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第四章 她的風格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蠢雞,不要緊吧?」

  晚上。

  在完全染上夜色的天空下,政宗擔心地問道。

  「嗯,不要緊,這傢伙挺輕的。」

  我轉動脖子,看向背上紅羽的臉。耳邊傳來規律的鼻息聲,看來她似乎睡得很香。

  在那之後……

  紅羽向近衛告白卻徹底失戀後,我帶著終於止住眼淚的妹妹來到附近的咖啡店。

  換句話說,就是所謂的「惋惜會」。

  或者該說是暴飲暴食派對吧。

  那間咖啡店的蛋糕口味極多,甜點種類很豐富。至於我們為何來這種地方呢?其實全都是為了鼓勵紅羽。

  「唉,我沒想到她會吃那麼多。」

  或許我不該為了展現兄長風範而向紅羽誇口:「今天我請客!」

  結果,紅羽立刻化為吃蛋糕的機器。

  下場就是……

  「唔呀,哥……」

  背後傳來可愛的夢囈。

  正如所見,紅羽不知何時間趴在咖啡店的桌上睡著了,無可奈何之下,我只好背她回家。

  不知她是吃飽後想睡,還是哭累了想睡……真是的,我這個妹妹還是老樣子,愛給人找麻煩。

  哎,如此這般。

  我們現在正前往薛學姐家。

  之前我完全忘記紅羽仍在離家出走,因此行李和換洗衣物全都放在薛學姐家,得有人送她回去。總不能把這份工作推給薛學姐,所以我就自告奮勇背著她。

  順道一提……近衛昴不在場。

  當紅羽抱著我時,隨後追來的政宗告訴我,近衛因為不方便追絰羽,在長椅上坐了好一陣子。或許她已經發現我們。

  ……不過,我明白她的心情。

  如果我和近衛交換立場,我也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去追紅羽。

  近衛應該同樣因為今天的事而受到一些打擊。

  「話說回來,我嚇一跳呢。」

  走在我前方的薛學姐喃喃說道。

  「……我也嚇一跳,沒想到紅羽會向近衛告白……」

  老實說,事情發生得太突然,也太令人震撼。

  當然,我早就知道紅羽喜歡近衛。

  但是,我沒想到她會突然告白。

  「……」

  不,並不突然。

  冷靜下來一想,這是有跡可循的。

  契機或許是「涼月革命」,又或許是心境上的變化,總之,最後紅羽選擇向近衛告白。

  她決定替自己的感情做個了結,無論結果如何,都要繼續往前邁進。

  對我們而言,這是驚人之舉:但是對紅羽而言,或許是反覆思索之後的行動。

  「不,不是,我驚訝的不是她告白的事。」

  然而,薛學姐一本正經地如此反駁。

  接著,她望向我背上的紅羽說:

  「我是在想——這傢伙還挺強的。」

  「……咦?」

  聽到這句話,我滿心困惑。

  強?

  的確,紅羽是個根深柢固的格鬥技狂,戰鬥能力是掛保證的。

  「喂喂,我說的不是打架很強,而是精神上的堅強啦。」

  「精神上的?」

  「對。我本來以為她被昴殿下甩了以後,會大受打擊、意志消沉,而且會頹喪一陣子。」

  「……」

  「不過,這傢伙應該不要緊。既然她有在咖啡店狂吃蛋糕和放聲大哭的精力,我想她一定很快能振作起來。換句話說,她調適心情的速度很快。」

  「調適心情……」

  對喔,紅羽不也說過嗎?

  人都有遇上障礙而跌倒的時候。

  但是——重要的是爬起來,再度邁開腳步。

  薛學姐說的「調適心情」,應該就是這個意思。

  重點是如何從失戀的打擊中再度站起來。

  薛學姐認為紅羽站得起來,所以說她堅強。

  「你妹真的很了不起。當然,這陣子和昴殿下見面或許會感到痛苦,但是打起精神上學應該沒問題。」

  「嗯……的確很有紅羽的風格。」

  我也以為紅羽會因為失戀的打擊而意志消沉。

  可是,實際上並非如此。

  當時,她抱著我,如此說道:

  『等我休息完後,我會再度爬起來。』

  「……」

  這代表紅羽很清楚自己所說的話有何涵義。

  沒錯,即使過上障礙,總有一天得爬起來。

  爬起來,邁開腳步。

  所以,當時這傢伙和普通女孩一樣抱住我。

  「蠢雞,你真的不要緊嗎?要不要我幫你背?」

  政宗和剛才一樣,滿臉擔心地問道。

  「不要緊啦。這傢伙剛才的確狂吃蛋糕,但是她本來就很輕。」

  吃了那麼多,紅羽或許會稍微發胖吧,不過在她發胖之前,我的荷包已經像減重中的拳擊手一樣變輕。早知如此,我應該選擇蛋糕吃到飽的店才對。

  「——不,我不是說這個。」

  然而,政宗一口否定我的話。

  「你背著坂町已經背很久了吧?」

  「嗯?那又怎麼樣?」

  「不,所以……你不要緊嗎?因為……」

  「坂町是女生啊!」

  「——啊!」

  對喔,我居然完全忘記。

  女性恐懼症。

  我有個麻煩的體質,症狀是一接觸女生就會流鼻血。

  沒錯,坂町紅羽也是不折不扣的女生。

  現在我只是背著她,並未直接碰觸皮膚,不過,換作從前的我,應該早已出現輕微的發作症狀。

  如今看來,莫非是近衛、涼月和政宗對我進行的療程出現成果嗎?

  「……」

  不,不光是如此。

  療程確實有所成效,最好的證據是,最近的我比四月時更習慣接觸女生。

  可是,理由不僅如此。

  「唔呀,哥……我吃不下了……」

  紅羽在我背上說著老套的夢話。

  或許——原因是她。

  女性恐懼症。

  正如其名,我的體質是從恐懼女生開始。

  是誰灌輸我這種意識呢?

  當然,正是坂町家的娘子軍。

  十幾年來,我一直被熱愛格鬥技的她們當成沙包毆打。

  曾幾何時,我開始下意識地恐懼媽媽和紅羽。

  坂町家引以為傲的小怪獸。

  我老是在心裡這麼稱呼紅羽,也是因為恐懼紅羽,我才會罹患女性恐懼症。

  可是……

  「!」

  剛才的光景閃過腦海。

  如同孩子般抱著我哭泣的紅羽。

  ……這是怎麼回事?

  她——和普通女孩根本一樣。

  什么小怪獸?

  什么女性恐懼症?

  我身為哥哥,卻完全不了解這個妹妹。

  坂町紅羽。

  至少剛才的她……抱著我哭泣的紅羽,對我而言並不是恐懼的對象。

  甚至可說是完全相反的存在。

  「……」

  而且,還有另一件事令我掛懷。

  那就是紅羽說的話。

  被近衛拒絕以後,她說的話。

  『——我猜近衛學長也有心上人吧?』

  近衛昴的心上人。

  這句話代表……

  「到了,這裡就是鳴海家。」

  薛學姐的聲音把我從沉思中拉回來。

  我忍不住環顧四周,眼前是一座豪宅,只不過風格和涼月家可說是完全相反,是座具有古典美的日本建築。看來這裡便是薛學姐的家。

  「好、好大……」

  見到時代劇中常見的巨大宅門,政宗大為震撼。莫非她是頭一次來嗎?

  「姐姐!」

  正當我思索之際,一道熟悉的聲音傳來。

  由於天色昏暗,我剛才沒看見,原來宅門前站著一個戴著貓耳和眼鏡、打扮相當前衛的女生。

  鳴海奈久留。

  她一看到薛學姐,立刻直衝過來。

  「嗨,奈久留,我回來啦。」

  「姐姐,你還是一樣我行我素耶,要晚歸不會先打個電話回來……咦?為什麼學長他們也在?」

  見到姐姐身後的我和政宗,奈久留一臉錯愕。

  感覺挺奇特的。

  好

  久沒聽見奈久留用敬語以外的口吻說話。

  鳴海奈久留和鳴海薛丁格。

  因為某種緣故,她們長期以來都有隔閡。但九月體育祭時,這道隔閡消失了,最好的證據是,現在奈久留和薛學姐說話時沒用敬語。

  話說回來,她是在擔心晚歸的薛學姐嗎?

  如果是,她們姐妹間的鴻溝應該已完全填滿……

  「好過分!姐姐,你很壞心耶!居然排擠奈久留,自己和學長他們開開心心地玩耍!」

  「這是哪門子的被害妄想?」

  她們之間的鴻溝還沒填補憲畢嗎?不,冷靜下來,坂町近次郎。奈久留敢直接向薛學姐抗議,已是很大的進步,雖然她抗議的內容非常牛頭不對馬嘴。

  「喂喂喂,冷靜一點,奈久留。我並沒有排擠你,我和他們是在打工回家的路上碰巧遇到的。」

  「哦?是嗎?」

  「你還是老樣子,不知該說你愛胡思亂想,還是一想歪就沒完沒了……」

  「這是奈久留的長處!」

  「……唉,你說是就是吧,反正我不討厭你這種直腸子個性。」

  「嘿嘿嘿,奈久留也最愛姐姐這種無法坦率的傲嬌個性!」

  「羅、羅唆!不准說親生姐姐是傲嬌!還有,不要隨便把愛不愛掛在嘴上!」

  「咦?為什麼?」

  「因、因為……很丟臉……」

  「嘿嘿嘿~我最愛姐姐!」

  「唔啊!住、住手!別在這種地方抱我!」

  「咦?皮膚這麼滑嫩、臉頰這麼有彈性,卻不能抱嗎?」

  「你、你又說這種莫名其妙的歪理!」

  活像抓住不習慣人的野貓一般,奈久留抱著姐姐用臉頰磨蹭她,薛學姐則是用力扳開妹妹。

  ……唉,也罷。

  雖然以姐妹間的肢體接觸而言,這樣似乎太過親密,或者該說根本脫離常軌。如果是毫無關係的人對自己做出這種變態行為,鐵定會報警,但我想奈久留只是想跟薛學姐撒嬌而已。

  身旁的政宗喃喃說著:「好好喔……」這傢伙那麼想要妹妹啊?乾脆去抱薛學姐算了,反正光看外表,她根本是「妹力」全開。

  「嘿嘿嘿……咦?這麼一提,學長為什麼背著紅羽?」

  奈久留放開薛學姐,望向我背上的紅羽。

  啊,糟糕。

  奈久留不知道今天紅羽向近衛告白的事。

  當然,也不知道她因此失戀。

  可是,由我們來說明,又顯得尷尬……

  「……唔呀?奈留奈留?」

  正當我煩惱之際,紅羽正好醒來。看來是奈久留和薛學姐的聲音吵醒她。

  「呃,這裡是哪裡?為什麼哥哥背著我?」

  「哦,這裡是薛學姐家。你在咖啡店內睡著,所以我背你來這裡。」

  「咖啡店……」

  紅羽緩緩說道,似乎在追溯記憶,接著才又點頭確認:「對喔,沒錯。」並從我背上慢慢爬下來。

  「咦?紅羽,你的眼睛好像充血耶!怎麼回事?」

  「呃……呃……」

  面對奈久留突如其來的問題,紅羽沉默下來。

  這時,有人打破這股沉默。

  「哎呀,現在先吃飯!紅羽、奈久留,你們都餓了吧?」

  「副社長……」

  「嗯?什麼事?紅羽,別露出那種表情,你今天還是住我家吧?那就快進來。」

  「……」

  聽到薛學姐的話,紅羽小聲說:「……謝謝。」

  莫非薛學姐是故意替紅羽扯開話題嗎?

  要紅羽現在對奈久留說明自己失戀的事,未免太難為她,所以薛學姐才硬生生地改變話題。仔細一想,紅羽剛才狂吃蛋糕,肚子應該不怎麼餓。

  「……」

  不過,這樣也好。

  我想紅羽不久之後一定會把失戀的事告訴奈久留,畢竟她們的感情那麼好。只是,這種話題還是該由自己找時機說出口才是最好的。

  「啊,反正都來了,兔咪,你們也吃過飯再走如何?」

  「咦……我和蠢雞也要嗎?」

  「哦,好主意,那就這麼辦吧!宇佐美學姐,吃飯人多才熱鬧嘛!」

  「話是這麼說……唔……」

  政宗沉吟片刻,又瞄我一眼。

  「有什麼關係?我們就恭敬不如從命。」

  這傢伙似乎在客氣,不過吃飯人多才熱鬧。

  「快點進來。」

  奈久留擺出招待客人的主人架式,在前頭帶路。

  紅羽和政宗也帶著笑容跟在她身後。

  我順勢要跟上去,但是——

  「暫停,哥。」

  我的手臂突然被緊緊抓住。

  仔細一看,薛學姐正用意想不到的強烈力量拉著我的手臂。

  「你陪我去買一下東西。」

  「……買東西?」

  「對,只是去附近的超商而已。哎,可以吧?」

  「嗯,沒關係……」

  「好。奈久留,我要去買東西,或許……會晚一點回來,你們先開飯沒關係。」

  薛學姐沒等奈久留回答,說完便拉著我走向宅邸前的道路。

  「等、等等!不必那麼用力拉我!」

  我忍不住大叫。

  薛學姐見狀,說聲「啊,抱歉抱歉」便放開我的手。

  「話說回來,到底要買什麼?」

  晚餐要用的調味料不夠嗎?即使是這樣,幹嘛找我一起去買?

  「哦,那個啊……抱歉,我說要買東西是騙人的。」

  「……啥?」

  見她說得這麼幹脆,我反而困惑。

  ……慢著。

  那麼,薛學姐要去哪裡?

  「哎,哥哥。」

  夜空之下。

  薛學姐抬起眼來窺探我的臉。

  那張法國娃娃般端正的臉龐上浮現微笑之後,她開口說道:

  「和我約會一下吧?」

  ♀×♂

  月城神社。

  這裡距離鳴海家約十幾分鐘路程。

  薛學姐帶我前往的是隨處可見的神社。

  「來,到了。現在是晚上所以沒人,不過正月時可是很熱鬧。」

  薛學姐爬上神社的石階,背對著紅色鳥居向我說明。

  ……不,我想聽的不是這種說明。

  「薛學姐,我們來這裡做什麼?」

  「唔?我剛才不是說過嗎?約會。」

  「你的確說過……」

  她幹嘛和我約會?而且為何是來神社?如果是新年參拜倒也算了,但很遺憾,現在我可不想添香油錢。

  「哦,你別在意地點,我只是找個能和你單獨相處的地方而已。」

  「……單獨相處?」

  「對,哥哥,我希望能單獨和你談一談。」

  我們穿過神社的鳥居,走在石板路上。

  薛學姐依然背對著我。

  「最近發生什麼事?」

  她若無其事地問道。

  「什麼事……你是指哪件事?」

  「不知道,所以才問你。我就直說吧,我覺得現在的你怪怪的。」

  「……我?」

  「嗯,具體來說,就是無精打采,好像在煩惱什麼……老實說,今天的昴殿下也怪怪的。」

  「……」

  聽到薛學姐的話,我只能沉默。

  對喔,這個人也目睹今天近衛和紅羽的約會過程,當然也聽見當時近衛說的話。

  『——我想,錯的應該是我。』

  當時,近衛清楚明白地如此說道。

  她顯然是為了和我有關的事在煩惱。

  但是我……

  「如果你有煩惱,我可以陪你商量。」

  薛學姐轉過身來,她的眼眸筆直地凝視著我。

  「九月體育祭時,你幫我不少忙;再說我是三年級生,身為學姐當然該傾聽學弟的煩惱。」

  「……」

  她的話語強而有力。

  聽到這句話——我心中的某處似乎潰堤。

  嗯……我猜我是累了。

  仔細一想,第二學期開始之後,我身邊發生太多事情。

  隨著事件接二連三發生,我們的關係也逐漸產生變化。

  我、近衛、涼月、政宗。

  尤其是我和近衛之間的距離,更是漸行漸遠。

  我努力思考著打破僵局的方法。

  但我越是思考,越是陷入泥淖,漸漸動彈不得。

  「……薛學姐。」

  或許是因為這個緣故,我將胸中堆積的東西全部吐出來。

  「其實……我最近和近衛……算是吵架了吧。」

  「算是吵架?」

  「……我對她說……我們暫時別當死黨……」

  「死黨啊……嗯,你和昴殿下的交情確實很好,說是『死黨』也合情合理。不過,你為何說那種話?」

  「那是因為……」

  這還用問?

  我之所以說出那句話,是因為……

  「我覺得近衛好像在煩惱……不,她一定是為了和我有關的事在煩惱。可是,我不知道理由……問近衛,她又不肯跟我說……我甚至覺得,只要我待在她身邊就會傷害她……」

  沒錯。

  因為如此,我才會說出那種話。

  當時我和近衛都有事隱瞞對方。

  我沒把「兔咖啡」里發生在涼月身上的事告訴近衛,近衛也絕口不提她的煩惱。

  我們明明是死黨,卻互相隱瞞。

  所以我才——

  「原來如此。換句話說,你覺得你們是死黨,近衛卻不向你傾欣他的煩惱,還有事情隱瞞你,所以——彼此越傷越深,讓你很難受?」

  「不,我……」

  我想反駁卻說不出話。

  沒錯,我不願意看到近衛受傷。

  可是——

  「……」

  真的只是這樣嗎?

  其實,我是害怕自己受傷害吧?

  近衛昴。

  我告白的對象——我喜歡的女孩。

  我只是害怕和她產生隔閡而已吧?

  所以……

  「你才說暫時別當死黨……對嗎?」

  不知何故,薛學姐逼近我。

  她走到我的面前,停下腳步。

  雙方好近。

  來到拳擊手打近身戰的極近距離,薛學姐停下來。

  瞬間——

  「!」

  我的視野搖晃。

  薛學姐嬌小的手掌,狠狠往我的臉頰揮來。

  耳光。

  愛情喜劇漫畫中,撞見女主角更衣的男主角常挨的老套攻擊。

  但是,現在的情況不一樣。

  因為對方是鳴海薛丁格。

  浪嵐學園手工藝社社內排行榜第一名,同時是副社長。

  單看她體育祭時的表現,就知道她的身體能力有多麼超乎常人。光論運動神經,這個人甚至在紅羽之上。

  這樣的人一旦全力摑耳光……

  「唔!」

  活像身體被撂倒似的,我整個人倒在石板地上。

  我反射性地做出護身動作,倒地時沒有受傷,但被打的臉頰卻痛得發麻。

  「!」

  怎麼回事?

  薛學姐幹嘛打我耳光?

  「喂,哥哥。」

  正當我倒在地上困惑不已時,薛學姐抓著我的衣襟,硬拉到她眼前。

  接著——

  「我這就告訴你吧,哥哥。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薛學姊清楚明白地說道。

  「你只是在逃避而已。」

  「……唔!」

  一時之間,我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逃避?

  我在逃避?

  我在逃避什麼?

  我疑惑地愣在原地,薛學姐繼續說道。

  「你還記得今天白天紅羽說的話嗎?她說每個人都會遇上障礙,但無論花多少時間,都得重新爬起來。可是現在的你不一樣,你放棄爬起來,只是一味逃避。」

  「……我、我……」

  我沒有。

  我很想斬釘截鐵地這麼說。

  可是,不知何故,這句話沒從我的嘴裡出現,

  「所以你才跟昴殿下說暫時別當死黨,對吧?保持一段距離比較好、冷靜一段時間比較好,拿這些好聽的藉口當理由,其實只是在逃避,不敢面對問題。」

  「可、可是……我……」

  我不知道她為何因我的事情而煩惱。

  我不喜歡彼此隱瞞的感覺。

  我只是不希望雙方繼續受傷害。

  「不服氣是嗎?那麼,我問你一個問題。」

  薛學姐依然筆直地凝視我的眼眸。

  「——不能隱瞞朋友任何事情嗎?」

  「什麼……」

  「我有說錯嗎?每個人都有不想被人碰觸的話題,這是理所當然的啊。」

  她若無其事地說道。

  ……

  聽她這麼一說,的確沒錯。每個人都有不想被其他人看見的一畫。

  可是——

  「……可是,我和近衛是……」

  我們是死黨。

  沒錯,我和近衛是死黨。

  所以我才不喜歡彼此隱瞞的感覺。

  「好,那我換個問法。」

  「……咦?」

  見她輕易地轉換話題,我呆愣一下。

  薛學姐對我說出決定性的一句話。

  「你所謂的死黨——是有事隱瞞便會輕易鬧翻的關係嗎?」

  「!」

  聽到這句話,我只能沉默。

  她在我回答之前便大叫:

  「不是吧!如果是死黨,怎麼會因為這種小事情便鬧翻?」

  「……」

  「如果你是昴殿下的死黨,即使他有事瞞著你,你也應該陪在他身邊!你應該多想想他的感受!應該接納他!而且——應該保護他!連這些事情都辦不到,就別把『死黨』兩字掛在嘴上!」

  「……」

  「你現在做的只是逃避!遇到問題不爬起來,只顧著逃跑而已!學學你妹妹吧!她……紅羽雖然遍體鱗傷,卻還是拚命前進耶!」

  「!」

  我的記憶突然復甦。

  沒錯,紅羽不一樣。

  她雖然抱著我哭哭啼啼,卻絲毫不逃避。她已經做好覺悟,無論花多少時間都會爬起來,向前邁進。

  「……」

  可是……我呢?

  是否如薛學姐所說,我只是在逃避?

  我需要時間、我們現在最好保持距離、這是為了彼此——緊抓著這種好聽的藉口,欺騙自己。

  其實,我只是在逃避吧?

  沒錯,逃避近衛昴。

  「!」

  不,不光是近衛。

  我也在逃避涼月。

  這兩個星期,她都沒來學校。

  莓說是感冒,但我覺得那應該是謊言。

  可是,我什麼都沒做。

  我拿莓不讓我進屋當藉口,不去見涼月。

  這是因為——我在害怕吧?

  我能做什麼?

  能為現在的涼月奏做什麼?

  其實我是沒自信,才一直猶豫、逃避嗎?

  「……你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哥哥。」

  如泣如訴的聲音傳來。

  或許是因為剛才大吼大叫,薛學姐的聲音聽起來十分嘶啞。

  即使如此,她仍是繼續說道:

  「我認識的你,還要更帥氣一點喔。」

  「……」

  「我不是要你變成漫畫或小說里的主角。書里不是常有嗎?充滿正義感、不顧性命迎戰強敵、最後帥氣獲勝的人。但是,現實世界中不會有這麼帥氣的人。」

  「……」

  「你妹妹不也說過,每個人都會過上障礙,都會煩惱、害怕……但還是得向前邁進。就算再怎麼遜……也得前進。沒人能像小說或漫畫裡的主角那麼帥氣。」

  「……」

  「所以,別再逃避!不爬起來、一味逃避,根本和死了一樣!掙扎!爬起來!放手一搏!無論花多少時間,無論多遜……也別放棄起身邁步!這就是……這就是……」

  「——活著的意義!」

  「……」

  這句話讓我明白薛學姐為何打我耳光。

  連我都想痛毆過去的自己。

  我到底在做什麼?

  一直圍困著我的事韌似乎粉碎。

  這個人替我破壞它。

  沒錯,正如同薛學姐所說。

  不知不覺間,我開始逃避。

  隨波逐流,不知所措。

  放棄用自己的雙腳前進。

  可是——

  「!」

  我的腳慢慢地使出力氣站起來。

  在神社的石板地上,我穩穩地——站起來。

  「……哥哥。」

  薛學姐放開我的衣襟。

  接著,她用和剛才怒吼時完全相反的溫柔聲音說:

  「你現在沒問題了吧?」

  「是的。」

  我清楚明白地回答。

  我終於回答得出來。

  現在——沒問題了。

  我是個無可救藥的膽小鬼,直到現在才爬起來就是最好的證據。我和漫畫及小說中的帥氣主角天差地遠,是個無可救藥的懦夫。

  可是——

  「……我走了。」

  我靜靜地對薛學姐說道。

  沒錯,即使我是個無可救藥的膽小鬼,還是得向前邁進;無論再怎麼遜,總有一天得爬起來,邁開腳步。

  過去的我實在太窩囊。就算最近發生很多事,我怎麼能把這麼重要又理所當然的事給忘了呢?

  媽媽口傳、紅羽以身示範的坂町家家訓。

  那和薛學姐剛才說的一番話相似。

  無論我再怎麼膽小——不,正因為我膽小,才應該掙扎、爬起來、放手一搏。無論再怎麼遜,都得爬起來,專心致志地朝前方邁進。

  就這麼活著。

  就這麼活下來。

  這種不顧一切的風格才是——

  我該有的生存之道。

  「……了解,你全力以赴吧。」

  聽到我的話,薛學姐點點頭。

  或許她已經明白,也知道我現在要去哪裡。

  「可是,等一下,哥哥。」

  「咦?」

  然而,薛學姐在我打算打鐵趁熱時叫住我。

  ……什麼事?

  她還有話想對我說嗎?

  「呼……」

  薛學姐輕輕地吐出一口氣。

  「你打吧!」

  「……啥?」

  「我要你打我。因為我剛才打你一巴掌,那根本是偷襲。所以……在你走之前,先打我拳,這樣我們就互不相欠。」

  「…………」

  好厲害。

  這個人真的好厲害。

  到底要怎麼做才能變得和她一樣帥氣?

  「……好,快動手。別看我這樣,我還挺怕痛的。」

  薛學姐略微靦腆地說道。

  片刻沉默之後——

  「……我明白了。」

  我回答。

  「那請你閉上眼睛。」

  「啊?為什麼?你剛才被我打的時候眼睛睜得很大耶。」

  「可是,剛才那根本是偷襲,現在要你閉著眼睛並不過分吧?別擔心,我不會打你的臉。」

  「唔唔……很、很好!你可別瞧不起我!我才不怕閉著眼睛挨打!」

  薛學姐顯然在逞強,只見她戰戰兢兢地閉上眼。

  她像是被責罵的孩子一樣,微微顫抖著。

  「……」

  我定睛凝視著她。

  然後,抱住她。

  而且抱得很用力。

  「啥~~~~~~~」

  瞬間,薛學姐的臉變得一片通紅。

  看來她沒料到會發生這種情況。

  「你、你你你你你乾乾乾乾嘛啊!」

  「咦?我不是說『我不會打你』嗎?」

  「那你為什麼抱住我?」

  「總比被打好吧?」

  「話是這麼說沒錯……」

  「……薛學姐。」

  我用堅定的口吻,對困惑的她說:

  「——謝謝你。」

  我真誠地向她道謝。

  「唔~~~~~~~~白痴!別道謝!別說謝謝!你要去就快點去!我會替你向兔咪她們說明!」

  薛學姐似乎是在掩飾她的難為情。

  聽到她的話,我只說一聲「拜託你了」便放開她。

  接著,我衝出薛學姐所在的神社,奔馳在柏油路上。

  目的地只有一個。

  ——大廈。

  我的死黨管家——和她的主人大小姐所在的地方。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