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三章 熱氣殺人五秒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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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郎,你回來啦。」

  投宿旅館的某個房間內。

  我吃完晚餐、泡過澡,回到房裡發現只剩換上浴衣的近衛一個人。

  「其他人呢?」

  「大小姐她們還在洗澡。那麼多女生,一定有聊不完的話題吧。」

  「是嗎?話說回來,幸好大夥能一起住下來。」

  「是啊——沒想到你居然能說服我爸。」

  近衛意外地喃喃說道。

  俊來……

  我們在海邊碰見大叔之俊,大叔原想逼涼月與近衛回去,卻被我強硬地說服。雖然發展成雙方眼鏡幾乎互撞的肉搏戰,但談判總算是成功,大叔答應讓我們繼續旅行。

  「這也算是好事一件。多虧那場肉搏戰,我和大叔之間的距離似乎縮短一些。大家一起住同一間房,就像校外教學旅行一樣,感覺上挺好玩的。」

  沒錯,我們全都住在同一個房間裡,幸好房間夠大。

  不過,其實要我和近衛兩人住同一間房也無妨。

  「……嗯,晚餐也很好吃。」

  「難怪你一碗接一碗。」

  「什麼……我、我才沒有!宇佐美吃得才多呢!」

  近衛鼓起臉頰,氣鼓鼓地說道。

  的確,對於平時都以吐司邊沾美乃滋為主食的宇佐美而言,溫泉旅館的豪華海鮮料理似乎過於刺激。我萬萬沒想到,她在說出:「哎……蠢雞,螃蟹要怎麼吃啊?」之後,居然化身為吃螃蟹機器。

  「話說回來……真是太好了。」

  「咦?」

  什麼事大好了?我正想這麼問,卻不禁倒抽一口氣。

  近衛……正鬆開浴衣腰帶,露出上半身。

  「近、近衛?」

  心臟的鼓動變得劇烈。

  視線宛如被人釘在一處似的異樣感包圍我。

  敞開的浴衣,閃閃發亮的頭髮,狹窄的雙肩,線條優雅的鎖骨,單薄的胸板,微微泛紅的臉頰。

  ——近衛昴。

  只見學園王子羞紅了臉,緩緩靠近坐在榻榻米上的我。

  「嗯,真的大好了,因為能和你……兩人獨處。」

  「近、近衛……」

  我幾乎快喘不過氣。

  眼前是昴猶如玻璃雕飾一般纖細的身體。

  如果用力抱緊,只怕會應聲碎裂——那不似男孩,反倒近似女孩的身軀,有著一股禁忌的魅力,教我不禁產生這種妄想。

  突然,管家細小的手臂緩緩環住我。

  「餵、喂,她們快回來了。」

  「不要緊,還有一點時間,所以……再一下子就好。」

  近衛略帶迷茫地呢喃,將臉緊緊埋在我的胸膛里。

  互相接觸的柔軟肌膚,溫暖的身體。在密室之中,只有我和近衛的心跳聲殘留在耳邊。

  我回應無助地抓著我的近衛,環住他的背部。

  「……次、次郎。」

  「唔?」

  「可、可不可以……更、更用力……抱緊我……」

  「……遵命,昴殿下。」

  「豬、豬頭!別用那麼奇怪的稱呼叫我!」

  「你不喜歡啊?」

  「也、也不是不喜歡……只是有點難為情……」

  「那有什麼關係?」

  「唔……次郎,你真壞……」

  幾不可聞的微弱反抗傳來。

  我謹遵命令,手臂更加把勁,近衛不禁發出一聲既微小又可愛的呻吟。

  抱在懷中的是宛如古董洋娃娃一般精緻的身軀,這行為帶給我一種危險的快感,宛若在無人到過的雪原上留下足跡。

  「……次郎。」

  埋在我胸膛上的臉龐拾起。

  近衛的臉近得可以往我臉上吹氣。那澄澈的大眼裡,浮現某種類似懇求又充滿羞澀及期待的感情。

  「……近衛。」

  我慢慢拉近自己和近衛的距離。

  沒錯,一面做準備一面拉近距離。

  「——啊,等等。」

  似乎察覺到什麼的女低音阻止我。

  我停下準備,只見近衛害羞地動著淡紅色的嘴唇。

  「——眼鏡戴著就好。」

  「是啊……」

  我喃喃說道,將放在自己眼鏡上的手拿開。

  真是的,我竟然這麼粗心,差點就搞砸一切。

  畢竟——近衛最愛戴著眼鏡的我。

  「……昴。」

  我溫柔地輕聲呼喚。

  靜靜地,我封住近衛昴的唇……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學長在做什麼啊!」

  在溫泉旅館的某個房間裡。

  我正在翻閱矮几下的一本筆記本時,背後傳來奈久留慌張失措的聲音。

  哼!在做什麼?這是我的台詞吧。

  「你給我好好解釋!」

  「解、解釋什麼?」

  「當然是……我和近衛登場的這篇色情小說!」

  我吃完晚飯、洗完澡回來一看,房裡一個人都沒有。我猜大家不是在洗澡,就是去買飲料,所以一個人在房間裡休息。這時,我突然瞥見一本封面寫著「秘」字的筆記本。

  雖然我知道不應該擅自翻閱別人的物品,但它這麼大搖大擺地擱在我眼前……這也怪不得我,對吧?果不其然,裡頭又是這種鬼東西。不過字跡圓滾滾的,倒是挺可愛的。

  「色情小說?學長怎麼可以這麼說!」

  「我又沒說錯。」

  「請訂正,這是以學長和昴殿下為題材的紀實小說!」

  「一點也不紀實!」

  「你踐踏了少女的秘密!」

  「被踐踏的是我的人權吧!』

  「嗚嗚……沒辦法,奈久留就好好解釋。那是奈久留創作修行的一環,愛情小說系列『玻璃回憶』第十三集的初稿……」

  「我不是要你解釋這個!」

  我要問的是,她幹嘛寫這種鬼東西!等等……第十三集是什麼意思?這種鬼東西連載了那麼久嗎?

  「哎呀,托學長的福,『玻回』系列大受好評呢。」

  「不要用簡稱!」

  「順道一提,奈久留的媽媽也讚不絕口。」

  「為什麼連你媽都在看啊!」

  「奈久留的媽媽是很明理的人。」

  「我可不希望她以為我是那種人!」

  天啊……我真是大受打擊。

  雖然我早就知道奈久留在寫我和近衛(男生設定)的BL小說,但是見到實物之後,心中還是五味雜陳……

  「別的不說,我說話才沒有這麼裝模作樣吧,獨自的部分也很奇怪,這根本是別人嘛!」

  「那是為了服務讀者啊!而且奈久留才寫到一半,隨時可以修正。」

  「寫到一半……」

  怪不得情境和現在一模一樣,這傢伙肯定是想趁這回旅行蒐集大量題材。

  「海邊的情節也不對,我哪有和大叔打架?」

  「咦?也不算有錯吧?昴殿下的爸爸在海邊的確輸啦!」

  「說穿了是這樣沒錯。對了,大叔現在如何?」

  「他在一樓的酒吧一面哭一面猛喝威士忌。」

  「……看來他傷得很重。」

  海邊那件事似乎讓他大受打擊。但也多虧他大受打擊,我們才能一個不少地全在這間旅館住下來。

  沒錯,今日白天在海灘發生的事件。

  近衛昴仍近衛流。

  如今已變成常態的父女吵架暑假篇。

  ♀×♂

  「哎,你知道他是誰嗎?」

  沙灘上的海之家前。

  見到突然登場的大叔,涼月用冷淡的聲音詢問近衛。

  「什麼……」

  身為管家的冷靜態度不知跑去哪裡,只見大叔聽到主人的話頓時啞口無言。

  近衛與涼月完全無視大叔,繼續交談。

  「大……不,小奏姐姐,你怎麼突然這麼問?」

  「呵呵,你沒見過他幾次,難怪不記得。這個人叫近衛流,是我爸爸的管家。」

  「……哦,原來如此……」

  「順道一提,他是你的表哥昴的爸爸。昴長得像媽媽,所以和他不怎麼像。」

  「奏、奏小姐?您到底在說什麼?」

  大叔手足無措,顯然大為動搖。

  ……可怕的涼月奏。

  沒想到她居然會利用這個狀況擊退前來帶自己回家的大叔。畢竟,大叔總不能在這些人面前揭

  穿小鳥游菩妞兒就是近衛昴的事實。

  政宗和紅羽都搞不清楚狀況,只能保持沉默。奈久留則仍在當機中。

  「昴、昴?這是怎麼回事?跟我說明一下啊!」

  「哈、哈哈哈,我才想問您在說什麼呢?近衛先生。」

  「近……近衛先生?你幹嘛這樣叫我?幹嘛對我使用敬語?」

  「這、這有什麼好奇怪的?我們雖然是親戚,但不常見面,我叫您近衛先生和使用敬語都很正常啊!」

  「唔……」

  「呵呵,就是說嘛!就算她長得再怎麼像你的兒子,說話也不能沒大沒小,畢竟你們又不旱有血緣關係的父女。」

  「!」

  經過數秒的思考後,大叔得出他的獨門假設:「難道是發生什麼事……引發記憶障礙?」

  有點自覺吧—大敘,你的思春期女兒在排擠你啦。

  「昴!快點想起來!你看,爸爸來了啊!」

  「不、不要,別靠過來!」

  「別擔心,與你有關的記憶我全都記得!我們可以回家看小時候的家庭錄影帶!從你出生後第一次叫『爸拔』的感動畫面,到你努力吃下討厭青椒的溫馨畫面全都一應俱全!」

  「……好可怕,小奏姐姐!這個陌生人一直靠過來!」

  「陌生人?」

  「流,冷靜一點,你嚇到菩妞兒了。」

  「菩妞兒?那是誰啊!」

  「小奏姐姐,這個人怪怪的……他總是用這種態度對待孩子嗎?如果是,我想昴一定很討厭他。」

  「嗚!」

  「嗯,是啊。之前昴也曾找我商量過,說自己都上高中了,爸爸還一直吵著要一起洗澡,而且眼睛還滿布血絲。」

  「什、什麼話!一起洗澡也是溝通的一環啊!」

  「……好噁心。」

  「嗚!」

  「你不知道你養育的是正處于思春期的孩子嗎?」

  「呃啊!」

  盛夏的太陽下,大叔像是挨了一記強烈重拳一般搖搖晃晃。

  不傀是主人與管家。

  這應該是她們為了不被大叔帶回家而即興創作的戲碼,真是合作無間。我像是在觀賞一條魚被做成生魚片的過程一樣,非常於心不忍。

  「昴、昴,求求你,和我一起回家吧!替我說服大小姐……」

  這是多麼悲壯的懇求啊!

  大叔用和旁徨於沙漠中的流浪者一樣憔悴的表情說道。

  然而——

  「……不要。」

  這想必都是為了從精神上打擊前來逼自己回去的大叔。

  近衛……不,小鳥游菩妞兒當面拒絕大叔。

  接著,她又說出致命的話語。

  「請您適可而止,不然——我要報警了。」

  ♀×♂

  如此這般,回想結束。

  連暑假期間都持續進行的近衛父女吵架在涼月的協助下,變成一面倒的比賽。

  被主人與女兒排擠,精神上遞體鱗傷的大叔提出妥協方案:「至少讓我以監護人的身分一起住進旅館。」他原本應該是奉涼月父親之命前來,看樣子是暫時放棄說服涼月了。

  順道一提,涼月告訴旅館人員,紅羽等人是前來幫助我們私奔的朋友,大叔則是來帶我們回去的敵人。

  聽到這番話,旅館人員似乎決定站在私奔組這一邊,還用冷掉的調理包咖哩當大叔的晚餐來惡整他(而且只有湯汁沒有料)。難得來到高級旅館卻得吃這種玩意兒,大叔也真是倒霉。

  「……唔?」

  這麼一提,我竟然忘記一件事。

  大叔怎麼知道我們在這裡?

  旅館的人應該沒有泄漏情報。難道他裝了發訊器?不,我不認為大叔會對自己的主人做出那種事。

  莫非……這和涼月離家出走的理由有關?

  我不是政宗,卻也覺得這趟旅行事有蹊蹺。

  依照那個大小姐的作風,不願去國外旅行、為了集訓什麼的,肯定只是表面話,其實是另有理由。我不知道那是什麼理由,似乎連近衛都不願對我透露。

  唉,反正靠我的腦袋,再怎麼推理也找不出答案,還是先別管吧。

  「就算是這樣,海邊的部分也竄改得太嚴重了吧!」

  「可是……互毆才熱血啊!」

  「熱血?」

  「響徹四周的咆哮聲,你來我往的雙雄之拳,猛烈撞擊的眼鏡和眼鏡,你死我活的激戰,還有交戰後一定要有的眼鏡×眼鏡……」

  「閉嘴!再說下去我可要堵住你的嘴巴。」

  「咦?怎、怎麼這樣……居然要在這種地方舌吻……」

  「我才不是那個意思!」

  真要我堵住她的嘴是吧?臭女人。眼鏡X眼鏡……這怎麼想都是「那個」。

  啊,這傢伙的腦袋裡一定全是腐海森林。我得祈求巨神兵趕快復活,剷平森林!

  「嗚……對不起。」

  奈久留乖乖向我低頭道歉。

  這麼一想,這傢伙雖然是手工藝社的社員,卻還挺柔弱的。當然,以一般情況而言,這樣才正常,但我們學園的手工藝社可是有紅羽與政宗這類例子,自然不能以常理論斷。

  「沒辦法,為了求得學長的原諒,奈久留願意接受懲罰。」

  「懲罰?」

  「來吧!請盡情蹂躪奈久留的身體!」

  「不要用那種令人誤會的說法!」

  「哦?學長果然比較喜歡被蹂躪嗎?」

  「並不是!慢著,『果然』是什麼意思?」

  「咦?因為在奈久留的故事中,學長總是……咳咳!抱歉,奈久留失言了。」

  「你不僅失言,更是失禮!」

  「快!奈久留隨學長處置!就算是肩膀以下全泡在熱可樂里的酷刑,奈久留也願意接受!」

  「我不會那麼殘忍啦……」

  這麼一提,學園祭時這傢伙曾說她不喜歡碳酸飲料。

  雖說隨我處置,但要我怎麼處置?這時候還是應該選胸部……慢著,冷靜下來啊!再怎麼樣也不能用這種直球決勝負吧。

  所以,這時候選是……

  「……貓耳。」

  「啊?」

  「呃……我從剛看到時就覺得很奇怪,你頭上那是什麼?」

  「啊!嗚……這是……呃……」

  奈久留不知為何用雙手搗住貓耳,羞怯地低下頭。

  咦?這種反應是怎麼一回事?

  該不會……那是真的吧?

  「……」

  我終於忍不住朝貓耳伸出手。

  「……不要啦。」

  我無視小小的抗議聲,摸了摸貓耳。

  嗯,果然是假的。這麼說來,那算是裝飾品嗎?

  「啊!呀!學、學長,摸夠了吧……」

  奈久留羞怯地懇求我。

  唔,這種觸感會令人上癮耶。多摸幾下沒關係吧……

  「——次郎,你回來啦?」

  我的身體一震,回頭望向聲音來源。

  只見身穿浴衣的近衛拿著咖啡牛奶回來了,看來她剛才是去買飲料。順道一提,她現在是男裝管家模式。她謊稱小鳥游菩妞兒已經回家,巧妙將身分調換回來。如果不這麼做,旅館的人恐怕會起疑。

  「啊,昴殿下,你來得正好。」

  見到近衛的瞬間,原本一直低著頭的奈久留突然露出噁心的微笑。哇,這傢伙是怎麼一回事?為何突然變得活力十足?

  「干、幹嘛?你該不會想對近衛做什麼吧?」

  「對。既然都得接受懲罰,還不如把該做的事全做完以後再一起受罰。」

  奈久留口出不祥之語,接著拿出一張印有奇怪圖案的票券。

  喂!那個該不會是……

  「什麼……那、那是!」

  昴殷下和我一樣驚愕。

  那是管家券,能夠借用近衛昴一回的票券。

  只見奈久留得意洋洋地炫耀著這張四月時我曾用過一次的票券。

  「呵呵呵,這是之前學園祭舉辦的崇拜者猜謎大會頒發給成績最好的參賽者之獎品。哎呀,沒想到奈久留能得到這種好東西呢。」

  「啊……嗯,恭喜……」

  冷汗慢慢流過我的背。

  天啊……沒想到這傢伙居然是猜謎大會中得分最高的人,而且獎品還是管家券。這下子奈久留簡直是如虎添翼,就像送核彈給織田信長一樣可怕!

  「好啦,奈久留要請昴殿下做什麼呢?」

  奈久留像羅丹的「沉思

  者」一樣陷入沉思。

  接著她說聲「啊,有了」,頭頂上的燈泡發著光。

  「難得有這個機會,請昴殿下做一件有助於奈久留今後創作的事吧——請朗誦這本筆記本里的對白。」

  奈久留說完,將管家券撕成碎片。這是履行契約的信號。

  「筆記本?」

  「對,就是這個。啊,本人當面閱讀,讓奈久留好緊張喔!」

  「嗯?」

  近衛面露詫異之色,從奈久留手上接過筆記本,但是她看過內文後隨即大叫「什麼」並且漲紅了臉。

  「別鬧了!居然要我朗讀這種色情小說!」

  「不,只要念對白的部分就好,但是要對著坂町學長念。」

  「!」

  「咦?怎麼?昴殿下現在是奈久留的管家吧?那就得好好聽令啊。快,從這句對白開始。」

  奈久留一邊賊笑一邊指著頁面。

  昴殿下滿臉通紅地「唔」了一聲,終究是戰戰兢兢地遵從主人的命令。

  「……次、次郎。」

  「昴殿下,請大聲一點。」

  「……次、次郎……可、可不可以……更用力……抱抱抱抱緊我……」

  「好,學長說完甜言蜜語。」

  「豬、豬頭!別用那麼奇怪的稱呼叫我!」

  「學長問『你不喜歡啊』,但昴殿下其實暗自竊喜。」

  「也……也不是不喜歡……只是有點難難難難為情……」

  「接著要表現得更加害羞。」

  「唔……次、次郎,你真壞……」

  「好,接下來是重頭戲,加油。」

  「唔……次、次郎。」

  或許是隨著朗讀台詞而投入感情,近衛一面拿著筆記本,一面羞怯地用水汪汪的眼睛仰望我。

  「!」

  我忍不住別開視線。

  沒辦法……說來非我所願,但我稍微懂得這篇小說里的我是什麼心情了。

  該怎麼說呢……真想抱緊她啊。

  「快,接下來就是那一句!平時倔強又冷淡的昴殿下在心上人的胸膛害羞撒嬌的場景。」

  「唔~~~~~~~」

  「來,快說吧!」

  「……啊,等等等等等……眼、眼鏡……」

  「眼鏡怎樣?」

  「眼……眼鏡……眼鏡……唔!」

  「唔?」

  「唔……唔……唔……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此時,管家再也忍耐不住地放聲大叫。

  不,應該說她……崩潰了。

  在一陣震耳欲聾的大叫之後,近衛使出連大聯盟投手也自嘆弗如的豪邁龍捲風投法,將萬惡的筆記本丟出去。

  只見筆記本強烈迴旋,飛出不幸開著的窗戶之外。

  「啊!等一下~~~~」

  奈久留毫不遲疑地追著筆記本跳出窗外。

  她居然跳了!

  而且在起跳之前,她似乎叫了一聲「I can fly」。但人類畢竟只是種對鳥類懷有懂憬的無翼生物,所以,只見鳴海奈久留在空中抓住筆記本,浮現幸福至極的天使笑容後——便從我們的視野中消失。不,應該說是……掉、掉下去了。

  「……咦?」

  這房間是在幾樓啊?總之不是一樓。這麼說來……是二樓?那麼,下場應該和被車輛輕輕撞上差不多。

  這樣應該不要緊吧?我也被卡車和欐車撞過,還不是活得好好的。我想,奈久留待會兒一定會像搞笑漫畫一樣,一派輕鬆地說著「哈哈哈,果然飛不起來」並走回來……嗯,就這麼想吧!現在的我也只能如此相信。

  「次郎,抱歉,替我去樓下確認她的安危。」

  呃!

  「還有,幫我把那本筆記本燒掉。對我來說,它比死X筆記本還危險。」

  近衛望著窗外說道。

  呃,這個管家居然知道那部漫畫,真令我驚訝。話說回來,為什麼我得去確認?

  「你、你還在發什麼呆!快去啊!」

  昴殿下說話時連看也不看我一眼。

  嗯?這傢伙該不會……

  「你是不是不好意思看我的臉?」

  「!」

  我似乎猜中了,只見近衛大為動搖地喊著:「什、什什什麼話!」但這也怪不得她,畢竟她才剛念完那種台詞。就算彼此是朋友,她也不想干那種事吧。

  「這、這不重要!你快去啦!」

  或許是為了掩飾自己的難為情,近衛大發脾氣,狠狠地朝我怒吼。

  於是,我不情不願地答應「知道啦」。要是再惹她生氣,搞不好連我也會被她從窗戶推下去。

  「不過……還真有點可惜。」

  背後突然傳來這聲小小的低喃。

  我豎起耳朵,聽見細若蚊鳴的女低音說:「反正都念了,不如多……」但我聽不懂她在說什麼,便沒再理會,接著離開房間。

  ♀×♂

  「哥,可以借一步說話嗎?」

  我一走出房間就被妹妹叫住,

  正確說來,是被她從背後施一記鎖頭攻擊。

  呃啊啊啊!我的頭!我的頭蓋骨格格作響—女性恐懼症也發作了!雞皮疙瘩瞬間冒出來!

  「來,快過來。」

  我被她拖著走,來到一間空房。

  那間空房在我們住的房間隔壁。由於涼月包下整間旅館,所以這間房裡空無一人。走進房裡後,身穿浴衣的紅羽終於放開找。她似乎剛洗完澡,頭髮有些濕。

  「到這裡應該就行了。咦?怎麼回事?哥怎麼喘成這樣子?」

  「……你自己心裡有數。」

  「你在練習拉梅茲呼吸法啊?」

  「很不巧,我沒有生孩子的計劃。」

  「不然是為什麼?不過是一招鎖頭,對哥來說應該不算什麼吧?呀哈哈! 」

  妹妹天真無邪地笑著。

  是啊,多虧我平時訓練有素,這一點苦頭不算什麼。

  「好啦,你到底有什麼事?不好意思,我現在有件事得馬上去辦。」

  要是奈久留一命嗚呼,我可會良心不安。更何況她若是有了萬一,那本筆記本就會成為她的遺物耶!「她臨死之前緊緊抱著這本筆記本,裡頭有她寫到一半的小說……」這要是被八卦節目拿來當題材,我的人生就完了。

  「嗯……可是可是,我的事也很重要啊!」

  紅羽的神情凝重,認真地注視著我,開口說道:

  「哥,你看到我的身體時會心跳加速嗎?」

  「……」

  ……我的頭好痛。

  我這個妹妹怎麼突然問這種問題?

  「哎、哎呀!不要露出那種表情嘛!我可是很認真的耶!」

  紅羽鼓起臉頰埋怨。

  不然,她是要我怎麼辦?心跳加速……我想她這個問題應該不是出於近親相奸的意思,而是想問她有沒有女性魅力吧?不過,她幹嘛突然問這種問題?

  「我跟你說喔,剛才我和其他女生一起泡溫泉……」

  妹妹沮喪地說道。

  啊,她們果然也去泡溫泉啦。

  「然後……我看到大家的裸體。」

  「哦……」

  我大概可以猜出七、八分了。簡單地說,她看見其他女孩的裸體,這才驚覺自己的發育有多差。這傢伙的確長得像個小女生。

  「姐姐的身材好得像模特兒;兔咪學姐雖然纖瘦,但胸部也有一般大小;至於奈留奈留……」 說到這裡,紅羽顯得更為垂頭喪氣。原來如此,同年級生原是她唯一的希望,沒想到卻是最厲害的強敵。

  「怎麼辦?哥……我會不會一輩子都是這種體型?」

  紅羽啞著嗓子喃喃說道……呃!這傢伙居然真的哭了。只見妹妹一面抽噎,水汪汪的眼睛浮現大顆淚珠。

  「餵、喂,別哭嘛!」

  「嗚……嗝……嗯、嗯,對不起……」

  聽到我的話後,紅羽擦了擦眼淚。

  「可是……我想近衛學長一定也比較喜歡大的。怎麼辦?再這樣下去,近衛學長會討厭我……」

  「我想應該不會啦。」

  那傢伙是男裝管家,應該不會用這種基準看待女生。

  「難得一起旅行……有機會縮短彼此的距離……」

  「機會?」

  「……嗯,我已經準備好要向近衛學長展現自己少女的一面。比如說這個。」

  紅羽拿出一瓶可樂。

  「我想拿著這個,抬起眼對

  他說:『哎呀,這蓋子好緊,我打不開。啊,學長,可不可以替我打開?』只要使出這一招,男生的心就手到擒來了,對吧?」

  「太老套啦!」

  別的不說,這世上哪有她打不開的瓶蓋?要展現柔弱的一面是無妨,但是拜託先想想自己的力氣有多大行不行?

  「如果這招成功,近衛學長便會說:『紅羽,今天和我睡同一個被窩吧!』然後我們便一起展開夏日的冒險……」

  「冷靜一點,老妹,今晚房裡可是有大叔這個監護人兼監視員在場啊。」

  「可、可是競爭對手那麼多!你看,兔咪學姐和奈留奈留也在,她們兩個都是近衛學長粉絲俱樂部的會員耶!」

  「兩個都是?」

  這傢伙還不知道政宗已經退會的事嗎?

  「而且……她們也是手工藝社的社員,到了重要關頭,說不定會來硬的。」

  「我們學校的手工藝社還是一樣詭異啊!」

  現在我反而覺得別知道真相會比較好。拜託,社團集訓居然是上山獵熊和到無人島野外求生耶!而且學園祭的時候,我還聽說他們有社內排行榜……

  「要是她們來硬的,你就以暴制暴啊。你之前不是說有什麼社內排行榜嗎?第一名鐵定是你吧?」

  這傢伙可是坂町家的長女。

  自幼接受我媽格鬥訓練的小怪獸,同年代的人根本打不贏她。

  「——不,不是。」

  然而,紅羽立刻否定我的話。

  「我是第三名。」

  「……啊?」

  「我說我是第三名。今年春天,我們社團曾經舉辦過兼具迎新會性質的社內排名戰,我是第三名。」

  「……」

  ……真的假的?

  紅羽是……第三名?喂喂,這個玩笑未免太難笑了!我們學校的手工藝社裡居然有兩個人比我妹還強?

  「排名戰是採用特別規則的混戰。雖然我已經很努力,但是有兩個三年級的學姐很厲害。而且……」

  「而且?」

  「……嗯,還是別說了,我不提想起那件事。」

  紅羽尷尬地扯開話題。

  哇,那件事是哪件事?難道曾發生什麼造成這傢伙心理創傷的事?那兩個學姐到底有多厲害?浪嵐學園的手工藝社簡直是魔窟嘛!

  「總之我想問哥,以男生的立場來看,我到底有沒有魅力?」

  「這要我怎麼回答啊!」

  「拜託啦。這種事……我只能找哥商量。」

  「唔……」

  魅力啊……我覺得她的長相是挺可愛的,但畢竟是娃娃臉,身材也稱不上好,看起來甚至像國中生……或許某些有特殊癖好的人士會喜歡啦。

  「快,看仔細一點。」

  正當我沉思之際,紅羽拉開浴衣衣襟……喂!這傢伙幹嘛脫衣服?

  「紅、紅羽?」

  這簡直是在奈久留寫的色情小說里登場的近衛!

  只見紅羽敞開上半身的浴衣,露出可愛的粉紅色圓點內衣。

  「你、你幹嘛脫衣服!」

  「咦?這樣比較容易感受到我的魅力吧。」

  「就為了這麼單純的理由嗎?」

  「你幹嘛那麼慌張?我有穿內衣啊。以前我們還常一起洗澡呢!兄妹這樣很正常吧?」

  「唔……」

  是嗎?不,絕對不是,天下間昀兄妹又不是全都感情融洽。以我們家來說,我每天都被痛扁得半死。

  「好、好了,哥……怎麼樣?」

  紅羽似乎有點難為情,臉頰染成桃紅色。

  看起來完全不像高中生的嬌小身軀,宛如剛煮好的水煮蛋一般光滑的肌膚,由於剛出浴而微微飄蕩的洗髮精香味……

  「……」

  冷、冷靜下來啊!

  那是妹妹。

  眼前露出上半身的是坂町紅羽,我家的小怪獸。

  啊,但是這樣反而不妙。平時老是把我當成沙包毆打的妹妹,突然變得如此溫順,而且脫衣服逼近我,未免落差太大,我的腦袋都快短路了。

  「哥,你再近一點看嘛!」

  紅羽抬起眼,像一隻討食物的小貓一樣靠過來。

  唔啊啊啊!拜託你住手!我明白了!我非常明白你的魅力!拜託別再靠近——

  「——你、你們在幹什麼?」

  後方傳來驚慌失措的聲音。

  我轉頭一看,原來是身穿浴衣的宇佐美政宗。

  她見到我和紅羽的模樣,不禁張大嘴巴愣在原地。

  「兔、兔咪學姐!不是的!這是有原因的!」

  紅羽手忙腳亂地合攏浴衣。

  得救了……要是由我來解釋,這隻潑兔一定又會產生無謂的誤會。現在只要紅羽好好說明——

  「我也不願意,但是……哥一直求我!」

  「你在胡說什麼啊!」

  我忍不住吐槽,紅羽小聲回應:

  (我只能這麼說啊!我不想說出是因為看見兔咪學姐她們的裸體,受到打擊才這麼做的嘛!)

  (就算這樣……)

  即使如此,她也不能那麼說啊。她這麼喜歡破壞我的形象嗎?

  唉,這下子鐵定會被誤會。

  我戰戰兢兢地將視線移回政宗身上。

  「……哦,原來是這樣。」

  說來教人意外,政宗竟然鬆一口氣並輕輕點頭。

  「別說這個了,坂町,你還是快點回房間吧,奈久留在找你呢。」

  「咦?奈留奈留嗎?」

  「剛才我泡完澡走出浴池時曾碰見她,她好像從窗戶掉下來,摔進下面的樹叢里,幸好受的傷不嚴重,只有擦破皮。她想要借OK繃,你有吧?」

  「我、我有!那我先回去房間!」

  紅羽大概是感到難為情,拔腿沖回房間。

  ……咦?

  怎麼回事?這樣就結束了嗎?

  我原本還以為政宗又會把話題扯去色情的方向。

  「蠢雞,你最好小心一點。我知道你八成又是因為什麼理由才演變成剛才那種狀況,但要是讓其他人看到,可是會造成誤會。」

  「……你怎麼這麼鎮定?」

  政宗那完全不像潑兔的冷靜神態令我忍不住詢問。

  「不為什麼,因為你們是有血緣關係的兄妹啊。即使其中一方脫得只剩下內衣,那又怎麼樣?」

  「唔……」

  的確。仔細想想,紅豹在家裡總是穿得很邁遢,洗完澡後還常常只穿內衣、把毛巾披在脖子上喝牛奶。唔,這麼說來,是我想太多了嗎?因為我剛才看過那種小說,所以心態變得異常?

  「沒錯,感情好的兄妹——感情好的家人,做這種事是正常的。」

  不知何故,政宗自信滿滿地說道。

  「別說這個了,我們也回去房間吧。涼月奏好像有帶撲克牌,說要玩大富豪(注3)。一個千金大小姐說要玩大富豪,聽起來真是諷刺。」

  注3遊戲規則類似大老二的摸克牌遊戲。

  政宗一面抱怨一面走向我們的房間。

  唉……算了。

  雖然我還是覺得莫名其妙,但反正沒被誤會就好。

  「……嗯?」

  這時,我突然產生一個疑問。

  為什麼政宗洗完澡後沒有回去自己的房間,卻跑到隔壁這間房?而且,她看起來像是直接走過來的。

  「……難道是走錯房間?」

  「唔!」

  我只是隨口說說,但似乎猜個正著,只見政宗難為情地咬緊嘴唇。

  「怎、怎麼可能!我是在找你啦!」

  或許是糗事曝光而覺得丟臉,政宗搖著雙馬尾冷哼一聲反駁。

  這次她仔細確認過後,才回到自己的房間。

  ♀×♂

  正如同前言所說,當晚展開了撲克牌大賽。

  光是聽是這句話,或許有人會說:「小心我宰了你們這些現實充!」但是,實際上可沒有那麼美好。

  這場大富豪牌局由於涼月與政宗不合之故,成為一場令人窒息的心理戰。虛虛實實、暗中勾結、臨陣倒戈,甚至賄賂……真是各種手段樣樣都來的賭博大戰。啊,當然,我們可沒有賭錢喔!畢竟我們是善良的高中生。

  如此這般,在另一種意義上呈現白熱化局面的撲克牌大賽終於在深夜零時告終,隨即邁入就寢的時間。

  然而……

  「……睡不著啊。」

  黑暗之中,我裹在棉被裡小聲說道。

  這是當然的。

  房裡全是女生,而且由於涼月提議:「讓兩個男生睡中間,若有什麼問題就能立刻發現。」所以厲間雖大,大夥卻全圍著我和近衛打地鋪。

  我現在的感受像是一艘觸礁的船,孤立於充滿短吻鱷的沼澤里。對於患有女性恐懼症的我而言,現在的狀況根本是四面楚歌。順道一提,大叔在陽台睡睡袋,他用充滿怨恨的眼神看我,但如果能交換,我還真想和他交換。

  由於白天玩累了,起先我睡得很熟,但經過一小時後,我作了一個「女生們為了好玩,用鎖鏈把我五花大綁丟進玄海里」的惡夢,嚇得驚醒過來。現在明明是夏天,我卻冒出一身冷汗。這令人發壤的夢境讓我再也睡不著。

  「可惡……」

  我看還是再去洗一次澡清爽一下。要想衝去這身冷汗,也只有這個辦法。

  我在黑暗之中環顧四周。四周黑漆漆的,看不太清楚,大家似乎都在睡覺。

  我儘量不發出聲音,悄悄離開被窩、走出房間。現在應該沒人人浴,我可以慢慢泡澡。

  「哇!還真的整間旅館都被我們包下來了。」

  我在空無一人的走廊上喃喃自語。這麼大的旅館裡只有我們,反倒教人害怕。

  「……這麼一提,涼月為什麼會來這裡?」

  或許是因為周遭太過安靜,我的自言自語因此變多。

  沒錯,這正是我最感到奇怪的一點。

  涼月說她不願去海外旅行,但管他是國外還是海外,還不是一樣在旅行?而且,她似乎有什麼不願對我說明的理由。大叔能輕而易舉地找到這裡,也是令我感到奇怪的一點。

  「嗯,我一面泡澡一面慢慢想吧。」

  說著說著,我來到男用浴池前。

  真不愧是高級旅館,溫泉也是豪華絢爛,而且還分成兩種。一種是大得足以打躲避球的大浴場,另一種則是風雅的露天浴池。

  「嘿咻。」

  我在寬廣的脫衣處脫掉衣服,丟進脫衣籃里。還是帶條毛巾進去吧?我不常在家中浴室以外的地方洗澡,因而來到這種地方,下遮住前面總覺得坐立不安,雖然這裡只有我一個人而已。

  將毛巾纏上腰間後,準備完成了。我忍不住「巴邦巴邦邦邦少」地哼起歌。機會難得,朝露天浴池GO!

  好,前進溫泉。

  我一面克制著興奮之情,一面拉開通往露天浴池的毛玻璃門——

  「次、次郎!」

  瞬間,一道慌張失措的女低音響起。

  滿天星斗的夜空下。

  露天浴池的熱氣彼端。

  泡在白濁的池水裡,一張熟悉的面孔……

  「近……近衛?」

  沒錯,那是近衛昴。

  獨自泡在露天浴池裡的正是男裝管家。

  「你、你為什麼來這邊啊!」

  這裡明明是男用浴池……啊,對喔,因為近衛扮男裝,當然不能進女用浴池。要是被涼月以外的人發現,她的身分可是會立刻穿幫。

  話說回來,她幹嘛選在這種時間……

  「……啊!」

  這麼一提,我吃完晚餐後馬上去洗澡,但近衛是什麼時候洗的?她又不能和我一起泡澡,更不可能和大叔一起洗。

  這麼說來,該不會……

  「你找不到機會洗澡嗎?」

  「……唔!」

  聽到我的話,近衛低喃一聲。看來這是正確答案。

  我猜她本來是想找機會洗澡,誰知道後來撲克牌大賽開打。無可奈何之下,她只好趁深夜大家熟睡之際偷偷入浴。

  「那你呢?幹嘛挑這種時間來泡溫泉?你不是在睡覺嗎?」

  「呃,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就醒過來……」

  「什麼!你已經泡過一次了耶,但我一直想泡卻沒機會!」

  「你怪我也沒用啊……」

  「再說,我白天游過泳,頭髮變得乾乾澀澀的。」

  「哦,所以才想快點洗澡吧?那你幹嘛不跟我明說?只要說你想泡溫泉,叫我別來就好啦。」

  「可、可是……」

  「可是?」

  「我怕你來偷看。」

  「為什麼啊!」

  「大小姐說『男人都是大野狼』。」

  「她才是一隻愛說謊的大野狼!」

  ……慢著,我怎麼聊了起來?

  確認狀況。

  眼前的是近衛昴。不知是不是溫泉發揮功效,她的肌膚看來比平時更光滑,臉頗則微微泛紅,柔亮的髮絲淌著無數小水滴。因為圍著浴巾進溫泉池是違反規矩的行為,所以她現在當然是一絲不掛……

  「別、別看了!快出去!」

  昴殿下抱住纖瘦的身軀,羞怯地將身體浸入浴池中。不知何故,她的視線似乎避著我……啊,我忘記自己也只圍著一條毛巾。

  「對、對不起!打擾了!」

  我反射性地道歉,朝脫衣處的方向轉身。

  還是別洗了。

  現在已經不是沖不沖冷汗的問題。

  不過,剛才的影像牢牢烙印在我的眼球上,我想今晚睡魔是不會來了。

  我一面如此想著,一面將手放上脫衣處的門——

  「——嗯?有人啊?」

  隔著門板傳來一道嘶啞的聲音。

  這個聲音非常耳熟。

  ——近衛流。

  沒錯,近衛昴的父親登場了。

  「……」

  ……冷靜下來,坂町近次郎。

  冷靜地分析現狀。

  首先,如果我在此時選擇回到脫衣處人大叔走進露天浴池人和入浴中的愛女撞個正著→結果……唔哇啊啊啊啊啊!他鐵定會以為我和近衛混浴!

  依那個溺愛女兒的笨蛋父親性格判斷,我鐵定會被他宰了,熱氣殺人案就此發生。當然被害者是我,而且必定是兇殺案。搞不好我會像江戶時代那樣被迫切腹。

  「次郎,快到這邊!」

  不知是察覺到同班同學有生命危險,還是不願自己的父親成為殺人犯,只見近衛雖然一臉羞怯,還是向我招手,示意我進入露天浴池。

  ……只好硬著頭皮上了,兩人合力逃過這一劫!

  「近衛,你能藏在我背後嗎?」

  我進入浴池,坐在離門有段距離的角落。我的肩膀比近衛寬許多,若是兩人背靠背,或許能完全遮住她。幸好這裡的溫泉顏色混濁,看不見水面下的狀態。

  「嗯,浸到脖子的話應該沒問題。」

  近衛說著,將背部靠在我昀背上,把身體浸入溫泉中。噫!在這種關頭,女性恐懼症居然又發作!但是這時候流鼻血太過危險,我得忍住才行!

  「果然是你啊?臭小子。」

  大叔一面「喀啦喀啦」地拉開門,一面走進露天浴池。大概是為了禮貌起見,他的腰間圍著毛巾。

  「嗯、嗯。那你呢?怎麼會在這種時間來泡澡?現在已經是深夜了耶。」

  我忍著症狀發作的感覺努力回話,背後則是近衛肌膚的觸感。呃!我明明泡在溫泉里,雞皮疙瘩卻一直冒出來,在無煞車狀態下不斷增生。

  「也沒什麼。我半夜醒來看見你的被窩空著,猜想你可能來泡澡,所以才來的。」

  太叔一面擦拭因熱氣而起霧的眼鏡,一面將身子浸入溫泉里。看樣子他沒有發現近衛的被窩也是空的。要是他發現了,我現在早已沒命。

  「其實,我有話要跟你說。」

  大叔正色說道。

  嗯?他要說什麼?是和這趟旅行有關的話題嗎?這場私奔果然別有理由——

  「——你和我女兒到底是什麼關係?」

  我險些栽進溫泉里。

  「唔!那是什麼反應?難道說……你已經……」

  「已經什麼啊!」

  「哼!還想裝蒜嗎?你都上高中了,難道要我在這裡幫你上健康教育?」

  「……放心吧,我和她只是朋友,不是那種關係。」

  「真的嗎?」

  「對,只是交情不錯的同學,不多也不少。」

  我應該沒說錯。如果我的認知無誤的話。

  (唔……)

  不知何故,背後傳來不滿的抗議聲。呃!拜託你別說話,就算壓低聲音也一樣。還是我剛才該說她是知心至交才行?

  「哼!那就好。也對,昴怎麼可能幹出那種事。」

  大叔滿意地吐出一口氣。他還是一樣,一旦碰上女兒的事,別說臉色了,連身體的顏色都能變,就像變色龍一樣。

  「這回是我太瞎操心。」

  「瞎操心?」

  「不……因為昴最近好像很喜歡去上學。」

  背後的近衛大大抖動一下。

  她的肩膀不停顫抖,似乎在忍耐什麼。

  「以前她都不會這樣,所以我有點詫異。」

  「哦,你很擔心她啊?」

  「哼,那當然,天下哪有不擔心孩子的父母?更何況我的孩子是昴耶。要我向你炫耀那孩子有多可愛嗎?」

  大叔不等我回答,逕自談起過去的回憶。例如近衛小時候被小狗咬而大哭,因為怕鬼而鑽進大叔的被窩,還有說她長大以後要嫁給爸爸…

  嗯,大叔,我勸你別說了。

  我是願意繼續聽下去啦,但你女兒已經瀕臨極限,打從剛才就一直小聲念著「宰了他宰了他宰了他」。畢竟小時候的糗事全被抖出來,難怪她會這麼生氣。

  「如何?這下子你知道我女兒有多麼可愛吧?」

  「是,我非常明白。」

  真可憐。等我們逃過這一劫,大叔鐵定會被狂怒的近衛痛扁。因為有愛反而受傷害,養育孩子還真難啊。

  「唉……所以奏小姐這回離家出走,我也沒立場說話。」

  「……」

  ——等等!

  這和離家出走有什麼關係?

  「嗯?大小姐和昴沒跟你說嗎?」

  「呃,涼月跟我說,是因為她不想跟父母去國外旅行。」

  「大致上正確,不過——這是有理由的。」

  「理由?」

  我反問,大叔嘆一口氣。

  「——因為忌日。」

  他簡潔有力地說。

  「忌日?莫非是……」

  「對,是她……不,是昴她媽媽的忌日就在後天。這次的國外旅行碰巧撞期,所以如果奏小姐出國,身為管家的昴當然也得隨行,但是這麼一來,她在後天的忌日就不能去掃墓。」

  「……」

  「往年昴都會去掃墓,我也一樣,只要沒工作就會去。唉,反正我是沒辦法帶大小姐回去了,所以今年應該還是能掃墓吧。」

  「沒辦法?你放棄啦?」

  「剛才本家打電話過來,說要取消這次的國外旅行。真是的,明明有不能輕易取消的要事,卻說取消就取消。我這個主人還是老樣子,真拿他沒辦法。」

  大叔喃喃說道。

  這麼說來,現在大叔真的是以監護人的身分留下來一同旅行嗎?

  「啊,這麼一提,我還有一個問題。你怎麼知道我們在這裡?」

  涼月總不可能暴露我們的行蹤,所以想必是有其他理由。

  「很簡單,因為你們只可能來這裡。我不是說過嗎?後天是昴母親的忌日,所以只要稍微想想就知道。」

  「後天……」

  原來如此,後天是忌日。

  換句話說,時間所剩不多。

  因此從涼月的逃亡計劃推測,打從一開始,這場私奔之旅的目的地就是——

  「就是這麼一回事。她的墓在這附近,所以大小姐才選擇離墓地最近,又和涼月家有關係的旅館作為逃亡地點。」

  「這麼說來……涼月在海邊說過近衛母親的老家在附近,也是……」

  「那是謊言中的真話。小鳥游家的確在這附近,她睡在那裡的墓園內。」

  「!」

  這就是私奔之旅的真相嗎?

  涼月為了自己的管家近衛,才計劃這次的旅行。

  可惡!既然如此,幹嘛不告訴我啊!只有我一個人被蒙在鼓裡。我真不明白她們為何不告訴我,是有什麼難言之隱嗎?

  總而言之,這下子大部分的疑惑都解開了。

  「……」

  不……還沒。

  冷靜想想,還是很奇怪。

  為什麼近衛她媽媽的墓是在小鳥游家的墓園裡?

  近衛家的人代代都當管家,近衛的媽媽則是嫁入近衛家。既然如此,為何她沒進近衛家的墓園?莫非這就是難言之隱?

  「好,我也該走了。」

  「這麼快?」

  「嗯,我來這裡只是為了問你和昴的關係。明天白天要去海邊,晚上又有廟會,聽說除了廟會以外還有其他的餘興節目。所以為了善盡監護人的責任,今晚我得睡飽才行。」

  大叔說完便離開浴池,回去脫衣處。

  ……好險。

  總算逃過一劫。

  或許是因為我專心和大叔說話,女性恐懼症才沒育發作到流鼻血的地步。當然,也或許是因為近衛顧慮到我的毛病,儘量不碰觸我的背部之故。

  「近衛,已經安全啦。」

  我對身後說道,隨即聽見一聲微弱的回應。

  我原本想回頭,但理智阻止了我。好險,要是我現在回頭,忍住的鼻血鐵定會噴出來。

  「話說回來,原來這趟旅行的目的是替你媽掃墓啊。」

  為了化解尷尬,我如此說道。她們帶我來,或許有一部分真的是為了治療我的女性恐懼症,不過剩下的就是為了謊稱私奔、欺騙旅館吧。

  「對了,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這……這是因為……」

  不知何故,近衛尷尬地陷入沉默。

  嗯,看來她果然有難言之隱。

  「次、次郎,這件事以後再說吧。」

  「為什麼?」

  「呃……其實我從剛才……就一直忍著……」

  「咦?」

  莫非是……她想上廁所?

  我的腦海里浮現近衛在我背後扭扭捏捏、一臉難為情的模樣,而且還是一絲不掛的姿態……停止停止,別想了—真的別再想了!我總覺得這種念頭非常不妥。

  「你、你快去吧!我想大叔應該已經離開。你離開浴池時,我會移開視線。」

  「嗯……嗯,不好意思。」

  背後傳來有人移動的氣息。

  我聽說憋尿憋太久會憋出病,幸好脫衣處就有廁所,我想大叔應該已經離開——

  「——喂,小王八蛋。」

  然而,脫衣處的門板彼端,突然傳來一道冷冰冰的嘶啞嗓音。

  「怎、怎麼,你還在啊?」

  我努力保持平常心回應。

  ……不妙。

  不知為何,我有種非常不祥的預感……

  「沒什麼,只不過有點事情想問你。」

  「哦、哦?什麼事啊?別客氣,你儘管問。」

  為什麼剛才只是「臭小子」,現在居然變成「小王八蛋」?這個疑問我刻意忽略。太可怕了,我不敢問。

  「嗯,事情是這樣的——」

  「——我在這裡發現一個裝著浴衣和女用內衣褲的脫衣籃,不知道是誰的?」

  「……」

  完了。

  脫衣處里有許多脫衣籃,所以我進來時沒發現。記得黃金周好像也發生過這種事,那時候的對手是我妹,現在則是大叔。老實說,我不認為自己這次能活下來。

  「我倒要問問……」

  滿天星斗的夏夜裡。

  大叔的審問—不,公開審判拉開序幕。

  「這是你的嗎?」

  「嗯、嗯,不瞞你說,我有這種癖好……」

  「哦?真是奇特的癖好啊。你都穿這麼可愛的內衣?」

  「沒、沒有啦!我是聽說穿這個能減肥,這是現在最流行的穿衣減肥法。」

  「這麼一提,我女兒也是穿這種內衣耶。」

  「咦!是、是嗎?還真巧啊!」

  「哦?可是,這邊還有個裝著男用內褲的脫衣籃。」

  「那個……那是……呃,套頭用的!我都用來套在頭上!你也可以套套看,頭腦會變得很清醒喔!」

  「哈哈哈!別擔心,我的頭腦現在很清醒。」

  「哦、哦,那就好。」

  「對了,小王八蛋。」

  「……干、幹嘛?大叔。」

  我反問之後,大叔停頓一下——

  「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大叔「唰」一聲打開門,雙眼炯炯有神,猶如嗜血的野獸一般朝我衝來。他已經更衣完畢,現在穿著浴衣。

  「你這個小王八蛋~~竟然給我混浴!而且還是和昴……和我的女兒一起!」

  「冷、冷靜下來!這是意外!」

  「廢話少說!我馬上挖出你的眼珠子,把那些過分幸福的畫面全部刪除!」

  「你想搞出熱氣獵奇殺人案嗎?」

  「別擔心!你的眼珠會立刻移植到我身上!哈哈哈哈!如何?這下子我就可以每晚觀

  賞那些幸福畫面!」

  「你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知道女兒和男人混浴後,看來他因為受到太大的打擊而陷入混亂狀態。大叔一面咒罵我,一面朝我直線進攻——

  「!」

  正當大叔割裂熱氣,縱入露天浴池的那一刻——驚愕之色渲染他的臉龐。

  因為,大叔前方突然有個物體勢如破竹地衝出來。

  啪!

  我想近衛八成是潛在白濁的溫泉里埋伏。

  近衛用以反擊的跳殺勾拳正中大叔的下巴,將大叔打得倒地不起、一動也不動,看來他是完全昏過去了。

  「謝、謝啦!近衛!得救——」

  我站起來道謝——瞬間啞然無語。

  「啊!」

  可愛的短叫聲傳來。

  近衛昴……

  被水弄濕的柔亮秀髮,如同洋娃娃一般過瘦的手腳,泡在溫泉里、染成桃紅色的光滑肌膚,含蓄的胸部與漂亮的鎖骨,還有小巧可愛的肚臍——一絲不掛、猶如剛出生嬰兒模樣的昴殿下就在眼前。

  該怎麼說呢……這真是一覽無遺。

  「!」

  剎那間,一股殺氣逼近我的側腦。

  那是迴旋踢。

  只見近衛雙眼濕潤、羞紅臉龐,使出踢腿攻擊。

  平時的我應該能夠防禦,因為最近對打時我常挨這些拳打腳踢,所以說不定還能直接閃過。

  但是,我沒有這麼做。

  不——是做不到。

  磅!

  一陣劇烈的衝擊侵襲側腦,令我的意識逐漸遠去。

  原來是一記強烈的上段踢。

  但是——說來不可思議,我並沒有後悔的念頭。

  在漸漸淡去的意識中,我在心中牢牢刻下一句話。

  「啊……」

  ——活著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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