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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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小學四年級時,我們班的導師住院。

  病名只知是急性某某,性急的男生一聽就嚷嚷:「慘了啦,我爺爺也是得急性某某病死掉的。」全班頓時一陣大亂。我冷眼旁觀一群女生哭得悲痛欲絕,正在盤算幾時加入才是最佳時機,身為學年主任的老師來解釋了。

  「是急性蟲垂炎。不用太擔心。也就是盲腸炎。」

  最先嚷嚷的男生之後那三個月都被大家當成騙子。我覺得他很可憐。

  當時的班導師並不是特別受人愛戴,但班上同學都很擔心老師。或者,裝出擔心的樣子。有人提議派代表去探病,全班無異議通過。我記得每個人還出了一百圓讓代表買花。過了一星期老師回來後,為了感謝大家送花特地請我們吃糖果。結果教師在學校發零食引發爭議,但我想原因應該不只是那個,老師翌年就離職了。那個老師也很可憐。

  聽聞三浦老師的意外,我想起那時的事。不管怎樣都不能性急地驟下定論。我配合小竹-學,以充滿好奇的笑容問道:

  「真的?你聽誰說的?」

  「梨花。」

  她說著轉頭看,只見梨花被幾個同學包圍正在講悄悄話。也許是察覺有人提到她的名字,她朝這邊看過來,然後就起身走來。

  「在喊我?」

  我並沒有喊她所以跳過不答,轉而問道:

  「聽說三浦老師發生意外,是眞的嗎?」

  「嗯。」

  「你怎麼知道?」

  梨花坐在我的桌子上。

  「我姑姑在醫院上班。她說被救護車送來的人,好像是我們學校的老師。她說是重傷。」

  「重傷?不是病危?」

  「是重傷。」

  「可是不是說可能會死掉?」

  我這麼一問,梨花朝小竹同學投以一瞥。小竹毫不愧疚。

  「我是這麼聽說的。」

  她說完就離開了。看樣子只不過是小竹同學誇大其詞。並非危及生死的大事。弄清楚之後,我頓時鬆了一口氣,是自己也沒想到的深深嘆息。

  我不想被梨花發現我那種安心,於是故意冷淡地說:

  「據說是車禍,是被單子撞到嗎?」

  「不是,聽說是浦浦自己開車。」

  「……那麼,有人被撞到嗎?」

  梨花搖頭。

  「我也不知道詳情,不過聽說他好像撞到什麼東西導致車子起火。浦浦自己設法逃出,救護也是他自己叫來的。」

  起火。

  是報橋。絕不會錯。這么小的地方不可能一晩連續有兩輛車起火燃燒。我昨晚看到的,肯定就是三浦老師的車。粉碎的擋風玻璃。左側撞得稀爛,烤漆被火燒得起泡。

  「你怎麼了?」

  見我突然緘默,梨花湊近窺視我的臉。

  「啊,嗯。昨天我從房間看到車子起火,我在想原來就是那個。」

  沒什麼好隱瞞的。我一邊大略說明,卻感到臉上血色全消。幸好他還活著。車子被撞得那麼嚴重,三浦老師就算死掉也不奇怪,只要一個弄不好……

  我差點圍觀了周五還正常與我說話的某人的死亡。

  「噢?你看到啦。」

  梨花沒有深究。八成是察覺我心神不寧。

  我的腹部用力。

  「暫時社會課都得自習了。明明才剛開學。」

  她說著朝我笑。

  「考試什麼的,不知會怎樣。」

  「誰知道 總會有辦法吧。」

  她隨便問我隨便答。雖然是自習,也幾乎沒有學生起身離開。

  一邊與梨花說話,我同時也在豎耳傾聽班上此起彼落的議論聲。

  小道消息想必已立刻傳遍全班。就班上的階級關係來考量,消息傳到我這邊顯然已相當晚。接下來,大概會有人,某個具有健全判斷力的人或領導風範的人,提議去探望老師吧……

  可以聽見談論車禍的聲音。也可聽見小竹同學的「聽說快死了!」以及稍微降低音量的口吻。

  「聽說三浦出直禍了。」

  「噢?他看起來運動神經就很差。」

  也聽見這種程度的閒話。

  然而,享受這堂意外自習課的快樂聒噪始終不見消退。我漸感不安。難道沒人想到該去探望老師嗎?

  我懷著這種念頭豎耳傾聽,忽然有一個不知是男是女的聲音,爽快地說:

  「不過,三浦畢竟是外地人。」

  我反彈似地抬起頭。我怕或許太引人注目, 一邊緩緩低下頭, 一邊悄然掃視全班。

  但是,我無法找出聲音的主人。彷佛我聽到的不是某個特定人物的說法,而是全班的集體意志,那個聲音似乎不屬於任何人。

  我不覺得自己臉色大變,但或許舉止有點可疑。直覺敏銳的梨花、光是這樣就已看穿我的心事

  「你很擔心浦浦吧?」

  梨花自己大概壓根兒不覺得,但她對我關懷到不可思議的地步。

  或許我該說沒有那回事。我該說:三浦老師怎樣我才不在乎,況且那個老師有點怪怪的。那才是順應班上趨勢的做法。

  但我對著梨花微微點頭。

  聽到三浦老師差一點點就可能死掉,我這才頭一次發現。

  在這個城市,不,或許在這世上,只有他一個人,只有那個人肯把我當成大人,平等地與我對話。或許那只是因為三浦老師太幼稚,但我還是很開心。

  我鼓起勇氣問:

  「那個,老師被送去的醫院,梨花你知道吧?」

  「嗯。我姑姑在那裡上班嘛。」

  「你可以告訴我嗎?」

  梨花面露不悅,雖然只是一點點。

  「可以是可以啦……但你難道要去探病?老實說,我覺得你最好不要去。」

  「我知道。」

  為了避免她深究,我又補充一句:

  「班上的氣氛,我好歹看得出來。」

  梨花沉默。她在試圖看透我的心思。最好別接近三浦老師的另一個理由,我已發現。而且,梨花八成也察覺到了我的發現。

  即便如此,雖然帶點嘆息,梨花還是把醫院名稱告訴我了。

  2

  放學前開班會,我本來覺得不太可能,沒想到班導師村井老師也只說「沒有特別的聯絡事項」就此結束學校的一天。

  我把課本與筆記本塞進書包。動作或許不快,但我自認也不慢。只是等我收拾好書包朝教室四下一看,梨花已經不見了,也沒看到她的書包。

  就算沒有約好,我與梨花也幾乎天天一起回家。今天當然也這麼以為。我東張四望了一會兒,還是沒看到她。倒是有個班上同學靠近。

  「越野同學。」

  班上同學的長相與名字,我盡了最大努力早早就已記住。雖然從來沒講過話,但我知道這個人姓松木。我含笑回應:

  「什麼事?」

  「梨花托我轉告你。她有事先走了。」

  「噢。謝謝。」

  松木同學也咧嘴一笑,直接走出教室。她沒拿書包,所以大概是要去社團吧

  既然有事那就不能勉強,但梨花為何不直接對我說?我應該沒讓她等那麼久吧?我不願去想原因是出在我對三浦老師的擔心……

  三浦老師不在,梨花也不在。如此一來我已無理由留在學校。走出教室時,我在想,看來必須努力再開拓一下自己的空間。我以為已和梨花成為朋友,但在陌生的土地只有一個朋友,終究還是靠不住。

  白日越來越長。回家的路上,天空蔚藍絲毫不見暮色。我走梨花教的小巷回家。

  沿路在想的,是三浦老師。

  無人提議去探病,仔細想想並沒有那麼不可思議。小學四年級那次的老師是班導師,但三浦老師只是我們的社會科老師。我因為玉名姬的故事和三浦老師聊過很多,所以可能比起其他同學感覺更親近。但話說回來,真有可能無人聞問到那種地步?抑或只是我自己沒注意,其實三浦老師早已被歸類為黑名單人物?

  沒那回事,我想。班上若有那種氛圍,我自信絕對能比任何人先察覺異狀。,這純粹只是因為我以前念的小學有很多多愁善感的同學,現在的班上卻非如此。大概吧。

  ……真正令我耿耿於懷的,不是班上的反應。

  車禍發生的地點。報橋。為何偏偏是那個地方?

  報橋沒有中央分隔島。而且說不定,路有點狹窄,本就是容易出車禍的地點――或許可以這麼解釋。

  但我老是想起三浦老師說過的古老傳說。江戶時代的奉行官。明治時代的公務員。昭和時代

  的公司職員,他們答應了玉名姬的請求,然後,自報橋跌落身亡。那座橋,是與玉名姬有關的死亡舞台。

  從巷子看見的天空,雖然蔚藍卻只有細細一線。我獨自走在木板牆圍繞的陰濕巷道,對自己有點煩躁、忐忑不安的心情束手無策。

  「只要直接回家不就好了。」

  我像要說服自己般,如此咕噥。

  「回去寫寫作業, 一天很快就過完了。」

  但我嘴上這麼說,卻發現自己的腳正走向報橋。看了又能怎樣?難道你眞以為可以發現什麼嗎?我如此自問,卻還是選了與平日不同的路徑。

  就像受到某種事物的召喚。這種念頭倏然閃過,我的背上一陣涼意。我停下腳步,用力搖頭。

  「什麼也沒有。我只是去確定什麼也沒有。」

  況且,對了,就算走報橋回家,也沒有多繞什麼遠路。

  目睹車禍現場,昨晚還是第一次。所以,出車禍的車子後來怎樣了我並不知情。只是毫無理由地,就像落在路旁的枯葉不知幾時會被掃開,就像被車撞死的貓咪會在不知不覺中被收拾乾淨,我認定起火的車子肯定也會被立刻拖到哪去。

  所以當我看到傍晚的報橋上,那輛破車依舊留在原地,我忽然有點尷尬。若就理性來考量肯定很奇怪,但那種感覺就像不小心走進朋友正在打掃的房間,會忍不住想,早知道應該等人家收拾乾淨再來。

  穿梭橋上的車輛只是稍微放慢車速,經過起火車輛旁邊時也若無其事。昨天還沒注意到,出事車輛並沒有完全衝出車道。相對的,步道被徹底堵塞。被塞住的那一邊步道放了禁止通行的柵欄,步道在橋的兩側都有,所以走路經過並不受影響。一踏上沒被堵住的那一邊步道,腳下頓時傳來震動。

  三浦老師的車子,被黃黑相間的封鎖線圍起。昨晚甚至感到不祥,但燒焦的車子此刻在煌煌日光下有點頹喪無助,給人的感覺很愚蠢。出事車輛只是出事車輛,除此之外也看不出任何名堂。

  「看吧,果然什麼也沒有。」

  這麼說出口後,剛才的討厭預感連自己都覺得可笑。近距離觀看撞爛的車輛是少有的經驗。雖然對不起三浦老師,不過反正據說他沒有生命危險,那我就好好參觀一下吧。我朝焦黑的烤漆投以毫無顧忌的視線一邊走過報橋。

  過橋的不只是我。幾個小學生走在我的前後,也有牽狗的人與拎著購物袋的人。雖不如早上的上學時間那麼熱鬧,但報橋,並非冷清的場所。不過話說回來,這座橋可真會搖晃。光是摩托車駛過都會搖。唯獨這點的確如阿悟所言。

  我一邊這麼想,視線自出事車輛移開,瞥向已走到一半的報橋前方。

  頓時,我停下腳步。似乎緊跟在我身後的小學生,叫了一聲「哇」鑽過我身旁。

  阿悟就在橋中央。他那麼害伯報橋,現在居然在橋中央縮頭縮腦,定定凝視起火的車子。當然若只是那樣,我不會停下腳步。這座橋是阿悟的通學路線,阿悟在此出現一點也不奇怪。應該說,不管阿悟在哪想做什麼都無所謂。

  令我駐足的,是阿悟身旁那個穿學生服的身影。

  說另有要事的梨花,就在那裡。她配合阿悟的身高蹲下,把嘴唇湊近他耳邊。

  不管當時我在想什麼,就算應該很害怕的阿悟詭異地面無表情,就算梨花嘴角浮現令人驚悚的微笑,我能做的也只有一件事……因為若要假裝沒看到逕自走過,步道實在太榨,要轉身回頭又已經在橋上走到一半。

  換言之,我只能擠出遠比平時更活潑,彷佛對這世間一無所知的傻乎乎表情,揚聲喊道:

  「咦,梨花!你不是先回去了嗎?」

  梨花轉頭面對我時,表情既不驚訝也不慌亂。她一如平日,甚至正常得令我懷疑怎能做到如此程度。她露出在教室對我說早安時同樣的笑容――

  「啊,阿遙。」

  她說。

  「眞神奇。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

  梨花纖細的指尖迅速梳理頭髮。

  「好巧。」

  「算是巧合嗎?我家就在河那邊。」

  「對喔,你本來就要過橋。被你這麼一說,或許的確不是什麼驚人的巧合。」

  不,是很驚人的巧合。因為平時的我都是走別條路回家。梨花知道嗎?如果知道,那她現在就是在裝糊塗。到底是哪一種,我能辨別出來嗎?我凝視梨花的眼睛。

  「……幹嘛?」

  「不,沒什麼。」

  如果被人這樣正面盯著,任誰都會覺得有點怪。梨花略帶不悅的聲音極為自然。梨花要不就是沒有裝糊塗,要不就是演技出神入化太厲害。

  「松木同學把你的話轉告我了。」

  我這麼一說,梨花不耐煩地皺起臉。

  「是互助會的事。對不起,沒有直接告訴你,因為之前壓根兒忘了這件事所以很焦急。」

  「那倒是無所謂,但你還在這裡慢慢磨蹭沒關係嗎?」

  「對呀。慌張衝出學校後,仔細想想,我爸已經先去了。反正就算早去也只會雙腳跪得發麻白白吃虧。」

  「嗯――」

  我不太懂,不過或許也有那種事吧。對於梨花先走的行為我本來就不覺得有那麼不可思議。

  「……所以!」

  我一邊說, 一邊俯視置身事外的阿悟。本以為他肯定照舊又是一臉膽怯正在害怕,沒想到他似乎什麼也沒看,神色有點恍惚。'我甚至懷疑他到底有沒有看見我。我按捺很想一腳踹飛他的衝動,問梨花:

  「阿悟有沒有做出什麼奇怪的舉動?」

  「對對對,是阿悟小弟。」

  梨花說到這裡,表情豁然開朗。

  「我一看到他,立刻知道他是你弟,只是想不起名字。只好喊他『阿遙的弟弟』。對不起喔,阿悟小弟。我記得你。」

  這樣微笑的表情,與剛才我偷看到的截然不同,似乎一派中學生應有的天眞爛漫……如此說來,這次是偽裝的表情嗎?與我的殷勤陪笑一樣?

  阿悟只是默默搖頭,沒有回答梨花。

  梨花說:

  「他沒做什麼奇怪舉動。只是……」

  「只是什麼?」

  「他好像提到『這種事故以前見過』。」

  我的表情想必倏然閃過陰影。梨花就像要安慰我般急忙打圓場。

  「不過,這是常有的事嘛。好像叫做既視感吧?我也經常發生喔。」

  「會嗎?我好像沒那種印象。」

  「這種事因人而異啦。」

  梨花隨口敷衍,取出手機。

  「已經這麼晚了?我不走不行了。」

  「嗯,那你路上小心。」

  「明天見。拜拜,阿悟小弟。下次見。」

  梨花像要哄幼稚園小朋友似地微微搖手。阿悟還是一樣,只輕輕點頭。

  我目送梨花看不出趕時間跡象的背影遠去。

  一邊暗想,既然在河對岸有事,先回家再騎腳踏車出來不是更好。不過,我並不知道梨花有沒有腳踏車。

  等梨花充分遠去後,一輛油罐車駛過報橋。波浪起伏般的震動傳來,我的雙腳自然用力。我對著黑色廢氣蹙眉,同時刻意不看阿悟的臉,我說:

  「喂,你又撒謊了?」

  反正阿悟會說什麼我早就知道了,他肯定會嘴硬地說他沒撒謊,是眞的,最後泫然欲泣地主張自己是對的。

  來往車輛的引擎聲、車胎髮出的噪音,以及放學的小學生們的喧譁聲。再加上佐井川的水聲,令我聽不清阿悟的聲音。

  「……是謊話嗎?」

  「是謊話呀。」

  「是這樣嗎?阿遙,我撒謊了嗎?」

  「對呀。因為你根本什麼也沒見到。」

  感覺制服被拉扯。留神一看,是阿悟拽著我的制服下襬。雖然擔心這樣會皺,不過,這件事以後再把他臭罵到哭就行了。

  現在我是這麼問的:

  「喂,梨花跟你說了什麼?」

  可以感到阿悟的手用力。

  「她說:『然後呢?』」

  「還有呢?」

  他搖頭。

  「她只問我『然後呢?』。」

  接著阿悟垂眼注視搖晃的柏油路面,漠視我的存在一直逕自呢喃:

  「她問我『然後呢?』。問了一次又一次,好多次。」

  3

  回到家,媽咪在廚房。

  距離晚餐還有兩小時。大概是先做好放著吧。甜甜的氣味中夾雜醬油的香氣,所以八成是在紅燒什麼東西。背對我的媽咪,正在咚咚咚地切菜。

  我沒進廚房,站在門口說:

  「媽咪,我要去醫院。」

  「去醫院?」

  菜刀敲擊砧板的聲音頓時停止。媽咪轉身。

  「怎麼了?你哪裡不舒服?」

  然後,她又難以啟齒地補了一句:

  「新的健保卡還沒拿到。」

  以前那個城市的健保卡不能用嗎?

  雖然很高興媽咪這麼關心我,但我搖頭。

  「不是我。是學校老師住院了。我不是跟你說過嗎?他出車禍。」

  「你們班要去探病?」

  「嗯。」

  我很自然地說謊。因為向媽咪解釋三浦老師的事太麻煩了。不,我想,大

  概是我不想讓媽咪知道吧。

  或許是因為我有點心虛,媽咪的表情看似一沉。

  「噢。那你來得及回來吃晚餐嗎?」

  「我是打算趕回來吃晚餐,如果回來晚了對不起。你們先吃沒關係。」

  「那你路上小心。醫院在哪裡知道嗎?」

  「我有地圖。」

  我上樓回自己的房間看地圖。搬來這裡之前我連地圖該怎麼看都不懂,這幾天卻已很習慣了,必要的事情總是記得特別快。

  外面還有陽光,但也維持不了多久。回程想必已入夜,但我擔心的是綠色腳踏車的車頭燈是否故障。

  我沒錢買探病的禮品,但既已撒謊是全班去看老師,也不能再向媽咪要錢,三浦老師那邊,只好兩手空空請他見諒了。

  我遲疑了一下該穿什麼衣服,最後還是決定穿制服去。去看學校老師,就算費盡心思考慮服裝搭配也沒用吧。

  去醫院的路徑,簡單得根本不用查地圖。到處都有指引標誌與招牌,最主要的是從遠處,就能看到那棟建築。

  也許是因為已過了門診時間,空曠的停車場連十分之一都沒被填滿。腳踏車停單場也空蕩蕩,仰望奶油色外牆掛有紅十字的建築,我以目光計算樓層。總共五層。三浦老師住在這麼大的醫院肯定沒事,我沒什麼根據地安心了。

  候診室的長椅應該可供一百人坐。現在,只有角落有個拄著拐杖的老爺爺,茫然凝望空無一物的場所,服務台沒開燈,起初我以為沒人在。我如無頭蒼蠅瞎轉了一會兒,或許是察覺我的樣子,服務台裡面出現一位護理師。

  「來探病?」

  「對。請問車禍入院的三浦……三浦老師在哪裡?」

  護理師對著電腦輸入什麼,很快就告訴我。

  「在外科病房的四一七號房。你知道怎麼走嗎?」

  「是。我想應該知道。謝謝。」

  實際上,從那裡到外科病房四一七號房又花了十分鐘。因為院內複雜迂迴到我懷疑是故意如此設計,光是搭電梯就錯了兩次。

  四一七號房是單人房。我看看名牌,這才知道三浦老師的全名是三浦孝道。我敲敲門,沒有回音。我心想也許是沒聽見,於是推開拉門。門沒有鎖。

  在院內迷路耽誤時間,就結果而言或許反倒是好事。在床上坐起上半身的人面前放著托盤。好像正好剛吃完晚餐。

  只是,那個人是不是三浦老師,乍看之下我不確定。因為他的臉頰與下巴,還有右眼,都被雪白的繃帶遮住了。從床單伸出的左臂打了石膏固定,脖子上他套了看似白色項圈的東西。

  我並不覺得詭異或可怕。但我當下反應卻是扭頭撇開臉。視野之外傳來的聲音,正是三浦老師。

  「是越野嗎?你來看我啊。」

  「……是。」

  為什麼自己會移開視線呢?自我厭惡令我反胃,一邊重新面對老師。

  三浦老師未語先笑。

  「你會吃驚是當然的。連我自己照鏡子都嚇了一跳,這樣簡直像木乃伊怪男。啊,你這個年紀,大概不知道木乃伊怪男是什麼吧?」

  「不,我知道。」

  「是嗎?其實我倒是不大清楚。那個怪物的原型究竟是來自電影還是小說?接下來我應該會很空閒,如果是小說我很想找來看看。」

  「噢,那我去找找看。」

  「眞的嗎?太好了。」

  但三浦老師雖然像平常一樣講話,身體卻完全不動。這點讓我感到非常怪異。

  只是,他好像比想像中好。我稍微安下心。因為老師的聲音跟在學校聽到的一樣,並沒有逞強之感。不過,說一個包著繃帶躺在病床上的人「比想像中好」

  好像也有點可笑。

  「我是來探望老師的。」

  手在不知不覺中藏到背後。大概是因為倆手空空有點心虛,但這樣又像是把慰品藏在身後,因此為了表明我什麼也沒帶,我又把雙手放到前面。

  「這樣啊?沒想倒你會來。你是第三個訪客。」

  「之前來過兩個嗎?」

  「是我爸媽。」

  學校老師也有爸媽,仔細想想是天經地義,但我還是覺得有點怪。而且,班上同學果然誰也沒來。

  他的脖子被固定,要轉向我這邊大概很困難。老師把臉轉回正前方,只有眼睛試圖看我這邊。我走到病床的床腳附近。單薄的床簾飄搖。窗戶開了一點點。

  「我這張臉――」

  三浦老師如此開口。

  「其實沒有看起來那麼糟。是燒傷與撞傷。總之醫生說化膿就麻煩了,所以先打抗生素。運氣好的話據說連疤痕都不會留下,不過那或許只是醫生的社交辭令。醫生說只有說只有一開始是這種木乃伊怪男的狀態,所以不幸被你看到最悲慘的樣子。」

  「原來是這樣啊。」

  老師絕對不算是美男子,不過臉部傷勢輕微是好事。

  「最嚴重的是肋骨,斷掉了,所以一笑就會痛。而且,最慘的是打噴嚏。痛得想哭。我媽本來帶了花來,但花粉弄得我鼻子很癢,只好又叫她帶回去了。」

  於是,我這才明白三浦老師想表達的是「他反而很高興我是兩手空空來探病」。自己身受重傷連頭都不能轉了,居然還不忘體諒我。假裝沒發現他的善解人意,或許是最有禮貌的方式。我的視線不由自主被正在動的東西吸引。我看著不停飄動的窗簾,說道:

  「眞是可怕的意外。我看到車子起火了。」

  「啊,是啊……」

  「是怎麼回事?車子故障嗎?」

  本是閒聊才隨口問起,但我隨即暗忖是否選錯了話題。我追問車禍的原因又能怎樣。開車出事最後悔的,肯定就是三浦老師本人。

  沒想到老師飽含意味地沉默了。最後語帶低沉。

  「果然都以為是我自己開車肇事啊。」

  他說。

  「開車肇事?」

  「學校那邊認定是我開車技術不良造成車禍。」

  我倒吸一口氣。

  「難道不是嗎?」

  三浦老師沒有立刻回答。他伸出可以活動的右手,抓住病床枕畔伸出的線。按下前端的按鈕,像要辯解般說:

  「先讓人家把餐盤收走。不然無法安心說話。」

  他在轉移話題……如此說來,那並非普遍通車禍。

  護理師走進病房。雖然點頭行禮,但是好像沒看到我,只是看著三浦老師說:

  「全部吃完了啊。」護理師端托盤雖開後,三浦老師彷佛害怕重提舊事,說道:

  「謝謝你來看我。我很高興。」

  「哪裡。」

  「對了,你不只是來探病吧?」

  果然被看穿了。

  「對。可是……」

  我再次看著三浦老師,還是覺得慘不忍睹。既然連笑聲都會讓肋骨疼痛,那麼講話也不可能不造成負擔。

  「那個,我看等老師身體好一點再說吧。」

  但老師微笑說:

  「不,其實老師也有話想說。謝謝你來看我。哎,一直站著也不自在吧。那邊有椅子,你拿來坐。」

  他微微抬起右手,指著白色柜子的後面。我搬來圓凳坐,但椅子太矮,雙方的眼睛高度對不上……老師操作手邊的按鈕,讓病床直起靠背。真方便。

  「好了……先聽你說吧。」

  他的聲音很沉穩。比起在學校上課時,聽起來更成熟一點。

  我想問的很多,實在太多,到底該從何說起,我還無法決定。明明應該有很多時間。

  我想了一下。

  首先,還是問這個吧。

  「那麼老師,請告訴我……常盤櫻是怎麼死的?」

  死於五年前的前任玉名姬。

  我一直覺得不可思議。玉名姬也會到訪的那個召開例會的庚申堂,那棟建築物太新了。也曾想過或許只是改建過,但三浦老師的摘記上寫著前

  任玉名姬是「自焚身亡」。

  三浦老師閉著嘴,沒有馬上回答。包裹繃帶的臉難以判讀表情,師不可能沒有預想過這個問題,我不懂他為何沉默。

  他終於說出的,並非針對問題的回答。

  「……你果然很熱心,越野。有什麼理由嗎?」

  「熱心……嗎?」

  「你很熱心研究此地的玉名姬傳說。我個人很喜歡那種故事。很有興趣。也打算改天要寫本書。但是,若說國中一年級新生也同樣滿懷熱情做調查,我其實沒那麼相信。」

  老師以前曾說,他很高興我能成為共同研究者。現在躺在醫院的病床上,老師卻說那是騙人的故事。

  如果以為我會因此動搖,那三浦老師就錯了。這與老師會怎麼想無關,因為我只想打聽對我必要的事情。

  「想必有什麼內情吧。雖然我無法想像剛搬來此地的你,到底背負了什麼樣的苦衷。」

  我點點頭。

  「是的。談不上苦衷,總之的確有我的理由。」

  「是嗎?,本來,我或許該聽你訴說煩惱替你出主意。因為我是老師。但是這裡不是學校。」

  「我不是想找老師諮商。我是想問問題。」

  「說的也是。不過在那之前,就算是忠告吧,我希望你先聽我說幾句話。」

  老師試圖抬起自己的左臂 被石膏固定的手幾乎文風不動,或許連些微移動都會痛,只聞他發出低低的呻吟。

  「我啊,開車技術很爛。」

  「這樣啊。」

  「拜託不要說得好像你早就知道。」

  老師苦笑, 一邊放下左手。

  「因為技術爛,所以我很注重安全駕駛。昨天也是如此。警察一再向我確認過,但我經過報橋時,時速眞的只有四十公里左右。」

  為了避免我聽到車速也沒什麼概念,老師又特地為我補充說明。

  「限速是六十公里。實際上,那是漫長的直線距離所以通常會開得更快。說到四十公里大概是多快的速度……」

  「會讓跟在後面的車有點氣憤的速度,對吧?」

  「你能理解真是太好了。」

  爸爸以前喜歡開車。他經常載著我,去山上或湖邊那種不怎麼好玩的地方。那時如果前面的車了開太慢,爸爸就會露骨地不高興。「四十公里!慢呑呑的烏龜車!」我記得他這麼唾罵過。

  「那麼,老師是以四十公里的時速撞上橋囉。當時沒系安全帶嗎?」

  「怎麼可能。」

  老師好像想搖頭,但脖子被固定,只能微微抖動下巴。

  「是追撞。」

  「追撞……?」

  「意思是被人從後面撞上來。」

  這點基本常識我懂。但是,不會吧。我根本沒聽說那種消息。

  老師壓低嗓門。這下子,我也明白他在談話之前請護理師收走餐具的理由了。這是機密話題。

  「我當時慢慢駛過那座橋。老實說,我在東張西望。沉浸在『這裡就是民間故事的舞台』的感慨中。這裡以前就有橋嗎?若要架橋,佐井川的河面未免太寬了。不過正確說來,是水位上漲時才會變寬。我在思考,江戶時代可有在這種大河上架橋的例子。越野,你知道大井川嗎?」

  我搖頭。帶有不知道,與拜託不要把話題扯遠的意思。但後者他完全沒領會。

  「那是流經靜岡縣的河川。江戶時代,東海道路線雖然跨越這裡,但架橋或泛舟都不被允許。好像是基於軍事理由。這個印象太強烈,以致我覺得江戶時代好像沒有什麼橋,於是我就在思考報橋是什麼時候架設的,這件事我沒告訴警察。因為他們會覺得我開車不專心。」

  「……可能是因此才猛打方向盤吧?」

  畢竟是個容易沉浸在自我世界的人,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但老師加強語氣說:

  「不可能。越野,你應該也在上課時無聊地看過窗外吧?」

  面對老師,這是個很難回答「對」的問題。不過――

  「是的。」

  「那種時候,就算再怎麼發呆迷糊,也不可能把筆記本或課本嘩啦啦掉到地上吧?同樣的道理。」

  雖然我認為如果發呆應該有可能把筆記本掉到地上,不過揪著那個問題不放也沒用。姑且就當老師開車很可靠吧。

  「原來如此。

  老師的說話方式漸漸帶著熱切。

  「實際上,走到橋的一半,我都還毫無問題地行駛在車道中央。沒想到,忽然有輛廂型車從旁邊超車。我當下回神,緊抓方向盤。廂型車的速度太快,把我嚇了一跳,然後廂型車超到我的車子前面,車尾一甩就撞上我的車頭燈。撞擊的力道很強。我失去控制,只能拚命踩煞車以免撞破欄杆。那並不是我自己駕車肇事。」

  「您說的追撞,是老師的車追撞廂型車吧?」

  「嚴格說來是這樣沒錯。但依我來看,被撞的說法更貼切。」

  他這麼說時,話語之中滲出怒氣。三浦老師發怒的樣子我還沒見過。

  「可是警察說,沒有人報案廂型車引起事故,我的車也一塌糊塗找不出撞擊的痕跡,所以應該是我自己肇事。唉,我很想相信他們只是嘴上這麼說,實際還是有認眞追查。」

  聽到這裡我懂了。

  「那眞是麻煩。但願能抓到犯人。」

  但是――

  「不過,那和我的問題有關係嗎?」

  前任玉名姬的死,與老師出車禍另有禍首,好像不怎麼扯得上關係。

  老師定睛看我。彷佛在評估,彷佛在衡量。然後他說:

  「越野,接下來我說的話,你或許會笑我太荒唐。說不定笑完之後,明天還會去學校到處講給同學聽。如果變成那樣,我八成就不能在學校待下去了。不僅如此,幾乎可以確定還得離開這個城市。」

  的確,從住院的三浦老師那裡聽到的荒唐說法,有一定程度的可能性足以取悅班上同學。只是,我不知三浦老師注意到沒有,他並不受歡迎。就算我到處告訴同學昨天三浦老師說了什麼,恐怕也沒有任何人理我。

  「我想我不會說。」

  「『你想』?那還是不能安心呢。不過,這不是為了我,是為了你著想。」

  我不禁指向自己。

  「為了我?」

  「沒錯。」

  老師不能動的脖子勉強點頭。然後,筆直看著我的眼睛說:

  「我想我被人盯上了。」

  我一時之間無法接話。不由得認真回視老師的臉,從繃帶縫隙露出的眼睛,並無玩笑之意。

  雖然他預告過我或許會笑,但我壓根兒笑不出來。我首先想到的是,三浦老師該不會是出禍時把腦袋撞壞了吧。

  或許是察覺我那種目瞪口呆的氛圍。老師沒有激動,反而冷靜地說:

  「那輛廂型車,不是普通的開車失誤。是對準我,從車道把我的車撞開。」

  「老師為什麼可以這樣斷言 ?」

  「對方沒出面。」

  「那是因為演變成車子起火燃燒的重大事故,通常都會想逃避吧。」

  驀然間,三浦老師的眼睛似乎變得無力。

  「越野,老師無法苟同。若是自己的錯導致重大事故,就該回到現場,好好道歉才對。人人都有失敗的時候。況且,或許我不該這麼說,但是逃避不成只會加重罪責。」

  「啊,是。我知道。我會注意。」

  在這段學校老師與學生的標準對話後,老師看似漫不經心地說:

  「更何況,那輛廂型車沒有掛車牌。」

  我有點啞然。如果那是眞的,的確不尋常。好不容易擠出口的,也只有一句:

  「那樣子,能開上路嗎?」

  「不能走遠。萬一被警察發現當場完蛋,光是在路上行駛就會被人檢舉吧。」

  「我想也是。」

  「不過,如果事先躲在哪兒埋伏,只撞鎖定的車子,倒也不是辦不到。」

  我像要偷窺般瞄了一眼老師的臉。這是被害妄想症……我如此暗忖。

  「可是……老師,你有什麼理由被人暗算性命?」

  此人是學校老師。教授社會科,太喜歡歷史與民間傳說,在學校顯得格格不入。難不成他其實是個大人物?

  「我不願認為是被暗算性命,想必只是打算威脅一下,沒想到車子起火鬧大了吧。」

  「就算只是威脅,如果是普通老百姓,怎麼可能被――」

  老師的上半身微微一動。我猜他或許是想聳肩。

  「不,我的確被威脅過。」

  他乾脆地說。

  「大學時做田

  野調查,我曾去某個城鎭調查借屍還魂的妖怪這種民間傳說。這個傳說意外地新。頂多只能追溯到明治時代。難道那是最近編造的『故事』嗎?結果也不是。我心想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到處打聽調查之際,赫然發現不管去哪都有人瞪我。還被人警告說多管閒事就無法平安離開。因為那是動私刑害死好幾人的黑暗民間傳說,他們大概認為是不名譽的往事吧……」

  「可是,那和這個是兩碼事吧?」

  「是兩碼事嗎?」

  就此陷入沉默。

  他的言外之意,一點一點地浸透我的心。等我再也說不出話,老師又繼續說道:

  「我曾借給你《常井民間故事考察》。」

  「是。」

  「我記得借給你時,還說過那是珍貴的書叫你要小心。實際上,那的確是非常珍貴的書!」

  「這個我知道。況且市面上好像也很少販售。」

  老師挑起嘴角像要笑,但聲音卻很沉穩地說: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出版的數量的確不多。但是,學校及市立圖書館應該都有收藏。結果,居然沒有。資料上明明顯示應該有,但就是沒有。」

  我想了一下。

  「意思是說,被人借走沒有歸還嗎?

  「不。鄉土資料不管在哪都是禁止攜出的。《常並民間故事考察》應該也是如此。不是被人借走。唯一的可能就是被人給偷走了。」

  「怎麼會!」

  我想一笑置之,卻無法成功擠出笑容。因為三浦老師非常正經地直視我。

  「越野,這是個小地方。你認為有幾間圖書館與圖書室?」

  「啊……我不知道。」

  「光是公立的,就有二十八間。」

  我心裡本來還猜想大概五間。當下忍不住驚呼:「有那麼多?」

  「小學、國中、高中,每間學校都有圖書室,市公所及公立老人之家也有圖書區。二十八處,我全都跑過了。資料上幾乎都顯示有收藏《常井民間故事考察》。問題是,越野,請你相信我……無論哪裡,都找不到一本。」

  應該存在的,二十幾本書。它們消失如煙。開著空調的病房,好像忽然變冷了。

  「是某人幹的。不一定是一個人。也許是一群人。」

  剛才老師舉例時,提到的「不名譽」這個字眼閃過腦海。

  「或許是因為,那本書里寫了本地某某人的負面傳言?不是什麼大事,比方說,選舉落選之類的。」

  老師微笑,勉強試圖點頭。,

  很好。對,如果只是《常井民間故事考察》自坂牧市的圖書館消失,或許的確可以這麼猜想,但是……越野,我手邊的這本,你猜我是怎麼拿到的?」

  圖書館裡沒有。如果書店或舊書店有,老師也不至於如此嚴肅地告訴我了。

  我想了又想,最後慢條斯理說:

  「這只是我的猜想啦……應該是別人給的吧?」

  「八十分。你猜的方向沒錯。可惜不是一百分。」

  老師不可能出謎題跟我玩猜謎,他沒有繼續延伸這個話題,只用一句話回答:

  「那是遺物。」

  「遺物?」

  「大學時,我的學長猝死。是吃到毒菇。我聽說他死時表情很痛苦很悽慘。他是專攻民間說的研究生……換言之,是研究者。他的家人說不需要他的藏書,於是把書分贈給研究生和大學部的學弟妹當作紀念。到我這個地位卑微的小學弟這邊,只分到一本《常井民間做事考察》。」

  驀然間,他的話語摻雜緬懷之情。

  「他是個好人,對吃的卻毫不講究,過著很不健康的生活。大家老早就在議論他那樣會生病,所以他的死亡本身倒沒有那麼不可思議,我本來這麼想,可是,我發覺情況好像有點不對勁。」

  老師睨視空中,背誦姓名。

  「《常井民間故事考察》的編輯是中林秀利。與玉名姬有關的記述,是中林將高中教師畑清一在舊版《坂牧市史》的記載,改寫成兒童版。畑氏於昭和五十一年採訪過藤下兵衛。」

  「全是沒聽過的名字。」

  「我也一樣。重點是……我收下《常井民間故事考察》,滿懷興趣在四年前來到此地時,這些人已經全都死光了。」

  老師用可以活動的右手屈指數來。

  藤下兵衛在九十歲過世。光聽年齡的話已是高壽喜喪,但據我所聽到的,他在冬天沒蓋被子睡覺,屍體都涼了才被人發現,中林秀利從事他最愛的溪釣,結果一去不返杳無音信,搜索之後,發現他浮屍於瀑布底下。而畑氏是食物中毒。死因是吃到毒菇。藤下姑且不論,另外二人的事都有上報紙。你去查一下,應該可以立刻確認。」

  脖頸彷佛被人撫摸,全身竄過一陣寒意。

  有人敲門。

  低沉的驚呼已涌至喉頭,又被我勉強呑回去。三浦老師喊一聲「請進」。剛才收餐盤的護理師進來了。

  「量體溫。」

  「好,麻煩你了。」

  遞來的溫度計,被老師光用右手靈活地夾到腋下。

  「一定要夾十分鐘喔。」

  「好。」

  老師的回答帶著苦笑。這表示老師或許有擅自縮短量體溫時間的不良前科。護理師走後,老師努動下巴朝我背後示意。大概是怕手一動會讓溫度計掉下來。

  「冰箱有杯子果凍,不嫌棄的話吃一點吧。人家買了一大堆送來,我正在傷腦筋呢。」

  我不想在晚餐前吃零食,不過,我知道老師是體諒我兩手空空來探病的尷尬,所以我乖乖道謝。小冰箱裡的確放了許多杯裝果凍,橘子、葡萄和桃子口味的數量好像都一樣。我選了葡萄果凍。

  病房配備的冰箱,或許是出於某種顧慮,好像不太冰。果凍雖然冰過,感覺卻有點溫溫的。

  「那個――」

  「你儘管吃別客氣。」

  「不,不是那個,請問湯匙在哪裡?」

  「噢……冰箱上面就是置物櫃。」

  之後吃到的葡萄果凍,果然溫溫的有點酸,但甜食讓我鬆了一口氣。每吃一口,剛才老師講的話好像就從腦中抽離。全部,都只是老師開的不好笑的玩笑。他出車禍身受重傷,躺在病床上太無聊,所以拿這唯一一個來探病的濫好人學生逗著玩。對,我試圖這麼說服自己。

  明明肚子不餓,我卻無法停嘴,一眨眼就吃光了。體溫還沒量好,老師動也不動。我拿著湯匙站起來。

  「啊,沒關係,你放著就好。」

  老師雖然這麼說,但一個站都站不起來的人講這種話毫無說服力。我走出病房,去問外科病房護理站的護理師哪裡可以洗東西。

  洗好湯匙擦乾,回到病房時溫度計的鬧鐘正好響了。老師說:「每次都按呼叫鈴也不好意思,你去幫我叫人來好嗎?」於是我又回護理站。

  看看老師遞來的溫度計,護理師歪頭納悶。

  「嗯――三浦先生,你眞的量了十分鐘?」

  「有沒有十分鐘我不知道,但鬧鐘響起之前我都沒動過。」

  「這樣子啊……」

  看樣子,好像在懷疑。等護理師歪著頭走出病房後,我問:

  「怎麼回事?」

  老師困擾地笑了。

  「我的平均體溫很低。她懷疑我是否中途就拿掉溫度計了。」

  「噢?幾度?」

  「三十五.二度。」

  真的很低。我很想問他是不是生了什麼病,但那畢竟太失禮所以我沒開口。

  就這樣安靜下來,等我再次坐到圓凳上時,我也已經恢復可以鎮定說話的狀態了。我刻意語帶開朗,以在學校說「今天沒作業吧」那種語氣開口:

  「換言之――」

  我切入正題。

  「與《常井民間故事考察》有關的人,全都陸續死掉了。」

  「對,可以這麼說。」

  老師莫測高深地回答,他這廂倒是感覺不出勉強。我心想,大人果然不同。忍不住搞錯重點地感到自己輸了。

  「剛才還沒講完。」

  他還是毫不自負地爽快說道:

  「繼《常井民間故事考察》之後,又從舊常井村以外的坂牧市收集民間傳說,出版了《坂牧民間故事選集》。這本更厚,定價也更貴。不過,這本倒是正常地問市了。,附近書店或許沒有但若是訂購還是買得到。」

  「咦,這樣子啊。」

  足以安心的材料,令我自己都感到羞愧地輕易上鉤。但老師以雀躍的聲音又說道:

  「這本《坂牧民間故事選集》又添加了一些傳說、考察……只是,也遺漏了某些部分。」

  聽到這裡,我就算再笨也猜出下文了。

  「與玉名姬有關的 記載不見了是吧?"」

  老師不發一語。或許是點頭的動作太小看不出來。也許日已西斜,抑或是又出現雲層遮日,病房不知幾時已沉入昏暗。

  「為什麼?」

  我本來不想說,但唯獨這個問題,還是忍不住脫口而出。

  「既然知道變成那樣,老師為什麼還可以若無其事地做調查?甚至借書給我。那等於把我也拖下水了吧?」

  三浦老師包滿繃帶的臉孔沉痛地扭曲。

  「我沒想到會那樣……我以為應該不至於。直到我自己落到這種下場。」

  被石膏固定的左手。連點頭都做不到的脖子。肋骨骨折,據說一笑就會痛。

  我當然也知道現在受傷的是三浦老師。也知道我自己除了略感詭異之外還是好端端的沒任何感覺。既然如此,我憑什麼責怪老師?

  但是,即便是聽完敘述的現在,別說是半信半疑了,我的懷疑依然占了八成。

  老師說:

  「所以,在告訴你之前,我必須向你確認。與其說確認,其實是忠告。」

  「是。」

  「關於前任玉名姬常磐櫻的事,如你所想,我的確知道不少。只是,我懷疑我就是因為涉及玉名姬之事才會發生這種意外。坂牧市雖小,卻自成一個世界。想必也有些事不希望外人四處打聽。我就是在這方面想得太天眞。我掉以輕心地以為頂多也只是挨白眼。但是看到特地拆下車牌的廂型車,我不得不反省自己錯了,越野,你還是國中生。還是乖乖回家,準備明天的課業比較好吧?」

  的確沒錯。

  可以預見未來的玉名姬。我為什麼會扯上這種古老的傳說?

  理由很明白……因為阿悟說,他可以看見未來。事實上,的確有一起事件是依照他的預言解決。

  阿悟若只說「曾經看過」,我還可以直接駁斥,說他是不懂裝懂,再不然就是常見的似曾相識。我會勸他本來就夠笨了所以不要笨上加笨,如果他太煩人就敲他腦袋,之後只要對他置之不理即可。哪怕預言的某一部分眞的被他說中了,也只要視為偶然即可。

  但是,阿悟不只能夠預見未來。他不只是對這個城鎮眼熟。

  那小鬼在害怕。他害怕得都哭了。他呆站在我不准他進入的房間門口,渾身發抖。

  他拽著我的衣服下襬,在發抖。

  事到如今沒什麼好遲疑的。我說:

  「沒關係。請告訴我。」

  三浦老師沒有再次勸阻我。我得以聆聽內情,了解之後,做出判斷。三浦老師把我當成一個具備判斷力的大人來對待。

  「一九九八年五月十二日。時間應該是八點多。木造祠堂庚申堂起火。據說那年天候異常,沒下過幾滴春雨,空氣似乎很乾燥。才剛見火苗竄起,轉眼已熊熊燃燒,等消防隊趕到時,庚申堂已陷入一片火海。

  「庚申堂會在特定的日子召開集會。幸好,失火的日子不是集會日。正確說來是集會日的前一天。但是,建築物內據信還有一個女孩。常磐櫻,如你所知,就是前任玉名姬。

  「火勢似乎直到凌晨左右才撲滅。搜索現場後找到遺體。是如何確認身分的不得而知。但是,當時的報紙上清楚寫著,死者是常磐櫻。

  「起火原因不明。不過,當時的庚申堂用蠟燭照明,而且燒得最嚴重的就是遺體周遭,所以結論是常盤櫻引起火災。好像也有人說是因為使用圓球型暖爐才會失火……沒想到,不知幾時開始,傳出奇怪的流言。」

  老師說到這裡,忽然以右手按胸。大概是骨折的地方疼痛。我正要站起來――

  「不要緊。啊,不過,可以幫我拿水嗎?」

  他說,我取出冰箱的寶特瓶裝礦泉水,扭開蓋子後遞過去。老師一口氣喝了快一半。

  他緩緩吐出一口長氣,然後再次開始敘述。

  「從死亡的常磐櫻肺部氣管,據說沒有驗出煤灰。」

  「煤灰嗎?」

  「是的。死於火災的人,在臨死前會吸進煤灰。但驗屍解剖後,並未驗出煤灰。

  「這意味著,常磐櫻在起火之前就已死了,但死亡原因不明。不知是他殺或自殺,也可能是病死。越野,對你來說五年前或許已遙遠得像做夢。但是,對大人而言不同。這裡的人,至今還在疑心生暗鬼地懷疑前任玉名姬為何死亡。

  「……不,那說得太過了。這裡的人們嘴巴都很緊。肯定至今還有人懷疑。不過,說不定絕大部分的人都已單純視為一樁昔日的不幸火災。那是外人無法理解的。但是越野,這件事明顯有疑點。你知道是什麼嗎?」

  我幾乎是立刻就回答。

  「知道。」

  「是什麼?」

  「解剖後沒驗出煤灰的驗屍結果,在鎭上傳開了,這點很可疑。是誰捏造……」

  說到這裡,我噤口不語。是誰捏造的,或者是警方在偵查中傳出的消息?當初爸爸挪用公款的事,在逮捕令下達之前,不知怎地公寓的人就已知道了。

  我沒說完的話,被老師接著說。

  「是捏造,再不然就是內部泄密。但是,警方已視為『意外失火』結案了,若說是警方內部泄密好像有點奇怪。我還是認為,這應該是捏造。總之或許是因為傳出那種消息,凡是我問過的人,都不認為那場火災是意外。大家都深信那是人為縱火。」

  我慢慢消化到此為止的敘述。庚申堂失火。常磐櫻之死。出處不明的可疑傳言。

  但這個故事應該還有一個重大要素。

  「老師,老師給我的表格上,寫著過去歷任玉名姬的死法。當她們為居民犧牲,完成任務後……」

  老師微微點頭。

  「是的。根據民間傳說,她們在完成任務後就會自盡。」

  「如果庚申堂的火災,與之前發生過的事一樣,應該還有一個人死掉才對。」

  變暗的室內,老師眯起眼看我,明明在說可怕的事,那是多麼溫柔的目光。

  「說來不幸,但的確會是如此。」

  我能夠說出那個人的名字。

  但是,三浦老師的表格中沒有那個名字。老師是不知道嗎?我想應該不可能。是基於某種理由,故意不寫上去吧。

  水野忠良名譽教授。為了高速公路被請來此地的老師。自報橋跌落溺斃。

  那是哪一天發生的事?我無法像三浦老師這樣信手拈來般立刻回想起那個日期。

  只是,我總覺得不可思議。驀然回神,才發現我已開口問道: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老師沉穩地催我往下說,我只好把想了很久的念頭化為言語說出口。

  「江戶時代的奉行官、明治時代的公務員,還有老師那個表格里寫的昭和時代的公司職員,全都是對這個地方有貢獻的人。為什麼他們非死不可?」

  不管他們從玉名姬那裡接受的「陳情」是怎麼回事,他們都對此地頗有貢獻。他們減少稅金,設置工廠,為坂牧市做出了貢獻。水野教授也是,根據此地傳聞,他已完成了報告。如果什麼都沒做,或許遭到某種程度的懲罰也怪不得人,但事實並非如此。

  可他們卻死了。從報橋跌落,活活淹死。為什麼?

  三浦老師忽然目光犀利。

  「就是那個。那的確是耐人尋味的重點。我也針對那點想了很久,有一個民間故事或許可以提供線索。你聽說過『姥皮』這個民間故事嗎?"」

  我搖頭。

  「這樣啊。故事書里的確不常看到這個故事。『姥皮』就是老太婆的皮。人皮聽起來好像駭人聽聞,不過你把它當成變身用的外衣就好。

  「一個誠實的年輕姑娘,因某種原因披上姥皮去大戶人家幫傭。某日,她脫下姥皮洗澡時被主人家的少爺看到。少爺對姑娘一見鍾情,最後決定娶姑娘為妻。總之,簡單說來就是這樣的故事。」

  「噢。」

  「但我想關注的,是堪稱這個故事高潮的前傳部分。『姥皮』有很多種版本,其中之一是這樣的。

  「這個誠實的姑娘,本來是農家三姐妹的老么。父親是認真工作的農夫,某日,他的田地乾涸。困擾的父親暗自嘀咕:『如果有人能幫我引水來,我就把女兒嫁給他。』結果翌晨,田裡就放滿了水。」

  我默默點頭附和,繼續聽下去。

  「農夫發現替田裡引水的竟是住在沼澤的大蛇,大蛇實現了農夫的心愿,所以農夫必須履行約定。大蛇要求和他的女兒結婚,最小的女兒答應了。只是,她要求幾樣東西當作嫁妝。一個是葫蘆, 一個是針,還有一個是棉花。

  「女孩去沼澤後就把棉花塞進葫蘆,在上面插針。然後,她宣稱要成為大蛇的新娘,把那個葫蘆扔進沼澤。大蛇捲起葫蘆試圖拖進水中,但裡面塞了棉花會浮起來。大蛇一試再試,最後全身被針戳刺就這麼死了。女孩雖然教訓了大蛇,卻不便再回家,歷經種種波折之後披著姥皮去當女傭,這就是經過。」

  姥皮是從何處得到的?

  撇開那個不談,我知道老師想說什麼。

  「如果站在大蛇的立場,它明明替田裡引了水,卻被欺騙慘遭殺害。」

  「是的,你果然很快就抓住要點。」

  三浦老師這麼說完,微微一笑。

  「大蛇的確對村子有貢獻,但完成任務後,畢竟是妖怪。已經不需要它了。沒理由把身為貴重財產的女兒送給它,所以就殺了它,類似的故事還有很多。有猴子新娘的版本,格林童話里也有惡魔新娘的版本。廣泛看來海奴薇蕾*。及大宜都比賣*也有共通之處。海奴薇蕾可以排泄出寶物,大宜都比賣可以排泄出食物,之後卻被收下那些寶物與食物的人殺死。」

  (註:從椰子花誕生的少女海奴薇蕾,據說會從屁股排泄出各種寶物。她將寶物分贈給村民,但村民覺得很噁心將她活埋,她的父親挖出她的屍體,切碎後埋到各地,結果她的屍體長出各種芋頭,成為人們的主食。)

  (註:大宜都比賣是日本神話中的人物,自口鼻與屁股排出食物給素盞鳴尊吃,對方發現後憤而將她斬殺,她死後自頭部生出蠶,自眼睛生出稻子,自耳朵生出栗米,自鼻子生出紅豆。自陰部生出麥子,自屁股生出黃豆。)

  「可是,奉行官並非妖怪。」

  「雖非妖怪,卻是外地人。就『貴重財產不能送給外人』這點而言,或許都差不多吧。」

  貴重財產。若比照姥皮的故事,那個貴重財產應該就是指玉名姬吧。奉行官及公務員等人被許諾玉名姬這個報酬,於是替常井出力。但是村民利用完他們之後,他們不但得不到玉名姬還被殺害……

  我漸漸覺得,好像在做惡夢。

  老師眞的認為水野教授等人是像「姥皮」一樣被殺害嗎?直接問出來就好了。可我說什麼都開不了這個口。若是一條蛇也就算了,指稱一個會上報紙的人物「被殺害」,我總覺得會造成不可挽回的後果。

  況且,我眞正想問的,並非水野教授的事。

  老師的身體狀況看起來不壞,也沒有客人",雖然病房看不到時鐘,但距離我與媽咪約定的晚餐時間應該還有一點時間吧。

  我吞吞吐吐地問道:

  「那麼老師……如果這個城鎮,真有看得見過去與未來的『玉名姬』,你認為那真的是神仙嗎?」

  我到底期待什麼樣的答案?

  我希望老師說那就是神仙,可以實現凡人的心愿嗎?

  但老師很乾脆地回答:

  「那應該是幻想吧。」

  我費了一點時間,才完全領會他這句話的意思。

  「啊?可是,老師……」

  我沒再說下去。三浦老師像要諄諄勸誡般說:

  「越野,你不能把故事與現實混為一談。此地有玉名姬的傳說是事實。但那純粹只能視為『被人們如此相信』。如果以為那是真有其事,學問就成了魔法了。」

  「可是,老師相信有玉名姬吧?」

  「當然有啊。」

  老師蠕動被石膏固定的身體,似乎很不耐煩。

  「五年前死去的常磐櫻就是玉名姬,現在應該也有玉名姬。但我們不該將她視為可以預知未來或投胎轉世。關於玉名姬在庚申堂扮演的角色,《常井民間故考察》有記述。你沒看到嗎?」

  我搖頭。我只看了阿朝的故事就把書歸還的事,老師明明她知道。

  「玉名姬於庚申日的前七口必須戒食魚肉五葷除穢避邪。尤其是庚申日的前一天更要齋戒沐浴淨身,在庚申堂通宵不眠……聽得懂嗎?」

  幾乎都不懂。

  「庚申我知道。是要阻止蟲子向神仙打小報告。」

  「噢,了不起。沒錯。不過不是神仙是天帝。齋戒沐浴,簡而言之就是要洗澡。五葷是指氣味強烈的蔬菜,包括大蒜、蔥及韭菜。

  「不過,目前在國內一般人所知的庚申信仰,沒聽說過要淨身這段過程。代表者在前一天獨自守夜的事例,我也沒有聽說過。通常說到庚申信仰,都是打著天帝的幌子大家一起喝酒,或者在比較正經的地方也只是聚集起來一起念經。

  「照我想來,玉名姬傳說……稱為信仰當然亦無不可,不過,原本與庚申信仰應該無關。不知幾時起,想必是為了對外宣傳信仰的正當性才打出庚申的名義。至少我是這麼認為。

  「換言之,玉名姬的由來的確不清不楚。說不定很久以前,眞的有這樣的女子逃來這裡。但是,若因此就認為現存的玉名姬眞的被神明附身,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聽著老師的敘述,我有點發呆。因為我忽然想到一個不大可能的推論。雖然那與三浦老師無關。

  病房很安靜。從開了一條細縫的窗子吹進來的風,感覺有點溫熱。我很想打開房間的燈,但也差不多該回家了。

  最後,我問道:

  「常磐櫻死亡的那場火災,沒人看到嗎?」

  三浦老師聽了滿臉詫異說:

  「當然有啊。火災就發生在鎮上,況且當時也不是三更半夜。」

  「不,不是單純看到。我是說,更……該怎麼講,更了解狀況的目擊者。」

  大概是想到什麼,老師低低「啊」了一聲。

  「我聽過那種說法。據說直到起火前還有人待在庚申堂。但是,好像無人出面作證。原因不得而知。」

  我從椅子起身。就探望重傷病人而言,我已經待得太久了。而且還兩手空空來探病。我覺得縫隙吹入的風或許會讓老師不舒服,遂把窗子關緊。晃動的窗簾,緩瑗靜止動作。

  最後,老師幽幽說:

  「常磐櫻十六歲就死了。眞是可憐。」

  4

  晚餐吃漢堡排。好久沒吃了。

  以前爸爸在時,這是阿悟愛吃的菜,所以經常出現在我們家餐桌上。我不喜歡光吃肉,最重要的是每次出現漢堡排阿悟就會興奮得大呼小叫,所以我對漢堡

  排沒啥好感。

  不過,搬來此地後第一次吃到的漢堡排,與以前吃到的作法不同。在廚房替媽咪當助手的我,自然知道絞肉里摻雜了同等份量,甚至可能比絞肉更多的豆腐渣。這樣熱量較低可以減肥。不過媽咪之所以摻雜豆腐渣,是為了節省菜錢。

  阿悟自從放學的路上在報橋與梨花交談後,就有點古怪,看到漢堡排終於又變回平日的小笨蛋。

  「萬歲!」

  他尖聲歡呼滿面笑容。勇猛地揮舞叉子,切下一大塊漢堡排,結果一口塞不完都掉出來了。我覺得應該可以吃得更優雅一點,但他自己倒是非常滿意。

  「好久沒吃了,下次再做!」

  他早早就已開始纏著媽咪下次再做,好像沒發現摻了豆腐渣。媽咪溫柔地說:「好啊。」改天我一定要告訴阿悟:你的喜悅有一半其實是來自你討厭的豆腐渣。

  越野家的晚餐不准開電視。因為爸爸絕不容許。對於熱愛電視的阿悟而言或許很難受,不過一旦養成習慣那好像就成了規範。阿悟沒有提出異議,甚至在爸爸消失的現在,還是不自覺繼續遵守那個規定。

  但這天,我說:

  「媽咪,可以開電視嗎?」

  「啊?你怎麼了?阿遙。」

  「昨天,我不是說看到車禍嗎?我是想電視會不會報導。」

  媽咪放下筷子,定睛看著我。

  「你不在乎嗎?」

  我不知她在問什麼,有點困惑地點頭。

  「噢。既然阿遙不在乎――」

  然後,她把手邊的遙控器遞給我,我接下,打開電源。

  頓時,GG熱鬧的音樂流淌而出,以輕快的節奏告訴我們為女性設計的新車有多麼時尚。阿悟瞪圓了眼。而我這才後知後覺地醒悟媽咪想說什麼。

  安靜的餐桌,是爸爸還受到尊重的象徵。如今規矩被破壞,再也無人斥責。從明天起就算阿悟吵著要看電視,想必也無法再阻止了,爸爸的規矩從此消失,電視的聲音越大,爸爸的消失就越明顯。

  媽咪早就知道一旦打開電視會變成這樣。明知如此,既然我不在乎她就不反對。我是笑蛋。在爸爸消失後還能夠維持用餐的安靜,是媽咪體諒我。現在,媽咪鬆了一口氣……而且說不定在內心某個角落,正在哀憐主動埋葬父親幻影我。

  我強忍想咬住嘴唇的衝動。『我不是不考慮後果就打破規矩。

  結果會怎樣,會多麼強烈地讓我意識到爸爸如今已不在,這些我都知道,即便如此我也不在乎,因為我很堅強。』為了讓媽咪這麼想,我神色平淡地說:「看新聞喔。」然後按下遙控器的按鍵。

  之後,我轉到地方新聞的頻道。正在播映的是某某幼稚園的小朋友們如何如何的溫馨新聞。我呑下摻豆腐渣唬弄人的漢堡排,說:

  「那起車禍,好像是我們學校的老師發生的。」

  「噢。」

  「他姓三浦。」

  「噢。」

  媽咪做出傾聽的姿態,是因為她很溫柔,不是因為對話題有興趣。明白這點後,我裝出專心看電視的模樣。

  好新聞之後接著是壞新聞。從與全國新聞比起來似乎色彩較淡的地方新聞,轉而報導意外事故與案件。

  今天,也有多得令人驚愕的事故發生。

  高速公路的追撞車禍,導致包括三歲女童在內的,一家三口慘死。

  酒後駕駛撞上電線桿,七十一歲的男性昏迷重傷。

  也有火災的新聞。老公寓起火,據說造成一名孩童死亡。或許是在現場的人持有攝影機,播出了觀眾提供的火災影像。燃燒的火焰籠罩整個公寓,也錄下不負責任的看熱鬧人群驚呼「哇好猛」的聲音。就在我暗想那都不重要怎麼不多報導一點車禍新聞時,媽咪說:

  「阿遙。不好意思,看別的新聞好嗎?」

  「啊?」

  我狐疑地看著媽咪,媽咪的視線移向阿悟。

  頓時,我大吃一驚。阿悟的樣子不對勁。雖說他平日就愛看電視,但現在他兩眼異樣發光瞪得老大,死盯著電視新聞。

  「阿悟,你幹嘛?你怎麼了?」

  連自己的聲音,也變得有點乾澀。

  阿悟沒回答。他只是目不轉睛盯著影像,手裡的碗都沒放下。

  仔細想想,我知道阿悟常看電視,卻很少見到正在看電視的阿悟。因為我通常都回自己房間去了。這小子,平時就是這副德性嗎?媽咪早就知道嗎?

  我決定先聽媽咪的,於是朝遙控器伸手。正好這時火災的新聞結束,又變成愉快的花絮新聞。好像是哪裡推出名產某某炒麵。

  「呼――」

  阿悟吐出一口氣,然後若無其事地又開始吃飯。

  我朝媽咪投以疑問的眼神。這小子,剛才是不是怪怪的?為什麼?但媽咪明明應該注意到我的視線,卻避重就輕地說:

  「沒有報導你們老師的新聞耶。」

  「……嗯,對呀。」

  我無意識地拿叉子戳已經完全冷掉的漢堡排,如此咕噥。坂牧市的火燒車新聞,好像比某某炒麵更沒有價值。

  「謝謝,我關掉囉。」

  說著,我再次拿起遙控器。頓時,阿悟露出與剛才不同的熱切,彷佛要強調

  「這種機會怎能放過」似地猛然撲過來。

  「不要關!接下來輪到我了!」

  我可以不理他直接關電視。但之後,就算再說「吃晚餐時不是說好了要關電視」,也只是太過空虛的抵抗。

  明快的音樂,告訴我們新的洗潔精多麼容易去除污垢。

  我成全了阿悟的希望。

  我只是雙手合十,說聲「我吃飽了」。這也是爸爸定下的規矩,這個規矩勉強還沒被打破。

  回到自己的房間後,我微微掀起箭羽圖案的窗簾。

  有空氣流動。我拉開窗簾檢查窗子,木框窗子的確開了一條縫。我把手指搭到把手上,但建築本身偷工減料,如果不把窗子稍微往上抬就關不緊。我以前都沒發現。窗戶沒關緊卻不覺得冷,果然是春天到了。

  我拂開家居服的下襬,在坐墊坐下。對著矮桌,從書包取出筆記本與自動鉛筆。

  翻到空白頁,我以潦草的字跡做記錄。

  「常磐櫻於五年前燒死」

  「水野教授於五年前淹死」

  「阿悟創――有人死於報橋。以前住在庚申堂旁」

  「媽咪說――阿悟是第一次來這個城鎮」

  「水野報告 懸賞」

  字跡越來越潦草。

  「三浦老師說――自己差點被殺」

  「至少有兩人死亡 五年前」

  「僅僅就在五年前!不是陳年往事!」

  「玉名姬是特殊的存在?不是特殊的存在?該相信哪一方?」

  「宮地陽子?三浦老師?該相信哪一方?」

  然後,我以自己都無法辨識的凌亂字跡,最後添上:

  「越野遙真的相信有神仙嗎?」

  「啊哈哈!」

  我終於出聲。一邊放聲大笑,一邊把那張影印的表格揉成一團。抓起已揉成的小紙團,朝壁櫥丟去。

  噗地發出輕響,紙團彈回來。我坐在榻榻米上伸手撿起來,再丟一次。噗。我再丟。噗。丟了兩三次後,我逐漸發現什麼角度才會彈回手邊。越丟越好玩,我繼續丟。

  記得以前也有過這種事,是住在舊家時。

  把揉成一團的紙丟向牆壁,讓它反彈回來,那時丟的是什麼?印象中好像比現在丟得更用力。

  「……那是什麼時候?是為什麼來著的?」

  我嘟囔。

  呼之欲出的影像,就這麼朦朧不清地轉眼即將淡去消失。那讓我感到很不舒服,我抓起紙團,配合記憶中那個自己的行動。使出渾身力氣丟出。啪,紙團發出略強的聲音,猛然彈回。我抓起,再丟一次。再一次。

  ……啊,我想起來了。

  那時丟的是留言,是媽咪寫的。

  假日,我出去玩,回家一看沒人在。我記得當時已近傍晚。留言寫著阿悟突然發燒所以要去醫院。也寫了晚餐做好放在冰箱裡,冰箱放了什麼我已不記得。或許沒吃。好像是打算等爸爸回來再一起吃。

  但是爸爸直到外面已一片漆黑仍未歸來,媽咪也沒回來。我還餓著肚子,心裡又氣又懊惱,於是把媽咪寫的留言揉成一團當球丟。

  對,隨著我像當時一樣丟紙團,漸漸全都想起來了。

  放在冰箱裡的,是烤鮭魚。現在想想,媽咪正手忙腳亂地急著帶阿悟去醫院,卻還不忘替我烤魚,可見她有多關心我。但是,當時的我無法理解。魚好像是用奶油或人造奶油烤的,冷卻的脂肪附著在魚肉上頭很噁心……我能記得那個,可見最後應該還是吃了。

  我抓住訣竅了。只要瞄準壁櫥上方邊緣,橫木的下方,紙團便會乖乖彈回手邊。不可思議的是,如此一來反而不好玩了。

  當時的訣竅是怎樣呢?果然不可能回想到那麼清晰,我只記得自己不像現在這樣坐在榻榻米上。房間是拼木地板,鋪了黃綠色的地毯。我當時就坐在粉紅色的靠墊上,對著衣櫃白色的門丟紙團。

  衣櫃的門是兩扇對開。朋友還讚美過很時髦。但在門開啟的範圍內都不能放東西,其實很不好用。每次開門卡到地板上的東西我就會很煩,可那個家的收納全都是用西式柜子,柜子不夠深,每次換季收納衣服都很辛苦。兒童房的收納還好,放在客廳柜子的吸塵器拿進拿出最麻煩。也難怪不知幾時起吸塵器就放在廚房不再收起來了……

  想到這裡,舊家住起來好像也不怎麼舒適嘛。不過當時的靠墊到底去哪了?搬家時應該不可能扔掉。

  最後我再次用盡全力丟紙團。用力過度,角度歪了,紙團去勢雖猛卻未彈回來。

  「……」

  好像有點不對勁。

  不是指紙團沒彈回來。此刻,我忽然覺得有哪裡不對勁。那是什麼呢?剛才明明已察覺一半了。

  如果再仿一次剛才的動作或許可以想起來。於是我伸長手臂拿紙團。用力朝壁櫥丟去。噗的悶響傳來,紙團滾動。

  對了。果然是這樣。

  廚房,客廳,爸爸他們的臥室,我與阿悟的房間,浴室,廁所。我儘可能正確地回想舊家的每個房間。這才發現,僅僅數月之前的事,竟已驚人地變得記憶模糊。兒童房掛的箭羽圖案窗簾,現在掛在我的房間。但是,舊家客廳的窗簾是什麼顏色?我只記得壁紙的顏色很淺,臥室的門是要推開還是拉開?

  不過,不管怎麼想都可以確定有件事絕對沒錯。

  舊家沒有日式壁櫥。一個也沒有。

  指尖發麻。是手臂用力甩動過度,血液都跑到指尖了吧。我光是這樣就發麻了,壘球隊的同學眞厲害。

  我撿起紙團,攤開,用手心把皺痕壓平。

  拿起自動鉛筆,我在自己條列的疑問最後再補上一條。

  「為什麼阿悟創他可以看見未來?」

  我走出房間,打算問問輪到我洗澡沒有。

  我一點也不急,所以決定再試試這

  幾天的研究。我一直在失敗的經驗中嘗試該怎麼做才能安靜無聲地走下吱呀響的樓梯。

  半夜想上廁所時,那樣吱呀作響會妨礙安眠。阿悟也就算了,但對媽咪不好意思……況且,雖然我想以後應該不太會那樣做了,晚上出門散步時也想悄悄溜走。這個家想必會住很久,先調查一下也不會吃虧。而且該怎麼說……這樣很像玩忍者遊戲還挺有意思的。

  根據經驗,我已知道如果踩在樓梯中央會特別響。我儘量選樓梯踏板深處,從腳尖輕輕放上體重。雖然吱了一聲,但是很輕微。雖非完全無聲,起碼已踏出成功的第一步。

  第二階,第三階,從上數來的第四階很棘手。也許是當初蓋得不好,這一階響得特別厲害。該怎麼形容呢?我甚至懷疑踏板底下藏了什麼樂器。

  直到昨天我還費盡力氣試圖讓這一階不要響。不過,仔細想想,如果只有那裡是問題,直接跳過就行了。

  在這棟老房子,連燈光都很黯淡。照亮樓梯的只有一盞燈泡。 不知是哪個

  年代的,不過還會發光所以姑且予以保留。橙黃色的微弱光暈中,我屈膝蹲身,慢慢伸出腿……這樓梯很陡峭。萬一摔下去,八成會死。

  我從上方把腳放到第五階,悄悄移動身子。隔階跳躍,成功!我倏然站直,之後只需避開踏板中央下樓即可。

  走廊沒開燈。客廳的紙拉門緊閉,卻透出微光。我已躡足成習慣,就這麼悄悄走近。

  然後我察覺一件怪事。

  聽不到電視的聲音。阿悟應該還在一樓,阿悟在客廳卻把電視關了這實在不大可能。

  廚房也很安靜。燈也熄了。

  照常理推斷,阿悟現在大概在洗澡,媽咪在客廳。如果電視開著,媽咪通常會任它一直開著,但嫌吵時也會關掉。我雖覺得怪異,但其實也沒那麼古怪吧?

  一邊這麼想,我還是繼續躡足走近。心中某處有點異樣之感,所以才會激出躡手躡腳的舉動嗎?抑或純粹是心血來潮,一時調皮?我稍微拉開客廳的門,向里窺視。

  我看到媽咪。阿悟也在。

  二人坐在坐墊上,正面相對,媽咪伸出雙手搭在阿悟的肩上。那個姿勢看起來似乎是正要用力搖晃他,但媽咪的動作緩慢。如果關緊紙門我肯定聽不見。因為媽咪的聲音異常沙啞,很疲倦,很小聲。

  「阿悟,姐姐問過你吧?你回答我。」

  角度不對,我看不見阿悟的臉。相對的,媽咪的臉幾乎在我正對面。如果媽咪抬起頭大概會與我四目相接,但媽咪只顧著凝視阿悟,好像沒注意到我這邊。

  「你不用勉強。只要把你看到的說出來就行了。」

  「我看到壞掉的車子。」

  沒頭沒腦地,阿悟如此說道。媽咪的手沒有離開阿悟的肩膀。

  「噢,這樣啊。然後呢?」

  「阿遙就來了。」

  媽咪的臉孔扭曲。是那種很煩躁,咄咄逼人的神情。我想不太到媽咪是否曾有過那種神情。就算疲色濃厚,媽咪向來總是面帶微笑。

  「是啊,阿遙來了。然後呢?」

  「她問我那個人說了什麼。」

  「這樣啊,然後,你是怎麼回答的呢?」

  「我說那個人一再問我『然後呢』……就像現在的媽咪一樣。」

  這句話,不知怎地好像戳到媽咪的痛處。可以清楚看出媽咪的雙手倏然無力。媽咪將手自阿悟的肩頭放下,說道:

  「……是嗎?對不起。好了,你快去洗澡吧。」

  我以為這下子對話結束了。我也準備佯裝不知情地伸手拉開紙門走進客廳。

  然而,阿悟以異常細微的聲音說:

  「藍色的毯子。」

  「啊?」

  「我告訴那個姐姐,有一個人蓋著藍色的毯子。」

  「毯子?那是在車禍之後?」

  阿悟點頭。

  「我看過。車子快要掉到河裡,然後,我看到藍色的毯子。藍得好漂亮,我很羨慕。然後……然後是怎樣?」

  「好孩子!」

  媽咪促膝逼近。好像下一秒就要狠狠抱住阿悟。

  「然後……」

  「然後怎樣?」

  「…… 我不知道。」

  媽咪嘆氣。突然間,阿悟高叫:

  「不知道!可是我怕!我怕!」

  事出突然,而且他的聲音尖銳得連我聽了都毛骨悚然。我不禁後退。

  「我受夠了!這個地方有問題。太奇怪了。媽咪,我們搬回去好不好!」

  我有同感。

  沒想到我會與阿悟意見一致。這個地方的確有點問題。雖然無法明確說出到底是哪裡有問題,總之就是不對勁。如果可以搬回去我很想回去。我也想回去,那間公寓或許只是暫時棲身之處,對我來說卻是出生之後一直居住的,唯一的家。

  門縫那頭,媽咪抱住阿悟。

  「對不起,阿悟對不起。不過你要懂事,媽咪能回的地方只有這裡了。」

  「我不要!」

  「不要使性子了。這樣會被阿遙聽見喔。如果阿遙聽見了,又要笑你是膽小鬼了。」

  幹嘛在這種時候提我的名字。

  「……阿遙?」

  「對呀。」

  而且這招還很有效。雖然只能看見後腦杓,但阿悟雖抖動雙肩,卻沒有再繼續尖叫。

  「好了,都是媽咪不好。你去洗澡吧。」

  「嗯。」

  我飛快自紙門退開。我覺得媽咪的視線已經隱約捕捉到我,但她什麼都沒說,所以八成沒發現我。

  不,應該絕對沒被她發現。

  沒事,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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