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四話 第一次約會
「好了，凱蘿兒，那我們出發吧。」
「好的，威爾海姆大人。」
我和威爾海姆大人一起走出宅邸，能和他並肩走在一起令人十分開心。啊，娜塔莉亞就在稍微後面一點的地方。雖然我是跟威爾海姆大人一起出門，但是再怎麼樣，沒有娜塔莉亞的陪同我還是不能出門的。
可是她會不會聽見我這如雷的心跳聲呢？我的胸口響得都覺得有點吵了呢。
這個邀約來得有些突然，但我非常期待。早上雖然很早就起來了，但現在卻完全不困。
「那我們要去哪裡呢？你有想去的地方嗎？」
「沒、沒有！凱蘿兒只要能和大人在一起，去哪裡都無所謂！」
「……這樣啊。」
我不禁忘情地這麼回答了。完全曝露出我的動搖。
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我從來沒想過居然可以像這樣一起外出。
而且我說的也是真心話。我只要能和威爾海姆大人在一起，去哪裡都很開心。
「那就去公園散散步吧？我聽說現在南公園的花開得很漂亮。」
「哎呀！真是太棒了！」
每到春天或秋天，南公園裡便會盛開著色彩繽紛的花朵，十分有名氣。還聽說有其他國家的人專程前來，就只為了欣賞南公園的花。南公園離家有點距離，所以我也還沒有去看過。
我喜歡花，但找不到人陪我一起去。說到底，一直到被悔婚之前為止，我連假日都沒有。
我曾經約過一次莉莉雅，但是她只冷冷地回我：「啊？那能吃嗎？喔，不行啊。那算了。」拜託你有點有愛花惜花之心好嗎！
但是托她的福，我才能和大人一起經歷這個第一次，算是個圓滿結局嘍。
「南公園有段距離，我們步行可是走不到的。搭公共馬車去吧？」
「好、好的。」
威爾海姆大人說完，我們又走了一會兒便抵達公共馬車的車站了。
這裡早上或傍晚都很擁擠，不過現在中午時分，人潮就沒那麼多了。事實上在等候公共馬車的就只有我、威爾海姆大人和娜塔莉亞而已。
暫時在這裡稍候一下。
這個時段乘坐的人不多，班次必然也比較少。
我和威爾海姆大人並肩坐在車站的椅子上。娜塔莉亞在我身後站得直挺挺的。其實她也可以一起坐的。
「對了，聽說凱蘿兒的課大獲好評啊。」
「之前克蕾亞也有這麼跟我說……真有這麼好嗎？」
「是啊。已經有好幾位已上過課的人，都來申請希望能再聽一次。那群傢伙似乎都趁非值勤的日子來旁聽的樣子。特別是之前在訓練中，有個人受了重傷，額頭開了道傷口。」
「哎呀！」
這可不得了。
撞到頭部的話，即使傷口很小，出血量還是會很多。而且以撞到頭部的情況來說，很可能之後才會出現影響，必須進行觀察才行。
我明白騎士團的人們每天都進行著激烈的訓練，甚至可能受到如此重傷，但是聽到這樣的事，心情還是會很低落。
「不過，聽說當時有個人曾上過凱蘿兒的課，迅速地用三角巾幫他包紮了傷口，血很快的止住了。接下來他們還做了臨時擔架把他抬到醫護室去休息。幾天後就康復到差不多可以回來參加訓練了。」
「有這樣的事啊。真是太好了。」
「我們才應該覺得太好了。如果凱蘿兒沒有幫他們上過課，想必他們也無法做出如此迅速的處理。當時六花騎士團的安娜斯塔西婭團長也在一旁參觀，還提出在我們這邊的課上到一個段落之後，希望你也去六花上課的要求呢。事實上，當時在現場的也很多人希望可以再上一次課。真的很感謝你。」
「別、別這麼說……」
我努力不懈地上課所累積的一切，能夠像這樣得到眾人的好評，真是令人開心。
我都無法阻止不禁上揚的嘴角了。
「喔，來了。」
「是。」
正好此時公共馬車到了，車上空蕩蕩的，太好了。
這樣就有地方坐了呢。
「來，你坐吧。」
「好的，威爾海姆大人您也坐。」
並排的雙人座上，我坐在窗邊，威爾海姆大人坐在走道的位子。娜塔莉亞就坐在我身後。威爾海姆大人體格壯碩，位子顯得有些狹小。
但是我和威爾海姆大人緊貼在一起，觸碰到他的身體，害我一直無法抑制地臉頰發燙。
我的心跳會不會透過肌膚相觸的地方傳到他那裡呢？
「我看看……我們要坐到南公園，所以得坐四站啊。」
威爾海姆大人若無其事地說出這句話，但我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心臟跳得太激烈了，我完全發不出聲音來。
心裡不禁希望這段時光能一直延續下去就好了。
馬車搖搖晃晃地緩步出發。身體隨之晃動著，在車上看著流逝而去的景色度過。
在公共馬車這種公共運輸工具上，不能太常交談，會給周圍的人帶來困擾。
因此我們悠閒地看著風景，坐過一站又一站。
時間在沉默中流逝，過了四站之後，我們抵達了目的地。
這是我第一次來到王都南方。這裡和王宮正好是反方向，所以以前沒什麼機會來。
我和威爾海姆大人一起下了車。
「呼……快是很快，但是位子真的太小了。」
「是、是啊……」
對我來說能一直黏著威爾海姆大人，反而非常滿足呢。
不過威爾海姆大人看起來有點累了，轉動著脖子發出喀喀的聲音。這個動作也好有男人味喔。
「啊！」
此時我才發覺。
我和威爾海姆大人今天不用工作。我雖然算不上正式勤務人員，但今天勉強算是假日。明天還要上半天課。
而威爾海姆大人明天開始則是正常出勤。也就是說，今天是寶貴的假日，應該讓他好好休息才是。
明明該這樣的，可不能因為和我外出讓他太過疲累。
得讓威爾海姆大人明天也能以健全的身體狀況面對公務才是。
「威、威爾海姆大人，很抱歉！」
「嗯……怎、怎麼了？」
「都是凱蘿兒思慮不周……沒有想到那麼多……」
「呃，你在說什麼……？」
「娜塔莉亞。」
此時我喊了一下身後的娜塔莉亞。
事已至此，不管做什麼都要讓威爾海姆大人好好休息才行。就算大人因為今天跟我出門累了，明天的工作負擔也不可能因為他的勞累而減輕。
既然如此，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就是儘量減輕他的身體負擔。
「是，小姐。」
「我們現在要去南公園，趁這期間，你去準備馬車。」
「凱、凱蘿兒？怎麼了？」
「為了不造成威爾海姆大人身體的負擔，請你準備最高級的馬車。不管花再多錢都沒關係。」
「遵命，小姐。」
「等一下、等一下！」
最高級的馬車應該不會那麼晃，座椅也柔軟舒適。乘坐高級馬車的話，應該也比較不會造成大人身體的負擔才是。
借一天可能就得花上我一個月薪水，不過沒關係的。緊要關頭我還能跟父親大人要零用錢。安普勞斯公爵家是很富裕的。
「凱蘿兒，你突然這是做什麼……？」
「沒有……威爾海姆大人您都這麼累了，是我照顧不周。請原諒我。」
「不不，不是這樣……」
「娜塔莉亞去找車夫，然後準備適合威爾海姆大人的馬。」
「遵命。」
「能不能聽我說一下啊！」
哎呀。
威爾海姆大人，不要緊的。
我是能幹的女人。我知道怎麼做才不會造成男人的負擔。
「啊……那個，凱蘿兒。」
「是。」
「你不用安排馬車也沒關係，不要這麼浪費錢……」
「不！這是為了大人的身體著想！絕對不是浪費錢！」
「不、不不，所以我說……」
威爾海姆大人看起來有點苦惱。
再怎麼樣，我說要準備最高級的馬車這個行為是否不妥？可是，便宜的馬車就跟公共馬車沒什麼兩樣了……真令人傷腦筋。
「凱蘿兒，我說了，不是這樣的……」
「那您的意思是……？」
「今天……那個……是我約你
出門，卻還讓凱蘿兒你去張羅這些，我覺得……」
哎呀！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威爾海姆大人，沒關係的，凱蘿兒是個能幹的女人。我懂威爾海姆大人在苦惱什麼了。
母親大人也叮嚀我：「要退半步走在他身後。」我是不是不可以這樣太強出頭呢？
「非常抱歉，威爾海姆大人。」
「呃啊……？」
「娜塔莉亞，不用準備馬車了。一切交給威爾海姆大人決定吧。」
「遵命。」
「喔、嗯嗯……算了，就這樣吧……」
我完全明白。
我確實不可以去安排馬車對吧。
威爾海姆大人，您想自己主導這次約會的這份心意，讓凱蘿兒覺得好開心。
◇◇◇
在進入公園之前，威爾海姆大人決定先用餐。
大人對這一帶似乎也不是很熟悉，總之先進了附近一間感覺很時尚的咖啡廳。咖啡廳里有販賣一些輕食，差不多在這個時段應該也有販賣午餐才是。
走進店裡，我們在店員的帶領之下坐了下來，這個座位看得見外面的景色。
不過周圍稍稍有點吵雜。果然因為周末假日，加上南公園的花負有盛名，所以觀光客也多了些嗎？
「那麼……要吃什麼好呢？」
「菜色真多呢。」
我和威爾海姆大人一起看著菜單煩惱著。
附帶一提，娜塔莉亞一個人坐在稍遠的位子。她坐的那個位置，可以在發生事情時，可以立刻過來保護我。
不過只要是和威爾海姆大人在一起，我應該不可能會有危險。
菜色五花八門，有點煩惱該點什麼呢。三明治看起來很美味，但是只吃三明治肚子又會餓。
果然還是點個午間套餐比較好嗎？
我還在煩惱點什麼的時候，娜塔莉亞已經叫店員過去點餐了。
她好像已經決定要點什麼了，不過我聽不見。
「威爾海姆大人，您要吃什麼呢？」
「這個嘛……我也不太清楚，就點個每日午餐的Ａ套餐吧。」
「那我點Ｂ套餐。」
「你不用顧慮我的，凱蘿兒。你可以點貴一點的東西。」
或許是因為我點了便宜的每日午餐，威爾海姆大人對我如此說道。
不過，我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堅持。
只是勉強要說的話，我點了Ｂ套餐是因為想做一件事。
「不用了，沒關係。我本來就吃得不多。」
「……這樣啊。算了，就這樣吧。那麼，店員，我們要點餐。」
「來了～」
聽見威爾海姆大人的呼喊，店員走過來點了餐。
大人點了每日午餐的Ａ套餐，我點了Ｂ套餐。Ａ套餐是漢堡排，Ｂ套餐是炸肉餅。套餐內容和大人很類似，但是主食不同。這樣最理想了。
我看了看娜塔莉亞，她點的東西似乎已經來了，正吃著呢。
是生乳酪蛋糕。
……為什麼這麼突然地就吃起甜點來了？
「像這樣和凱蘿兒一起在外面吃飯，感覺真不可思議……平常都讓你幫我準備午餐，真不好意思。」
「不會，怎麼會呢。威爾海姆大人您不必這麼說。是凱蘿兒自己想準備的。」
「不過，事實上也真幫了大忙，而且很好吃。最近凱蘿兒的烹飪技巧也進步了呢。」
「聽您這麼說我好開心。」
我以後也要勤加努力，在克莉絲的指導下，做出能讓威爾海姆大人滿意的料理。
然後在不久的將來，順利讓威爾海姆大人娶我為妻之後，大人的三餐都由我來做。我才不會雇用什麼廚師呢。我的目標是讓大人吃到我愛意滿滿的料理。
為此，現在開始得發展各項技能了。
每天都是一種學習。
娜塔莉亞正在吃她點的第二盤巧克力蛋糕。
為什麼淨是吃些甜食呢？
「讓您久等了，這是您的Ａ套餐和Ｂ套餐。」
「嗯。」
「好的。」
店員將手上端的盤子放在桌上。
菜色很簡單，只有麵包、沙拉，還有主菜加上配菜的烤蔬菜而已。
這份量對我來說已經很足夠了，不過這麼點東西可能不夠威爾海姆大人吃。
「好了，凱蘿兒，開動吧。」
「好的，威爾海姆大人。」
我從烤蔬菜開始吃起。
調味稍微淡了一些。這就是所謂發揮食材原味的料理吧。
真好吃。雖然比不上克莉絲的料理，但是還算得上是便宜的價格、十足的享受。
娜塔莉亞已經在吃第三盤的千層蛋糕了。
她該不會打算除了甜點之外什麼都不吃吧？
「真好吃。」
「是啊，炸肉餅也很好吃。」
「你的看起來也很美味，可以分我一口嗎？」
「好、好的。」
這是個好機會。千載難逢的機會來了。
不如說我就是為了引他說出這句話，才點了不同的菜。
我切開炸肉餅，用叉子叉了一塊。
然後將叉子遞到他面前。
「請您張開嘴巴，『啊～』。」
「……咦？」
「來嘛來嘛，很好吃的，請用。」
「……不、不了。」
「請用。」
「……」
沒錯。
這就是讓威爾海姆大人「啊～」地張嘴，讓我餵他吃東西的美好時光。
威爾海姆有些不知所措。周圍的人也在張望著。店裡客人還不少，我們座位附近當然也有其他客人。
娜塔莉亞嘴裡塞著第四盤的草莓蛋糕。
她眼中已經沒有我了。
「凱、凱蘿兒，這……」
「威爾海姆大人，才一口沒關係的，請用。」
「你、你可以放著就好……」
「那怎麼行，這可是個難得的機會。」
「……」
雖然威爾海姆大人這麼說，但我也不會讓步的。
我的手伸得太久，都開始發抖了。
請您快點張嘴吧。
「……」
「……」
「……」
「……」
「………………………………啊～。」
「來，請用。」
威爾海姆大人堅持不下去了，張開了嘴。我把炸肉餅放入他口中。
然後他立刻閉上嘴吃了起來。整張臉都紅通通的。
威爾海姆大人，沒關係的。
因為我現在也是滿臉通紅。
「唔……比想像中更難為情啊……」
「威爾海姆大人。」
「凱蘿兒也想吃一口您的漢堡排。」
「……」
沒錯，這是個雙重機會。
可以同時完成我餵威爾海姆大人，和讓威爾海姆大人餵我的兩個願望。
來吧，威爾海姆大人。
我隨時奉陪。
「啊～」
「……」
「……」
「……」
威爾海姆大人切開漢堡排，用叉子叉了一塊。
還用眼神確認了一下周遭之後，火速地把食物送進我嘴裡。
漢堡排進了我的嘴裡。
威爾海姆大人迅速地抽走叉子。
漢堡排好好吃。
而且是威爾海姆大人餵我吃的，美味加倍！
「啊啊……真是的……」
「漢堡排也很好吃呢。」
「是啊……我倒是吃不出炸肉排是什麼味道了。」
「哎呀，那再吃一口。」
「不用了！」
被拒絕了，好可惜。
不過，我成功創造了「啊～」地餵食威爾海姆大人的回憶，這真是太棒了！
害羞地吃完剩下的東西之後，我們就準備離開咖啡廳。
結帳就交給威爾海姆大人了。
他說過今天要請我吃飯。
喔喔，對了。
「娜塔莉亞。」
「……什麼？」
我喊了娜塔莉亞一聲，她正在吃著合計第八盤的生乳酪蛋糕。
為什麼又回到第一盤點的東西了呢？
「你吃蛋糕的費用不能報公帳喔。」
「怎麼這樣！
」
為什麼呢？
我本來以為只有娜塔莉亞是個正常人，看來她也有她的問題在啊。
◇◇◇
我和威爾海姆大人走進南公園散步了起來。
南公園裡，各式各樣色彩繽紛的花看得令人眼花撩亂，眾所皆知這裡是個情侶約會勝地。除了我和威爾海姆大人之外，還有幾對男女正在散步。
我們一邊走著，一邊欣賞各種花卉。
「花還開得真不少啊。」
「是啊，真漂亮。」
「真不愧是需要收入園費的地方，真不錯。」
「是啊。」
南公園姑且是要收費才能入園的。在售票處時，威爾海姆大人連我的入園費都一起付了。
大人說，雖然很不好意思，但希望今天的費用能由他來支付，我也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我只要能和威爾海姆大人在一起就很幸福了。
不過只要想到現在和威爾海姆大人在一起，我不管怎麼樣就是覺得很緊張。
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然後我還一邊看著花，一邊偷瞄著威爾海姆大人的側臉。
「凱蘿兒對花了解嗎？」
「也沒有說到非常了解……」
「果然是女孩子呢。像我對花的名字什麼的完全一竅不通……比如說，那是什麼花？」
「我看看……那是桔梗。」
我看過這種紫色的花，便開口回答。
是有著小巧花瓣的可愛花朵。
「喔～這樣啊。」
「把它的根切碎，拿去曬過之後，可以拿來當草藥使用。治療喉嚨痛很有用喔。」
「……是這樣的嗎？」
啊。
不自覺就脫口說出在藥理學學到的東西了。
這類型的植物滿多都可以拿來入藥，在熬煮之後服下可以治病。我也不是全部都懂，但是較廣泛周知的內容我都有好好記住。
上課的時候，我多少也有教到一些對傷口有療效的藥草。
「凱蘿兒果然懂得很多……醫學果然不是學假的呢。」
「我現在覺得學了醫學真是太好了。要不然我也沒辦法像這樣跟威爾海姆大人在一起。」
「……這樣啊。這本來也屬於正妃教育的一環吧。」
「是的，不過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說的了。」
既然雷佛特殿下都落得那種下場，我也沒必要成為王妃了。
沒有什麼比和威爾海姆大人在一起更幸福的事了。
而且若沒有在王妃教育中學會醫學相關知識，我也無法擔任騎士團的臨時講師。更別提也不可能接受衛生騎士的測驗，和威爾海姆大人之間也會斷了聯繫。
光就這一點，我多少還是很感恩的。
我和威爾海姆大人暫時就這樣邊賞花，邊在南公園中散步。
或許果然是因為要付費，人潮並不多，但也不是完全沒人。不過並沒有擁擠到會和威爾海姆大人走散的程度。
有幾對男男女女正牽著彼此的手。
我也想牽威爾海姆大人的手啦。
「……失算。」
「嗯？凱蘿兒？怎麼了嗎？」
「沒有，沒事。威爾海姆大人。」
不小心就說溜嘴了。
我原本預計要用「人太多了，我怕會走散，請牽著我的手」這個說法去牽大人的手。我還以為這個時期的南公園裡人一定很多。
不過道路比想像中寬闊，人群也稀稀落落的，完全不必擔心會走散。
該用什麼理由把情況引導到可以牽手呢？
我的心思飄向別處，和威爾海姆大人並肩走著，一起欣賞色彩繽紛的花朵。
偶爾我也會幫忙解釋，威爾海姆大人所指的花是什麼花。
不過，很不可思議的是，只要我的解釋中夾雜「根可以食用」這種內容時，他都會記錄在記事本里。飲食方面有這麼缺乏嗎？
如果他得靠吃花朵根部過活，其實隨時都可以到我家來啊。
「一直走了這麼久，休息一下吧。」
「好的。」
威爾海姆大人說完之後，我們來到較為空曠的地區，並肩在長椅上坐了下來。
看來這裡就是提供人們休憩之處，設有好幾張一樣的長椅。情侶果然很多呢。
其中有也些情侶不在乎他人眼光，在那裡打情罵俏的。真是太令人羨慕了。我也好想跟大人卿卿我我一下。
我好希望能更靠近他一點，一直黏著他不放。
我偷偷瞄了一眼身旁。
威爾海姆大人「呼～」地吁出一口長氣，手一直在毛衣胸口附近搧呀搧的。
雖然已來到稍有寒意的季節，但剛剛一直在走路，他似乎感到有點熱。對我來說是剛剛好啦。
比起那些事，我覺得更重要的是接下來要怎麼跟威爾海姆大人曬恩愛。
總之。
先稍微靠近一點點看看。
「……」
「呼……這還真是熱啊。凱蘿兒啊，你會不會渴？」
「唔嘻！」
「……你為什麼嚇成這樣？」
正當我想稍微靠近他一點的瞬間，他突然對我說話，害我稍微顫了一下。
結果就此錯失時機。該怎麼辦呢？
結果我回了一句非常不自然的話：
「威爾海姆大人，我、我沒事。」
「……真的嗎？」
「那就……那個、喝點什麼飲料吧……」
「嗯，好。既然有人擺攤，我去買點什麼回來吧。你有沒有想喝什麼？」
「那、那就喝點甜的……」
「知道了，你在這裡等一下。」
威爾海姆大人站起身子，就這麼走去買飲料了。
怎麼辦呢？
等大人回來之後，再試著貼近他看看。不要緊的。不能只嘗試一次就放棄。
不過，天氣還真好呢。
能在這樣晴朗的天氣中跟威爾海姆大人外出，真令人開心。
看來攤子的人似乎有點多，威爾海姆大人排在隊伍的最後面。我是不是也一起去排比較好呢？
但是威爾海姆大人說了：「你在這裡等。」
還是聽他的話，在這裡等比較好吧。
於是有位看起來像客人的男人，走近了正在排隊的威爾海姆大人。
太好了，是男人。如果是女人，我可能差點就會忍不住跑過去了。
好像是認識的人，他正在和威爾海姆大人攀談著。或許是跟騎士團有關的人吧？
威爾海姆大人買完東西後，手裡拿著兩杯飲料走了回來。
……而且是跟那個男人一起走了回來。
「凱蘿兒，抱歉，讓你久等了。」
「不、不會……這位是……？」
「啊啊，不好意思。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愛德華，在宮廷中任職，負責經手騎士團相關的行政事務。」
「您好，初次見面，我是愛德華。」
感覺是比我大上幾歲的年輕男子。
我從威爾海姆大人手上接過飲料之後，也低頭行禮。
「初次見面，我是凱蘿兒。」
「哎呀，我可毫不知情啊，威爾海姆。」
「嗯……？」
愛德華用手肘頂了頂威爾海姆大人。
毫不知情是指什麼事呢？
啊。
原來如此。他的意思是，對於大人有我這個未婚妻這件事毫不知情吧。
這個時候，我也得好好表現表現才行。
得規規矩矩地打個招呼──
「你居然有個這麼可愛的孫子啊。」
啊？
我認定他是敵人了。
你搞錯了。
你真的搞錯了。
別說孫子了，威爾海姆大人連子嗣都沒有。你說，這種情況要怎麼樣才能生出個孫子？
然而，他會這麼誤會，應該起因於我和大人年齡相差太多的關係吧。這個我當然明白。我也知道這是一般人難以接受的年齡差距。
但是，我和大人的婚約可是得到卡利烏斯·艾魯·夫雷亞基斯塔國王的認可的。是貴為一國之君的國王陛下所承認的。
簡單來說，我是可以公開宣稱自己是威爾海姆大人的未婚妻的！
因為我有個難以超越的後盾。
但是。
「嗯，差不多就是這樣。」
「──！」
但是！
但是！
但是！！
為什麼威爾海姆大人您不否認呢──！
「這樣啊。真是個可愛的孫子，請問芳齡呢？」
「凱蘿兒……你今年十六歲是吧？」
「……」
我無法回答。
打擊太大以致於說不出話來了。
此刻我的眼裡必定是黯淡無光。
「哎呀哎呀……你很緊張嗎？沒關係。威爾海姆今天休假嗎？」
「是啊，今天不是值勤日。」
「終於就是後天了呢，祝您武運昌隆。」
「我定會竭盡全力。我不會讓國家交給我的性命徒然犧牲。」
「是的，那麼就拜託了。」
我聽不太懂他們在說什麼。但是比那些更重要的是我被誤認為孫子！
雖然我很想否認，卻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我看了一眼威爾海姆大人，他卻對我單眼眨了眨。是在暗示我現在先原諒他這麼做嗎？
為什麼？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威爾海姆大人，我可以認為您不打算更正我的身分嗎？
「喔，那麼我就此告辭了。」
「嗯，下回見。」
「好的。」
說完之後，愛德華就背對著我們離開了。
我和威爾海姆大人一起默默地目送他的背影離去。
沉默無語。
在目送他離開的期間，我和威爾海姆大人一句話也沒說。
為什麼呢？
因為我很生氣。
「……威爾海姆大人。」
「抱歉，真的很抱歉。你要怎麼罵我都可以。」
我明明只是喊了大人的名字，他卻立刻對我道歉。
被先下手為強了。我本來打算現在開始責備他一頓的。
「……呣。」
「好了好了，凱蘿兒，你別嘟嘴了。」
「唉！」威爾海姆大人輕輕嘆了口氣。
我的雙頰鼓脹，現在應該脹得跟青蛙差不多大了吧。他說的那句話就是這麼不可原諒。
在被人誤會的時候，更正別人的認知不是威爾海姆大人的責任嗎？
明明應該是這樣的。
「可是，威爾海姆大人……！」
「那種場合只能這麼說了……原諒我。我也有我的苦衷。」
愛德華說我是威爾海姆大人的孫子。我氣的是別人這麼說，威爾海姆大人卻沒有出言否認。
我禁不住感到無言以對。
我本來還以為，他會跟愛德華介紹我是他的未婚妻。而且我也以為威爾海姆大人已經接受我是他未婚妻的這個身分了。
我也覺得若要自稱為大人的未婚妻，我確實是顯得太年輕了。
以我的雙親為例，父親大人和母親大人差了將近十歲，就已經很稀奇了。年紀相差四十六歲的夫妻更是前所未見。或許就是因為如此，威爾海姆大人才會猶豫，是否要跟別人介紹我是他的未婚妻。
我能理解，我也能認同威爾海姆大人有他的立場。
但是我的心裡能不能接受就是別的問題了。
「呣！」
「呃，真的都是我的錯……那個……」
「那麼……！」
威爾海姆大人已經道了好幾次歉，但是我怒氣難消。
說到底，大人也還沒有好好說明，為什麼不能跟別人介紹我是他的未婚妻。這部分如果他不好好解釋，我是不能接受的。
我知道自己是個不懂事的女人。
但是這樣好像自己被威爾海姆大人拒絕了一樣──我忍不住有這種感覺。
「為什麼您不跟別人介紹我是您的未婚妻呢……」
「……這是有理由的。」
「是什麼樣的理由呢？」
我可不准你說什麼因為年紀啦、不相配啦，什麼的。
我認為那些部分威爾海姆大人都已經接受了。
雖然想到會有點害羞，但是我覺得大人是、那個、是愛著我的。
可是。
威爾海姆大人卻深深地、深深地……
嘆了一口好長好長的氣。
「嗯，我也一直在想……要好好跟你說。」
「咦？」
「我一直遲遲沒有機會告訴你……你還記得我曾經說過的話嗎？我身為騎士團長，站在我的立場是必須保衛國家和平，而且也必須親上戰場。還說過我要是戰死沙場，必定會徒留家人傷心哭泣。」
「是……是的，我記得。」
沒記錯的話，他以前是跟我說這些話。
雖然我不是一字一句都記得清清楚楚，但是我記得他曾經跟我說過類似的話。他說過，正是這些原因，讓他覺得自己沒有娶妻的必要。
他認為不需要有人為了他的死亡流淚。
「但是我年紀也大了，也在考慮差不多該從騎士團退休了。」
「是這樣的嗎？」
「是啊。我已經跟維克多還有幹部們談過了。我這把老骨頭一直占著團長的位置，是無法拉拔後進的。下任騎士團長我決定交棒給維克多，並讓札克擔任下一代的儲備幹部。」
「哎呀……！」
我完全不能理解札克怎麼能當上儲備幹部。
不過，如果威爾海姆大人如他所說的退休的話，也就代表不會因為須要親上戰場而遭逢危險。
而且退休就代表他會一直在家。
簡單來說，就是整天都能和他黏在一起卿卿我我了！
「不過。」
不過。
此時，威爾海姆大人換上一副認真的表情，和我四目相對。
「你知道現在國外的狀況嗎？」
「不是太清楚……」
「在帝國的要求下，加爾蘭德王國已經發兵前往帝國與三國同盟的邊境。我聽說是由該國有名的『紅獅』加特佛列德·雷翁哈特將軍領軍，派遣了一萬大軍過去。而且同樣的他們也求夫雷亞基斯塔王國必須派兵……只要夫雷亞基斯塔對帝國稱臣的一天，當帝國提出要求時就得出兵。而且在派兵前往國外的狀況下，就必須由名聲遠播列國的將軍領兵。」
「您、您的意思是……」
我感覺自己眼前漆黑一片。
雖然我不清楚詳情，但是莉莉雅也曾提過我國與列國的關係。
只是──這個時候，所有的事都串在一起了。
我總覺得有點奇怪、感覺異樣的一切。
全都串起來了。
威爾海姆大人突然對我提出邀約。
大人和維克多副團長極為嚴肅的對話。
提到要出門時，父親大人焦急的態度。
莉莉雅點著頭，彷佛看透一切似的模樣。
這一切──
「而在夫雷亞基斯塔向帝國派出援軍時，領軍的只能是我本人──威爾海姆·艾布林格，不做第二人想。」
「怎麼這樣……！」
「一切準備都已經進行得差不多了，後天晌午啟程。接下來我就要前往參戰了。」
「威爾海姆大人……！」
豆大的淚珠落了下來。
大人要親上戰場，也就代表至少在戰爭結束前，威爾海姆大人都無法回到國內。
不。
思考到最最最糟的情況的話。
威爾海姆大人也可能在戰場上喪命──！
磅琅。
我想這一定是幻聽吧。
我聽見了──日常生活碎裂的聲音。
◇◇◇
我和威爾海姆大人並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打從威爾海姆大人告知我那令人震驚的消息之後，我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為什麼這麼重要的事，他至今都沒有跟我提過呢？
威爾海姆大人似乎也明白我的心情，也沒有再開口說些什麼。
兩人就這麼跟身後的娜塔莉亞一起默默地踏上歸途。
「……」
「……」
我應該跟威爾海姆大人說什麼才是正確的呢？
應該緊緊抱著他並哭求：「請您別去」才是對的嗎？
一直到昨天為止，我每天都幫他送便當，然後共進午餐。但是一旦上了戰場，威爾海姆大人便不會回來了。
一直到威爾海姆大人回國的那天為止，將持續好一段時間無法見面。
「……到了。」
「……」
「那麼，凱蘿兒，今天很開心。謝謝你。」
一回過神，我們已經到了家門
口。
威爾海姆大人臉上掛著微笑，我卻只能低著頭。
後天威爾海姆大人就要出征了，此事已定案。
我明白，不管我再怎麼哭天搶地的，威爾海姆大人也不會留下來。
正因為明白，才什麼都說不出口。
我也很開心。
和威爾海姆大人一起出外用餐。
和威爾海姆大人一起並肩逛了南公園花田。
沒有比這更幸福的時光了，這也是我有生以來最開心的一天。
單單是能威爾海姆大人在一起，我就很開心了。
而我只要想到威爾海姆大人即將遠行，淚水就怎麼也止不住──
「威爾海姆大人……！」
「凱蘿兒，不准哭。我只是前去參戰而已。」
「但是……！」
見不到面的日子好痛苦。不知道這樣的日子會持續到何時，只能一直痴痴等待也很痛苦。
更重要的是，沒有人能保證威爾海姆大人一定能生還。
即使很不知廉恥，我還是緊緊地抱住了威爾海姆大人。
總感覺現在放手的話──就會永遠見不到面了。
「……嗚、嗚嗚！」
「你這麼愛著我這把老骨頭，我感到很高興。」
「別去，請您別去……！威爾海姆大人……！」
「這我辦不到。我身為騎士團長，緊要關頭時就必須為了保衛國家而戰。而且也是為此才每日鍛鍊自己，操練士兵。凱蘿兒應該也懂才對。」
「嗚嗚……！」
我懂。
就是懂才更痛苦。
威爾海姆大人是夫雷亞基斯塔王國中最強的騎士團長，他的威名遠播列國。
為了維持與帝國之間的關係，威爾海姆大人就必須出征。這外交上的理由我也明白。
但是。
但是。
我能理解，卻無法接受。
「凱蘿兒，別讓我太為難。」
「可是……！」
「確實不是完全沒有在戰場上喪命的可能。但是，我也早已做好在戰場犧牲的心理準備，這也是身為一個軍人的夙願。」
「……！」
我不要。
我無法想像接下來的人生里，沒有威爾海姆大人的相伴。
我也知道不管我說再多任性的話，事情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即使如此，我還是想依賴溫柔的威爾海姆大人。
我真是個懦弱的女子。
母親大人對我說過很多次：「要成為一個好女人」，但是現在的我居然還是這副狼狽相。
那麼我該如何是好？
「你能體諒我嗎？」
「……」
「……這樣啊。」
我搖了搖頭。
我才不想接受，我不想跟他分開。
這件事我一直都明白。只要戰爭爆發，威爾海姆大人就不得不出征，這件事我一直是理解的。
可是。
只是聽到威爾海姆大人要上戰場了，我的心臟就快裂開了。
只要想到威爾海姆大人可能會死，我的心就整個揪在一起。
正因如此，我好幾次都覺得好討厭戰爭。
我現在也很討厭戰爭。甚至對於把威爾海姆大人從我身邊奪走的帝國，我的內心都湧起了一股恨意。
「威爾海姆大人……」
「怎麼？」
「我去拜託父親大人。帝國和、安普勞斯公爵家關係、很不錯。我去拜託他、拒絕派出援軍的要求……」
「這可不行。」
威爾海姆大人簡短的拒絕讓我身子一震。
我明白。這只不過是我的任性。我不覺得憑我的任性就能動搖國防相關的事務。
但是。
但是，只要有那麼一丁點的可能性──
「凱蘿兒啊，你有這份心意，我很開心。但是那是不可為之的下下策。」
「但是……！」
「若是因為拒絕帝國的援軍要求，導致雙方關係惡化，帝國可能咬著這點向我們發動戰爭。若事情如此演變，這個國家可能就會化為戰場。我出征，是因為不希望發生這樣的事。」
「……」
外交相關事務我不懂。
但是我懂威爾海姆大人的意思。
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我能做到的只有……
「……威爾海姆大人。」
「嗯。」
「請您……給我一點……時間。」
「嗯。」
眼淚流個不停。
但是，我要止住淚水，拚命地止住淚水。
我不能以一個弱女子的形象送威爾海姆大人離去。
做為一個妻子，我的本分應該是以一個堅強好女人的形象，送威爾海姆大人出徵才是。
我的臉頰輕輕貼著大人，緊緊抱著他。
我的眼淚弄髒了威爾海姆大人的衣服，我感到非常抱歉。
深深地深呼吸。
沒問題的。
眼淚──停下來了。
「威爾海姆大人。」
「嗯。」
抬起頭。
我現在一定雙眼通紅，但我還是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露出一個完美的笑容。我咬緊了牙關。
當威爾海姆大人在戰場上想起我的時候。
那個我必定是要面帶笑容的。
「衷心祈求您武運昌隆。」
「嗯。」
「凱蘿兒會等您回來的。不管什麼時候，我永遠都會等著您回來的……！」
「嗯……我一定會回來的。」
威爾海姆大人對我這麼說道。
而威爾海姆大人從未失信於我。
所以這是我們的約定。
我相信他絕對會回來的。
只要有這個約定──我就能等。
「凱蘿兒。」
「是……」
「我有句話沒有告訴你。」
「是什麼事呢……？」
等我回房之後，我一定會哭的吧。
但是，我不能再在威爾海姆大人面前示弱。
但是。
但是但是但是。
「我愛你。」
「……！」
「等我從戰場回來，到時……我們結婚吧。」
在另一種意義上。
沒有不安、沒有悲傷、沒有絕望也沒有悲情。
我幾乎要喜極而泣了──！
「那麼凱蘿兒，下次見。」
「好好、好好好、好的……」
威爾海姆大人的話讓我太過驚訝，不禁支支吾吾了起來。
大人，對我來說，這簡直就像發生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呀，為什麼您還能這麼冷靜呢？
威爾海姆大人背對著我離開了，我卻只能一直凝視著他離去的背影。
然後在大人走過轉角，再也看不見他的背影的時候，我整個人癱坐在地。
這不是夢吧？
「小、小姐……？」
「娜塔莉亞……」
「怎、怎麼？」
「你可以變成我嗎……？」
「小姐，這是為什麼！」
娜塔莉亞大喊著，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樣。
但是，我想確認這不是夢。我捏了捏自己的臉頰，但因為心情太過雀躍，捏起來完全不痛。
真的、真的不是夢吧？
我從威爾海姆大人的口中聽見，他說他、他他他他、他愛我──！
「……」
我站了起來。
步履蹣跚地越過宅邸玄關。理察和梅雅麗似乎在玄關那裡聊著些什麼，但是我心情還是輕飄飄的，完全沒聽見。
接下來我就直接回到自己的房間。爬上樓梯、越過走廊、走過房門時，我的心情一直是輕飄飄樂陶陶的。
最後終於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我用力地一頭栽進床里。
「那、那個，小姐。」
「……什麼事？」
「差不多是用晚餐的時間了……」
「跟他們說我不吃了……」
這種情況，我怎麼可能吞得下晚餐。
我受到太大的衝擊，還無法完全消化。一下發生了太多事，我的腦袋裡一片混亂。
我曾說過很多很多次，我一直、一直愛慕著威爾海姆大人。
曾經在營區拒絕了我主動提出的求婚，卻又在我發生危機時，緊緊擁抱我的威爾海姆大人。
津津有味地吃著我帶去的便當的威爾海姆大人。
把我從羅伯特的魔掌中解救出來，背著我回家的威爾海姆大人。
「啊啊啊……」
勸我擔任騎士團臨時講師的威爾海姆大人。
殿下跑到我家來時，百忙之中還飛奔趕來的威爾海姆大人。
今天一同出外用餐時，「啊～」地餵我吃東西的威爾海姆大人。
還有──對我告白他愛我的威爾海姆大人。
各種面相、各種場合、各種形象的威爾海姆大人一直在我腦海里穿梭著。
但是。
威爾海姆大人即將前往戰場。
我不知道會戰況如何。我也不可能知道戰場有多嚴竣。
大人說：「我也可能在戰場喪命。」
但是。
但是但是但是。
威爾海姆大人對我說──等到他從戰場回來，到時……我們結婚吧。
他接受我這個未婚妻了。
他已經做好和我共度餘生的心理準備了。
還有什麼比這個更令人開心的嗎？
「小、小姐……」
「娜塔莉亞，今天就這樣吧……你讓我一個人靜靜……」
「可、可是……」
淚水不停地流下。這並不是因為威爾海姆大人可能在戰場上喪命所帶來的不安或悲傷，也不是來自於絕望或悲情。
這淚水源自於威爾海姆大人已經接受我了，這份無與倫比的喜悅。
所以……
即使淚水沾濕了床單，在枕頭上留下了淚痕，我還是止不住掛在嘴角的笑意。
胸口滿滿的指的就是這種感覺吧。
「啊！」
不過此時我發覺一件事。
我努力地抬起頭，張開眼睛。
我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威爾海姆大人對我說他愛我，還跟我求婚，說等他從戰場回來，到時……我們就結婚吧。
他對我做的這件事讓我一下太過驚訝，以致於什麼都說不出口。
不行。
這樣是不行的。
身為淑女，應該在好好地接受了愛的告白之後，也回應訴說自己的愛意。
但是你當時在發什麼呆呀！凱蘿兒·安普勞斯！
「娜塔莉亞！」
「是，我在。」
「我現在馬上要出門！你陪我去一趟！」
「啊？咦？怎、怎麼了嗎……？」
我拔腿就跑。
猛地打開房間，在走廊上奔跑著。我聽見娜塔莉亞在我身後呼喊著：「小姐！」不過，無所謂的，反正我跑得很慢，娜塔莉亞一定可以隨後跟上的。
我現在腦中只想著，得好好回應、得好好給他一個回應才行──！
「凱蘿兒，你這是……」
「母親大人，我要出去一下！」
「晚餐……」
我越過母親身邊，繼續跑著。現在有比晚餐更重要的事。
我一個勁兒地走廊上奔跑著，急急忙忙地下了樓梯。
「啊！」
我踩空了，一屁股狠狠地摔了下去。
屁股碰撞著樓梯，一階一階地──摔下樓梯。屁股傳來陣陣刺痛。但是倒是成功地迅速下了樓梯。結果還算圓滿。
我就這麼忍著屁股的疼痛，越過玄關門口跑了出去。
「凱蘿兒，你在做什麼！」
「父親大人！我要出去！」
「到底怎麼了！」
我也沒有搭理父親大人。
我現在的當務之急，就是得在威爾海姆大人到家之前追上他才行。
從玄關跑出外門，繼續在通道上奔跑著。
我拎著阻礙我跑步的裙子。我知道把腳露出來是很不成體統的。
可以的話，我連這雙很難跑步的鞋子都想脫掉了。
「小姐！」
娜塔莉亞的聲音聽起來很近。
她確實有追上我，那就沒問題了。
那現在就只要仔細確認威爾海姆大人往哪個方向走了。
我已經確認他剛剛越過對面那條路的轉角，也就是說，他現在應該是往營區的方向。
這樣的話，關鍵就在抵達營區前這段路了！
「喝！」
我的腳狠狠地絆了一下，不小心摔倒了。
我跌了個狗吃屎。好痛喔，撞到鼻子了。
應該沒有流鼻血吧？更糟的是我的臉沾上塵土了。不過我沒有那閒工夫去擦掉。
膝蓋擦傷了，有點痛。不過不要緊的。
我還是要──繼續跑。
「小姐，您是怎麼了！」
「我要、追上、威爾海姆大人……！」
「為什麼！」
我華麗地忽視了娜塔莉亞的疑問，全心全意地奔跑著。
我很擔心，這麼跑下去是不是真的追得上呢？不過我也只能拔腿狂奔。
我跑著穿越大街，還有那些覺得怪異，對我投以異樣眼光的人群。
終於──我發現了那個背影。
「威爾海姆大人！」
「嗯……？」
威爾海姆大人聽見我的聲音，肩膀輕輕一震。他回過頭來。
一如往常的精悍臉龐上帶著疑問的神情。
威爾海姆大人可能會討厭我這個一身不成體統的打扮，還滿臉塵土的女人。
但是。
錯過此刻──也許再也不會有機會了。
「凱、凱蘿兒，怎麼了？」
「威爾海姆大人……！」
「嗯、嗯……？」
我走近一臉不知所措的大人，牽起他的手。
帶著滿身滿臉的塵土，拚命地壓抑著喘息，目不轉睛地望著威爾海姆大人。
「我、我、我也是！」
「喔、喔……？」
「我也是！我也愛著威爾海姆大人！」
我又要弄髒大人的衣服了。這次不是眼淚，而是塵土。
但是我緊緊地抱住他的腰。
我也要堅定地向他傾訴我的心情。
「請您！務必！要迎娶凱蘿兒為妻！」
滿臉、滿身的塵土、全都是汗，身上還帶著傷。
但是我如實地傳達了自己的心意。
「我會的。」
威爾海姆大人點點頭，伸手輕輕摸著我的頭──
「好的，威爾海姆大人。」
我和威爾海姆大人一起走出宅邸，能和他並肩走在一起令人十分開心。啊，娜塔莉亞就在稍微後面一點的地方。雖然我是跟威爾海姆大人一起出門，但是再怎麼樣，沒有娜塔莉亞的陪同我還是不能出門的。
可是她會不會聽見我這如雷的心跳聲呢？我的胸口響得都覺得有點吵了呢。
這個邀約來得有些突然，但我非常期待。早上雖然很早就起來了，但現在卻完全不困。
「那我們要去哪裡呢？你有想去的地方嗎？」
「沒、沒有！凱蘿兒只要能和大人在一起，去哪裡都無所謂！」
「……這樣啊。」
我不禁忘情地這麼回答了。完全曝露出我的動搖。
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我從來沒想過居然可以像這樣一起外出。
而且我說的也是真心話。我只要能和威爾海姆大人在一起，去哪裡都很開心。
「那就去公園散散步吧？我聽說現在南公園的花開得很漂亮。」
「哎呀！真是太棒了！」
每到春天或秋天，南公園裡便會盛開著色彩繽紛的花朵，十分有名氣。還聽說有其他國家的人專程前來，就只為了欣賞南公園的花。南公園離家有點距離，所以我也還沒有去看過。
我喜歡花，但找不到人陪我一起去。說到底，一直到被悔婚之前為止，我連假日都沒有。
我曾經約過一次莉莉雅，但是她只冷冷地回我：「啊？那能吃嗎？喔，不行啊。那算了。」拜託你有點有愛花惜花之心好嗎！
但是托她的福，我才能和大人一起經歷這個第一次，算是個圓滿結局嘍。
「南公園有段距離，我們步行可是走不到的。搭公共馬車去吧？」
「好、好的。」
威爾海姆大人說完，我們又走了一會兒便抵達公共馬車的車站了。
這裡早上或傍晚都很擁擠，不過現在中午時分，人潮就沒那麼多了。事實上在等候公共馬車的就只有我、威爾海姆大人和娜塔莉亞而已。
暫時在這裡稍候一下。
這個時段乘坐的人不多，班次必然也比較少。
我和威爾海姆大人並肩坐在車站的椅子上。娜塔莉亞在我身後站得直挺挺的。其實她也可以一起坐的。
「對了，聽說凱蘿兒的課大獲好評啊。」
「之前克蕾亞也有這麼跟我說……真有這麼好嗎？」
「是啊。已經有好幾位已上過課的人，都來申請希望能再聽一次。那群傢伙似乎都趁非值勤的日子來旁聽的樣子。特別是之前在訓練中，有個人受了重傷，額頭開了道傷口。」
「哎呀！」
這可不得了。
撞到頭部的話，即使傷口很小，出血量還是會很多。而且以撞到頭部的情況來說，很可能之後才會出現影響，必須進行觀察才行。
我明白騎士團的人們每天都進行著激烈的訓練，甚至可能受到如此重傷，但是聽到這樣的事，心情還是會很低落。
「不過，聽說當時有個人曾上過凱蘿兒的課，迅速地用三角巾幫他包紮了傷口，血很快的止住了。接下來他們還做了臨時擔架把他抬到醫護室去休息。幾天後就康復到差不多可以回來參加訓練了。」
「有這樣的事啊。真是太好了。」
「我們才應該覺得太好了。如果凱蘿兒沒有幫他們上過課，想必他們也無法做出如此迅速的處理。當時六花騎士團的安娜斯塔西婭團長也在一旁參觀，還提出在我們這邊的課上到一個段落之後，希望你也去六花上課的要求呢。事實上，當時在現場的也很多人希望可以再上一次課。真的很感謝你。」
「別、別這麼說……」
我努力不懈地上課所累積的一切，能夠像這樣得到眾人的好評，真是令人開心。
我都無法阻止不禁上揚的嘴角了。
「喔，來了。」
「是。」
正好此時公共馬車到了，車上空蕩蕩的，太好了。
這樣就有地方坐了呢。
「來，你坐吧。」
「好的，威爾海姆大人您也坐。」
並排的雙人座上，我坐在窗邊，威爾海姆大人坐在走道的位子。娜塔莉亞就坐在我身後。威爾海姆大人體格壯碩，位子顯得有些狹小。
但是我和威爾海姆大人緊貼在一起，觸碰到他的身體，害我一直無法抑制地臉頰發燙。
我的心跳會不會透過肌膚相觸的地方傳到他那裡呢？
「我看看……我們要坐到南公園，所以得坐四站啊。」
威爾海姆大人若無其事地說出這句話，但我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心臟跳得太激烈了，我完全發不出聲音來。
心裡不禁希望這段時光能一直延續下去就好了。
馬車搖搖晃晃地緩步出發。身體隨之晃動著，在車上看著流逝而去的景色度過。
在公共馬車這種公共運輸工具上，不能太常交談，會給周圍的人帶來困擾。
因此我們悠閒地看著風景，坐過一站又一站。
時間在沉默中流逝，過了四站之後，我們抵達了目的地。
這是我第一次來到王都南方。這裡和王宮正好是反方向，所以以前沒什麼機會來。
我和威爾海姆大人一起下了車。
「呼……快是很快，但是位子真的太小了。」
「是、是啊……」
對我來說能一直黏著威爾海姆大人，反而非常滿足呢。
不過威爾海姆大人看起來有點累了，轉動著脖子發出喀喀的聲音。這個動作也好有男人味喔。
「啊！」
此時我才發覺。
我和威爾海姆大人今天不用工作。我雖然算不上正式勤務人員，但今天勉強算是假日。明天還要上半天課。
而威爾海姆大人明天開始則是正常出勤。也就是說，今天是寶貴的假日，應該讓他好好休息才是。
明明該這樣的，可不能因為和我外出讓他太過疲累。
得讓威爾海姆大人明天也能以健全的身體狀況面對公務才是。
「威、威爾海姆大人，很抱歉！」
「嗯……怎、怎麼了？」
「都是凱蘿兒思慮不周……沒有想到那麼多……」
「呃，你在說什麼……？」
「娜塔莉亞。」
此時我喊了一下身後的娜塔莉亞。
事已至此，不管做什麼都要讓威爾海姆大人好好休息才行。就算大人因為今天跟我出門累了，明天的工作負擔也不可能因為他的勞累而減輕。
既然如此，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就是儘量減輕他的身體負擔。
「是，小姐。」
「我們現在要去南公園，趁這期間，你去準備馬車。」
「凱、凱蘿兒？怎麼了？」
「為了不造成威爾海姆大人身體的負擔，請你準備最高級的馬車。不管花再多錢都沒關係。」
「遵命，小姐。」
「等一下、等一下！」
最高級的馬車應該不會那麼晃，座椅也柔軟舒適。乘坐高級馬車的話，應該也比較不會造成大人身體的負擔才是。
借一天可能就得花上我一個月薪水，不過沒關係的。緊要關頭我還能跟父親大人要零用錢。安普勞斯公爵家是很富裕的。
「凱蘿兒，你突然這是做什麼……？」
「沒有……威爾海姆大人您都這麼累了，是我照顧不周。請原諒我。」
「不不，不是這樣……」
「娜塔莉亞去找車夫，然後準備適合威爾海姆大人的馬。」
「遵命。」
「能不能聽我說一下啊！」
哎呀。
威爾海姆大人，不要緊的。
我是能幹的女人。我知道怎麼做才不會造成男人的負擔。
「啊……那個，凱蘿兒。」
「是。」
「你不用安排馬車也沒關係，不要這麼浪費錢……」
「不！這是為了大人的身體著想！絕對不是浪費錢！」
「不、不不，所以我說……」
威爾海姆大人看起來有點苦惱。
再怎麼樣，我說要準備最高級的馬車這個行為是否不妥？可是，便宜的馬車就跟公共馬車沒什麼兩樣了……真令人傷腦筋。
「凱蘿兒，我說了，不是這樣的……」
「那您的意思是……？」
「今天……那個……是我約你
出門，卻還讓凱蘿兒你去張羅這些，我覺得……」
哎呀！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威爾海姆大人，沒關係的，凱蘿兒是個能幹的女人。我懂威爾海姆大人在苦惱什麼了。
母親大人也叮嚀我：「要退半步走在他身後。」我是不是不可以這樣太強出頭呢？
「非常抱歉，威爾海姆大人。」
「呃啊……？」
「娜塔莉亞，不用準備馬車了。一切交給威爾海姆大人決定吧。」
「遵命。」
「喔、嗯嗯……算了，就這樣吧……」
我完全明白。
我確實不可以去安排馬車對吧。
威爾海姆大人，您想自己主導這次約會的這份心意，讓凱蘿兒覺得好開心。
◇◇◇
在進入公園之前，威爾海姆大人決定先用餐。
大人對這一帶似乎也不是很熟悉，總之先進了附近一間感覺很時尚的咖啡廳。咖啡廳里有販賣一些輕食，差不多在這個時段應該也有販賣午餐才是。
走進店裡，我們在店員的帶領之下坐了下來，這個座位看得見外面的景色。
不過周圍稍稍有點吵雜。果然因為周末假日，加上南公園的花負有盛名，所以觀光客也多了些嗎？
「那麼……要吃什麼好呢？」
「菜色真多呢。」
我和威爾海姆大人一起看著菜單煩惱著。
附帶一提，娜塔莉亞一個人坐在稍遠的位子。她坐的那個位置，可以在發生事情時，可以立刻過來保護我。
不過只要是和威爾海姆大人在一起，我應該不可能會有危險。
菜色五花八門，有點煩惱該點什麼呢。三明治看起來很美味，但是只吃三明治肚子又會餓。
果然還是點個午間套餐比較好嗎？
我還在煩惱點什麼的時候，娜塔莉亞已經叫店員過去點餐了。
她好像已經決定要點什麼了，不過我聽不見。
「威爾海姆大人，您要吃什麼呢？」
「這個嘛……我也不太清楚，就點個每日午餐的Ａ套餐吧。」
「那我點Ｂ套餐。」
「你不用顧慮我的，凱蘿兒。你可以點貴一點的東西。」
或許是因為我點了便宜的每日午餐，威爾海姆大人對我如此說道。
不過，我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堅持。
只是勉強要說的話，我點了Ｂ套餐是因為想做一件事。
「不用了，沒關係。我本來就吃得不多。」
「……這樣啊。算了，就這樣吧。那麼，店員，我們要點餐。」
「來了～」
聽見威爾海姆大人的呼喊，店員走過來點了餐。
大人點了每日午餐的Ａ套餐，我點了Ｂ套餐。Ａ套餐是漢堡排，Ｂ套餐是炸肉餅。套餐內容和大人很類似，但是主食不同。這樣最理想了。
我看了看娜塔莉亞，她點的東西似乎已經來了，正吃著呢。
是生乳酪蛋糕。
……為什麼這麼突然地就吃起甜點來了？
「像這樣和凱蘿兒一起在外面吃飯，感覺真不可思議……平常都讓你幫我準備午餐，真不好意思。」
「不會，怎麼會呢。威爾海姆大人您不必這麼說。是凱蘿兒自己想準備的。」
「不過，事實上也真幫了大忙，而且很好吃。最近凱蘿兒的烹飪技巧也進步了呢。」
「聽您這麼說我好開心。」
我以後也要勤加努力，在克莉絲的指導下，做出能讓威爾海姆大人滿意的料理。
然後在不久的將來，順利讓威爾海姆大人娶我為妻之後，大人的三餐都由我來做。我才不會雇用什麼廚師呢。我的目標是讓大人吃到我愛意滿滿的料理。
為此，現在開始得發展各項技能了。
每天都是一種學習。
娜塔莉亞正在吃她點的第二盤巧克力蛋糕。
為什麼淨是吃些甜食呢？
「讓您久等了，這是您的Ａ套餐和Ｂ套餐。」
「嗯。」
「好的。」
店員將手上端的盤子放在桌上。
菜色很簡單，只有麵包、沙拉，還有主菜加上配菜的烤蔬菜而已。
這份量對我來說已經很足夠了，不過這麼點東西可能不夠威爾海姆大人吃。
「好了，凱蘿兒，開動吧。」
「好的，威爾海姆大人。」
我從烤蔬菜開始吃起。
調味稍微淡了一些。這就是所謂發揮食材原味的料理吧。
真好吃。雖然比不上克莉絲的料理，但是還算得上是便宜的價格、十足的享受。
娜塔莉亞已經在吃第三盤的千層蛋糕了。
她該不會打算除了甜點之外什麼都不吃吧？
「真好吃。」
「是啊，炸肉餅也很好吃。」
「你的看起來也很美味，可以分我一口嗎？」
「好、好的。」
這是個好機會。千載難逢的機會來了。
不如說我就是為了引他說出這句話，才點了不同的菜。
我切開炸肉餅，用叉子叉了一塊。
然後將叉子遞到他面前。
「請您張開嘴巴，『啊～』。」
「……咦？」
「來嘛來嘛，很好吃的，請用。」
「……不、不了。」
「請用。」
「……」
沒錯。
這就是讓威爾海姆大人「啊～」地張嘴，讓我餵他吃東西的美好時光。
威爾海姆有些不知所措。周圍的人也在張望著。店裡客人還不少，我們座位附近當然也有其他客人。
娜塔莉亞嘴裡塞著第四盤的草莓蛋糕。
她眼中已經沒有我了。
「凱、凱蘿兒，這……」
「威爾海姆大人，才一口沒關係的，請用。」
「你、你可以放著就好……」
「那怎麼行，這可是個難得的機會。」
「……」
雖然威爾海姆大人這麼說，但我也不會讓步的。
我的手伸得太久，都開始發抖了。
請您快點張嘴吧。
「……」
「……」
「……」
「……」
「………………………………啊～。」
「來，請用。」
威爾海姆大人堅持不下去了，張開了嘴。我把炸肉餅放入他口中。
然後他立刻閉上嘴吃了起來。整張臉都紅通通的。
威爾海姆大人，沒關係的。
因為我現在也是滿臉通紅。
「唔……比想像中更難為情啊……」
「威爾海姆大人。」
「凱蘿兒也想吃一口您的漢堡排。」
「……」
沒錯，這是個雙重機會。
可以同時完成我餵威爾海姆大人，和讓威爾海姆大人餵我的兩個願望。
來吧，威爾海姆大人。
我隨時奉陪。
「啊～」
「……」
「……」
「……」
威爾海姆大人切開漢堡排，用叉子叉了一塊。
還用眼神確認了一下周遭之後，火速地把食物送進我嘴裡。
漢堡排進了我的嘴裡。
威爾海姆大人迅速地抽走叉子。
漢堡排好好吃。
而且是威爾海姆大人餵我吃的，美味加倍！
「啊啊……真是的……」
「漢堡排也很好吃呢。」
「是啊……我倒是吃不出炸肉排是什麼味道了。」
「哎呀，那再吃一口。」
「不用了！」
被拒絕了，好可惜。
不過，我成功創造了「啊～」地餵食威爾海姆大人的回憶，這真是太棒了！
害羞地吃完剩下的東西之後，我們就準備離開咖啡廳。
結帳就交給威爾海姆大人了。
他說過今天要請我吃飯。
喔喔，對了。
「娜塔莉亞。」
「……什麼？」
我喊了娜塔莉亞一聲，她正在吃著合計第八盤的生乳酪蛋糕。
為什麼又回到第一盤點的東西了呢？
「你吃蛋糕的費用不能報公帳喔。」
「怎麼這樣！
」
為什麼呢？
我本來以為只有娜塔莉亞是個正常人，看來她也有她的問題在啊。
◇◇◇
我和威爾海姆大人走進南公園散步了起來。
南公園裡，各式各樣色彩繽紛的花看得令人眼花撩亂，眾所皆知這裡是個情侶約會勝地。除了我和威爾海姆大人之外，還有幾對男女正在散步。
我們一邊走著，一邊欣賞各種花卉。
「花還開得真不少啊。」
「是啊，真漂亮。」
「真不愧是需要收入園費的地方，真不錯。」
「是啊。」
南公園姑且是要收費才能入園的。在售票處時，威爾海姆大人連我的入園費都一起付了。
大人說，雖然很不好意思，但希望今天的費用能由他來支付，我也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我只要能和威爾海姆大人在一起就很幸福了。
不過只要想到現在和威爾海姆大人在一起，我不管怎麼樣就是覺得很緊張。
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然後我還一邊看著花，一邊偷瞄著威爾海姆大人的側臉。
「凱蘿兒對花了解嗎？」
「也沒有說到非常了解……」
「果然是女孩子呢。像我對花的名字什麼的完全一竅不通……比如說，那是什麼花？」
「我看看……那是桔梗。」
我看過這種紫色的花，便開口回答。
是有著小巧花瓣的可愛花朵。
「喔～這樣啊。」
「把它的根切碎，拿去曬過之後，可以拿來當草藥使用。治療喉嚨痛很有用喔。」
「……是這樣的嗎？」
啊。
不自覺就脫口說出在藥理學學到的東西了。
這類型的植物滿多都可以拿來入藥，在熬煮之後服下可以治病。我也不是全部都懂，但是較廣泛周知的內容我都有好好記住。
上課的時候，我多少也有教到一些對傷口有療效的藥草。
「凱蘿兒果然懂得很多……醫學果然不是學假的呢。」
「我現在覺得學了醫學真是太好了。要不然我也沒辦法像這樣跟威爾海姆大人在一起。」
「……這樣啊。這本來也屬於正妃教育的一環吧。」
「是的，不過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說的了。」
既然雷佛特殿下都落得那種下場，我也沒必要成為王妃了。
沒有什麼比和威爾海姆大人在一起更幸福的事了。
而且若沒有在王妃教育中學會醫學相關知識，我也無法擔任騎士團的臨時講師。更別提也不可能接受衛生騎士的測驗，和威爾海姆大人之間也會斷了聯繫。
光就這一點，我多少還是很感恩的。
我和威爾海姆大人暫時就這樣邊賞花，邊在南公園中散步。
或許果然是因為要付費，人潮並不多，但也不是完全沒人。不過並沒有擁擠到會和威爾海姆大人走散的程度。
有幾對男男女女正牽著彼此的手。
我也想牽威爾海姆大人的手啦。
「……失算。」
「嗯？凱蘿兒？怎麼了嗎？」
「沒有，沒事。威爾海姆大人。」
不小心就說溜嘴了。
我原本預計要用「人太多了，我怕會走散，請牽著我的手」這個說法去牽大人的手。我還以為這個時期的南公園裡人一定很多。
不過道路比想像中寬闊，人群也稀稀落落的，完全不必擔心會走散。
該用什麼理由把情況引導到可以牽手呢？
我的心思飄向別處，和威爾海姆大人並肩走著，一起欣賞色彩繽紛的花朵。
偶爾我也會幫忙解釋，威爾海姆大人所指的花是什麼花。
不過，很不可思議的是，只要我的解釋中夾雜「根可以食用」這種內容時，他都會記錄在記事本里。飲食方面有這麼缺乏嗎？
如果他得靠吃花朵根部過活，其實隨時都可以到我家來啊。
「一直走了這麼久，休息一下吧。」
「好的。」
威爾海姆大人說完之後，我們來到較為空曠的地區，並肩在長椅上坐了下來。
看來這裡就是提供人們休憩之處，設有好幾張一樣的長椅。情侶果然很多呢。
其中有也些情侶不在乎他人眼光，在那裡打情罵俏的。真是太令人羨慕了。我也好想跟大人卿卿我我一下。
我好希望能更靠近他一點，一直黏著他不放。
我偷偷瞄了一眼身旁。
威爾海姆大人「呼～」地吁出一口長氣，手一直在毛衣胸口附近搧呀搧的。
雖然已來到稍有寒意的季節，但剛剛一直在走路，他似乎感到有點熱。對我來說是剛剛好啦。
比起那些事，我覺得更重要的是接下來要怎麼跟威爾海姆大人曬恩愛。
總之。
先稍微靠近一點點看看。
「……」
「呼……這還真是熱啊。凱蘿兒啊，你會不會渴？」
「唔嘻！」
「……你為什麼嚇成這樣？」
正當我想稍微靠近他一點的瞬間，他突然對我說話，害我稍微顫了一下。
結果就此錯失時機。該怎麼辦呢？
結果我回了一句非常不自然的話：
「威爾海姆大人，我、我沒事。」
「……真的嗎？」
「那就……那個、喝點什麼飲料吧……」
「嗯，好。既然有人擺攤，我去買點什麼回來吧。你有沒有想喝什麼？」
「那、那就喝點甜的……」
「知道了，你在這裡等一下。」
威爾海姆大人站起身子，就這麼走去買飲料了。
怎麼辦呢？
等大人回來之後，再試著貼近他看看。不要緊的。不能只嘗試一次就放棄。
不過，天氣還真好呢。
能在這樣晴朗的天氣中跟威爾海姆大人外出，真令人開心。
看來攤子的人似乎有點多，威爾海姆大人排在隊伍的最後面。我是不是也一起去排比較好呢？
但是威爾海姆大人說了：「你在這裡等。」
還是聽他的話，在這裡等比較好吧。
於是有位看起來像客人的男人，走近了正在排隊的威爾海姆大人。
太好了，是男人。如果是女人，我可能差點就會忍不住跑過去了。
好像是認識的人，他正在和威爾海姆大人攀談著。或許是跟騎士團有關的人吧？
威爾海姆大人買完東西後，手裡拿著兩杯飲料走了回來。
……而且是跟那個男人一起走了回來。
「凱蘿兒，抱歉，讓你久等了。」
「不、不會……這位是……？」
「啊啊，不好意思。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愛德華，在宮廷中任職，負責經手騎士團相關的行政事務。」
「您好，初次見面，我是愛德華。」
感覺是比我大上幾歲的年輕男子。
我從威爾海姆大人手上接過飲料之後，也低頭行禮。
「初次見面，我是凱蘿兒。」
「哎呀，我可毫不知情啊，威爾海姆。」
「嗯……？」
愛德華用手肘頂了頂威爾海姆大人。
毫不知情是指什麼事呢？
啊。
原來如此。他的意思是，對於大人有我這個未婚妻這件事毫不知情吧。
這個時候，我也得好好表現表現才行。
得規規矩矩地打個招呼──
「你居然有個這麼可愛的孫子啊。」
啊？
我認定他是敵人了。
你搞錯了。
你真的搞錯了。
別說孫子了，威爾海姆大人連子嗣都沒有。你說，這種情況要怎麼樣才能生出個孫子？
然而，他會這麼誤會，應該起因於我和大人年齡相差太多的關係吧。這個我當然明白。我也知道這是一般人難以接受的年齡差距。
但是，我和大人的婚約可是得到卡利烏斯·艾魯·夫雷亞基斯塔國王的認可的。是貴為一國之君的國王陛下所承認的。
簡單來說，我是可以公開宣稱自己是威爾海姆大人的未婚妻的！
因為我有個難以超越的後盾。
但是。
「嗯，差不多就是這樣。」
「──！」
但是！
但是！
但是！！
為什麼威爾海姆大人您不否認呢──！
「這樣啊。真是個可愛的孫子，請問芳齡呢？」
「凱蘿兒……你今年十六歲是吧？」
「……」
我無法回答。
打擊太大以致於說不出話來了。
此刻我的眼裡必定是黯淡無光。
「哎呀哎呀……你很緊張嗎？沒關係。威爾海姆今天休假嗎？」
「是啊，今天不是值勤日。」
「終於就是後天了呢，祝您武運昌隆。」
「我定會竭盡全力。我不會讓國家交給我的性命徒然犧牲。」
「是的，那麼就拜託了。」
我聽不太懂他們在說什麼。但是比那些更重要的是我被誤認為孫子！
雖然我很想否認，卻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我看了一眼威爾海姆大人，他卻對我單眼眨了眨。是在暗示我現在先原諒他這麼做嗎？
為什麼？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威爾海姆大人，我可以認為您不打算更正我的身分嗎？
「喔，那麼我就此告辭了。」
「嗯，下回見。」
「好的。」
說完之後，愛德華就背對著我們離開了。
我和威爾海姆大人一起默默地目送他的背影離去。
沉默無語。
在目送他離開的期間，我和威爾海姆大人一句話也沒說。
為什麼呢？
因為我很生氣。
「……威爾海姆大人。」
「抱歉，真的很抱歉。你要怎麼罵我都可以。」
我明明只是喊了大人的名字，他卻立刻對我道歉。
被先下手為強了。我本來打算現在開始責備他一頓的。
「……呣。」
「好了好了，凱蘿兒，你別嘟嘴了。」
「唉！」威爾海姆大人輕輕嘆了口氣。
我的雙頰鼓脹，現在應該脹得跟青蛙差不多大了吧。他說的那句話就是這麼不可原諒。
在被人誤會的時候，更正別人的認知不是威爾海姆大人的責任嗎？
明明應該是這樣的。
「可是，威爾海姆大人……！」
「那種場合只能這麼說了……原諒我。我也有我的苦衷。」
愛德華說我是威爾海姆大人的孫子。我氣的是別人這麼說，威爾海姆大人卻沒有出言否認。
我禁不住感到無言以對。
我本來還以為，他會跟愛德華介紹我是他的未婚妻。而且我也以為威爾海姆大人已經接受我是他未婚妻的這個身分了。
我也覺得若要自稱為大人的未婚妻，我確實是顯得太年輕了。
以我的雙親為例，父親大人和母親大人差了將近十歲，就已經很稀奇了。年紀相差四十六歲的夫妻更是前所未見。或許就是因為如此，威爾海姆大人才會猶豫，是否要跟別人介紹我是他的未婚妻。
我能理解，我也能認同威爾海姆大人有他的立場。
但是我的心裡能不能接受就是別的問題了。
「呣！」
「呃，真的都是我的錯……那個……」
「那麼……！」
威爾海姆大人已經道了好幾次歉，但是我怒氣難消。
說到底，大人也還沒有好好說明，為什麼不能跟別人介紹我是他的未婚妻。這部分如果他不好好解釋，我是不能接受的。
我知道自己是個不懂事的女人。
但是這樣好像自己被威爾海姆大人拒絕了一樣──我忍不住有這種感覺。
「為什麼您不跟別人介紹我是您的未婚妻呢……」
「……這是有理由的。」
「是什麼樣的理由呢？」
我可不准你說什麼因為年紀啦、不相配啦，什麼的。
我認為那些部分威爾海姆大人都已經接受了。
雖然想到會有點害羞，但是我覺得大人是、那個、是愛著我的。
可是。
威爾海姆大人卻深深地、深深地……
嘆了一口好長好長的氣。
「嗯，我也一直在想……要好好跟你說。」
「咦？」
「我一直遲遲沒有機會告訴你……你還記得我曾經說過的話嗎？我身為騎士團長，站在我的立場是必須保衛國家和平，而且也必須親上戰場。還說過我要是戰死沙場，必定會徒留家人傷心哭泣。」
「是……是的，我記得。」
沒記錯的話，他以前是跟我說這些話。
雖然我不是一字一句都記得清清楚楚，但是我記得他曾經跟我說過類似的話。他說過，正是這些原因，讓他覺得自己沒有娶妻的必要。
他認為不需要有人為了他的死亡流淚。
「但是我年紀也大了，也在考慮差不多該從騎士團退休了。」
「是這樣的嗎？」
「是啊。我已經跟維克多還有幹部們談過了。我這把老骨頭一直占著團長的位置，是無法拉拔後進的。下任騎士團長我決定交棒給維克多，並讓札克擔任下一代的儲備幹部。」
「哎呀……！」
我完全不能理解札克怎麼能當上儲備幹部。
不過，如果威爾海姆大人如他所說的退休的話，也就代表不會因為須要親上戰場而遭逢危險。
而且退休就代表他會一直在家。
簡單來說，就是整天都能和他黏在一起卿卿我我了！
「不過。」
不過。
此時，威爾海姆大人換上一副認真的表情，和我四目相對。
「你知道現在國外的狀況嗎？」
「不是太清楚……」
「在帝國的要求下，加爾蘭德王國已經發兵前往帝國與三國同盟的邊境。我聽說是由該國有名的『紅獅』加特佛列德·雷翁哈特將軍領軍，派遣了一萬大軍過去。而且同樣的他們也求夫雷亞基斯塔王國必須派兵……只要夫雷亞基斯塔對帝國稱臣的一天，當帝國提出要求時就得出兵。而且在派兵前往國外的狀況下，就必須由名聲遠播列國的將軍領兵。」
「您、您的意思是……」
我感覺自己眼前漆黑一片。
雖然我不清楚詳情，但是莉莉雅也曾提過我國與列國的關係。
只是──這個時候，所有的事都串在一起了。
我總覺得有點奇怪、感覺異樣的一切。
全都串起來了。
威爾海姆大人突然對我提出邀約。
大人和維克多副團長極為嚴肅的對話。
提到要出門時，父親大人焦急的態度。
莉莉雅點著頭，彷佛看透一切似的模樣。
這一切──
「而在夫雷亞基斯塔向帝國派出援軍時，領軍的只能是我本人──威爾海姆·艾布林格，不做第二人想。」
「怎麼這樣……！」
「一切準備都已經進行得差不多了，後天晌午啟程。接下來我就要前往參戰了。」
「威爾海姆大人……！」
豆大的淚珠落了下來。
大人要親上戰場，也就代表至少在戰爭結束前，威爾海姆大人都無法回到國內。
不。
思考到最最最糟的情況的話。
威爾海姆大人也可能在戰場上喪命──！
磅琅。
我想這一定是幻聽吧。
我聽見了──日常生活碎裂的聲音。
◇◇◇
我和威爾海姆大人並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打從威爾海姆大人告知我那令人震驚的消息之後，我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為什麼這麼重要的事，他至今都沒有跟我提過呢？
威爾海姆大人似乎也明白我的心情，也沒有再開口說些什麼。
兩人就這麼跟身後的娜塔莉亞一起默默地踏上歸途。
「……」
「……」
我應該跟威爾海姆大人說什麼才是正確的呢？
應該緊緊抱著他並哭求：「請您別去」才是對的嗎？
一直到昨天為止，我每天都幫他送便當，然後共進午餐。但是一旦上了戰場，威爾海姆大人便不會回來了。
一直到威爾海姆大人回國的那天為止，將持續好一段時間無法見面。
「……到了。」
「……」
「那麼，凱蘿兒，今天很開心。謝謝你。」
一回過神，我們已經到了家門
口。
威爾海姆大人臉上掛著微笑，我卻只能低著頭。
後天威爾海姆大人就要出征了，此事已定案。
我明白，不管我再怎麼哭天搶地的，威爾海姆大人也不會留下來。
正因為明白，才什麼都說不出口。
我也很開心。
和威爾海姆大人一起出外用餐。
和威爾海姆大人一起並肩逛了南公園花田。
沒有比這更幸福的時光了，這也是我有生以來最開心的一天。
單單是能威爾海姆大人在一起，我就很開心了。
而我只要想到威爾海姆大人即將遠行，淚水就怎麼也止不住──
「威爾海姆大人……！」
「凱蘿兒，不准哭。我只是前去參戰而已。」
「但是……！」
見不到面的日子好痛苦。不知道這樣的日子會持續到何時，只能一直痴痴等待也很痛苦。
更重要的是，沒有人能保證威爾海姆大人一定能生還。
即使很不知廉恥，我還是緊緊地抱住了威爾海姆大人。
總感覺現在放手的話──就會永遠見不到面了。
「……嗚、嗚嗚！」
「你這麼愛著我這把老骨頭，我感到很高興。」
「別去，請您別去……！威爾海姆大人……！」
「這我辦不到。我身為騎士團長，緊要關頭時就必須為了保衛國家而戰。而且也是為此才每日鍛鍊自己，操練士兵。凱蘿兒應該也懂才對。」
「嗚嗚……！」
我懂。
就是懂才更痛苦。
威爾海姆大人是夫雷亞基斯塔王國中最強的騎士團長，他的威名遠播列國。
為了維持與帝國之間的關係，威爾海姆大人就必須出征。這外交上的理由我也明白。
但是。
但是。
我能理解，卻無法接受。
「凱蘿兒，別讓我太為難。」
「可是……！」
「確實不是完全沒有在戰場上喪命的可能。但是，我也早已做好在戰場犧牲的心理準備，這也是身為一個軍人的夙願。」
「……！」
我不要。
我無法想像接下來的人生里，沒有威爾海姆大人的相伴。
我也知道不管我說再多任性的話，事情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即使如此，我還是想依賴溫柔的威爾海姆大人。
我真是個懦弱的女子。
母親大人對我說過很多次：「要成為一個好女人」，但是現在的我居然還是這副狼狽相。
那麼我該如何是好？
「你能體諒我嗎？」
「……」
「……這樣啊。」
我搖了搖頭。
我才不想接受，我不想跟他分開。
這件事我一直都明白。只要戰爭爆發，威爾海姆大人就不得不出征，這件事我一直是理解的。
可是。
只是聽到威爾海姆大人要上戰場了，我的心臟就快裂開了。
只要想到威爾海姆大人可能會死，我的心就整個揪在一起。
正因如此，我好幾次都覺得好討厭戰爭。
我現在也很討厭戰爭。甚至對於把威爾海姆大人從我身邊奪走的帝國，我的內心都湧起了一股恨意。
「威爾海姆大人……」
「怎麼？」
「我去拜託父親大人。帝國和、安普勞斯公爵家關係、很不錯。我去拜託他、拒絕派出援軍的要求……」
「這可不行。」
威爾海姆大人簡短的拒絕讓我身子一震。
我明白。這只不過是我的任性。我不覺得憑我的任性就能動搖國防相關的事務。
但是。
但是，只要有那麼一丁點的可能性──
「凱蘿兒啊，你有這份心意，我很開心。但是那是不可為之的下下策。」
「但是……！」
「若是因為拒絕帝國的援軍要求，導致雙方關係惡化，帝國可能咬著這點向我們發動戰爭。若事情如此演變，這個國家可能就會化為戰場。我出征，是因為不希望發生這樣的事。」
「……」
外交相關事務我不懂。
但是我懂威爾海姆大人的意思。
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我能做到的只有……
「……威爾海姆大人。」
「嗯。」
「請您……給我一點……時間。」
「嗯。」
眼淚流個不停。
但是，我要止住淚水，拚命地止住淚水。
我不能以一個弱女子的形象送威爾海姆大人離去。
做為一個妻子，我的本分應該是以一個堅強好女人的形象，送威爾海姆大人出徵才是。
我的臉頰輕輕貼著大人，緊緊抱著他。
我的眼淚弄髒了威爾海姆大人的衣服，我感到非常抱歉。
深深地深呼吸。
沒問題的。
眼淚──停下來了。
「威爾海姆大人。」
「嗯。」
抬起頭。
我現在一定雙眼通紅，但我還是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露出一個完美的笑容。我咬緊了牙關。
當威爾海姆大人在戰場上想起我的時候。
那個我必定是要面帶笑容的。
「衷心祈求您武運昌隆。」
「嗯。」
「凱蘿兒會等您回來的。不管什麼時候，我永遠都會等著您回來的……！」
「嗯……我一定會回來的。」
威爾海姆大人對我這麼說道。
而威爾海姆大人從未失信於我。
所以這是我們的約定。
我相信他絕對會回來的。
只要有這個約定──我就能等。
「凱蘿兒。」
「是……」
「我有句話沒有告訴你。」
「是什麼事呢……？」
等我回房之後，我一定會哭的吧。
但是，我不能再在威爾海姆大人面前示弱。
但是。
但是但是但是。
「我愛你。」
「……！」
「等我從戰場回來，到時……我們結婚吧。」
在另一種意義上。
沒有不安、沒有悲傷、沒有絕望也沒有悲情。
我幾乎要喜極而泣了──！
「那麼凱蘿兒，下次見。」
「好好、好好好、好的……」
威爾海姆大人的話讓我太過驚訝，不禁支支吾吾了起來。
大人，對我來說，這簡直就像發生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呀，為什麼您還能這麼冷靜呢？
威爾海姆大人背對著我離開了，我卻只能一直凝視著他離去的背影。
然後在大人走過轉角，再也看不見他的背影的時候，我整個人癱坐在地。
這不是夢吧？
「小、小姐……？」
「娜塔莉亞……」
「怎、怎麼？」
「你可以變成我嗎……？」
「小姐，這是為什麼！」
娜塔莉亞大喊著，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樣。
但是，我想確認這不是夢。我捏了捏自己的臉頰，但因為心情太過雀躍，捏起來完全不痛。
真的、真的不是夢吧？
我從威爾海姆大人的口中聽見，他說他、他他他他、他愛我──！
「……」
我站了起來。
步履蹣跚地越過宅邸玄關。理察和梅雅麗似乎在玄關那裡聊著些什麼，但是我心情還是輕飄飄的，完全沒聽見。
接下來我就直接回到自己的房間。爬上樓梯、越過走廊、走過房門時，我的心情一直是輕飄飄樂陶陶的。
最後終於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我用力地一頭栽進床里。
「那、那個，小姐。」
「……什麼事？」
「差不多是用晚餐的時間了……」
「跟他們說我不吃了……」
這種情況，我怎麼可能吞得下晚餐。
我受到太大的衝擊，還無法完全消化。一下發生了太多事，我的腦袋裡一片混亂。
我曾說過很多很多次，我一直、一直愛慕著威爾海姆大人。
曾經在營區拒絕了我主動提出的求婚，卻又在我發生危機時，緊緊擁抱我的威爾海姆大人。
津津有味地吃著我帶去的便當的威爾海姆大人。
把我從羅伯特的魔掌中解救出來，背著我回家的威爾海姆大人。
「啊啊啊……」
勸我擔任騎士團臨時講師的威爾海姆大人。
殿下跑到我家來時，百忙之中還飛奔趕來的威爾海姆大人。
今天一同出外用餐時，「啊～」地餵我吃東西的威爾海姆大人。
還有──對我告白他愛我的威爾海姆大人。
各種面相、各種場合、各種形象的威爾海姆大人一直在我腦海里穿梭著。
但是。
威爾海姆大人即將前往戰場。
我不知道會戰況如何。我也不可能知道戰場有多嚴竣。
大人說：「我也可能在戰場喪命。」
但是。
但是但是但是。
威爾海姆大人對我說──等到他從戰場回來，到時……我們結婚吧。
他接受我這個未婚妻了。
他已經做好和我共度餘生的心理準備了。
還有什麼比這個更令人開心的嗎？
「小、小姐……」
「娜塔莉亞，今天就這樣吧……你讓我一個人靜靜……」
「可、可是……」
淚水不停地流下。這並不是因為威爾海姆大人可能在戰場上喪命所帶來的不安或悲傷，也不是來自於絕望或悲情。
這淚水源自於威爾海姆大人已經接受我了，這份無與倫比的喜悅。
所以……
即使淚水沾濕了床單，在枕頭上留下了淚痕，我還是止不住掛在嘴角的笑意。
胸口滿滿的指的就是這種感覺吧。
「啊！」
不過此時我發覺一件事。
我努力地抬起頭，張開眼睛。
我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威爾海姆大人對我說他愛我，還跟我求婚，說等他從戰場回來，到時……我們就結婚吧。
他對我做的這件事讓我一下太過驚訝，以致於什麼都說不出口。
不行。
這樣是不行的。
身為淑女，應該在好好地接受了愛的告白之後，也回應訴說自己的愛意。
但是你當時在發什麼呆呀！凱蘿兒·安普勞斯！
「娜塔莉亞！」
「是，我在。」
「我現在馬上要出門！你陪我去一趟！」
「啊？咦？怎、怎麼了嗎……？」
我拔腿就跑。
猛地打開房間，在走廊上奔跑著。我聽見娜塔莉亞在我身後呼喊著：「小姐！」不過，無所謂的，反正我跑得很慢，娜塔莉亞一定可以隨後跟上的。
我現在腦中只想著，得好好回應、得好好給他一個回應才行──！
「凱蘿兒，你這是……」
「母親大人，我要出去一下！」
「晚餐……」
我越過母親身邊，繼續跑著。現在有比晚餐更重要的事。
我一個勁兒地走廊上奔跑著，急急忙忙地下了樓梯。
「啊！」
我踩空了，一屁股狠狠地摔了下去。
屁股碰撞著樓梯，一階一階地──摔下樓梯。屁股傳來陣陣刺痛。但是倒是成功地迅速下了樓梯。結果還算圓滿。
我就這麼忍著屁股的疼痛，越過玄關門口跑了出去。
「凱蘿兒，你在做什麼！」
「父親大人！我要出去！」
「到底怎麼了！」
我也沒有搭理父親大人。
我現在的當務之急，就是得在威爾海姆大人到家之前追上他才行。
從玄關跑出外門，繼續在通道上奔跑著。
我拎著阻礙我跑步的裙子。我知道把腳露出來是很不成體統的。
可以的話，我連這雙很難跑步的鞋子都想脫掉了。
「小姐！」
娜塔莉亞的聲音聽起來很近。
她確實有追上我，那就沒問題了。
那現在就只要仔細確認威爾海姆大人往哪個方向走了。
我已經確認他剛剛越過對面那條路的轉角，也就是說，他現在應該是往營區的方向。
這樣的話，關鍵就在抵達營區前這段路了！
「喝！」
我的腳狠狠地絆了一下，不小心摔倒了。
我跌了個狗吃屎。好痛喔，撞到鼻子了。
應該沒有流鼻血吧？更糟的是我的臉沾上塵土了。不過我沒有那閒工夫去擦掉。
膝蓋擦傷了，有點痛。不過不要緊的。
我還是要──繼續跑。
「小姐，您是怎麼了！」
「我要、追上、威爾海姆大人……！」
「為什麼！」
我華麗地忽視了娜塔莉亞的疑問，全心全意地奔跑著。
我很擔心，這麼跑下去是不是真的追得上呢？不過我也只能拔腿狂奔。
我跑著穿越大街，還有那些覺得怪異，對我投以異樣眼光的人群。
終於──我發現了那個背影。
「威爾海姆大人！」
「嗯……？」
威爾海姆大人聽見我的聲音，肩膀輕輕一震。他回過頭來。
一如往常的精悍臉龐上帶著疑問的神情。
威爾海姆大人可能會討厭我這個一身不成體統的打扮，還滿臉塵土的女人。
但是。
錯過此刻──也許再也不會有機會了。
「凱、凱蘿兒，怎麼了？」
「威爾海姆大人……！」
「嗯、嗯……？」
我走近一臉不知所措的大人，牽起他的手。
帶著滿身滿臉的塵土，拚命地壓抑著喘息，目不轉睛地望著威爾海姆大人。
「我、我、我也是！」
「喔、喔……？」
「我也是！我也愛著威爾海姆大人！」
我又要弄髒大人的衣服了。這次不是眼淚，而是塵土。
但是我緊緊地抱住他的腰。
我也要堅定地向他傾訴我的心情。
「請您！務必！要迎娶凱蘿兒為妻！」
滿臉、滿身的塵土、全都是汗，身上還帶著傷。
但是我如實地傳達了自己的心意。
「我會的。」
威爾海姆大人點點頭，伸手輕輕摸著我的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