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三章 萬花筒迷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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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時,整個房間變成一個巨大的萬花筒。自動裝置喀噠喀噠地旋轉,在數十尺高的鏡子三角筒中,從花店搜括而來的花花草草、萬紫千紅就像吸食鴉片後做的夢一般,一片花瓣映照出來居然有一張榻榻米那麼大,成千上萬朵花瓣幻化成五色彩虹,又化為極光顛覆了觀賞者的世界。他超凡脫俗的裸體在其中亂舞著,粗大的毛孔如月球表面。

  江戶川亂步《創作偵探小說集 第四卷》(鏡子地獄)

  「……啊啊,不行,脖子不要這樣轉。」

  跪坐在榻榻米上,右手拿著筆的白火抬起頭。身上穿著一件樸素的藍色和服,沒有束起的長髮自然落下。特有的微笑一如往常,但卻沒有隱藏的憂鬱。

  這是一間陌生的和室,房間不大,正中央有一個地爐。地爐上方從天花板垂吊下來的掛勾另一端,開著的拉門後方陽台上端坐著一名女子,她正回頭看著這裡。

  「對,可以再笑一笑嗎?像平常那樣可愛的笑容喔。」

  白火這樣一說,女子舉起苺紅色的衣袖捂著嘴,羞澀地笑了出來。白皙纖瘦的臉龐隨即染紅,光澤黑髮飄散肩上。其中一絲秀髮輕輕垂落在頸邊,更加襯托出她雪白的肌膚。

  「這樣……可以嗎?」

  「嗯嗯,很好很好。那請暫時看著我這裡。」

  「暫時是多久呢?我能忍住不動嗎?」

  「嘻嘻,當然要等我畫完啊。請與我一起撐到最後吧。」

  白火用玩笑的語氣說著,女子無奈地笑了。從她從容自在的樣子,可以看出兩人的好交情,恐怕不只是單純的朋友關係吧。

  「因為我想要將你的美——永遠保存下來。」

  一片紅葉緩緩飄落在陽台。

  接著是另一片,當又一片紅葉落下時,幻象也消失成為泡影。

  怎麼樣都無所謂,一點都不在意。反正和自己一點關係都沒有。

  千穗不斷揮去腦海中浮現又消失的幻想,用自動筆快速地書寫著。但因為指尖太過用力,筆芯斷了好幾次,精神完全無法集中。

  「考試時間還剩下一半!」

  最糟糕的是現在正在考試,答案紙都還沒有填滿,應該要屏除一切雜念才對。

  (為什麼偏偏在這個時候想到這些……!)

  千穗用手背擦拭脖子上的汗水。但寫到奈良時代的佛教文化時,惱人的幻想又再度浮現,手中的自動筆筆芯又啪地一聲斷了。

  而且再怎麼按筆芯都不出來,千穗焦急地拿出新筆芯想裝進去。但是筆芯卻在手中斷成兩半,千穗的煩躁感達到頂峰。

  (到底是怎樣……?)

  忍耐終於來到極限的千穗,用拳頭咚地捶了桌子。周圍的同學們看起來瞬間彈跳了一下,下一秒又回復寂靜。

  在重新找回寧靜的教室中,千穗對自己感到訝異。

  (我在考試的時候做什麼啊……)

  千穗的雙眉自然地皺起。

  (對,我會這麼煩躁都是因為——)

  想起來了,昨天發生的事。千穗擅自窺探白火的房間,對自己的行動感到生氣,對白火也有很強烈的罪惡感。

  但是現在最讓千穗心煩的是在白火房裡找到的那一張畫。

  那不是他平時畫的寂寥水墨畫。要比喻的話,就像是上村松園或鏑木清方筆下的美女圖,華麗而優美的筆觸所描繪出的美麗女子。

  一開始以為那是摻雜其中的他人作品,但那幅畫上也以雅號「白仙」署名,所以千穗才確定自己的想法。

  證據不只如此。拿起那幅畫的瞬間,千穗深刻感受到白火投入畫中的感情,看到他過去的記憶。記憶中的他對那名美麗女子微笑,精心描繪她的美麗姿態。

  這些事實對千穗而言,意外地難以承受。

  (因為白火那時不是說不會畫人物畫嗎?)

  那時的對話讓千穗十分在意。當里見建議白火「要不要把千穗當模特兒來畫」的時候,他分明說自己不擅長人物畫也不曾畫過。

  事實卻並非如此。他不但會畫人物畫也曾經畫過。而且從那幅畫看來,人物畫相當得心應手。因此才會讓千穗如此震驚。

  (為什麼……不能畫我,卻畫得出那個人呢?)

  白火當時為何說謊?明明畫了那名女子,卻說不會畫千穗。說到底——那名女子到底是誰?

  (對……結果這才是重點。)

  千穗最後想問的就是這個。那位美麗成熟的女子是何許人物,想到這裡,就會有種想猛抓頭的衝動。

  莫名地焦躁、氣憤,坐立難安。即使現在是考試還是什麼的都不重要,只想立刻奪門而出,隨便跑到哪裡都好。

  (啊啊,感覺好厭煩……我的個性什麼時候開始變得這麼易怒。)

  緊緊握住自己發抖的拳頭,千穗閉上雙眼。

  自己也愈來愈不了解自己了。

  千穗的性格是不會幹涉別人的類型,除非自己受到很大的損失,否則也不會對別人發脾氣。面對白火,雖然至今有一些不滿,也不曾生這麼大的氣。

  但是現在居然怒火中燒。到底是什麼原因也不清楚,卻怎麼樣都無法冷靜,心情感到非常糟糕。

  (算了……隨便!)

  接著千穗終於想起現在是考試時間,再次開始認真作答。總算勉強趕上結束時間,答案在最後一刻都填完了。

  「呼!考完了耶千穗!暑假開始囉!下禮拜還有令人期待的祭典!千穗當然會一起來吧!」

  斜後方的鈴音邊做伸展邊說著。千穗下意識地點點頭,憂鬱地心想,自己現在的心情即使放暑假也不可能放晴。

  這樣的狀態持續了好一段時間。

  千穗一直很煩躁,在學校的時候,鈴音總說:「千穗你的表情很可怕喔?」母親也說:「千穗,你有什麼心事嗎?」連父親也說:「千穗,你吃壞肚子嗎?」千穗都只是搖搖頭。

  秋人也來問:「難道是和白火發生什麼事了嗎?」千穗雖然驚訝,但一樣搖搖頭,看起來已經被秋人察覺。

  因為千穗聽到秋人之後憤憤地喃喃自語:「居然讓姐姐難過……果然不能相信。」最近秋人的身心似乎都開始急速成長。

  在圖書館當然也是一樣。對她來說,不去圖書館是不可能的,所以還是和以前一樣幾乎每天報到,但不見白火。白火也因為察覺千穗的心情感到不自在,上次被千穗看到的那幅畫讓他很在意。

  「哎呀!小妹妹你來啦,小弟弟看起來也很好呢。」

  「嗨!美麗的姐弟倆,今天也和我一起玩樂吧。」

  某個周末,秋人拉著千穗一起到圖書館,和在玄關等候自己的福助與里見打過招呼後,準備在白火下樓前急忙逃離。

  「我……我得去跟葦田先生打招呼,福助啊,葦田先生在哪裡?」

  「嗯?老頭的話……今天不在二樓,應該是在閱覽室吧?」

  「是喔,謝謝。」

  留下一臉疑惑的福助一伙人,千穗匆匆離開。為了避開白火進入閱覽室。

  當千穗進入閱覽室,卻不見葦田的身影。福助不可能說謊,那應該是葦田離開去了其他地方吧。

  即使如此,千穗也不可能現在立刻回到等候室。秋人他們還在,這麼快回去一定會被懷疑,而且白火恐怕也下樓了。

  千穗只好無奈地坐在閱覽室的椅子上稍作等待。經過十幾分鐘,等候室也差不多回歸安靜,千穗才輕手輕腳開始移動。

  「呼……」

  夾雜著安心與苦惱的嘆息後,千穗終於趴在等候室的桌子上。

  二樓傳來差勁的鋼琴演奏聲。應該是里見開始在二樓擺放鋼琴的房間,教導秋人鋼琴吧。

  不知道白火是否一起參與?或是獨自回房去呢?想著這些事,千穗的思緒又陷入奇怪的迴圈。

  「——咚。」

  「咿啊!」

  因為想得過於入神,當櫃檯傳來放置物品的聲響,千穗驚訝地跳了起來。

  糟糕,白火下樓了嗎——千穗心驚膽跳地回過頭,葦田的身影從階梯下方的門後出現。千穗這才放心地鬆了一口氣。

  「啊,葦田先生……!」

  「哈哈,千穗,嚇到你啦。」

  「沒、沒有,沒事的。」

  千穗雙手不安地動來動去,回答得很模糊。

  「今天也是來整理書嗎?」

  聽到這個問題的同時,千穗忽然冒出一個疑問。

  剛剛葦田是從階梯下方的門後出現,那個門位在往二樓的樓梯轉折處。但是千穗從來沒有看過那扇門打開。

  「那個……葦田先生,您從那扇門進來的嗎……?」

  千穗小心

  翼翼地發問。對白火是如此,她對葦田也還有許多未知的部分,所以很擔心要是無意間問了什麼不該問的該怎麼辦。

  但是擔心是不必要的。聽到千穗的問題,葦田笑了笑點點頭。

  「嗯嗯,這間圖書館有地下室。」

  「地下室?」

  聽到新的資訊,千穗驚訝地後退幾步。千穗進出這間圖書館已經三個月了,三個月來幾乎每天報到,今天才第一次知道原來有地下室。

  「啊哈哈,抱歉我沒有跟你提過。其實我也很少去那裡。」

  「咦?那扇門一直都在嗎?」

  「嗯嗯,是啊。」

  不過仔細想想也不無可能。樓梯下方的門後大多是倉庫,不然就是通往地下的樓梯入口。

  「地下室其實也有書架。藏書量大約和上面的閱覽室差不多。」

  「這、這樣嗎!」

  藏書量如果與閱覽室相同,空間恐怕也是很寬敞吧。

  「但是,經常是關著的吧……?意思是不能進去閱覽……嗎?」

  連每天報到的千穗都不知道的話,一般人更不可能知道了。

  這時葦田的語調忽然變得低沉。

  「地下書庫的所有書都是禁止出借的。」

  「禁止出借——?」

  千穗慢慢地重複葦田的話。禁止出借聽起來有些令人不安。

  「這是怎麼回事呢?」

  「嗯……千穗,你沒有覺得不可思議的事情嗎?」

  葦田關上通往地下室的那扇門,一邊上鎖一邊說。

  「一般人說的妖怪,通常是指邪惡恐怖的東西。視人類為敵,有時甚至會把人給吃了。」

  的確如此,千穗剛開始的時候,看到白火和福助都嚇得昏了過去。

  「但是這裡的書妖們和大眾認知的妖怪不同。大家都很善良沉穩又容易親近。」

  「嗯嗯,對啊。」

  沒錯,就因為他們都很容易親近,所以千穗才決定像現在這樣常常過來。所以葦田下一句話給千穗帶來很大的衝擊。

  「但那是因為——他們是經過挑選的。」

  「——咦?」

  千穗瞬間以為自己聽錯了。

  「挑選……?」

  「除我之外沒有人進去過的地下禁止出借書庫。棲息在那裡的反而才是普通的妖怪。他們對人類抱持敵意,甚至對妖怪同伴也抱著敵意而活。他們憎恨、詛咒自己的存在和周遭的世界。」

  「請等一下。您的意思是……地下的書妖們和閱覽室的書妖們不同,而是可怕的存在嗎……?」

  「嗯嗯,是的。他們很危險。對人類而言十分殘忍凶暴又擁有強大力量。不過妖怪本來就是憎恨、詛咒、報復的結果,其實說奇怪也不奇怪。」

  「是這樣啊……」

  心情不知不覺感到悲傷,千穗低下頭。長時間在地下室怨恨著、詛咒著而活,會是多痛苦的一件事。

  「對了,上次千穗看到山目了吧。那本來也是應該放在地下室的書,應該是我挑選的時候太寬鬆了。」

  千穗也點點頭,那時神崎的確差點要被山目給殺了。

  「但是為什麼妖怪會被這樣分類呢?」

  「理由有各式各樣。但可以說大多與原本的性格和妖怪誕生的過程有關。你看,像是福助,本來做為家庭守護神的他只要住在人類家裡就會被重視。像這樣被好好重視的話很難變成壞妖怪。相反地,被人類討厭忌諱的就容易變成兇殘的妖怪。」

  「原來如此……」

  「吸取愈多憎恨的情緒,力量也愈強大、性格也愈凶暴。」

  「原來是這樣啊……」

  「嗯嗯……說到這裡,他以前也在那裡呢。」

  這時,葦田突然像是回想起什麼似的。

  「他?」

  「白火啊,其實他在千穗還沒來之前曾經待在地下書庫。」

  「什麼——」

  意料之外的真相讓千穗不知所措。

  「用剛剛的例子來說,他的性格很難用善惡來區分。沉穩時雖然很沉穩,一旦鬧起來就會很難控制。所以才會暫時讓他在地下書庫自我反省,大概有幾十年吧。」

  「幾十年……?」

  「嗯嗯,多虧這一段漫長歲月,他才恢復現在的沉穩平靜。千穗能與他見面都拜那段時光所賜。」

  「那、那個……請等一下……!」

  還沒有完全理解這段話的千穗用雙手拼命阻止葦田。

  「白火會在地下的禁止出借書庫,是有什麼原因嗎?他又不是那種可怕的妖怪……」

  「嗯,確實如此——」

  聽到千穗這樣問,葦田眯起雙眼,仿佛有難言之隱。

  「……我很猶豫該不該說。」

  「咦……?」

  「如果我沒弄錯,你們最近似乎在故意閃避彼此。」

  沒想到這時會提到自己與白火的近況,千穗心頭一驚。

  「如果在這種時候,由我說出他不曾說出口的事,他應該會很不開心吧。」

  「沒有這種事!要不要問葦田先生關於他的事的人是我,跟白火沒有關係!」

  變得有些激動的千穗雖然認真反駁,葦田依舊很猶豫。

  「嗯,這該如何是好呢——」

  就在此時。

  ——叮鈴鈴、叮鈴鈴。

  櫃檯的電話忽然鈴聲大作。

  「你好,這裡是玉響圖書館……啊啊,是你啊。到底有什麼事呢?」

  葦田迅速地接起電話回應。起初是面對訪客的沉穩表情和聲調,但在察覺對方是誰之後,語氣卻一下子變得隨意,表情也開始放鬆。難道對方是熟人嗎?

  「等我一下,現在嗎?」

  他點點頭看著櫃檯的座鐘。

  「真難辦……每次都這麼突然,沒有其他人了嗎?」

  接著他將手中地下書庫的鑰匙收到櫃檯最上方的第一個抽屜,旋轉轉盤後上鎖。

  「嗯嗯,原來如此,鼎的封印啊……那還真是麻煩。好,沒問題,我可以修復。也只能現在過去了。我到之前你先做點緊急處理,把我上次給你的符——」

  葦田開始千穗無法理解的靈能力者對話。他掛斷電話後,戴上平時的扁帽,提著公事包往玄關走去。

  「千穗不好意思,有人請我過去,我先走囉。」

  「啊,好的……請慢走。」

  雖然還有很多事情想問葦田,但他既然有事也無可奈何。千穗目送葦田走出玄關,對著背影揮了揮手。

  (……怎麼辦?)

  環視圖書館,千穗心想。難得可以聽到關於白火的資訊,卻錯失了大好機會。

  (總之現在不能見到白火,我到閱覽室和桔梗聊聊天,邊和貓八玩一玩吧。)

  千穗點點頭決定這樣做,她走向茶水間準備泡茶給桔梗喝。但從櫃檯後方門口往裡面走時,看到眼前的地下書庫入口,千穗停下腳步。

  以前從來都沒有注意到,樓梯下方的這扇門。但聽完葦田說的禁止出借,莫名地感到十分在意。

  (門後面就是通往地下室的樓梯對吧……)

  千穗吞了口口水,雖然是再熟悉也不過的玉響圖書館,現在居然還有一個未知的領域讓千穗感到非常奇妙,不免受到吸引。

  而且葦田方才說,白火以前也曾經在地下書庫生活。

  (葦田說了……他在這裡幾十年。)

  千穗無法想像,幾十年實在是很龐大的數字。

  突然,千穗回想起初次見面時的白火表情,恍然大悟。

  仿佛是從地獄底層歸來般的無比感慨。充滿孤獨、寂寥及深深陰影的雙眸。千穗一直感到不可思議,為什麼當時他是這個樣子,難道是因為待在地下書庫的那段時間嗎?

  想到這哩,千穗對地下書庫的興趣更加濃厚。

  (說不定……可以更了解白火。)

  千穗並不知道具體可以了解什麼。可能還是什麼也不知道。但是如果無法從白火和葦田口中得到答案,除了自己調查也別無他法。而且如果可以從中得知任何事,千穗是很想知道的。

  被這股衝動驅使,千穗再次回到櫃檯。找到剛剛葦田收地下書庫鑰匙的最上方抽屜,試圖拉開。但是抽屜根本打不開。仔細一看,抽屜上有個轉盤式的鎖。

  剛剛葦田似乎有上鎖。一時不知如何是好的千穗仔細想了想,剛剛雖然只有迷迷糊糊的一瞬間,但確實有看到號碼。

  (應該就是——)

  仰賴剛才的記憶轉動轉盤,第一次、第二次雖然密碼錯誤,第三次終於把抽屜打開。千穗戰戰兢

  兢地把手伸進抽屜,抓住最前面的鑰匙,一面在心中向葦田道歉一面把鑰匙取出,回到那扇門前。

  千穗大口吸氣、大口吐氣。

  接著她雙手緊握,鼓起勇氣後一口氣將鑰匙插入門把的鑰匙孔。

  ——喀嚓。聽到門鎖解開的聲音,千穗抓住門把拉開——就在這之後。

  「嗚……!」

  從打開的門縫中,猛地一陣冷空氣襲來。

  那是一陣讓身心凍結的詭異冷風,千穗不由得喉頭一緊。於此同時,全身被冷空氣包圍,像是要把千穗的生氣全部吸走般纏繞著她。

  千穗心想糟糕,似乎是身體本能地察覺到危險。全身立刻起雞皮疙瘩,身體開始咯吱咯吱直打冷顫。

  千穗在冷風中眯起雙眼,伸出顫抖的手急忙將門關上。接著憋著氣站在門前一動也不動。

  (居然是這麼駭人的地方……)

  好比是讓人在瞬間意識到死亡的無比恐怖感。只要稍微想到如果踏進當中一步會發生什麼事,背脊就感到一陣涼意。

  (難得可以對白火有些了解……)

  千穗站在門前陷入沉思。是要下定決心踏進去呢?還是就此放棄?

  對千穗而言,這個狀況實在很難捨棄。因為這畢竟是關於白火難能可貴的新線索。但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實在需要很大的勇氣。再加上擅自拿鑰匙進去也有罪惡感。

  (怎麼做才好……)

  腳底仿佛生根一般動也不能動。接下來的幾分鐘,千穗就這樣靜靜地站著。

  但是幾分鐘後,突然傳來走近的腳步聲,千穗嚇了一跳。

  說不定是葦田回來拿忘記的東西,還是白火走下樓?陷入恐慌的千穗先離開了門前。

  接著,仔細聆聽腳步聲來自何方。

  「那個……」

  「啊啊!」

  但就在還不知道腳步聲來自哪裡之際,某人突如其來地搭話,讓千穗大吃一驚跳了起來。

  「那、那個,不好意思。我嚇了一跳……!」

  千穗邊道歉邊轉往聲音的出處。當她確認聲音的主人時,卻被那意外的身影嚇得猛眨眼。

  那是一位比千穗矮五公分的嬌小女子。不知道是不是中學生,有些毛躁的頭髮剪齊到肩膀附近,身穿牛仔裙和短袖的格子襯衫。她似乎也被千穗驚訝的神情嚇到,雙眼睜得大大的。

  「哎呀,真是一個可愛的女孩,那個……你好啊?」

  千穗急忙露出笑容。

  接著少女才稍稍放下心來,和千穗打招呼。

  「……你好。我可以進來嗎?」

  「咦?」

  搞不清楚狀況的千穗環顧四周,才立刻發現過於慌張的自己擋住了圖書館的入口。她急忙往後退讓出一條道路。

  「啊,真抱歉!請進!」

  少女這才走進圖書館,準備直接進入閱覽室。千穗默默地目送她的身影,注意到帶著苦惱面容的少女握著一根圓筒。

  (說起來……這孩子,表情怎麼有些悲傷?)

  可能是因為自己平時不常有開朗的表情,千穗對於他人的悲傷、孤單和受傷的表情特別敏感。

  話雖如此,對人家絲毫不了解的自己唐突地發問也不是很妥當。總之先去打掃等候室,從遠處靜靜觀察吧。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千穗邊掃地邊擦窗戶,不時往閱覽室的方向窺探,看著剛剛那位少女在做些什麼。

  少女剛開始先看看書架,取出幾本書翻一翻,拿著書坐在椅子上閱讀。

  不過可惜的是,這間圖書館收藏的幾乎都是古代日本文學,還有圖鑑、地圖、畫冊等等——幾乎沒有中學生會喜歡讀的書。可能因為這樣,少女讀了一陣子開始覺得無趣,疲累地坐在椅子上。

  但奇妙的是,少女沒有要回去的跡象。一般來說覺得無趣的話應該就會想離開,對於這點,千穗感到有些在意。

  終於,千穗決定向少女搭話。

  主動和初次見面的陌生人搭話,對千穗而言還是有些許緊張,但對方是比自己年紀小的中學生,沒有必要過於緊張。幹勁十足的千穗收拾好掃除用具進入閱覽室,靠近坐在椅子上的少女。

  低著頭的少女注意到來到身旁的千穗而抬起頭,露出疑惑的眼神。

  「那……那個,如果可以的話要不要跟我聊聊天啊……?」

  面對態度比想像中冷淡的少女,千穗雖然有些挫折,還是微微一笑。

  少女盯著千穗好幾秒,視線從千穗身上移開後才終於輕輕點頭。

  「……好啊。」

  「謝謝。」

  千穗安心地吐了口氣,坐在少女對面的椅子上。

  「啊,我叫做綾城千穗。我在這間圖書館幫忙,其實……有一半的時間都在喝茶啦。」

  「我是……早川真奈美。以前常常來這裡,今天是隔了好一段時間才來。」

  「是這樣啊。很久沒來感覺如何呢?」

  「這裡……艱澀的書很多。以前我借過繪本之類的……」

  「嗯嗯,對啊。兒童繪本和大人看的文學作品雖然多,適合中學生和高中生讀的書真的很少。」

  千穗苦笑著點頭。因為有白火和葦田解說書中內容,所以她常常閱讀這裡的藏書。但是如果一個人讀的話,看不懂的應該也很多吧。

  「對了,不如我跟你說哪裡有好讀的書?這裡的館長偶爾會跟我說,我應該還算熟喔。」

  「啊,嗯……現在沒關係。」

  名叫真奈美的少女躊躇了一下,客氣地搖搖頭。

  「雖然我不討厭看書,但是現在該怎麼說呢……沒有那個心情……」

  千穗愈來愈覺得不可思議。沒有看書的心情還到圖書館是怎麼回事呢?千穗自己雖然也不知道抱著什麼樣的心情每天來,但她以為這樣做的只有自己。

  「那個……現在看書的話感覺會很寂寞……」

  「寂寞?」

  「……是的。所以,可以的話……可以再多跟我說說話嗎……」

  意外的發言讓千穗猛眨眼,原來真奈美很歡迎千穗來搭話。這麼一想,千穗又更積極地俯身向前。

  「當然啊,那我們來聊聊天吧。」

  此時,千穗注意到真奈美手中抓著某種物品。好像從進來圖書館的時候就拿著了。但不知為何,兩手看來似乎有些顫抖。

  「你那個是……?」

  「這個嗎?」

  千穗一問,真奈美把那個物品放到桌上。

  那是個閃閃發亮的玻璃圓筒。周圍呈現出紅色、粉紅色、藍色、紫色等五顏六色的漸層效果,處處用亮片點綴裝飾。

  「哇,是萬花筒吧。」

  「是,你要看嗎?」

  「嗯嗯,我想看看。」

  從真奈美手中接過萬花筒,千穗透過洞口窺視其中。幾何形狀的繽紛碎片,描繪出鮮艷多彩的圖案。看起來像花又像蝴蝶,色彩經過轉動不斷變化,創造出新的圖樣。

  「好漂亮……」

  欣賞著美麗景色的千穗心想不知道有多久沒看萬花筒了。

  「真奈美謝謝你,非常精美耶。」

  「那真是太好了。」

  但是真奈美的表情看起來卻不怎麼開心。千穗靠近她想看看她怎麼了,真奈美慌張地揮揮雙手。

  「啊……不好意思,沒事的,但是……」

  雖然嘴上說沒事,但手指卻緊緊抓住千穗還給她的萬花筒。千穗有些猶豫要不要問,最後還是決定開口問清楚。

  「真奈美,難道你有什麼煩惱嗎?如果可以的話我願意聽喔,雖然我聽了也沒有多大幫助……」

  「咦,真的可以嗎?」

  真奈美猛地抬起頭,臉上雖有一絲躊躇,卻可以發現一些期待的心情。看來她是希望有人能聽她說。幸好有問,千穗用力點頭。

  「當然囉,只要真奈美你想說,說多少都可以。」

  「……那你願意聽嗎?」

  「嗯嗯,請說。」

  千穗笑著用手示意。

  真奈美這才張口開始一點一點講述自己的故事。

  「其實……我們家最近父母剛離婚。因為家裡在鄉下,本來和父母、祖父母一起住,但是母親和祖母的婆媳關係不太好。雖然母親個性十分溫柔,但是祖母卻是個非常嚴厲的人……對母親特別挑剔。」

  真奈美愈說眉頭皺得愈深。千穗雖然不常看到家人彼此爭執,但小孩眼中的大人吵架想必是非常不快的吧。

  「我小時候,情況還不怎麼嚴重。但我進入中學,待在家裡的時間變少,母親和祖母單獨相處的時間變多,所以關係變得比

  以前更差。」

  「嗯。」

  「因此母親與父親討論,希望可以和祖母分開住。但是父親完全聽不進去,說是身為長男應該繼承家業,不該離開家裡。結果母親開始被家人孤立。」

  「……嗯。」

  「我看在眼裡覺得十分可憐。所以一直很想為她做些什麼……但是父親又不聽我的意見,我也很害怕祖母,祖父又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家裡的氣氛非常差。後來……母親終於提出要離婚。」

  真奈美緊咬著嘴唇。想必對於沒能守護母親而感到不甘心吧。

  「當時母親說要帶我一起離開。但是父親堅決反對,說家裡只有我一個女兒,不能沒有繼承人這種奇怪的理由……之後,我不清楚他們怎麼說的,但母親卻在我不知道的時候離家,丟下我……」

  「原來如此……」

  「從那以後,我非常討厭待在家裡。因為父親也好、祖父母也好,沒有一個人願意支持母親,待在家裡讓我感到非常憤怒。但是今天學校沒有社團活動,實在無處可去——」

  「所以,你才來圖書館對嗎?」

  「是的,這裡……我以前曾經偶爾和母親一起來過,所以才回憶起來……」

  「這樣啊。」

  「還有,這個也是。」

  真奈美再次把萬花筒放在桌上。

  「這也是母親離開家的時候給我的。」

  「是這樣……」

  「她說雖然今後我不能陪在你身邊,但是痛苦的時候、悲傷的時候就看看裡面。」

  真奈美說著說著拿起萬花筒往裡面看。

  「所以現在……只有看萬花筒的時候,心情才稍微輕鬆一些。」

  看著萬花筒的真奈美微微一笑。

  看到這樣的笑容,千穗忽然眨了眨眼。

  她剛開始的笑容只是帶點寂寞,但嘴角漸漸不自然地上揚,變成讓看的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接著她喃喃自語。

  「如果可以就這樣……待在萬花筒裡面就好了。」

  千穗感到背脊一陣涼意。不僅是笑容,連這句話都讓人覺得莫名不安——聽起來仿佛是被囚禁在黑暗中的人所發出的狂妄言詞。

  (現在的是——)

  千穗眨了好幾次眼,再次注視著真奈美。但這次看起來沒有任何不對勁,只是可愛地歪著頭看著萬花筒。

  希望是錯覺,千穗心想。接著打算換個話題。

  「那、那個……對了真奈美,你講這麼多話應該口渴了吧?我去幫你泡茶。」

  「這裡……有可以泡茶的地方嗎?」

  真奈美把視線從萬花筒移開,再次看著千穗。

  「嗯嗯,後面有茶水間,要一起去嗎?」

  「好……一起去。」

  當千穗起身,真奈美也跟著站了起來。

  千穗從茶水間的架上拿出一罐紅茶。

  「真奈美喜歡喝奶茶嗎?」

  「嗯,很喜歡喔。」

  聽到千穗的詢問,站在茶水間外看著她的真奈美這樣回答。

  每次和白火喝茶時,多半喝的是斯里蘭卡紅茶,有時會泡大吉嶺或伯爵茶。不過今天都不是,而是平常沒有泡過的阿薩姆紅茶。據說香氣很濃的這種茶葉很適合做成奶茶,但因為白火平常只加檸檬或直接喝,所以一直沒有機會品嘗。

  千穗抱著有些雀躍的心情煮開水,用茶匙把茶葉舀進壺中。突然覺得沒事做的時候,趁開水還沒煮開,找找架上有沒有茶點可以搭配。

  (意式脆餅和水果蛋糕……啊,有水羊羹,但是和奶茶好像不太搭。)

  正在猶豫要拿哪一個的千穗,決定問問真奈美的意見。

  「真奈美,這裡有很多種茶點,意式脆餅、水果蛋糕和水羊羹,你喜歡哪一個呢?」

  但卻沒聽到回音。覺得奇怪的千穗把手從架上放下,看向茶水間外真奈美剛剛所在之處。

  「……真奈美?」

  但那裡卻看不到真奈美的身影。

  「咦……?」

  千穗困惑地再度呼喚真奈美的名字,走到茶水間外頭看了看。

  「你在嗎,真奈美!」

  絲毫沒有回應。難道是去洗手間了嗎?千穗走到洗手間,真奈美也不在。還是回到閱覽室了呢?但這裡一樣不見蹤影。

  「貓八,你有看到剛剛的女生嗎?」

  「沒有看到喵~~」

  問了一直在閱覽室入口翻來翻去的貓八,卻得到這樣的回答。

  (真奈美……到底去了哪裡?)

  如果不在茶水間也不在閱覽室,剩下的可能性就是二樓了。想到這裡,千穗轉過身往樓梯方向走去。

  「嗨,小妹妹。」

  此時,一團白色毛球突然出現在千穗腳邊,攀住千穗的雙腳。是福助。千穗抱起他,用手輕輕地將他抱住。

  「……福助。」

  「我剛剛在小弟弟和里見那裡待膩了,小妹妹有空就陪我玩。」

  「對不起,我現在在找一個女孩子。」

  「女孩子?」

  「對啊,剛剛來到這裡的孩子……對了福助,你有看到她去二樓嗎?」

  從二樓下來的福助應該會知道,千穗這樣一問。

  「沒有,沒看到啊。」

  「這樣……」

  如果真奈美去了二樓,即使和現在下來的福助擦身而過也有可能,剛好錯過了嗎?

  「這是怎麼一回事……真奈美到底去了哪裡?」

  「什麼啊,真的這麼難找?」

  「嗯嗯,一樓我都找過了,沒看到人……是不是應該到二樓去找找呢。」

  「嗯,也是喔——」

  福助有一搭沒一搭地回應千穗,突然,福助三角形的鼻子好像動了一下,同時他嘴邊無數的鬚毛開始顫抖。

  「喂,這……」

  「什麼?福助,怎麼了?」

  福助好像察覺到什麼,千穗急忙詢問。難道是知道了真奈美的去向嗎?

  不過和期待相反,福助可愛的小臉變得僵硬。千穗看著他想到底發生什麼事,福助終於舉起小手指向某處。

  「那裡——」

  「……什麼?」

  當千穗往那裡望去。

  前方突如其來地吹過一陣冷風。

  千穗瞬間眯起雙眼,再次睜開的時候——發現樓梯下方通往地下書庫的門微微開著。

  「騙人……」

  注意到的瞬間,那股駭人的冷風再度圍繞身體。

  千穗不禁呆站原地,接著不祥的預感掠過腦海。

  (等等,該不會——)

  「小妹妹,糟了!那邊的氣也會帶給我們不好的影響!快把門關上!」

  耳邊傳來福助欲哭的叫聲。但是千穗卻無法移動,因為真奈美說不定就在那扇門後。

  (對了,我……沒有鎖門……!)

  剛剛開門時,千穗很快地把門關上,正準備直接鎖門。但真奈美正好出現,結果只記得把鑰匙收起來,門卻完全沒有上鎖。

  「我說小妹妹!快把門關上!」

  「可是……真奈美說不定在裡面!」

  「啥?你說剛剛那個女孩?」

  福助緊緊抓住千穗,從發抖的身體中擠出聲音。

  「那你放棄吧!小孩子一個人跑進去,不可能平安無事!」

  「什、什麼——!」

  「你就快把門關上吧!不關的話連我們都會遭——」

  就在福助發出更害怕的聲音的瞬間。

  傳來仿佛大片玻璃碎裂的尖銳聲響。

  因為過於尖銳,千穗忍不住捂住耳朵。右手抱著福助,只能用右肩和左手覆蓋雙耳。

  但是冰冷刺耳的聲音沒有立刻停止。讓人打從心底凍結的噪音持續,像魔音穿腦般經過好幾秒才漸漸消失,四周陷入一片寂靜。

  「剛剛那是……」

  小心翼翼地讓左手和右肩離開雙耳的千穗呢喃著。

  是什麼東西在哪裡摔破了?當這樣想著的千穗睜開眼睛——她用力吞了口水。

  (什麼——)

  一瞬間,千穗以為是自己的眼睛出了問題。

  圍繞在千穗四周的風景,自己的身體都扭曲變形,有大有小、有的被拉長、有的被壓扁,無數型態千變萬化。那些景象繞了自己一圈,直直地盯著自己瞧。

  「這、這、這是……」

  面對如此混亂的場面,千穗不斷喘氣,告訴自己必須冷靜下來。

  「這是……難道是鏡子……?」

  顫抖的嗓

  音喃喃說著,從四周圍繞的自己形影中,千穗伸手摸了摸縮小的那一個。手指觸碰到的是冰冷平滑的表面,鏡中的縮小版千穗也伸出手指。沒錯,這是鏡子。

  鏡子就如萬花筒,利用各種角度、拼貼在四處,而且每一個形狀都不同,因此映照出來的形狀和大小都不一樣。雖然與利用均一大小的鏡子組合成的萬花筒有很大的不同,但整體景象十分相似。

  千穗依舊十分困惑,她回憶起中學校外教學時,某個觀光景點內的鏡屋。映照出自己的鏡子空間莫名地詭異,千穗當時不怎麼喜歡。

  但是現在眼前的景象比當時的鏡屋來得更令人不快。不只是被鏡子包圍,所有鏡子的大小都不同,不但令人覺得不祥,有些鏡子上的裂痕更讓人感到無比恐怖。

  「可是,這到底……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千穗再度觸摸鏡子環顧四周。雖說看起來像是萬花筒,但其中並不是一根圓筒狀。反而像一座迷宮。證據就在千穗眼前的鏡子是條死路,但旁邊形狀較長的鏡子後方卻可以穿過。

  「福助……」

  抱著福助的千穗呼喚著他的名字。

  但卻無人回應。一看之下,發現他不知道是否失去意識,翻著白眼一動也不動。千穗輕輕地拍拍他的小臉,希望他恢復意識。

  「福助、福助!」

  「……喔!怎麼了怎麼了?」

  「你醒了嗎?快看,你覺得這是怎麼回事?」

  「怎麼回事——這是什麼啊啊啊啊啊——?」

  環顧四周的福助大喊,恐怕又要昏了過去,千穗急忙打了他一巴掌。

  「拜託你振作一點,福助你昏倒的話,就剩我一個人。」

  「喔喔……小妹妹你這一巴掌打得好。」

  「這一定是圖書館書妖做的好事對吧?」

  「嗯,八九不離十……」

  千穗從未在圖書館內遇過這種事。雖然曾經經歷多次周圍光景改變,但圖書館內部的風景像這樣改變倒是第一次。

  恐怕這是因為葦田對書妖們的嚴格管理,因為他在,所以書妖們才沒有鬧事,乖乖聽話。

  葦田不在的時候也一樣。他也會設定某些裝置,讓書妖不能為所欲為。

  (但是……對了,今天不一樣。)

  通往地下書庫的入口鑰匙。葦田明明就把那扇門鎖得好好的,今天千穗卻擅自把它打開。

  (一定是……因為這樣的緣故。)

  想到這裡,千穗全身發抖。照葦田所說,地下書庫的書全部都是禁止出借。因為那裡憑附的都是比閱覽室的書妖們來得凶暴又強大的書妖,所以才上鎖讓任何人都不能進出。

  (這樣說來——)

  千穗對周圍光景感到「不祥」的印象,四周瀰漫著不安穩的空氣。

  千穗無意識地緊抱住自己。到底犯了多可怕的錯誤。為什麼明明聽了葦田對地下書庫的說明,還要把門打開呢。為什麼——

  但千穗的思緒突然被打斷。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周圍的空氣忽然繃緊,不知從何處傳來高聲尖叫。

  四周的鏡子也受到影響,轟隆隆的回音響徹整個空間,讓叫聲充滿更多恐怖與絕望,眼前的光景也被替換成駭人景象。

  千穗與福助為之一震,發著抖倚靠彼此。

  「現在那、那、那是什麼……?」

  「不、不知道……!」

  「好、好像是……臨死前的叫聲……」

  福助因恐懼而顫抖的紅色眼睛,骨碌碌地不斷轉動,希望能夠察覺各種異常情況。千穗也一樣,但依舊一頭霧水。因為四周都是鏡子,只見叫聲的回音讓鏡子產生些許震動,其他沒有任何異常。

  「小妹妹,怎、怎麼辦?」

  「你問我我也不知道……」

  巨大的衝擊讓千穗根本無法認真思考。

  剛剛的叫聲是怎麼回事?是誰發出的?是書妖還是人類?為什麼會發出那樣充滿恐懼的叫聲?又是對誰發出的?

  腦海中有一堆問號,但是卻哪裡也找不到答案。說到底,現在的狀態下獲得的資訊太少。即使想辦法也毫無頭緒。

  「對了……小妹妹!叫那傢伙來!」

  「那傢伙……?那傢伙是?」

  「那隻狐狸啊!很不幸地我什麼忙也幫不上,那傢伙的話應該可以做點什麼。而且小妹妹你去叫他,他一定會來的,所以快去!」

  聽完福助的話,千穗皺起了臉。福助的點子很正確,如果是白火的話,應該會有辦法。他一直以來給千穗多次建言,有時也利用他本身的力量解決各種怪事。

  但即使如此,千穗卻沒有立刻點頭。

  「喂!小妹妹!快點啊!」

  「……對不起。」

  「啥?」

  「我……不能向白火求救。」

  千穗明白,這恐怕是錯誤的選擇吧。面臨這個狀況的千穗沒有能力解決,葦田現在又不在圖書館,正應依靠白火的力量。即使如此——現在不想尋求他的協助。

  「小妹妹,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我想,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聽好,這狀況恐怕比我們想像的還要更棘手!剛剛的叫聲!小妹妹你也聽到了吧?」

  「聽到了,可是……」

  「那你為什麼!為什麼不向那傢伙求救?」

  「因為這是,這一切是我造成的!」

  在福助的逼問之下,千穗不自覺地提高音量。福助嚇了一跳,露出訝異的神情。

  「啥?到底怎麼回事,那你……」

  「我現在覺得自己很丟臉。腦海里全部都是白火和他過去愛慕之人的事,所以心情動搖才擅自行動——然後演變成這麼嚴重的情況。全部都是來自我因為白火而焦躁的心情。」

  「是、是這樣……?」

  「是的,所以明明是我的錯,但卻要讓他來負責不是很奇怪嗎?既然是我引起的,就必須用自己的力量好好收拾。」

  「可是……」

  「沒問題的。」

  振奮精神這樣說的千穗往前跨出一步。

  「我不要向白火求救,我要試著自己解決。沿著邊緣走,說不定會找到什麼解決的辦法。」

  千穗最擔心的是真奈美和秋人。雖然書妖們當然也要救,但身為人類的他們讓千穗特別擔心。

  (秋人和里見應該在一起。里見起碼也是個妖怪,至少可以保護得了秋人一個吧,這樣的話我就——)

  必須先找到真奈美,千穗抱著強烈的情緒。

  其實,除了真奈美的安危,千穗對她也還有些在意之處。也許是她與書妖產生共鳴,才導致現在這個現象產生。

  (真奈美應該是踏入了地下書庫。所以門才會是開著的。如果……她與地下書庫的書妖產生共鳴引發這個現象的話……)

  令人掛心的是真奈美剛剛的話。她確實說了「如果可以待在萬花筒裡面就好了」。這句話與現狀兩相對比,千穗腦中不得不浮現出令人不快的想像。

  (糟了……地下的書妖是很危險的。)

  她握緊拳頭,邁開腳步在迷宮中前進。

  有時不知道前方是死路而一頭撞上、衣服也被鏡子尖銳的邊緣刮破。但是千穗只有一心想救出真奈美的念頭,在迷宮中不斷前進。

  鏡中就像一座迷宮。四處交錯的鏡子,錯綜複雜阻擋去路。而且因為周遭全是鏡子,一眼無法分辨哪一條是死路?哪一條是通道?

  再說,迷宮的格局本身與圖書館也不同。原先的圖書館明明已經碰壁的距離,卻還有好大一段路可以通行。總之是完全迥異的另一個空間。

  體認到這個事實的千穗,原本充滿幹勁也不免心慌。但腳步可不能因此停下。現在必須先掌握現況。

  正當千穗這樣一面想著,一面一步步往前走的瞬間。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四周又瀰漫緊張的氣氛,高分貝的尖叫聲再次響徹館內。

  千穗嚇得停下腳步。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卻沒有任何變化。只見到自己鏡中的倒影。

  「剛、剛剛的……是貓八嗎……?」

  「嗯……我聽起來也是……」

  福助在千穗的手臂中明顯地不斷抖動,貓八與福助是經常一起玩球、互搶零食吃的好朋友。聽到貓八的叫聲,福助顯然是感到更加恐懼。

  當然千穗聽到叫聲也是擔心得不得了。而且這次的叫聲感覺比第一次聽到的來得更近。

  「我說,剛剛的叫聲是不是變近了……?」

  「嗯,好像是……」

  「怎麼辦啊,還要往前嗎……?」

  「當然要啊,不能不去……」

  害怕是一定的。可是要知道到底發生什麼事,使貓八發出那樣的叫聲,就只能繼續往前。

  下定決心的千穗往前跨了一小步。

  就在此刻,忽然有什麼東西滾落腳邊,千穗倒抽一口氣。

  「——啊!」

  蹲下來仔細一看,居然是貓八。他倒臥在與周圍相同鋪滿鏡子的地板上。千穗立刻伸出手輕撫他的條紋毛絨呼喊著。

  「貓八!」

  但他沒有任何反應。千穗憂心地俯身捧起他的臉。就在她移動貓八身體的瞬間,忽然看到他的尾巴,千穗瞪大雙眼。

  分成兩條、總是可愛地左右搖擺的貓八尾巴,現在其中一條被切掉一半,紅色的鮮血正一滴滴往下流。

  「什麼,騙人……的吧……?」

  千穗的臉無意識地僵硬,聲音也顫動著,撫摸貓八的手也開始發抖。

  「餵你這隻混帳貓!你還活著吧?」

  福助也察覺到貓八的情況,豁出去放聲大喊。

  此時,貓八的身體稍稍動了一下。

  千穗嚇了一跳,在儘量不造成刺激的狀態下小心移動他趴著的身體,把貓八的頭轉向自己。貓八微微睜開他金色的雙眼,看著千穗和福助。

  「千、千穗喵……?」

  「貓八……!怎麼了?到底是誰把你傷成這樣?」

  千穗說話變得急促,貓八搖搖頭。

  「不、不行喵……最好快逃喵……那傢伙還在附近喵……」

  「那傢伙?那傢伙是誰?」

  聽貓八的口氣,他似乎知道加害自己的是誰。千穗催促著貓八回答。

  「那傢伙,十草……外形像只老虎,是巨大的鏡子魔獸喵……大概是從地下跑出來,現在見一個殺一個——」

  貓八話說到一半,脖子突然垂下後再也沒有開口。

  「貓八!」

  「小妹妹,先別管這傢伙了……!」

  這時,千穗想再看看貓八,但是手腕被福助一把抓住,福助的表情比剛剛更緊張嚴肅。

  「他沒有死!只是一時靈力減弱失去意識而已!只要恢復靈力,尾巴也會回復原狀!」

  「可、可是——」

  「剛剛他不是說了嗎!這裡很危險!十草那傢伙說不定還在附近!」

  「但我不能把虛弱的貓八丟著不管!」

  事情演變到這個地步,說到底都是千穗的錯。卻要她把貓八丟在這裡,實在太說不過去。千穗抱著癱軟的貓八用手臂夾著。

  「對不起貓八,我用跑的會有點晃……現在先忍忍吧!」

  「喂喂,你要這樣跑?」

  「當然,我們快走吧!」

  「真是……!」

  看著毫不猶豫地帶著貓八前進的千穗,福助也無言以對。他站在千穗的肩上監看四周,負責帶路。

  「喂!小妹妹,不行!此路不通!」

  「騙人……那要走哪裡……?」

  「那邊!那裡有路!」

  走到哪裡都是鏡子的空間,該往哪走實在是毫無頭緒。而且依舊無法掌握妖怪十草的位置。那傢伙到底在何處?往哪裡走才能避開呢?

  「別停啊小妹妹,腳要動!」

  「我知道,我知道啊……!」

  「我說小妹妹,還是叫狐狸來比較好吧!」

  千穗披著散亂長發奔跑著,福助站在她的肩上提議,千穗皺眉。

  「已經到極限了!如果被十草那混帳攻擊就完蛋了!」

  「……」

  「再說了,如果小妹妹你有個萬一,我就沒臉見那傢伙了!他要是知道小妹妹你被攻擊,一定又會像笨蛋一樣把自己封閉起來!」

  真的是這樣嗎?如果千穗像貓八一樣受傷,白火會很沮喪嗎?

  千穗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真的這麼在乎自己、這麼不希望自己受傷、這麼想要救她。

  活在孤獨中,沒有人關心的寂寞日子——在這樣的絕望感之中,第一次有人打從心底關心千穗,拿出自己的真心。

  千穗感到非常高興。有人願意一直掛念著自己,比什麼都開心。而且這個人不是別人是白火也值得開心。所以千穗也把白火視為重要的人。

  在這之前,千穗為了即使遭到背叛也不會受傷,所以儘量與人保持距離。小心翼翼地不和任何人走得太近、不對人產生太多的好感。這是千穗保護自己的唯一方法。

  但是白火不一樣。

  他總是在近處守護,即使什麼也沒說就能明白自己的意思,擔心且在意著。

  所以千穗也第一次主動接近對方。希望待在他的身邊、卸下自己的心防。因為千穗以為他是特別的。

  (不過,發生現在這件事的原因……是因為我的這份心情太過強烈。)

  正因千穗覺得白火是特別的,所以才會非常在意白火房裡的那幅畫。只要一想到他記憶中的那名美麗女子對過去的他是什麼樣的存在,胸口就像被緊緊抓住一般難受。

  但是這些不過都是千穗擅自的想像。即使白火過去很珍視那名女子,也與她毫無關係,千穗也沒有受傷的必要。可是千穗依然擅自受傷、擅自苦惱。

  (我擅自想要了解白火的結果——就是把事情搞成現在這樣。)

  看著手中的貓八不舒服地喘著氣,這跟千穗親手傷害他有什麼兩樣。因為千穗任意的行動導致貓八受傷而痛苦。

  (既然如此,我就必須要做點什麼……!)

  千穗已經不是遇見白火之前的那個弱女子。她可以用自己的頭腦思考、用自己的雙腳往前進。

  如果因為自己擅自為白火生氣、行動而引起這件事,這個責任就不應該由白火承擔。自己應該有所作為。仔細想想一定可以想到辦法。

  (沒錯……我不靠他幫忙!我要繼續用我的雙腳前進!)

  千穗又往前跨出一步。

  「餵……小妹妹!」

  此時。

  福助喊得特別大聲,猛力敲打千穗的肩膀。千穗驚訝地停下腳步看著他。

  福助盯著斜上方瞪大雙眼。總是搖來晃去的他的長鬍鬚,現在繃得緊緊的一動也不動。

  千穗也立刻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有東西在頭上蠢蠢欲動、潛伏的氣息、窺探的視線、兇猛的呼吸。千穗終於也察覺正步步逼近的某種恐怖生物。

  (什麼……?)

  千穗噤口不語,抬頭看著天花板,環顧四周。

  上面的確有著什麼,但具體到底是什麼呢?又是從哪裡看著這裡?因為完全無法掌握,千穗只能動也不動站在原地。

  可是就在千穗彎腰凝視著天花板的時候。

  鏡中的千穗突然扭曲變形,變成一個漩渦,不斷旋轉最後成為一個圓。

  本來只是不祥地不停旋轉著的圓,中間出現一個黑洞,肉食猛獸的兇猛叫聲響徹雲霄。

  吼聲讓四周的空氣和鏡子都為之震動。承受不住衝擊的鏡子開始出現多道裂痕,碰的一聲,碎片散落各處。

  接著——就在聲音靜止之際。

  千穗眼前出現一隻狠狠盯著自己的野獸。

  說不清是虎、是豹還是獅子的外觀,全身的毛髮烏黑髮亮,頸部下方和四隻腳的鮮紅色毛髮則像是燃燒的火焰般。

  雙眼呈現閃閃發光的紅銅色,目光直直射向千穗。

  「……!」

  發不出半點聲音的千穗全身僵硬。

  野獸的半個身子進入鏡中往這裡凝視許久,再次發出嚇人的吼聲後,瞬間不見蹤影。

  看到野獸消逝在視線範圍的千穗,急忙看看四周。當背後再度響起尖銳叫聲時,才猛地轉過身。

  「小妹妹,快逃啊啊啊啊啊————!」

  定睛一看,那是被拋到半空中的福助。

  他小小的臉龐因為痛苦而扭曲,些許紅色物體從身上散落。

  千穗倒吸了一口氣。

  早一步發現野獸行蹤的福助,保護了千穗。

  「福助!」

  發現真相的千穗,立刻伸手想接住福助,卻沒能趕上,福助就這樣墜落在鏡子地板上。

  「什麼……福助!」

  千穗只想趕快到福助身邊而挪動雙腳。

  腳卻不聽使喚無法順利行動。

  「福助!拜託,把手給我……!」

  「笨蛋……快逃啊,別管我了……!」

  「不能不管!福助也快跟我一起逃……!」

  努

  力伸長的手,終於碰到福助的小手。千穗一把抓住往自己的方向拉,用抱著貓八的另一隻手抱著福助。

  「別做傻事……!那傢伙就在旁邊啊——」

  就在福助責備著千穗的當下。

  附近的鏡子上映照出野獸的大眼。

  剛剛消失在眼前的野獸從其中一面鏡子窺視著這裡,它沒有從鏡子中出現,只是靜靜地盯著自己看。

  糟了——千穗直吞口水。

  (怎麼辦才好……?)

  右手是貓八、左手是福助,自己又是手無寸鐵,不像白火有特殊能力。如此一來——

  千穗只苦惱了一下,接著無意識地放聲大喊。

  「為……為什麼!」

  喊出來的瞬間,鏡中的眼神變得尖銳。

  不舒服的感覺讓千穗背脊發涼,但還是繼續說。

  「為什麼……你、你要做這種事呢……?」

  對方既然是書妖,就應該聽得懂人話。只要能互通,說不定就能了解對方的目的。如果知道目的,也許就找得到解決的方法。

  身體不能動的話就只能用說的,千穗繼續開口:

  「十草……你平常是待在地下書庫的書妖吧……?你的目的是什麼?」

  千穗用力擠出聲音問著,十草看著自己,發出咕嚕嚕嚕的低沉聲響,聲音聽起來有些不耐煩。

  「……你是笨蛋嗎?」

  接著才從呻吟聲中聽懂他的話。

  像是對千穗充滿嘲笑與輕蔑的口氣。

  「目的?你別鬧了。像你這樣的人類小女生,根本不懂被關在黑暗中我們的想法!我們……有多憤怒!」

  十草像在發泄般吼叫著。千穗不由得閉上眼睛。

  「憤怒……?」

  「誰願意被關在牢里!既然被放出來當然要大口吃肉!不過如此而已!」

  十草眼中的憤怒瘋狂地滾動著,接著又發出低沉凶暴的吼聲。

  千穗此時才理解,恐怕十草根本沒有所謂的目的。只是對長年被囚禁在地下感到無比憤怒,現在既然被釋放,只想好好解放自己。

  如果是這樣單純的憤怒,千穗也能完全理解,但是卻不知道該向十草說什麼。

  「不過……咳咳,是你把我放了出來。你打開那個討人厭的門鎖,又送了另一個小女生過來,所以我終於能夠從地下被釋放!這件事我還真的要感謝你呢!」

  千穗深切地反省自己的莽撞行動,果然是自己犯的錯誤。而共鳴者就是意料中的真奈美。

  「那……另一個女孩在哪裡?你應該知道吧?」

  「就算我知道,我為什麼要告訴你?」

  「因為——」

  「你沒必要知道,因為你現在就要被我吃了!」

  十草笑著張開血盆大口,露出尖牙。恐怖的笑容讓千穗全身像是凍僵一般,十草又從鏡中消失。

  (不……不行,這樣不行!)

  對話是沒有意義的。

  如果根本沒有目的,只是想發泄被關在黑暗中的怒氣,不管是對話、說服或交涉都沒有任何意義。

  十草的身影已然消失。

  千穗想起剛剛福助被攻擊的情形。那時十草也是一度從鏡中消失又重新出現,同時加害於福助。

  這樣的話——

  千穗感受到危機的那一瞬間。

  背後突然銳光一閃。接著閃過的那一道開始灼熱刺痛。

  千穗的身軀因為受到衝擊而被拋到半空,接著重重摔在鏡子地板上,全身像被輾壓過一般疼痛。

  「我要直接……把你吞下肚啊啊啊啊啊!」

  不知來自何處的十草咆哮聲,那張兇惡的臉孔卻忽然出現在千穗眼前。

  銳利的尖牙,一絲光芒閃過。

  濕潤發亮的唾液映入眼帘,千穗已有覺悟,接著——

  仿佛祈禱般閉上雙眼後的這一剎那。

  刺眼的光芒將四周包圍,好像有什麼在燃燒般啪滋啪滋地作響。

  於此同時,倒臥在冰冷地板上的千穗被輕柔地抬起,接著被強而有力的雙手緊緊抱住,溫柔地撫著自己的頭。

  但這個觸感只維持了一下,只剩下淡淡的伽羅香氣。

  因為這股香氣而深吸一口氣的千穗抬起頭,眼前是黑色外套、飄逸的金色長髮。

  「你……居然傷了她。」

  熟悉的男高音嗓音。但不像平時般的平穩,而是因為憤怒而低沉顫抖著。

  聽到這個聲音的瞬間,千穗體內的血液再次沸騰,朦朧的意識也立刻變得清晰。

  (白火……!)

  他來救我了。即使千穗沒有呼喚還是趕到了這裡。

  「……千穗。」

  白火轉過頭來喊著千穗的名字。四目相交之時,露出仿佛在安撫千穗般的笑容。

  「對不起……我來晚了。讓你身陷危險。」

  「不!是我不好,擅自打開通往地下的門!你沒有錯!」

  「不……不是這樣的。我傷害了你,你甚至都不願意來向我求救……」

  「白火——」

  想反駁的千穗卻找不到適當的言語。

  「總之……現在請站在我身後,千萬不能出來,知道嗎?」

  白火像平時一樣歪著頭,再次微笑。看到他比平常更溫柔的笑容,千穗不知怎地眼角發熱,體內深處湧出各種情感。

  至今對白火抱持的憤怒、懷疑、不滿和煩躁都一起溶解,轉化為單純的喜悅。

  感到喜悅的同時,羞愧的心情也伴隨而來。因為自己的煩躁而引起的災難,自己卻無法收拾,結果還是要倚賴白火的力量。所以如果有任何可以幫上忙的,千穗都很願意挺身而出。

  「十草,出去吧。」

  白火對著再次消失的十草說。

  接著周圍的鏡子開始響起咕嚕嚕嚕的低沉呻吟。

  「看來你非常生氣,是因為被關在地下書庫的關係嗎?這個原因讓你如此憤怒嗎,十草?」

  似乎在反駁白火一般,十草的呻吟聲變得更強烈。

  「……閉嘴,你這隻拋下我們回到地上的狐狸!」

  就在十草高聲咆哮之時,它的身影出現在白火腳邊的鏡中,銳光一閃。

  白火一邊閃避從針尖般的利爪發出的攻擊,一邊升空反擊,對準十草不斷使出白色火焰。

  但是十草卻在千鈞一髮之際避開了火焰,回到鏡中。

  「你在地上很舒服吧!當你在快活的時候,我們卻被關在黑暗的地下書庫,我想你根本毫不在意!」

  「你根本是做賊喊抓賊,十草!」

  「不!你明明比我們危險多了!你居然先被放出來實在沒有道理!」

  「咯———!」

  突然,白火發出痛苦的聲音。

  原來是十草出現在另一面鏡中,用利爪狠狠地劃了白火一道。

  「但是……咳咳咳……!很遺憾,你到地上來力氣變小啦,白火!以前沒能把你擊倒,但現在我也能輕鬆把你吞下肚!」

  接著它接二連三地攻擊白火的身體。

  白火每每展開反擊放出火焰,但十草總是能及時逃入鏡中,遲遲不能對它造成傷害。

  「白火……!」

  看著好幾次被十草抓傷的白火,千穗漸漸感到不安,小聲呼喚他的名字。

  白火沒有回頭,忙著躲避十草攻擊的他無法分神。

  (怎、怎麼辦……!)

  「千穗!你絕對不要動!」

  即使沒有回頭,白火似乎知道千穗非常驚慌,所以對著她大喊。

  「這種小傷對我來說不算什麼!!可是我絕對不想看到你受傷!」

  「……」

  「你……是在我對世界絕望、沉浸孤獨的時候,第一個親近我的人!也是第一個與我產生共鳴、希望待在我身邊的人!」

  這時,千穗因為不能完全理解白火的意思而皺眉。

  「所以,你比什麼都重要!只有你,我不希望你受傷!」

  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感到疑惑的千穗,腦海中浮現一種想像。

  (難道——白火從地下書庫被釋放,第一個產生共鳴的人是我嗎?)

  不過千穗沒有多餘的時間繼續思考。

  「所以千穗!如果你擔心我的話,就給我你的情感!」

  「什麼……?」

  「我們是彼此產生共鳴的人!你的情感會成為我的糧食!所以你——就像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想著白仙吧!」

  人類的情感會成為糧食,賦予書妖力量。

  當彼此

  的情感出現連結,就會引起某種現象。

  想著弟弟妹妹而與蛇產生共鳴的安坂葵,希望與老伴重逢而與山吹產生共鳴的佐佐木,連結曾經一度被截斷、消失時再度相遇的柳宜與結花,從孤獨與絕望中被解放而實現里見心愿的秋人,遵守了昔日約定的神崎與山目。

  千穗與白火也在那一天,像這樣相遇了。

  那一天所發生的事,千穗從來不曾忘記。

  因為與他相遇,千穗才能走上自己的人生。

  因為他總是看著自己,千穗才希望也能一直看著他。

  所以——

  (原來如此……我一定是喜歡上白火。)

  這樣的心情,現在也能欣然接受。

  其實應該早就知道了吧,只是拒絕正視這份情感。因為脆弱的心靈不想要受傷。

  (真蠢,但是我決定……面對現實。)

  誠心祈求,一心想著他。

  希望情感能被傳達,希望情感成為他的糧食。

  (如果可以的話,希望我也能透過這份情感一同奮戰……!)

  千穗緊緊抱著福助與貓八,閉上雙眼。瞬間,腦海中浮現秋人、真奈美和圖書館的書妖們。

  (為了守護大家……拜託了!)

  看著眷戀的背影,千穗衷心祈求。

  (收下——我的情感!)

  剎那間,白火的身軀被白色霧氣覆蓋。霧氣漸漸轉濃,仿佛要爆炸般一度破裂,接著再度將白火包覆。

  千穗自然而然地就知道這團霧並非妖氣。

  因為千穗可以從霧中感受到白火的氣息,感受到他對自己的溫暖。

  「謝謝你……千穗!」

  當所有的霧氣不斷旋轉,收束成為一個點的瞬間,白火的身影悠然而立。

  他的黑色外套隨風飄揚,右手收回霧氣,環顧四周。

  十草卻不見蹤影。

  難道又藏在鏡子裡?

  不過即便如此,應該也與白火沒有關係了吧。

  白火用雙手按壓方才的霧氣,將那股巨大的力量結晶轉化成類似閃光的物體。恐怕就是如其名的白色火焰。

  火焰在白火手中不斷翻動。

  下一秒,白火將雙手大大張開。

  仿佛要將一切燃燒殆盡的雪白光芒。

  當那道光發出隆隆巨響上升,突然響起劇烈的爆裂聲,接著轉變為鏡子碎裂的尖銳聲音。

  好像是所有的鏡子都在同一時間破碎般的巨大噪音。

  千穗慌張地捂住耳朵、閉上眼睛。同時,全身被溫柔包覆,身體也被緊緊地擁抱著。

  「沒事的,如果害怕就抓住我。」

  「嗯嗯……」

  千穗點點頭,單手抱著福助與貓八,伸出另一隻手。其實也沒有這個必要,只要白火在身邊就無所畏懼。

  不過,如果可以用害怕當藉口,更靠近白火一點,那現在就放手依靠吧。

  (監護人還是什麼都好,有個如此擔心我的人,現在……只要這樣就足夠了。)

  千穗將伸出去的手緊貼在白火胸前,把臉埋在他的頸間。

  這樣的情況下,白火的和服上傳來濃濃薰香,讓千穗感受到至今未曾有過的悸動,呼吸也漸漸變得急促。但反而讓人覺得十分自在。

  白火也似乎察覺千穗的心意,用左手環抱千穗的後背,用力地往自己的方向攬,右手則輕撫千穗的頭。

  碎片滿天飛的鏡子終於變成塵埃,最後變成肉眼看不清楚的粒子而煙消雲散。千穗看著漸漸恢復原狀的圖書館,暫且依偎在白火的懷中。

  被白火火焰燃燒的十草,它的身影消失在痛苦的叫聲中,最後無力地回到書中。

  與十草產生共鳴的早川真奈美倒臥在地下書庫的門前。手中拿著十草憑附的江戶川亂步作品《創作偵探小說集 第四卷》,剛好翻開在(鏡地獄)那一章。

  千穗立刻扶真奈美坐在閱覽室的椅子上。但她卻遲遲未睜開雙眼。千穗雖然非常擔心,但是白火說她只是消耗靈力,所以暫時失去意識,過一會兒就會醒過來。

  就如白火所說,經過三十分鐘,真奈美醒了過來。

  她的記憶看起來還很模糊。歪著頭環顧四周,又疑惑地問千穗:

  「這裡是……圖書館嗎?」

  「是的,你不記得了嗎?」

  「雖然……記得,但是感覺很奇怪。」

  「感覺很奇怪?」

  「嗯……我剛剛好像在這裡面。」

  真奈美說著,眼神望著昏迷時一直握在手中的萬花筒。

  「萬花筒裡面?」

  「對……美麗的風景如夢似幻。五顏六色的玻璃在眼前交錯、發亮,變幻成各種形狀。非常令人……開心。」

  千穗感到相當意外。剛剛才和凶暴的十草共鳴的真奈美,本來還很擔心她的身體狀況會不會陷入危險。

  但十草也有慈悲心腸嗎?還是——他也和其他書妖一樣,唯獨在對待與自己產生共鳴的人時特別不同呢?

  無論如何,十草抓狂的那段時間,還是讓真奈美作了場美麗的夢,想到這裡,千穗就無法怨恨他。

  「那到底是什麼呢?」

  「對啊……會是什麼呢?」

  即使說出事實,被送回地下書庫的十草也已經無法再與真奈美見面。所以千穗也不願意說實話。

  「嗯……隨便都好囉。」

  真奈美微微一笑跳下椅子。接著對千穗低下頭。

  「我可以再過來這裡嗎?不知道為什麼,只要想到那個夢,心裡就感到很溫暖。總覺得是因為這間圖書館的緣故。」

  「當然,隨時歡迎。我也想和真奈美聊聊天。」

  「謝謝你。那就……再見囉。」

  真奈美抬起頭之後,再度深深一鞠躬,離開了圖書館。

  二樓的秋人一行人也陷入一片混亂,但就如千穗期望的,秋人有里見的守護而平安無事。

  當大夥都大致掌握情況,昏迷的福助與貓八也恢復意識,圖書館漸漸找回平靜之際,葦田終於回來了。

  他一回來,環視館內一圈之後,說了一句:

  「啊,這是……看來我不在的時候,似乎發生了很多事啊。」

  聽到他仿佛事不關己的語氣,白火挑了挑眉。

  「這可不只是發生了很多事!在這種緊急時刻,你到底去哪裡了?」

  「哈哈哈,真抱歉。」

  「現在不是笑的時候!總之你先趕緊治好千穗背上的傷!」

  白火抓著千穗的肩膀推向葦田。任人擺布的千穗現在才想起自己背上受了傷。

  葦田一聽到受傷也不禁臉色一變。接著立即從懷中取出什麼貼在千穗背後。

  「嗯……看來的確不是笑的時候。我會馬上處理。千穗,你會感覺有點燙,沒事的。」

  「咦……?」

  千穗稍微回頭看了看葦田在做什麼,看見他像是對著貼在千穗背上的東西運氣。

  瞬間,背後傷口處感到灼熱。但熱氣下一秒隨即散去。

  「……這樣就沒事了。十草的妖氣已經被驅除。外傷也應該會很快地消失。」

  「謝……謝謝你。」

  雖然無法完全理解葦田的話,但似乎是做了什麼緊急措施。

  「真是的……所以你到底是去哪裡?又是去裝神弄鬼嗎?」

  「對啊,有個必須要修補的封印。」

  「又來?你以前也去過吧。葦田家其他人就這麼不可靠嗎?」

  「哈哈,你太嚴苛了。但是這次狀況有點不同,因為封印本身很特殊。」

  「特殊?」

  「嗯嗯。」

  突然,葦田臉上浮現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其實那個封印是來自我上上代的祖先。上上代——鼎的封印現在依然只有我能修補。所以我才非去不可。」

  聽到鼎這個名字的瞬間,可以感覺白火倒抽了一口氣。就像回憶起某件事一般,緩緩地點頭。像是懷念又像是心領神會的樣子。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是啊,想說把這個帶回來送你。」

  葦田將某個物品遞給表情複雜的白火。那是好大一朵白百合。花莖上開了三朵大花,看起來重重地各自垂著頭。

  「……這是?」

  白火沒有接過花,用懷疑的眼神凝視著。葦田把百合塞到他手裡,嘆氣說道:

  「我順便去掃墓。因為離封印的地點很近,今年墓地周圍也開了好多美麗的百合,就借了一些過來。」

  「什麼……」

  聽到掃

  墓這個詞的剎那,白火手中的百合掉落在地。

  千穗雖然慌張地撿起來想交給白火,白火卻依舊愣在原地,沒有回頭。

  「鼎和——早夜小姐的墓。我向兩人說了你的近況。還有……也轉達了你道歉的話。」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千穗手中的百合也差點掉落。

  她的心臟撲通撲通跳得飛快,難道他們現在說的就是之前提過的掃墓嗎?是上次白火要葦田轉達「很抱歉」的那次掃墓嗎?

  「這樣啊……」

  「他們要是看到現在的你,一定會很高興的。」

  葦田感慨萬分地說著,但白火卻皺著臉說不出話來。

  「為什麼你會這樣想呢?」

  「身在孤獨與寂靜中、抱著憎恨長眠於地下書庫的你,像現在這樣被釋放到地上,像以前一樣安然自得地笑著。我也是如此,他們當然不可能不開心,不是嗎?」

  面對葦田的詢問,白火沒有回答。只是沉默地轉過頭嘆口氣。

  「你……真的是太多管閒事。」

  「是這樣嗎。」

  「對,沒錯,我都知道。這次也是你告訴千穗地下書庫的事對吧。連我以前也曾經待在那裡的事也說了。」

  「嗯嗯,對啊。但我真的沒料到千穗會打開那道門。」

  「那……那個,真的很抱歉。」

  話題突然轉向自己雖然讓千穗很不知所措,但她低頭插上一句道歉。接著把裙子口袋裡的地下書庫鑰匙還給葦田。

  「沒關係,托白火的福沒有釀成更大的災難。」

  「還有,兩個月前的那一天我還記得很清楚。你故意等千穗來的時候提起我不能離開圖書館的事。」

  千穗以為是自己聽錯,難道白火指的是那個時候嗎?千穗進入下雪的竹林,昏迷後的隔天。

  「你應該知道那時候說,就會被千穗聽到。但你還是故意提了。關於這件事,我一直都很想找你問個清楚。」

  「嗯嗯,哈哈哈。」

  葦田不發一語,只是笑了笑。

  當千穗發現這是默認的意思,只能嘴巴張得大大的一動也不動。

  (為了讓我聽到才說的……這到底是為什麼……?)

  一頭霧水的千穗看著葦田想要得到答案。葦田聳聳肩又回復嚴肅的表情,重新面向白火。

  「我承認我是愛管閒事。對了,還有件事要先愛管閒事地跟你說一下。」

  「什麼?」

  白火的語氣中帶有些許不快。

  「反倒是你,應該已經知道了吧。我明明說了危險,為什麼千穗還是打開地下書庫的門踏進去。」

  聽到葦田這樣一問,白火仿佛被說中心事一般止住呼吸。

  「還有——為什麼千穗最近心情低落、為什麼躲著你。」

  「……我想這跟你沒有關係吧。」

  「不,我覺得有關係。」

  看著白火的葦田轉過身,拿著千穗還的鑰匙往櫃檯走。

  「因為我受到鼎的拜託,要守護著你到最後。然後……盡全力讓你幸福。所以我才這麼愛管你的閒事。」

  走到櫃檯的葦田再度轉向白火。直直地盯著他,說出關鍵的一句:

  「拜託你,不要破壞了難能可貴的牽絆。」

  白火沒有回答。

  但卻忽然轉向千穗,抓住她的手之後,一言不發開始大步向前。

  「……咦?那、那個,等等,什麼……?」

  千穗抬頭望著白火問著,但卻沒有回應。只好無奈地望向葦田,他也只是看著千穗露出溫暖的微笑。

  「白火、我說白火……!」

  無論怎麼呼喚、抓著他和服的衣擺,白火依舊沉默不語,也不回頭看一眼。千穗只好放棄,乖乖地跟在白火身後往前走。

  當兩人抵達圖書館的中庭,白火才總算把千穗放開。

  夕陽照射在中庭的外廊,黑色地板閃耀紅色的光輝。中庭的樹木和地上的巨岩、小巧的石燈籠也被染紅,遠處傳來蟬鳴的聲音。

  雖然空氣中還殘留著讓人汗流浹背的熱氣,但黃昏的涼風已徐徐吹來。

  白火在中庭的外廊停下腳步,千穗也跟著佇立在原地。

  這是怎麼一回事呢?千穗至今還未聽到任何答案。雖然不時往白火的方向看,他卻什麼也不說。

  (到底是——?)

  這樣下去也不會有結果。

  千穗下定決心要直接問白火,就在這個時候。

  「——哇!」

  白火忽然轉過身來,抓著千穗的肩膀。

  「你剛剛說打開通往地下書庫的門是自己的錯對吧?」

  「咦?」

  「在十草想要傷害你的時候,你說這都是自己草率行動的後果,把責任攬在自己身上。」

  「嗯嗯……我說的是事實啊……」

  「不,其實全都是我的錯。」

  雖然白火像平時一樣平靜地笑著,笑容卻顯得有些複雜。

  「這是什麼意思——?」

  「我說千穗,我一直對你感到很抱歉。」

  「什麼?」

  「不能回答你的問題、不管你再怎麼逼問我都無法誠實回答、還有沒有將你視為……對等的存在。」

  白火充滿歉意地低著頭,纖長的睫毛微微顫動。

  「結果讓你打開了地下書庫的門。所以這次的事情……都是我的錯。」

  「你別這樣說。我想好好反省自己,並不想把責任推到你身上——」

  千穗正想反駁,卻被白火打斷。

  「但是千穗你……是因為我隱瞞太多事情,所以你才想靠自己的力量去調查吧,才讓你身陷危險之中。」

  「那是……」

  「你真的很堅強,這一點讓我十分心疼而無法坐視不管。所以好幾次都想伸手保護你。但是……我不想再看到你為了我陷入危險中。」

  「那並不是你的錯——」

  「所以我打算全部告訴你。」

  對於意外的發言,千穗一愣。一直以來,堅持什麼都不肯說的白火,居然主動開口。

  「我不能再讓你冒險了。與其讓危險降臨在你身上,不如我自己說。所以……明天請到這裡來。我答應把我所有的事情都告訴你。」

  千穗吞了吞口水,靜靜地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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