為我看見她的內褲!

  「哼!這麼簡單就踢中了,那傢伙的哥哥也不過爾爾嘛!」

  「……什麼?」

  哥哥?

  她……認識紅羽嗎?

  我試圖反問,但當我回過種來時,長靴的鞋跟已經刺進我仰躺的腹部。

  「唔喔!」

  空氣硬生生地擠出我的嘴巴。

  不行,就算是沒有特殊癖好的人也會死。

  更何況從這個位置看去,百褶裙下似乎可見卻又不可見,反倒是貼身長靴包覆的那雙修長結實的美腿占據整個視野……慢著,在這種狀況下,我在想些什麼啊!

  「真是的……我真不敢相信!為什麼你這種貨色……」

  她一面在我身上轉著鞋跟踩啊踩的,一面冷冷說道,聲音中充滿濃濃的厭惡。

  接著——

  「……喂,告訴我。」

  她用充滿疑惑的雙眼俯視我。

  「為什麼你這種貨色——能和昴殿下當朋友?」

  「你、你……」

  她到底是誰?

  面對滿臉疑惑地愣在原地的我,她搖晃著那頭輕柔的雙馬尾,開口回答:

  「好,我就告訴你——我是宇佐美。」

  「……兔子(注1)?」

  「是宇·佐·美!不是兔子!」

  鞋跟上的力道變得更強。

  嗚……我喘不過氣來啦!天啊,這傢伙該不會是想替我發掘新嗜好吧?

  「我再說一次,你仔細聽好。我的名字是……」

  她——不,宇佐美——再度開口,一字一句說道。

  「浪嵐學園手工藝社二年級——宇佐美政宗。」

  「……」

  我先說結論。

  ——我們學校的手工藝社果然不正常!

  注1 宇佐美音為Usami,兔子音為Usagi,發音近似。

  映入眼帘的長靴。

  浮上半空中的鞋跟。

  在鞋跟再度落下的瞬間……我如此想道。

  ♀X♂

  「嗚啊啊啊啊啊啊!」

  意識突然清醒。

  一睜開眼睛,我立刻坐起身子。

  「好痛!」

  腹部殘留著一股鈍痛。

  我捲起襯衫一看……哇!果然瘀青了。從受害情況判斷,剛才見到的光景並不是惡夢,而是鐵一般的事實。

  「可惡,那傢伙……」

  兔子……不對,宇佐美政宗?那個潑婦,居然把我當成釀酒用的葡萄踩踏,害我發出如同死前哀號一般的慘叫。

  「唉……」

  我為了冷靜下來,又用力吐出一口氣。

  話說回來……這裡是哪裡?

  我一頭霧水地四下張望。

  「次郎……你沒事吧?」

  一個略微不安的女低音傳來。

  我循聲一看,看見一個輪廓如同古董洋娃娃一般端正的完美美少年,身穿筆挺的長褲以及背心、飄蕩著高貴感的燕尾服。那是異於一般學生的制服……不,是管家服。

  近衛昴。

  學園理事長獨生女——涼月奏的男裝管家,被學園裡的學生稱為「昴殿下」的王子正坐在我床邊的摺疊椅上,睜著一雙清澈的眼睛擔心地注視著我。

  「近衛?呃,這裡是……」

  「保健室。」

  近衛以沉穩的聲音說道。

  唔,的確。裝著藥品的柜子和兩張白色的床鋪,刺鼻的消毒水味——這裡正是我們學園的保健室。我怎麼會在這裡?

  「你嚇了我一跳。我在上學途中發現你昏倒在路邊,心想總不能將你丟著不管,就把你送來這裡。」

  哦,原來如此,看來我被那個叫宇佐美的傢伙踩昏了。真是不堪回首的往事。

  「次郎,你是不是被車撞到?你昏倒的地方附近有幾塊碎片,看起來好像是車子的……」

  「嗯,差不多啦!我大概是撞到頭才會昏倒。」

  我稍微篡改事實。

  試想,要是說我被一個女生又踹又罵、踩到昏倒,聽起來不是很那個嗎?很不巧,我可沒有那種特殊性癖。

  「不好意思,還麻煩你送我來保健室。不過我的傷勢並不嚴重,你也知道我有多耐打吧?」

  「嗯

  ,那就好……」

  不知何故,近衛尷尬地將視線移開我的臉。

  咦?我總覺得……今天這傢伙好像有點奇怪,平時的她應該是更冷淡地板著一張臉。看她這副模樣,好像很擔心我的樣子。

  「……哎,次郎,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近衛終於下定決心,開口問道。

  「你昏睡的時候,一直在大叫一些莫名其妙的夢話,像是『請原諒我!女王陛下~~~~』之類的。」

  「!」

  「還有,再踩下去我會看見另一個世界』。」

  「……」

  「還有『兩萬!我給你兩萬,拜託你放過我!啊、呀、嗯、哦!我、我不行了』,最後還有……」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大聲吼叫,打斷近衛的話語。

  ……好厲害。

  剛才的體驗全都照實反應出來。

  「沒、沒什麼,我只是作了一個惡夢。」

  「是嗎?我看你活像被惡靈附身似的……」

  「別擔心,我最近常作這種夢。」

  「你常作這種夢?該不會是有心理疾病吧?」

  「沒事,我絕對不是萌生特殊的性癖。」

  「唔,那就好……其實我會這麼問,是因為今早在那個住宅區發生一件案子。」

  「案子?」

  我反問之後,近衛一臉認真地說:

  「聽說——有個正要去上學的女高中生遇到色狼。」

  我的背部猛冒冷汗。

  附近的臭住戶~~~~居然真的報警。

  「事情鬧得挺大的,附近的主婦說她聽見女生的尖叫聲和男女爭吵的聲音。」

  「哦、哦,還是真可怕耶……」

  「我想這件事應該和你沒關係,便帶你離開……我這麼做沒問題吧?」

  「當然!我絕對沒有差點把手伸進女生的裙底下!」

  我的腦中立刻召開高峰會議,討論變更上學路線之事宜。這一陣子還是別經過那個住宅區吧,說不定有警察埋伏。

  「別說這個了。涼月呢?怎麼沒和你在一起?」

  為了避免近衛繼續追究,我硬生生地改變話題。

  近衛常用「監視」名義和我一起上學,不過今早沒有這麼做,所以應該是和涼月一起上學。這種時候大概都是由宅邸的轎車接送。

  「我過來這裡陪你,大小姐在上課。說是這麼說,但第一節課已經快要結束。」

  「是嗎?沒想到第一節課就這麼被我蹺掉了。不過,涼月不在也好。」

  但保健室的仲本老師也不在,倒是有點奇怪,大概是去教職員辦公室吧?等一下再向黑瀨借第一節課的筆記好了,不過他的字超丑的。

  「……唔……」

  不悅的女低音傳來。

  仔細一瞧,近衛一臉不滿地皺起眉頭。

  「次郎,我早就想問……你最近是不是躲著大小姐?」

  呃!

  「具體來說,是從黃金周結束之後開始的。」

  呃呃!

  「從那一陣子起,大小姐只要一排療程,你就推說你沒有時間,拒絕參加。不,不光是這樣,我覺得你在學園裡也一樣躲著大小姐。你和大小姐之間是不是發生什麼事情?」

  近衛問道,眼神像審問嫌犯的刑警一般,只差沒端出豬排飯。

  不過,這傢伙說的沒錯。

  最近我的確在躲避涼月。

  抱歉,我今天得熬夜把錄好的深夜動畫看完——我甚至曾用這種牽強至極的藉口,拒絕涼月安排的女性恐懼症療程。

  沒錯,這一切都是起於黃金周的最後一天。

  因為涼月奏——奪走我的初吻。

  「……」

  不行……我光想就開始感到憂鬱。

  好、好死不死,我的初、初吻居然獻給那個大小姐!

  老實說,我受到極大的精神打擊。要說有多大呢?大到我有時回過神來,便會聽見奇天X大百科主題曲的地步。幻聽之後……再這樣下去,看見那個黃色機器人的幻覺也只是時間的問題。

  假如只是初吻被奪走也就罷了,偏偏對象是那個涼月奏。

  她一定是覺得好玩才那麼做。

  不,我也考量過各種可能性。我甚至曾異想天開地想過,會不會她其實對我有意思。

  不過,這是絕對不可能的事。

  畢竟,那是涼月耶!

  那個幸災樂禍的傢伙,鐵定是以看我慌張的模樣為樂。話說回來,她未免做得太過火了!有人會為了找樂子而接吻嗎?明明是個千金大小姐,卻和年輕搞笑藝人一樣拚命。

  不過,其實我也快撐不下去了。

  那種牽強的藉口總不可能永遠管用。

  我得想個辦法才行。

  「如果你有煩惱,最好趁現在告訴我。」

  近衛似乎察覺到我的心思,一本正經地說道。

  「我和你……呃,是朋友吧?既然是朋友,你有事當然可以找我商量。」

  「近衛……」

  哇,這傢伙真是個大好人,和她的主人完全不同。我的心之友啊——她的體貼讓我忍不住想像某個孩子王(注2)一樣大叫。

  「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然而,就在我感激涕零之際,管家卻理所當然地補充說道。

  「我陪你商量,但你得答應我一個要求。」

  「……唔!」

  沒想到她會來這一招,真是有點意外。

  我還以為這種手段是涼月的專利,原來連近衛也會耍這一招。又或是她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想拜託我嗎?

  正當我陷入沉思之際,近衛吐出一口氣,絞盡勇氣說道:

  「——學園祭那一天,我希望你能和我在一起。」

  她有些笨拙地說。

  「……學園祭?」

  「嗯,再過幾天就是學園祭吧?我陪你商量煩惱,但你要和我一起逛學園祭。」

  注2意指《哆啦X夢》里的角色X虎。

  「唔,我是無所謂啦……可是,你不和涼月一起逛嗎?」

  她們可是主人和管家,而且現在的情況已和從前——四月的事件發生之前——不同,她們在學園裡也很親密。既然如此,近衛和涼月一起逛學園祭不是更好?

  「大小姐是班長,學園祭期間有很多工作。你也知道吧?班長得支援學園祭籌備委員。」

  「那倒是……」

  正如近衛所言,依照我們學校的慣例,班長得負責協助同班的學圜祭籌備委員。換句話說,這兩個人得一手張羅班上的擺攤事宜。

  順道一提,我們班的學園祭籌備委員是一個叫田村的男生,我們班的攤位則是角色扮演咖啡店。

  這是個迎合特殊癖好者的活動,班上女生必須做角色扮演,並且擔任服務生。想當然耳,這在企劃階段便遭到女生強烈反對。

  然而,田村毫不畏懼、英勇奮戰,最後在多數決的決戰中取得勝利,成功奪得觀賞女生角色扮演的權利。

  當時有個男生警告他「這下子女生鐵定對你很感冒,以後都會用白眼看你」,但田村居然語出驚人地表示「沒關係……我喜歡這種感覺」,不禁讓我有點害怕。

  總而言之,多虧變態……不,多虧田村的努力,我們班決定開角色扮演咖啡店,全班都得總動員進行準備。當然,學園祭籌備委員和班長在學園祭當天均無法抽身。

  「不過,依照你的個性,應該會說『我身為管家,應該幫主人的忙』吧?」

  「嗯,我是說了……」

  近衛略為困擾地低下頭。

  「但是大小姐要我別顧慮她,好好享受學園祭。我知道大小姐是體恤我才這麼說,可是……」

  「可是?」

  「我、我不知道該怎麼逛學園祭。」

  近衛面帶不安地喃喃說道。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近衛在今年四月之前——還沒被我發現她是女兒身之前,既沒有任何朋友,與涼月之間的關係也尚未修復。

  所以,她是真的不知道該如何享受學園祭……沒有半個朋友的她,去年的學園祭時應該是獨自度過。

  「……你真是個傻瓜!」

  這種事用得著專程拜託嗎?我是她的朋友耶——不,或許正因為是朋友,才會擔心被拒絕吧?

  「別擔心,我們一起逛學園祭!」

  「……嗯,謝謝。我想……這次的學園祭一定可以玩得很開心。」

  近衛的表情瞬間變得開朗。

  「好,接下來輪到次郎。你有什麼煩惱,儘管跟我商量吧!」

  「……好,既然你這麼熱心,我就老實說了。不過……你聽完可別驚訝喔!」

  「別擔心,我是管家,才不會為一點小事情吃驚。」

  近衛自信滿滿地挺起胸膛說道。

  不,正因為她是管家,聽了才會吃驚啊。這可是關於主人接吻的話題,我還擔心她聽了會發飈呢!

  「怎麼?別客氣,儘管放馬過來!」

  「嗯,郡我就說羅。其實是關於我的初吻——」

  喀當!

  我才說到一半,近衛便猛然起身,把摺疊椅震得搖搖晃晃。

  不知何故,她的臉頰變得一片通紅。

  「你、你現在幹嘛提這件事啊!」

  「不,沒有為什麼……慢著,你也知道這件事的經過嗎?」

  我反問後,近衛便陷入沉默,臉變得更紅。唔,難道涼月已把這件事告訴近衛?

  「……你為什麼隔這麼久又提起這件事?難道……是大小姐她……」

  沒錯,我被你的主人偷親啦——我本來想如此直接了當地告訴近衛,但還是作罷,我怕她聽了會昏倒。

  「嗯……就是這樣子,你想的事發生了。事情發生得太突然,我嚇一跳……」

  我儘可能婉轉地表達。

  近衛聞言,不知何故,嘴巴一張一闔的。

  「我也嚇一跳啊!因、因為那是第一次……」

  「啊,她也是這麼跟我說……是真的嗎?」

  涼月說那是她的初吻,不過我有點懷疑,因為那傢伙感覺經驗相當豐富……

  「你說什麼蠢話!當、當然是真的啊!」

  管家用力洗清涼月的嫌疑。

  她未免太激動了吧?活像是要洗清自己的嫌疑一樣拚命。

  「話說回來……你幹嘛舊事重提?都已經是兩個月前的事……」

  「兩個月?」

  嗯?我是上個月被偷親,那應該是一個月前的事吧?

  「不過……都是你的錯!當時是迫迫迫於無奈……」

  「沒有閃開的確是我的錯。事情都已發生,再說什麼也無濟於事。不過……那可是我的第一次耶!」

  「唔……說、說的也是……」

  「對吧?唉,如果可以,我真希望重新來過。」

  真是的,時光能不能倒轉啊?

  我一面想著,一面深深地嘆一口氣。

  「什、什、什……」

  但是,近衛驚愕地睜大眼睛、張大嘴巴。

  這傢伙不要緊吧?我看她的下巴都快掉下來了。

  「次郎……你、你你你剛才說什麼……」

  「嗯?我說我希望重新來過。」

  「你那麼想……呃,重新來過嗎?」

  「嗯,我恨不得現在就重新來過。」

  「現在!」

  近衛的聲音突然提高八度。

  當然啊,那可是我如假包換的初吻耶!

  雖然對涼月而言也一樣,但如果可以,我很樂意退貨。

  「可是,在這種地方……未免太大膽……」

  「這種地方?又沒關係,現在除了我們以外,沒有其他人啊。」

  這種地方正適合傾訴煩惱。

  再說,是近衛要我和她商量的。我說的話那麼大膽嗎?只是想抹消過去的心理創傷罷了。

  「的確,現在這裡只有我們兩個人……」

  近衛一臉無助,小小的手掌抓緊制服的衣擺。

  嗯?這傢伙幹嘛這麼害臊?她不喜歡我找她商量這種事嗎?

  「可是,一開始是你要我這麼做的耶。」

  「我什麼時候要你這麼做啦!」

  「真的有啊,你不是要我儘管放馬過來嗎?」

  「唔!我沒有!我、我的確有勸你把煩惱說出來,可是……」

  看吧?她的確是有說啊!話都起頭了,總要讓我說完吧?主意是她出的,當然有義務奉陪到底。

  「我已經把一切都告訴你,現在無法回頭了。」

  「唔!」

  「拜託你……好人做到底吧!」

  「好、好人做到底?到底是到哪裡……」

  「那還用問?當然是到我滿意為止。這一個月以來,我一直在煩惱耶。」

  「唔~~~~~~」

  不知為何,近衛變得滿臉通紅,只差頭頂沒冒煙。

  她垂下頭,沉默好長一段時間。

  「……好、好吧!」

  這才細若蚊聲地答應。

  「可是,我我我我沒辦法配合到底……你也知道這裡是保健室,說不定會有人進來……再說……我也需要做心理準備……」

  「嗯?」

  換句話說,她是希望換個地方坐下來好好談嗎?唔,或許近衛覺得這件事在一時半刻之間是說不完的。不過她說的心理準備是什麼意思?我實在不太懂。

  「所以,在這裡先……就好。」

  「嗯?你剮才說什麼?你說到一半就變得咕噥咕噥的,我沒聽清楚。」

  「什麼……用不著我把話說白吧!可惡……次郎故意欺負我……」

  近衛又細若蚊聲地喃喃說道。

  接著——

  「……唔!」

  她緩緩地閉上眼睛,猶如害怕著什麼似的。

  然後,微微噘起櫻桃小嘴。

  ……咦?

  我怎麼覺得事情正往無可挽回的方向發展,是我多心嗎?再這樣下去,恐怕會演變為意料之外的結局……

  「好,要做……就快吧!」

  「做、做什麼?」

  「唔~~~~我從沒想過你的性格竟然這麼扭曲!」

  近衛的眼眶微微濕潤。

  她賭氣地「哼」了一聲。

  「就是……接吻啊!」

  「……啥?」

  「什麼意思!難道……你到現在還要裝蒜?是你……是你要求的耶!」

  「…………」

  糟糕……現在的狀況變得莫名其妙。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眼前是昴殿下端正的輪廓。

  那張櫻桃小嘴泛著淡紅的漂亮櫻花色。

  「……唔。」

  似乎再也忍不住了。

  只見她紅著臉,緩緩將身體倚到我身上——

  「你們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一道凜然的聲音響徹保健室。

  我循聲一看,只見一個將烏黑秀髮扎在兩邊的美少女打開門,走進保健室里。

  她和近衛一樣,穿著不同於一般學生的高貴制服。

  她有著一張教人望而出神的凜然臉孔以及傲人的身材曲線,是個不折不扣、如假包換的千金大小姐。

  ——涼月奏。

  她冷冷地觀察正面相對的我們。

  「大、大小姐!不、不是!這是次郎硬逼我的!」

  管家猛然離開我的身體。

  喂,什麼叫做我硬逼你啊!明明是你突然說要接吻……

  「哦,原來是這樣。」

  涼月瞥了我一眼,一如往常一般,從容地靠近我。

  嗚嗚,這傢伙怎能如此神態自若?那個令人震驚的事件發生至今不過約一個月,我的心理創傷還沒痊癒呢!

  「也罷,你要做什麼我管不著,不過可得小心一點。在學園裡,你是個男孩子,剛才那一幕如果被我以外的人看見,可是會被誤會的。」

  「嗚……對、對不起……」

  近衛像是被主人責罵的小狗一樣垂頭喪氣。

  然後,她狠狠地瞪我一眼。

  (都是你害的!)

  近衛小聲說道,並用眼神對我施壓。

  唉,是說我到底做了什麼?

  「早,次郎,我好像很久沒有這樣和你說話呢。」

  涼月來到床邊,露出格外溫柔的微笑。

  別鬧了,你以為我會乖乖陪你聊天嗎?

  「拜拜,近衛,我先回去教室。」

  我一面說一面跳下床,走向保健室的門口。

  依這個大小姐的作風,鐵定又想硬生生地劃開我逐漸癒合的心理創傷。所以,這時候我得拒絕溝通,走為上策。

  「——不行,別想逃。」

  咻!

  涼月瘦小的手臂突然挽住我的手……不,是抱住我整個身體。

  「什麼!你、你這傢伙!」

  呃啊啊啊!這個女人在幹什麼!看來她早就

  料到我會逃跑。

  「放、放手!」

  「哎呀,為什麼?」

  「你還問……你也知道我有女性恐懼症吧!」

  「是啊,所以這只是小小的治療。」

  「治療……」

  這根本是震撼療法!這傢伙該不會在氣我蹺掉療程吧?不過她也太突然了,連近衛都瞪大眼睛、一臉驚訝。

  「嗚……」

  ……不行。

  我的雞皮疙瘩迅速增生,全身直冒冷汗。

  這是恐懼症發作的前兆。

  而且,壓住我的上臂……柔軟又有彈力的觸感是……

  「我、我知道!我知道了!快點放開我!我不想再昏倒啦!」

  我再也忍耐不住,揮動手臂叫道。涼月則說一聲「好」,立刻放開手臂。

  咦……這個大小姐怎麼肯如此輕易放過我?

  「哦?次郎的品味還不差嘛。」

  凜然的聲音傳來。

  我循聲一看,只見涼月的右手拿著一個紅色塑膠塊……

  慢著!那不是我的手機嗎?

  「啊!難道是你剛才施展擒抱時偷偷拿走的?」

  上當了。

  可恨的惡魔涼月,難怪她會那麼輕易鬆手。原來她真正的目的是順手牽羊,從我的制服口袋中偷走手機,拿來當「人」質……不,是「物」質。

  話說回來,她的手法真是乾淨俐落……不,這種情況應該要說是手腳不乾淨才對。

  「好,這下子你就不能逃跑了吧?」

  涼月發表明確的勝利宣言。

  可惡……但是,還沒結束!

  不管涼月的本領再大,論戰鬥能力,她只是個尋常的女生。

  既然如此,我就來硬的。我不想動用暴力,不過,只要把手機硬搶回來……

  「或許你正在打一些嚇人的主意,但很抱歉,我已經開啟這支手機的密碼鎖。」

  「唔!」

  「還有,我也更改密碼了。」

  「什麼!」

  「你真是粗心大意,居然用自己的生日當密碼。」

  「……」

  「順道一提,你放在後口袋的錢包在這裡。哇,次郎,原來你全部的財產只有五百八十圓啊?」

  涼月用左手拿著我的皮夾,看過皮夾的內容物後,臉上浮現嘲弄的笑容。

  ……投降。

  我舉白旗投降就是了,請別再公開別人的財務狀況啦!

  還有,請把我的密碼改回來……

  「好,我們來聊天吧,聊完以後我就會還給你。」

  「……是,遵命,涼月小姐。」

  啊!拜託,請立刻替我調查這個女人的弱點並傳送給我,我願意支付報酬五百八十圓。或許有人會嫌少,但說來可悲,這已經是我現在全部的財產。

  「……對了,你不用上課嗎?第一節課還沒有結束耶。」

  我看了看保健室的時鐘,現在距離下課還有一段時間。涼月這傢伙表面上是個模範生,應該不會蹺課吧?

  「第一節課剛結束。倒不如說,其實並沒有上課。」

  「什麼意思?」

  「老師請假,所以自習。聽說是身體突然不舒服。」

  算我走運,這樣我就不用借筆記,曠課記錄也一筆勾消。

  「還有,有件事要向你們報告一聲。」

  「報告?」

  「對,就是——我們班的學園祭攤位臨時變更。」

  「咦?」

  ……慢著,這女人沒頭沒腦地在說什麼?

  「我們為了有效利用自習時間,就拿來開班會並討論學園祭的事,當時有許多人對角色扮演咖啡店提出反對意見。」

  「慢、慢著!之前的確也有很多人反對,但那可是經過投票表決的結果耶!再說,田村呢?身為學園祭籌備委員的他怎麼可能同意變更……」

  沒錯,我們班的學園祭籌備委員——田村。

  多虧他,我們才能靠著多數決這種非常民主的手段勝過女生,奪得角色扮演咖啡店的開店權。

  「哦,田村啊?」

  涼月以極為冷靜的口吻說出我們班的大變態之名。

  「——他死了。」

  「田村啊~~~~~~~~」

  「開玩笑的。不過,他受傷送醫是真的。」

  「什麼……涼月,該不會是你一手策劃的吧!」

  或許是她偷偷派刺客去暗殺田村。她可是會突然偷親同班同學的女人,很可能幹出這種事。

  「你說話還真難聽耶!田村是在今早上學途中不幸被轎車撞到。他雖然沒有生命危險,卻得住院一陣子。」

  「搞、搞什麼啊……」

  混帳,田村,你有點出息行不行?我也被機車撞到,但還是來上學啦!你的股價就像最近的內閣支持度一樣大暴跌了。

  「別擔心,身為班長的我會兼任學園祭籌備委員。再說,變更後的攤位和角色扮演咖啡店其實也沒差多少。」

  「啊?」

  什麼意思?女生們不是很反對角色扮演咖啡店嗎?

  我一臉困惑地愣在原地。

  涼月微微掀起嘴角,露出邪惡的微笑。

  「沒錯。角色扮演女裝咖啡店——這就是我們班將在學園祭推出的攤位。這回要請男生代替女生犧牲色相。」

  「什麼……」

  我太過震驚,根本說不出話。

  天啊……我們本來是想觀賞女生的角色扮演模樣,誰知道現在居然得自己做角色扮演,而且還是女裝……

  「呃……大小姐。」

  突然,一直保持沉默的近衛開了口。

  「這、這代表……我也得……呃……穿女裝嗎?」

  「!」

  對喔!若是男生得代替女生做角色扮演,想當然耳,近衛——平時扮男裝的她,也得穿上女裝。

  「嗯,是啊。其實這正是這個企劃成立的原因,大家好像都很想看你穿女裝。」

  「喂!這樣行嗎?」

  「為什麼不行?」

  「近衛本來就是女生耶!」

  「次郎,難道你不想看昴穿女裝嗎?」

  「唔……」

  「而且那套服裝還是精心設計的……啊,對不起,這是秘密。」

  「!」

  哇,到底是什麼服裝?我好想看,超好奇的!上個月的貓耳管家裝扮,破壞力就已經相當驚人了。

  「我也沒想到情況會變得這麼複雜,不過,這畢竟是表決之後的結果,少數只能服從多數。」

  「少數服從多數……我們班的男生明明比女生多兩、三個啊!」

  男生的人數明明贏過女生,就算少了田村,票數也不會如此輕易逆轉吧!

  「你在說什麼?所以才會逆轉啊。」

  「……啊?」

  「因為——這裡有兩個沒參加表決的男生。」

  「!」

  啊啊啊啊!糟糕!我居然忘記把我和近衛算進去!近衛為了避免穿女裝,應該也會站在男生這一邊吧。

  「而且,昴的女裝問題其實沒什麼好擔心的。只要次郎幫忙掩護,別讓大家發現她是女生就行了。你在黃金周時不也是這麼對昴說的?」

  呃,仔細回想,我好像說過這種話。不過此一時,彼一時,這回不是在我家,而是在學園裡,危險因子太多了。

  「昴,你覺得角色扮演女裝咖啡店如何?你不是最喜歡可愛的衣服嗎?還常常郵購時裝雜誌,剪貼上頭的圖片。」

  「唔……」

  「你可以盡情換穿平時想穿的少女服飾耶!而且是在大家面前光明正大地穿。」

  「可、可愛的衣服……」

  男裝管家困惑數秒之後,便「嘿嘿嘿」地露出傻笑。

  可恨的惡魔涼月,非常清楚如何操控自己的管家。沒想到她會利用近衛的少女心。

  學園祭啊……

  看來是沒空玩樂了。

  「好,第二節課快開始了。次郎,你先回教室吧。」

  「嗯?好是好,不過為什麼?你們要蹺課啊?」

  如果是,那可真稀奇。身為模範生的近衛和涼月若是蹺課,應該是有史以來頭一遭。

  「我們不是要蹺課。其實今天早上,我在鞋櫃裡發現這個東西。」

  涼月邊說,邊拿出一個粉紅色信封給我看。

  這是什麼?

  這個信封看起來挺富有少女情懷……

  「是情書。」

  「情……這個時代還有人寫

  情書啊!」

  「是啊,信上要求我在下課時間到沒有人的教室見面。我覺得一個人去不太妥當,所以要帶昴一起去。」

  涼月若無其事地說道。

  的確,涼月是校內男生的偶像,聽說她從一年級時就受過許多人告白,但每次都毫不留情地拒絕對方。

  「哎,次郎,你覺得呢?」

  突然,涼月拾起眼來問我。

  「覺得什麼?」

  「我是說這封情書。你覺得我應該去上頭指定的見面地點嗎?」

  「當然啊,你本來不就打算要去嗎?」

  「……」

  涼月一如往常,表情未變地嘆一口小小的氣。

  「那麼——假如我答應了呢?」

  「啊?」

  「我是說,假如我和寫這封情書的人見面,並且答應對方的告自,那你有什麼感覺?」

  「唔?」

  突然問我這個問題,我很難回答耶。

  老實說,我反而很同情和這個大小姐交往的人。

  「……沒什麼感覺,你想交往就交往啊。」

  我總不能說出真心話,只好打馬虎眼。

  涼月聞言,略為沉默之後,喃喃地說一聲「是嗎」。

  ……咦?

  我怎麼覺得……她的表情似乎稍微沉了下來,是我多心嗎?嗯,不過變化相當微妙,不仔細看無法發現。

  「昴。」

  此時,涼月突然對自己的管家開口。

  「你呢?如果我去對方指定的見面地點,並且被寫這封情書的人強吻,你會怎麼做?」

  「!」

  我的背上冒出大量冷汗。

  這、這個女人……上個月被她親過的人在場耶!她居然問這種問題?

  「強吻……大小姐?唔……」

  管家略為思索過後,一臉正經地斷然說道:

  「我會殺了他。」

  「!」

  「不管有什麼理由,敢對大小姐做這種事的人,絕不能饒恕。」

  「呃、呃……近衛同學,應該有更和平一點的解決方法……」

  「哼!你在說什麼傻話?次郎。無論對方是誰,敢奪走大小姐的吻,當然要受到應得的懲罰。」

  男裝管家說著,挺起因束胸而顯得一片平坦的胸部。

  抖抖抖抖……

  震度八級的地震侵襲我的身體。當然,震央就是這個暴力管家。

  「呵呵,謝謝你,昴,還是你比較可靠。對了,次郎,你沒事吧?我看你的臉色不太好,要不要吃一下保健室里的頭痛藥?」

  「……」

  「現在我可以用嘴餵你喔!」

  「什麼!」

  我一臉錯愕。涼月歪著嘴格格一笑,喃喃說道:

  「我胡說的。」

  涼月奏……她是故意的!

  這個女人故意說些讓我膽顫心驚的話。

  可惡,老是無緣無故就把我的心逼進死路,我到底做了什麼事得罪她啊?

  「拜拜,次郎,我們拒絕對方之後就會回去教室。」

  涼月將手機及錢包還給我,帶著近衛離開保健室。

  「……唉!」

  好啦,我也該回去上課。

  我下了床,輕輕活動身體。

  嗯,很好,今早車禍受的傷果然沒有大礙,反而是那個女人踩的地方比較痛。

  「可惡……那隻潑兔。」

  我在四下無人的保健室咒罵一句。追根究柢.事情會變成這樣,全是因為她騎機車撞到我。

  「唔?她好像不叫兔子,是叫宇佐美嗎?」

  也罷,反正以後大概沒有機會再和她說話。

  倒是第二節課就要開始,我得快點回教室,別遲到——

  「——你說誰是潑兔啊!」

  突然,一個冷淡又帶刺的聲音響起。

  聲音是從保健室的門口傳來。

  我絕不會認錯站在門口的人,那正是今早騎機車撞到我的女生。

  「而且,我不叫兔子,叫宇佐美。真是的,要說幾次你才聽得懂?」

  沒錯,宇佐美政宗。

  她一臉不快,盤著手臂倚在保健室門口。

  她用那雙眼尾上揚的眼睛瞪著我,開口說道:

  「跟我來,坂町近次郎,我有重要的話要跟你說。」

  「…………」

  唉……

  總之,不會是愛的告白就是了。

  我一面看著依然直瞪著我的女孩,一面如此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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