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六話 親愛的威爾海姆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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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到札克話的同時,我直接從家裡沖了出去。

  我心中忐忑不安。聽到威爾海姆大人的傷況,以我的個性,可沒有辦法一直乖乖待在家裡。我現在只能一心──祈禱威爾海姆大人平安無事。

  「小姐!」

  「凱蘿兒!」

  娜塔莉亞和札克在我身後試圖制止,但我並不理會。她們是無法阻止我前進的。

  當威爾海姆大人身陷危殆時,我比任何人都應該儘快趕往他身邊。

  請您一定要、一定要平安無事。

  希望至少可以撿回一條命──

  「小姐!請等等!」

  娜塔莉亞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

  我認為在我飛奔出家門之後,她一定會隨後跟來的。所以我是在有帶護衛的情況下出門的,沒問題的。

  國立醫院位於王城前,是本國最大的醫院。王城離宅邸有點遠,但是也在走路可以抵達的範圍。

  我沒有那閒工夫去搭乘什麼馬車了。

  我想儘早見到威爾海姆大人──所以我奔跑著。

  「呼、呼!」

  呼吸困難。

  本來我就不是體力很好的人。全身被累積的疲勞支配著。我明明只跑了一小段路,但是由於內心焦急,感覺疲勞也倍數成長。

  但是,即使如此。

  我還是要跑。絕對不會停下來的。

  「小姐!」

  「唔、唔……!」

  我不能呼吸了。我只要一想像威爾海姆大人可能就此撒手人寰,我就害怕得不得了。

  到底受了怎麼樣的傷呢?

  目前傷況如何?

  大人受傷時,我幫大家上的課是否多少有派上用場呢?

  威爾海姆大人──!

  「唔唔!」

  「小姐!」

  但是。

  我的身體已經不聽使喚了。

  我突然狂奔,腳冷不防地起了一陣痙攣,不聽使喚地絆了一下,我猛地摔了個狗吃屎。連想用手去撐一下也來不及了。

  鼻頭好痛,應該已經紅起來了吧。

  但就算如此,我……

  還是得趕去──!

  「唔、唔……!」

  「小姐,您沒事吧!」

  「我、我……!」

  「小姐,您別太勉強自己了!」

  「得、得趕去……!」

  怎麼辦?

  我的雙腳痙攣,站不起來。我想儘可能快點見到威爾海姆大人啊!

  內心一個勁兒地焦慮著,運動不足的身體卻反抗著我。腳正在抗議,要我休息一下。

  好痛、好辛苦、好難過。

  眼淚掉了下來。

  「威爾海姆大人……」

  「小姐……」

  我倒在地上,娜塔莉亞在我身旁坐下。

  從旁人眼光看來,我這模樣想必非常難看吧。搞不好還會有傳言說,安普勞斯公爵家的千金,居然公然躺在如此市井之地的地面上。

  但是那些都已經無所謂了。我只是想到威爾海姆大人身邊去而已。

  「小姐,恕我失禮。」

  「咦……?」

  疼痛感甚至已經讓我的意識有些模糊了。

  思考遲緩,彷佛被卷進了混沌的漩渦里似的。我真實地感覺到自己是這麼地弱小。

  娜塔莉亞面對這樣的我。

  把她的手伸進了我的脖子後方,還有膝蓋內側。

  「請您使喚我這個侍女吧。」

  「娜塔莉亞……?」

  身子一輕。

  極為自然地,就好像在搬輕輕的行李一樣。

  娜塔莉亞把我抱了起來。

  是公主抱。九年前,在我差點被賊人侵犯時,威爾海姆大人也是這麼抱著我的,這是我人生中第二次被公主抱呢。在綁架地點被羅伯特抱那次不算。

  娜塔莉亞對著這樣的我露出笑容。

  「我要急速前進了。請好好抓住我,不要掉下去了。」

  「好、好的……」

  「喝!」

  「噠噠噠」,娜塔莉亞飛奔了起來。

  速度之快,完全感覺不出來她手上還抱著我。果然是訓練有素呢。

  哪像我,自己跑就累得要死了。

  眼前的景色快速飛逝,速度卻絲毫未減。娜塔莉亞的臉上也絲毫不見疲累神色。

  然後──不消多久就抵達國立醫院入口了。

  我再次感受到娜塔莉亞的厲害。

  「小姐,到了。」

  「嗯……」

  「小姐,能走嗎?」

  娜塔莉亞讓我從她手上下來,我的腳踏上地面。

  一陣些微痛楚傳了過來,但也不至於無法走動。這樣不行呢,我也得多鍛鍊體力才行。

  雖然上課很忙,但還是請娜塔莉亞幫忙鍛鍊我吧。

  先不管這些了,總之先去確認威爾海姆大人的樣子──

  我從門口進入醫院。

  於是──我很快就看見站在顯眼位置的維克多副團長。

  「……是凱蘿兒小姐啊。」

  「是、是的!維克多副團長……那、那個!」

  「……團長就在這裡面。」

  維克多副團長雙手抱胸,看起來心情十分低落。

  然後他稍微看了我一眼之後,視線又立刻看向眼前的門。

  這是道厚重的鐵門。

  大醫院裡一定都會有這麼一間房間,處於生死邊緣患者都會被搬運到這裡來──這就是加護病房。

  我好想立刻到門的另一頭去見威爾海姆大人。

  我有這種想法。

  但是我勉強也算是學過醫學的人。我知道那麼做有多麼愚蠢。

  這個地方除了醫療從業人員之外,誰也不能進入。

  我感覺到自己背後泛起一陣寒意。

  大人被送進這個地方──也就代表傷況很嚴重。

  我默默在維克多副團長身旁坐下。

  「……」

  「……」

  我們一句話也沒有交談。

  我只能祈禱著,希望至少這份心意能傳達給門的另一端的威爾海姆大人。我低下頭,閉上眼睛,只能一個勁兒地祈求他平安無事。

  「呼」,維克多團長淺淺吁出一口氣。

  「為什麼團長會在這種地方……」

  「……」

  「敵軍的長槍刺穿了團長的肩膀。當時也幫他做了急救處理……但是他卻在凱旋歸來的行軍途中喪失了意識。然後昨晚開始,彷佛變了一個人似的……他整個人向後仰,開始產生痙攣現象。」

  「雖然我聽不太懂……但醫生說今晚是危險期。你應該已經明白……團長怎麼了吧?」

  「……那把長槍。」

  身子後仰的痙攣現象。

  我記得這個症狀。我曾聽說過,御醫也曾經教過我好幾次這極惡的病症。

  「有生鏽嗎……?」

  「喔、喔喔……?這可不好說啊。不過利法爾相當窮困,很有可能拿著生鏽的長槍……」

  「……」

  我懂了醫生口中危險期的意思,也明白了大人為什麼會被送來加護病房。

  那是一旦發病,有一半的機率會致死的病症。

  「破傷風……!」

  「咦……?」

  我能做的就只有祈禱,祈求大人平安無事。

  但是。

  絕望──讓我的心陷入一片黑暗。

  ◇◇◇

  我在維克多團長身旁,一直、一直等待著威爾海姆大人。

  心裡想著您務必、務必不能離開人世。我已經決定了,一直到確認威爾海姆大人平安無事為止,絕對不會回家。

  我動也不動、靜靜地等待著。

  不論白天黑夜,我都一直待在這裡。

  「……小姐。」

  「……」

  「我帶了食物過來。至少把這些吃了吧。」

  娜塔莉亞帶給我的是麵包和牛奶。

  她應該是急急忙忙買來的吧,紙袋裡的麵包還帶著微微的溫度。

  但是。

  總覺得沒有食慾。此刻威爾海姆大人性命危殆,滿溢的胸口感覺再也裝不進其他東西了。

  我輕輕地搖搖頭。

  「……小姐,至少吃個一口。早餐後您就沒吃過東西了。」

  「但是……!」

  「要是連小姐都倒下了,威爾海姆大人會難過的。至少一定要

  吃點東西。」

  「……」

  我從娜塔莉亞手中接過麵包。

  只咬了一口。麵包鬆軟,帶著微微的甜味,非常好吃。

  但是。

  咀嚼、吞咽──以前這個過程感覺有這麼艱辛嗎?

  我只吃了一口,把麵包還給娜塔莉亞。

  「……」

  「……」

  娜塔莉亞也不再對我多說什麼,只是繼續和維克多副團長並肩坐在一起。

  今晚是危險期。

  只要能撐過今晚,威爾海姆大人能得救的可能性就很高。

  只能靜靜地一直等下去。

  希望眼前這座鎮守此處,彷若不動如山的門能為我而開。

  不知道時間已經過去多久了。

  至少對我來說,從外頭的天色轉暗,又再度亮起為止,那感覺就像永遠那麼久。我未曾闔眼,一直看著那座毫無動靜的門扉。

  我毫無睡意。應該說,現在叫我睡我也睡不著吧。

  身旁的維克多副團長似乎也一樣,我知道他雖然閉上眼睛,但並沒有睡著。

  「……」

  「……」

  太陽升起,陽光照進了醫院裡。但是門依然緊閉著。

  反而是入口處的門打開了。

  「凱蘿兒!」

  「啊……」

  出現在入口處的是莉莉雅。

  她帶著黛博拉,身上還穿著制服。此時還沒到學園上課的時間,八成是來確認情況的吧。

  「噠噠噠噠」,她飛奔到我身邊來。

  「我去了你家,他們說你昨天沒有回家……!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啊!」

  「……我會一直待在這裡,直到能見到威爾海姆大人為止。」

  「情況這麼絕望……?」

  「……」

  我左右搖了搖頭。

  我不會去想他會不會死。這種事連想像也不想去想像。我等待著的是那個,能夠回復意識,跟以前一樣對我說話的威爾海姆大人。

  所以。

  所以。

  威爾海姆大人,您快點──快點出來吧!

  「但是你不是完全沒睡嗎!可不能連凱蘿兒你也倒下了啊!」

  「莉莉雅……」

  「娜塔莉亞你也說說她啊!無論你再怎麼擔心,要是一直這樣,大家都會很擔心凱蘿兒的。」

  「……對不起。」

  我開口賠罪。

  但是,我要待在這裡。在見到威爾海姆大人之前,我絕對不會回去。

  我是個軟弱無能的女子,能做到的只有祈禱懇求了。

  不過在這裡。

  至少我想待在離威爾海姆大人最近的地方,祈求他平安無事。

  「啊啊,真是的!」

  「咦……」

  「黛博拉,你去聯絡學園,就說我今天請假!我也要待在這裡!」

  「咚」,莉莉雅在我身旁坐下。

  看起來極為不悅。不過她是打從心底在擔心我。

  我真的有個好朋友呢。

  「起碼也讓我在這裡祈禱吧!他要是敢未經我同意就死,我絕對不會原諒他的!」

  「……這裡是醫院,至少安靜點吧。」

  「啊,也是喔……」

  我覺得自己得到了強大的力量。

  沒想到,只是有人陪著我一起祈禱,感覺就好像得到了莫大的救贖。

  威爾海姆大人。

  不是只有我在此祈求您的平安。

  維克多副團長、莉莉雅,還有騎士團的所有人一定也都在祈求您平安無事。

  所以,請您一定要……

  活下來──!

  「──!」

  嘰──

  一直以來,將我和威爾海姆大人分隔開來,那道銅牆鐵壁般的厚重門扉。

  緩緩地敞開了。

  戴著口罩的醫生從裡面走了出來。他的雙眼通紅,看來也是未曾闔眼的模樣。

  從他口中吐出的……

  會是絕望,還是希望呢──?

  「度過危險期了。只不過……」

  又或者是。

  「沒有……恢復意識的跡象。」

  兩者兼有呢?

  ◇◇◇

  我打窗戶,冷風灌了進來。

  威爾海姆大人吊著點滴,他的身體感覺得到冬天的寒風嗎?本來想讓空氣流通一下,還是等天氣再暖一點再說好了。

  「……已經冬天了呢。」

  暖煦的秋天已逝,現在已經是冬天了。一想起前陣子還覺得好熱、好熱,總覺得很不可思議。

  「呼!」我輕輕嘆了口氣。

  在病房配有的椅子上坐下,看著這張本來應該在高過我許多的位置的臉龐。

  威爾海姆大人被送進這間醫院,已經過了一個月──一次都還未曾睜眼。

  由於已經脫離緊急狀態,所以可以從加護病房移到一般病房了。但是威爾海姆大人的意識依然尚未恢復,只是靜靜地沉睡著。

  探病時間是固定的,而我從早到晚都陪在威爾海姆大人身邊。就只是幫他擦擦身體,或是幫他翻翻身,預防褥瘡。一開始我還會搖晃他或是呼喚他,但是他依然毫無反應。

  他總有一天會醒的。

  我是這麼相信的。

  「……威爾海姆大人。」

  大人對我說的話也一樣毫無反應。

  只靠點滴補充營養,靜靜地沉睡著。他有呼吸,心臟也還在跳著,就只是一直沒有醒來。

  我一邊回努力回想自己所學,一邊照顧他。

  不過破傷風本就是致死率非常高的病症。甚至在沒有完整的治療方法的時代里,還被稱為不治之症。

  威爾海姆大人奇蹟般地保住了一條命,我翻遍了所有的書──卻沒有一本有寫到能讓他恢復意識的方法。

  「我們今天也來擦擦身體喔。」

  我準備好溫水之後,開始幫大人擦拭身體。雖說他一直躺在床上,身體上還是會累積一些污垢。沐浴是最好的清潔方法,但是威爾海姆大人的意識尚未恢復,所以無法進行沐浴。所以加減還是擦一下身體比較好。

  在擦拭他勤加鍛鍊的身體時,我總是覺得很緊張。

  在擦拭他粗壯的手臂時,好希望這雙手臂能緊緊抱住我。

  在擦拭他厚實的胸膛時,好希望他能夠把我抱在懷中。

  在擦拭他堅實的背部時,好希望能靠在他的背上。

  在擦拭他的臉龐時,好希望他這雙眼能看著我,這張嘴唇能在我耳邊低聲絮語。

  雖然我心裡是這麼想的,但是威爾海姆大人卻一動也不動。

  每天這樣擦著擦著,動作也越來越熟練了。現在已經可以在好好幫威爾海姆大人擦完全身之後,再把溫水倒掉。

  「……呼。」

  結束之後,就再在床旁的椅子坐下。

  結束了。

  本來這些身體照護,是應該由醫院的工作人員來做的。不過我硬是做出無理要求,要他們讓我來幫威爾海姆大人擦拭身體。

  只要有那麼一點我能做的事。

  只要能陪在威爾海姆大人身邊多一秒。

  「……」

  然而。

  我心中的惡魔卻不斷地對我喃喃細語著。

  如果他再也醒不過來了,該如何是好?

  如果他就這麼靜靜地去世了,該如何是好?

  我所做的一切就全都白費了。

  我的心情再也無法傳達給他了。

  威爾海姆大人已經──不可能醒來了。

  我左右地搖了搖頭。

  我不可以老是想著這些事。威爾海姆大人一定會醒,一定還會再跟我說話的。

  就像這樣。

  如果連我都不相信了──還有誰會相信呢?

  「威爾海姆大人……」

  但是。

  不安的情緒已經快要壓垮我的心了。

  原來我是這麼軟弱的人啊。

  沒有威爾海姆大人在的未來──只要想到這個,我的心就蒙上一層陰霾。

  所以。

  在我的心還沒有被絕望占領之前。

  請您快點、快點醒來呀。

  「好寂寞……」

  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前來威爾海姆大人病房探視的人群也逐漸消失了。一開始的時候,維克多副團長和騎士團的幹部們還會過來,但這一個星期左右都沒有再來了。

  大人的侄女安娜斯塔西

  婭團長大約隔兩天會來一次。但是安娜斯塔西婭大人畢竟是六花騎士團的團長,似乎公務也很繁忙,來了也無法待上太長的時間。

  威爾海姆大人的親人們,一開始來了幾次,最近就完全不見人影了。

  從早到晚就只有我一個人的日子持續著──

  「威爾海姆、大人……」

  我知道。

  大家都已經放棄了,大家都覺得威爾海姆大人已經不會醒來了。

  即使我很清楚這一點。

  我卻無法放棄。

  總有一天,奇蹟一定會發生的。

  我只能一直不停地如此相信著。

  但是。

  眼淚卻接連地掉了下來。

  「嗚……嗚嗚……」

  我握著威爾海姆大人的手,眼淚停不下來。

  我已經在這間病房裡哭過幾次了呢?我的心布滿不安的情緒,早已哭過無數次。

  威爾海姆大人。

  威爾海姆大人。

  不管是神明、天使,還是誰都好。

  請您們務必。

  請您們務必一定要救救威爾海姆大人──

  「……咦?」

  輕顫。

  沒錯,就只有那麼一瞬間。

  我覺得威爾海姆大人的手──好像動了一下。

  我不禁瞪大了眼睛。一直到今天為止,我一直都有握著他的手,這是第一次出現這種反應。

  啪答、啪答。

  我的眼淚一顆顆地──落在威爾海姆大人的手背上。

  「……凱蘿兒?」

  慢慢地。

  威爾海姆大人睜開了那雙一直緊閉著的雙眼。

  威爾海姆大人張開了那一直緊閉著的嘴唇。

  就這樣……

  呼喚了──我的名字。

  「威爾海姆大人!」

  「唔……這、這裡究竟是……?」

  我不知道這是神明,還是天使,又或是其他的任何人的恩澤。

  只不過我的祈禱,我的懇求。

  似乎就像現在這樣──被他們聽見了。

  ◇◇◇

  我緊緊依偎在威爾海姆大人胸前,哇哇大哭了起來。

  我早已──被他永遠不會醒來的絕望所支配了。此時我打從心底感到開心,眼淚也停不下來。

  威爾海姆大人不知所措地看著我,不過在看了看吊在自己手臂上的點滴,還有病房的模樣之後,似乎察覺了發生了什麼事。

  我究竟緊緊依偎在他胸前多久了呢?

  威爾海姆大人恢復意識了──得知這件事,讓我放下了心中大石。

  眼淚終於停下來了。

  「威爾海姆大人……太好了……太好了……!」

  「嗯……凱蘿兒,看來是讓你擔心了。」

  「是啊,我擔心死了。我真的好擔心。我還以為您不會再醒來了……」

  「抱歉……」

  「唉」,威爾海姆大人輕嘆了口氣。

  恐怕他的四肢現在都無法好好活動吧?畢竟昏睡臥床了一個月,身體肌肉應該也開始萎縮了。在我緊緊依偎在他胸前哇哇大哭的時候,他也一直是無法動彈的狀態。

  威爾海姆大人用眼神確了一下周遭的狀況,接著看向我問道:

  「那個……我怎麼了?」

  「您在一個月前被送進了這間醫院。身受重傷、意識不清,不過總算是保住了一條命……在那之後您就一直沒有醒來。」

  「……是這樣嗎?」

  「威爾海姆大人,您都不記得了嗎?」

  「我的記憶停留在凱旋歸來的行軍途中。我本來還想著,終於能跟凱蘿兒你報告戰勝的喜訊……回過神來,就已經在這裡了。」

  「這樣啊……」

  的確,破傷風發病都是一瞬間的事,可能因此導致記憶混亂了。

  不過真的太好了。

  能夠像這樣交談著,比什麼事都還令人開心。

  他的眼眸里映著我的影子。

  他的嘴唇為我說著每一句話。

  僅僅如此。

  我就覺得很幸福了──

  「我應該沒有受到致命傷才對啊……」

  「我聽說長槍貫穿了您的肩膀……」

  「這個,確實是有這麼件事……那種程度的傷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被長槍刺中之後,您有沒有立刻把槍頭拔出來處理傷口?有用水沖洗嗎?有進行消毒嗎?」

  「……抱歉,沒有。」

  我鼓起雙頰。

  威爾海姆大人開口要求我講解醫學、衛生學的重要性,但當他自己碰上這些事時,卻這麼漫不經心。

  威爾海姆大人的傷口要是有進行適當的處理,或許就不會現在這樣躺在這裡了。

  「您得的是破傷風。」

  「你說什麼……!」

  「我想恐怕是因為槍頭生鏽了。因為醫生說您是受到附著在鏽蝕物品上的細菌感染。」

  「……看來我真是走了大運。」

  威爾海姆大人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這是當然。破傷風就是這麼可怕的病症。一旦發病,致死率可是高達一半以上。

  罹患那種病症,還能像這樣醒來──堪稱奇蹟。

  「……只有凱蘿兒在啊。」

  「是的。」

  「娜塔莉亞……沒有陪著你嗎?」

  「……我說我想一個人待在這裡。所以我來這裡的時候,她都會在醫院前面等我。」

  這是事實。

  我只是在這裡幫威爾海姆大人擦擦身體、翻翻身而已,不會有任何危險。而且如果讓娜塔莉亞看見,我一直在威爾海姆大人身邊哭泣,她也會擔心的。

  所以我才說想一個人待在這裡。

  在我說了那句話時,娜塔莉亞落寞地答應了,然後就轉移陣地到醫院前面等我了。

  「騎士團的大家,最近這一個星期左右都沒有來了。安娜斯塔西婭團長昨天有過來一趟。」

  「嗯哼……這樣啊。」

  威爾海姆大人眯起眼睛看著我。

  我親愛的大人,眼神里滿是慈愛。

  能夠再次被他這麼看著──居然是這麼幸福的事。

  「凱蘿兒。」

  「是,威爾海姆大人。」

  威爾海姆大人叫了我的名字。

  我親愛的大人,我最喜歡他略微低沉的聲音。

  能夠再次聽見他的聲音──居然是這麼幸福的事。

  「你每天都來嗎?」

  「是。」

  「你每天都一直相信著嗎?」

  「是。」

  「謝謝你。想必是凱蘿兒為我創造了這個奇蹟吧。」

  「怎麼會……」

  威爾海姆大人,您過譽了。

  我只能無力地祈禱懇求而已。

  威爾海姆大人有些難為情的笑了笑。

  「凱蘿兒。」

  「是,威爾海姆大人。」

  「讓你多等了那麼一會兒……不過還得讓你再多等上一陣子了……」

  「好、好的。」

  「等我恢復行動能力,到時我們就舉行婚禮吧。」

  「哎呀……!」

  怎麼辦?

  我覺得好害羞喔。

  我等了好久好久。

  「嗯……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很清楚。應該暫時無法站立了吧,現在連手臂都動不了。」

  「因為您躺了一個月……」

  「我從現在開始得做一陣子的復健了吧。無論如何,至少得先讓這兩條腿能走路才行。」

  「是,我會盡全力協助您的。」

  「拜託你了……應該得花上一點時間吧。」

  「不要緊的,威爾海姆大人。凱蘿兒可以等。」

  「抱歉。」

  我等了一個月。

  不知道接下來還要等幾個月。

  但是,威爾海姆大人。

  等待這件事並不辛苦。

  我等著成為威爾海姆大人妻子的那一天,可是等了十年呢──

  ◇◇◇

  「唔……唔……」

  「威爾海姆大人!就差一點點了!」

  威爾海姆大人恢復意識之後,復原情況有了很大的變化。

  大人陷入昏睡狀態一個月,全身肌肉的肌力大幅退化。他自己也明白這一點,所以每天都會做完醫生定下的復健項目。

  現在終於恢復到可以扶

  著平行杆走動的程度了。比起一開始連床都下不了的狀況,已經是很大的進步了。

  步伐雖然很緩慢,不過是踏踏實實地以雙腳踩著地面走動著。

  他汗流浹背,終於走到了我所在的終點。

  「呼……」

  「威爾海姆大人,辛苦了。」

  「嗯……」

  大人坐在準備好的輪椅上,拭去額頭上的汗水。

  即使在我看來這只是很短的距離,但是聽復健中的威爾海姆大人說,那就是一條殘酷又漫長的道路。不過醫生說只要努力做好這些項目,就可以恢復到以前正常走路的狀態。

  我也得好好為他加油才行。

  「還剩一次,得打起精神才行。」

  「威爾海姆大人,請您勉強自己一下。」

  「呵呵,你這說法真是奇怪。」

  「我聽說,與其持續長期做一些簡單輕鬆的運動,還不如多少勉強自己做一些強度較高的運動,對身體比較有好處。要是平常,我可不希望您這麼勉強自己……」

  「這一點我當然也知道。」

  「再來。」威爾海姆大人再次握住平行杆站了起來。

  前騎士團長果然不是蓋的,雖然上了年紀,但是勝在平時有勤加鍛鍊。本來這個年紀的人一旦沉入昏睡,很多都就再也下不了床了。

  但是威爾海姆大人本來就有在鍛鍊自己,有良好的基礎。所以可以進行一些強度較高的運動,筋力的退化狀況也較不嚴重。

  我把大人的輪椅推到另一側。

  一開始的時候,我為了讓他可以隨時休息,都是推著輪椅跟他在身後。不過後來就照大人所說,改在終點處等他。

  威爾海姆大人一步步地踏實地踩在地上。

  一想到他可能隨時會倒下,我就很不安。

  但是。

  我必須抱著信念等著他才行。

  「威爾海姆大人,今天狀況很好喔!走得比平常還快呢!」

  所以。

  我能做到的就只有為他加油而已。

  威爾海姆大人的身體,只能靠他自己治好了。

  我只能傾盡全力從旁協助。

  威爾海姆大人所有的力氣都集中在手臂上,緊握著平行杆走動著。他的表情十分認真,咬緊牙關、呼吸紊亂,但還是緩緩地走著。

  接著──看起來快倒下似地,他坐上了輪椅。

  「呼……哈、哈……」

  「辛苦了。威爾海姆大人,今天要做的項目到此結束了。」

  「……是啊。接著再回房做些簡單的鍛鍊就好了。」

  「是的。而且也到下一位使用的時段了。」

  「嗯,那我們回去了。」

  我推著威爾海姆大人的輪椅,將復健室拋在身後。

  每天可以使用的時間都是固定的。聽說國立醫院病人很多,如果不限定每人的使用時間,總是會有人一直長時間占用。

  所以一直到探訪時段結束前的這段時間,我都會和威爾海姆大人聊天。

  走在走廊上,我感覺到溫暖的陽光灑了進來。

  「天氣真好。」

  「是啊。」

  「威爾海姆大人,稍微去散個步如何?」

  「嗯……也好。抱歉,可以麻煩你推我去嗎?」

  「好的,威爾海姆大人。」

  我呵呵一笑,推著威爾海姆大人的輪椅往中庭而去。

  國立醫院的中庭里設有長椅,可供人們在此休息。天氣好的時候,其他住院患者也會聚集在這裡。今天也有看到稀稀落落地正在做日光浴的人群。

  和風吹拂,我的頭髮隨之搖曳。我們緩緩散著步。

  「……真舒適。」

  「是啊。好舒服的風。」

  暖和的太陽配上涼爽的風剛好。這種程度的天氣也不會造成威爾海姆大人身體的負擔。

  我把大人的輪椅停在長椅附近,然後也在長椅上坐了下來。

  我們兩人一起看著中庭中央的大樹。

  「唉……不過還真難看啊。」

  「咦?」

  「沒想到無法用自己的雙腳走路,居然這麼辛苦……醫生說可以復到從前正常走路的樣子,但已經無法回到戰場上了吧。」

  「……威爾海姆大人。」

  「很慶幸退休一事早早定了下來,也很慶幸維克多似乎順利地讓騎士團維持運作。」

  「呵呵。」威爾海姆大人露出微笑。

  接著用他的大掌摸了摸我的頭。

  「不過……每天都這樣麻煩你,真是抱歉。你不用太勉強自己每天來。」

  「我是自己想來才來的。我沒有勉強自己。」

  「你能這麼說,我很感激……哎,事到如今我還在說什麼呢。」

  沒錯,威爾海姆大人。

  直到大人出院的那天為止,不論下雨還是下雪,我都絕對會來的。

  彌補至今未能一起度過的那些時光。

  即使只有現在也好,能夠支持著他,就是我的幸福。

  「騎士團那群人搞不好很氣我呢。」

  「為什麼呢?」

  「凱蘿兒的課可是大獲好評啊。甚至還有些年輕騎士是為了一睹凱蘿兒芳容,還跑去站著上課呢。」

  「哎呀……」

  原來是這樣。那些來了好幾次的人,原來是別有居心啊。

  很遺憾,我對威爾海姆大人可是十分專情的。

  他們真是太抬舉我了,我覺得自己長得並不漂亮啊。至少如果只論長相,莉莉雅還比我可愛呢。不過胸部尺寸就差不多了,絕對是差不多的。我絕對不會認輸的。

  「騎士團的大家沒有什麼接觸女性的機會,所以才覺得很稀奇吧?」

  「……理由可不止如此呢。」

  「咦?」

  「凱蘿兒應該對自己的魅力有更多認識才是。」

  「哈哈」,威爾海姆大人露出苦笑。

  我不太懂他的意思。我覺得,我勉強算得上是年輕女子,他們應該只是好奇而已。

  「好了……風開始轉涼了。差不多該回去了吧?」

  「好的,威爾海姆大人。」

  陽光雖然很暖和,不過風確實涼了些。再下去會著涼的。

  差不多該回病房去了。

  我推著威爾海姆大人的輪椅往病房走去。再來就是兩個人一起聊天聊到天黑了。聊天的期間,為了早日康復,大人也會一邊做些手臂運動。

  「啊……凱蘿兒。」

  「是,威爾海姆大人。」

  「那個……嗯,我想麻煩你繞過去一下。」

  「啊,好的。」

  威爾海姆大人有些難以啟齒,但我明白他的意思。

  只要是人,都會有一些生理需求。難得都起來一趟了,想要順便去一趟,這種心情我也能理解。

  當然要繞去的地方就是。

  廁所。

  「那、那個……我也恢復了不少,差不多可以自己……」

  「不行。只靠單手扶著,還是站得不太穩。我來幫您。」

  「唔……只有這件事,我還是難以接受……」

  我身為一個通曉醫學之人,完全沒有排斥感。

  本來我和威爾海姆大人就差了四十六歲。

  接下來兩人能攜手走向什麼樣的未來,也還是個未知數。

  「沒關係的,威爾海姆大人。」

  「嗯、嗯……?」

  「我將來會很樂意當個看護,照料您的生活起居的。」

  「……希望那樣的未來不要到來。」

  ◇◇◇

  光陰似箭。

  回過神來,生日已經過了,我現在已經十七歲了。就連生日當天,我也是待在威爾海姆大人的病房裡,完全給忘了。是在回到家之後,家裡的人幫我慶生時,我才想起了這件事。

  然後。

  今天是──我和威爾海姆大人的婚禮。

  「謝謝您,威爾海姆大人。」

  我身上穿著純白的婚紗,威爾海姆大人則穿著黑色的禮服。

  雖然威爾海姆大人還需要坐輪椅,不過衣裝筆挺的模樣還是這麼英氣逼人。

  大人出院之後,很快地就選定了婚禮的日子。而且他為了至少要能走上紅毯路,非常努力地進行復健。

  而一直以來為了協助他復健,我幾乎算是已經半住在威爾海姆大人宅邸了。雖然他不准我過夜,但是也是從一大早到晚上都一直陪著威爾海姆大人。

  我們的婚禮只邀請了騎士團眾人、朋友還有雙

  方親戚而已,規模小到不像是前騎士團長和公爵千金的婚禮。

  而這場婚禮就快要開始了。

  「凱蘿兒。」

  「是,威爾海姆大人。」

  「我……真是個幸福的人。能夠娶到像凱蘿兒這樣的妻子,我感到很開心。」

  「我才是打從心裡感到幸福。能夠成為威爾海姆大人的妻子,我感到很驕傲。」

  「我可不是值得你這麼認為的人……」

  威爾海姆大人苦笑著。但是這依然是我內心深處的願望。

  雖然我和威爾海姆大人的感情受到許多阻礙。

  回想起來,這段短暫的時光感覺起來好漫長。一直夢想著嫁給他的這天到來,其中曾經度過絕望的日子,也有過哭泣的時光。而這一切應該都會成為我的養分。

  「凱蘿兒!差不多要進場嘍!」

  「謝、謝謝你,莉莉雅。」

  莉莉雅從簾幕外面探頭進來說道。

  我請她擔任今天婚禮的主持人。莉莉雅個性上屬於按部就班的類型,還做了時間表控管流程。

  好了。

  簾幕的另一邊就是婚禮會場了。我聽得見大家正歡天喜地地聊著。

  我和威爾海姆大人並肩站在簾幕前方。

  接下來──只要和大人一起踏上這條紅毯路就好。

  「新郎新娘進場!請以熱烈的掌聲歡迎他們進場!」

  我聽見了莉莉雅的聲音。

  一切吵雜聲瞬間歸於寧靜。

  我們面前的簾幕緩緩地拉開了。

  「……」

  「……」

  威爾海姆大人。

  慢慢地站了起來。

  復健的時候,他已經能順利行走了。這麼短的距離,他應該能不摔倒地走完才對。

  不過。

  我並沒有推著可以讓他隨時坐下休息的輪椅。

  雖然很不安,但是……

  威爾海姆大人對我伸出了他的手。

  「走吧,凱蘿兒。」

  「好的!」

  眼前是典禮會場中鋪著深紅色地毯的進場通道。

  照慣例,新娘必須牽著新郎的手,並走在他身後半步進場。

  我和威爾海姆大人緩慢地走在這條紅毯路上。

  大人的腳步──雖然緩慢,卻很踏實。再也不見那個握著平行杆,隨時會跌倒的身影了。

  他已經能夠好好的──用自己的雙腳行走了。

  「團長!恭喜你!」

  「凱蘿兒小姐!真是太好了!」

  「太棒了、太好了……」

  在眾人的鼓勵之下,我們往前走著。

  面對衷心祝福我們的各位,心中只有滿滿的感謝。

  「啪啪啪啪」,在不斷響起的眾人的鼓掌聲中,我們的目的地是──神父大人的面前。

  結婚的夫婦都會在此宣誓彼此的愛。

  掌聲停了下來──會場一片寂靜。

  「新郎威爾海姆。」

  「是。」

  「你是否願意無論健康、疾病、快樂、悲傷、富有、幸福、貧窮,在你有生之年愛惜她、尊重她、安慰她、幫助她?你是否願意在此宣誓你對她的愛?」

  「我願意。」

  首先由威爾海姆大人宣誓。

  然後接下來就換我了。

  「新娘凱蘿兒。」

  「是。」

  「你是否願意無論健康、疾病、快樂、悲傷、富有、幸福、貧窮,在你有生之年愛惜他、尊重他、安慰他、幫助他?你是否願意在此宣誓你對他的愛?」

  「我願玉。」

  啊。

  我不小心吃了螺絲。

  我聽見了幾聲竊笑聲。為什麼我老是偏偏在這麼、這麼重要的時候吃螺絲呢?

  我感到臉上一陣發燙。好丟臉。

  「……很好。請新人在神的面前交換誓約之吻。」

  神父大人就這麼一語帶過了。真感謝他。

  接著並肩站著的我和威爾海姆大人,互相看著彼此的臉龐。

  宣誓之後就是誓約之吻。

  這就是婚禮的流程。

  「凱蘿兒。」

  「威爾海姆大人……」

  我覺得在眾人面前接吻是很不成體統的。

  但這是婚禮的既定橋段。

  所以。

  我閉上眼睛。

  「我愛你。」

  威爾海姆大人對我輕訴他的愛意。

  「啾」。

  好柔軟的觸感覆上我的唇。

  僅只一瞬的雙唇相接。

  但是好幸福啊!這是我人生當中最幸福的一刻。

  「禮成。」

  我先將臉移開威爾海姆大人面前,神父大人拍了拍手。

  「兩位已在神前宣誓對彼此的愛,我現在宣布,你們正式結為夫妻!」

  我,公爵千金凱蘿兒·安普勞斯,十七歲。

  正式成為前騎士團長威爾海姆大人的嫩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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