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萬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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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我遭到懲罰了!。

  過去,即便處於再困難的情勢中我也能做到盡善盡美。我堅信早做決斷可以控制一切,一再制敵機先,該做必要措置時我毫不猶豫,不必要的舉措也不會執著不休,正確的風險分析。以及萬不得已時不懼風險的勇氣,向來強而有力地支持我的決斷,我讓那些私下說我壞話罵我欲速則不達的人啞口無言,讓只會一再聲稱需要憤重檢討的上司發配邊疆,我取得了重大成果。那個成果不僅對公司有利,想必也會令廣大群眾的生活更富饒。

  殺死阿倫。殺死森下,全都是必要之舉。

  本來不會被發現,本來在解決不愉快的工作後,可以抬頭挺胸回去繼續做有意義的工作。

  可是現在,我遭到懲罰。被我意想不到的存在。

  二

  我進入井桁商事是在十五年前,昭和四十一年時。

  我在千葉縣的館山出生長大,在東京念完大學後,如願以償被井桁商事錄用,同一批進去的人幾乎都希望待在國內工作,唯有我從一開始就立志出國工作,我在家中是老三,兩個哥哥都是公務員,收入穩定。因此我多少也有種不用留在國內奉養父母的輕鬆感。但更重要的是,我身為社會新鮮人自有我的使命感。日本市場明顯已經走進死胡同,只有國外才有活路,為此所需的尖兵至今仍然不夠。我如此相信。

  入社第三年的春天,我被派到印尼分公司。當時,我們公司在東南亞著手巨大的計畫――資源開發。

  我們公司看上的是天然氣。印尼的天然氣蘊藏量據說超過七十兆立方呎。前景看好,而我將參與能源資源的開發。這麼一想,我記得自己當詩亢奮得不住發抖。

  在蘇哈托政權下,說服印尼政府官員最確實的方法,就是賄賂,不可否認井桁商事的確起步較晚,若要取得開發權,不得不流水似地源源不斷撒出黑錢。我跟著前輩們到處跑,前輩低頭我也低頭。前輩笑我也笑,努力學習交涉之道。總而言之,必須隨時思考該把錢塞給誰。到昨天為止情勢看起來還像會對我們公司做出有利決定。可對手公司只不過與某位高官接觸一晚就推翻了一切,我們一再遭到這樣的背叛。

  我也曾多次身歷險境。反對開發的當地居民,經常拿出棍棒刀子,更糟時甚至是手槍。我透過某種管道買來防彈背心,離開都市時總是穿在身上。

  把金權與腐敗的崎嶇道路用人脈與金錢鋪平,仔細掃除其也公司的防礙與當地人的反彈這些障礙物,以鋼鐵與汽油開拓通往天然氣田的道路。那就是我的工作。只會耍嘴皮子肚裡沒有任何真材實料的小毛頭,十年後已成了氣田開發小組的副組長。期間,我幾乎沒有回過日本,就算回去,也很少去機場與總公司所在的大手町以外的地方。就連我的老家,都只在父親喪禮時回去過一次。而且,對此我絲毫不以為苦。

  所以,新的調令頒布時,看到總公司的人一臉同情甚至讓我感到不可思議。對方是這麼說:

  「你身為天然氣的精英,公司決定讓你去孟加拉,職銜是開發室長,但待遇等同部長。等到開發有了眉目,下次保證一定讓你調回國內。」

  我欣然從命,在印尼的開發工作已大致上了軌道,計畫預期將會縮小。相較之下,孟加拉的天然氣蘊藏量被視為東南亞首屈一指,卻連現地調查都不夠充分。在大手町接到調職令的隔天,我已開始在雅加達辦理工作交接。

  那是兩年前的事。

  孟加拉是個嚴酷的地方。

  達卡的分公司。已先派駐一名日本員工,也就是我的部下。此人姓髙野。比我晩四期進公司。福態的臉孔看起來有點靠不住,但全身曬得黝黑足以證明他是身經白戰的業務員。一問籍貫,他說是新舄縣燕市人。他特地到達卡機場接我,坐上豐田汽車抵達臨時事務所不久,空調與電腦就罷工了。是停電。

  當時正好剛進入雨季。事務所頓時籠罩在難熬的悶熱中。既已停電就萛抱怨也沒用。問題是窗外的交通信號仍在正常運作,附近路上也有男人把電風扇放在地上乘涼。我一邊把孟加拉語的簡易字典當成扇子搧風, 一邊異常氣憤地大叫:

  「這是怎麼回事?只有我們這棟樓停電嗎?」

  高野早已對當地情況有一定程度的了解。他含笑說:

  「馬上就被整了呢。」

  「被整?」

  「是大樓的房東嗎?, 」

  「不。應該是電力公司吧這他們知道室長您今天到任。」

  這下子我啞然。

  「不會吧。他們幹嘛這樣做?」

  「這還用說嗎?」

  說著,部下用大拇指與食指比個圓圈。

  我自認已相當習慣賄賂文化。若是房東故意刁難房客捲走零錢之類的事。並不稀奇,但是公共基礎設備公司不惜罷工來賺取外快這倒是頭一次聽說。 我心想,看來我來到誇張的國家。

  「抗議也沒用吧?」

  「對方只會告訴你是故障。如果不設法,會這樣耗上一整個月。」

  「沒辦法。辛苦你了,拿點錢送去吧。」

  高野露出疲憊的笑容說:「好的。」他的笑意中,帶有對我這個闖入嚴苛異境的上司毫不虛偽的同情。

  停電的情形僅此一次,但其他公共基礎設施一再「故障」。電話忽然下通。水流不出來……瓦斯也沒了。每次,高野或者在當地雇用的孟加拉員工就得去相關部門送錢,我不認為所有的「故障」都是為了索賄刻意安排。想必也包括眞正的故障。因為就連孟加拉最大的都市達卡,至今仍然算不上公共設施完備。

  氣候與風土人情,都是超乎預想的難關。

  為了確認材料巡送路線前往港都吉大港時,曾經遇上熱帶旋風。我早已聽說孟加拉的旋風很強烈,但我掉以輕心地以為應該與日本的颱風差不多。實際上,風速每秒在三十公尺前後,若只是那種程度的颱風,我從小就已有多次經驗,但旋風的威脅,不只是風力與雨量。

  旋風走後,城市的灌木開始悲慘地乾涸。當地員工指著那個,笑得天真無邪。

  「那個,是被熱死的。」

  「被熱死?」

  「旋風很熱,您待在事務所里。所以沒感覺。」

  旋風接近的期間,我們的確躲在事務所。當時,我覺得特別熱。但我以為又是空調固障了。沒想到。那呼嘯的狂風竟是熱風。

  「旋風有那麼炎熱嗎?」

  「對呀。大約五十度被吹到之後樹木山會枯死。老闆您也要小心。萬一在外面被旋風的熱風吹到,會失明喲。」

  更可怕的,是洪水。每年一到雨季,孟加拉就會被洪水侵襲,國土的四分之一遭到淹沒……這方面的資訊雖然早已知道,親眼目睹時還是大受衝擊。放眼所及的平原,不到一星期就變成污濁的汪洋。人們搭乘小舟穿梭。彷佛打從一開始就過菁水上生活般泰然自若。但我的心情黯淡。真的能在這樣的土地上駕駛大卡車、搬運材料,搭建鋼材嗎?入社以來,我從未像看到那片汪洋時那麼軟弱。

  孟加拉的天然氣資源早在二十世紀初就已為人所知。

  也因此,較淺或較容易挖掘的氣田,。早就落入別人手中。幸好孟加拉灣的海底氣田藴藏量也很豐富,還有後來者介入的餘地,可惜以當時的計畫規模。無法備妥足以承受那種強烈熱帶旋風的海上機具組。

  於是我們盯上東北部的低地。與印度交界的國境附近。還留有未開發的地區。巴基斯坦統治時代進行的調查顯示當地沒有可供採掘的的大規模氣田,但比起當時,現在的鑿孔技術已相當進步,以前無法挖掘的深度資源,現在或許可以出手了。於是我命令高野組成調查隊。

  「這雖是我個人的直覺。但我認為相當有希望。單就資料所見,應該絕對有賺頭,請靜候佳音。」

  高野說完,意氣昂揚地去了東北部。

  ――冷靜想想,工作的進展方向並無大錯。 一切都是意外事故,即便如此,帶來的結果之嚴重還是重重壓在我的心頭。

  高野出差七天後,半夜電話響起。來電者是調查隊的成員之一,以地質學專家的身分受僱的孟加拉人。收訊不良的電話彼端,他的聲音顫抖。

  「老闆,出事了。」

  戴運調查隊的小貨車,因雨後泥濘憐胎打滑,翻倒後墜落緩斜坡,同車的技術小組全員只受到輕傷,但坐在副駕駛座的高野,以及坐在最後面的孟加拉員工卻沒那麼幸運。髙野被側翻的車身整整夾住半日時間,結果,失去了壞死的左臂。穆罕默德.加拉爾這位孟加拉員工更因折斷的肋骨刺進內臟,失血過多而死。

  高野的手臂與穆罕默德的性命,如果早點獲救或許可以保住。如果早點接到消息,還可以小辦法。但是實際上,人在達卡分公司的我接到消息,是在

  意外發生已過了六個小時之後。

  去探望住在錫萊特市(Sylhet)醫院的高野,又費了整整一天工夫。彼時截肢手術已做完,髙野正因麻醉昏睡,外面下著滂沱大雨,骯髒的玻璃門喀答喀答震動。躺在鐵床上的高野,安然無事般沉睡。我緊握高野剩下的右手。

  「髙野,對不起,是我錯了。我弄錯了工作的順序!」

  作為咼發目標的東北部低地,距離卡達太遠。從錫萊特市開車還得要四、五個小時甚至得耗費一倍以上的時間,一旦出事無法立刻對應,這個問題其實早已掌握。當時我就認為將會需要一個搜集人力與物力與資訊的據點。

  但是,我心想等基本調查做完之後再設個據點也行,於是暫時沒管這個問題。如果預期到意外的發生早點設置據點,在那裡放個醫療人員,或許就不會演變成這麼嚴重的事故。天色漸暗,我吞聲暗泣,直到狹小的病房沉入昏暗。

  一個月後,髙野被送返日本。他看起來還沒擺脫失去手臂的打擊,但在達卡機場,他對我展露笑顏。

  「想到這下子可以回到家人的身邊,倒也不盡然是壞事。」

  「原來你已經結婚了啊!」

  「對。我兒子出生三天後,我就接到調往新加坡的命令。我一直想儘快回國,卻未料到會是以這種形式,不過,就算待在日本也可能遇上車禍,所以我並不認為是工作的錯,這是命中注定。」

  他大概是看穿我的罪惡感。需要安慰的明明是髙野,他卻體貼地寬慰我才離去。

  穆罕默德。加拉爾的喪禮,甚至不容許我出席。因為我是異教徒。

  而且根據分公司預算規模,也無法給他的家屬足夠的補償金。

  高野走了,新部下遞補。開發並未中止。我不可能放慢調查速度,但我決定要撥出一部分勞力設置物資集聚據點。對髙野璵穆罕默德的犧牲憾恨未消,但我沒時間永遠沉浸在悲傷中。

  有段期間,我天天瞪著地圖念念有詞。

  集資據點,想當然耳。必須設在雨季也不會淹水的地區。去卡達的道路暫時中斷無所謂,但連接開發預定地與據點的道路必須常時通行無阻。另外,一旦開始採掘天然氣。也會設管線直到出口港吉大港附近。考慮到維修問題,那個路線也不能被水淹沒。

  還有,在政治方面也必須保持穩定。正如印尼有宗教對立,孟加拉也有少數民族問題,要求自治權的武裝組織活動最近據說已停火,但今後不見得還是如此。我想避開少數民族的村落,考慮到以上這些條件,仔細審視孟加拉的地圖。但是光看地圖,丕能確定雨季時地形會如何變化,於是我拿錢給來自東北部的公務員,向他請教當地情報。

  那個男人板著臉默默聽我敘述,等找說出所有條件後,他想了一會,最後指著地圖的某一點。

  「恐怕只有這裡了。」

  地圖上以小字寫著伯夏克(Boishakh)。伯夏克村。

  方針確定了。

  代替高野派來的部下叫做齋藤,雖興高野同期還很年輕,卻已有嚴重的中年發福的問題。乍看之下給人遲鈍蠢笨的印象,交談之後才發現,從孟加拉現狀到開發上的問題他都能夠對答如流非常幹練。他是長崎人,因為是同期進公司,他聲稱也認識高野。

  「髙野是個好人,他太太也很漂亮。 真可憐,不過那傢伙能保住一命或許就已很幸運了。」

  齋藤一本正經地說出這種話。

  「同期之中也有人死掉。那人被派去烏蘭巴托結果水土不服,本以為只是有點發燒,結果一轉眼就掛了。室長也好好做個健康檢查比較保險喔。」

  該如何運用寶貴的日本成員齋藤?要派他去做地質調查還是派他去設置據點,難以判斷。但是徵詢他本人的意見後,答案很明快。

  「請派我去伯夏克村。地質調查技術問題,我想用不著我隨時跟著。」

  「好吧。那你去吧。」

  「不過,若是去農村,英文大慨無法溝通。請給我孟加拉語翻譯。」

  「我會準備。」

  事後才知,齋藤對這種交涉早有經驗。當我在印尼參與氣田開發時,他正在印尼的另一個島上採購蝦子,他跑去當初對輸出日本態度消極的漁村,以執著的毅力加上三寸不爛之舌,據說只花了兩個月就確立新的蝦子供貨管道。

  所以,我想齋藤在伯夏克應該也不會犯下什麼失誤,就算其他人去肯定也會是同樣的結果。

  孟加拉是條件嚴酷的土地。公務員沒有收賄就不肯動,每逢雨季便有四分之一的國土淹沒,五十度的熱風化為暴風飛沙走石。然而,有一億數千萬人定居的孟加拉,並非無法居住的不毛之地。文化、氣候與風土皆可適應。一旦適應了,此心安處是故鄉。

  眞正阻礙開發的,在全世界任何地方都一樣,――是當地人的反對。

  齋藤出差一周歸來後,全身傷痕累累。臉上貼著大片0K繃,一手還拄著拐杖。見我瞪圓雙眼,他說:

  「室長,不行。那個村子討厭外國人。……我差一點被殺死。」

  三

  齋藤表示,伯夏克村的人起先熱情歡迎齋藤一行人。可能是覺得外國人很稀奇,家家都有小孩子跑來,發出歡呼聲層層包圍豐田汽車。大人也很友好,七嘴八舌地問他們來自何處。

  「我說我們是日本的企業,請村民帶我去見馬塔伯。到此為止都還算順利。」

  馬塔伯(matabbor),是近似村中長老的人物。在孟加拉的村落,大權不會集中在村長一人的手裡、大事一律由多位馬塔伯開會決定,和長老的形象有點不同的是,比方說,他們不見得是年長者。有超過七十歲的馬塔伯,但三十幾歲的馬塔伯亦不少見。

  「我受邀去阿倫.阿貝德這個馬塔伯的家裡,我猜他大約五十歲左右。蓄著威嚴的小鬍子,身穿白襯衫,體格拮實。看起來就很剽悍。口譯員以孟加拉語替我向他打招呼後,阿倫主動對我說『Twelcome』。之後我們沒透過口譯員,直接以英語交談,阿倫的英語是英國腔,腔調雖重,但我的美式英語可以充分溝通。

  昔日曾被英國統治的孟加拉,英語在部分地區也通用。髙等法院用的語言是英語,高等教育也多半以英語傳授,阿倫這個馬塔伯會講英語,可見應是知識分子。

  「起先阿倫很友好,還請我喝茶 他自稱也在達卡待過一段時期。還問我達卡的現況,例如餐廳啦、新大樓啦……他聊了很多,好像很懷念。但是,一談到我們的目的就立刻翻臉了。」

  「你們談到什麼程度?」

  「我說我們是日本的井桁商事,計畫開發天然氣,為此想在部落境內設置可以供人休息的場所。」

  如果在伯夏克成立前線基地,想當然耳,村子的交通量會增加。開發一旦正式開始。大卡車想必也會絡繹於途。免不了也會有噪音問題,車禍也難以避免。但是,那些問題被齋藤暫時先含糊帶過。

  「補償問題呢?」

  「我本來打算他問起就回答。」

  我點點頭 聽起來沒有問題。

  「那麼,並不是因為金額鬧翻 ?」

  「不是,阿倫他……」

  齋藤像在追溯記憶般閉嘴,最後慎重地說:

  「得知我們是來開發的,他好像就翻臉了。」

  我嘆氣,我早就料到遲早會發生這種事。本地人的反對,無論規模大小都是遲早必然會發生的問題。但是,我沒想到會從一開始就碰壁。

  「他叫我滾出去。錯就錯在我硬是賴著不走想要設法繼續交涉。阿倫以孟加拉語大叫,立刻湧入一群男人,之後,簡直是動私刑。口譯員立刻逃走,那些男人不懂英語害我也無法辯解。要不是阿倫出面制止,我說不定眞的已被殺死了。」

  嘴上說得兇險,但齋藤的語氣很冷靜。我也曾數度身歴險境,但是被打得這樣全身傷痕累累,我可沒把握還能如此冷靜。由此可見齋藤作為談判代表的資質。

  但即便是這樣的齋藤,也無法與阿倫.阿貝德溝通。這下子麻煩了。

  「我知道了。辛苦你了。今天沒事了,你去醫院好奸接受治療吧。靠那種拐棍。本來可以治好的也好不了了。」

  讓齋藤走後,我仰望天花板唾罵一聲:「該死!」長年從事資源開發的直覺告訴我,這場糾紛會拖很久。

  這種時候,我的直覺從未出錯。

  伯夏克村完全拒絕談判,不管是日本人還是孟加拉人,總之堅決不許井桁商事的人靠近村子。雖然收到的報告指稱村民沒有武裝,但我不相信,他們態度既已如此強硬,隨便接觸只會讓更多人受傷。

  能否改在伯夏克村以外的地方建立據點呢?我再次試著尋找候補地點。可是越研究,其他選項就消失得越快

  。若只是建立的前線基地 ,其他地方當然也行,但是知果遲早要正式開發、輸送管道一定得經過伯夏克村。遲早,都得設法懷柔那個村子。

  夜裡,我坐在桌前,忍不住嘀咕:

  「這若是在印尼……」

  在印尼,政府強力支持開發,雖然需要賄賂。但是對於當地人的反對,警察(有時甚至是軍方)會派人鎮壓。孟加拉沒有這種狀況。只能告我們公司自己設法,但對方拒絕溝通就無計可施了。

  屋漏偏逢連夜雨,某日,齋藤提出辭呈。

  「為什麼?現在你走了我會很傷腦筋。」

  「對不起!」

  齋騰吊著一隻骨折的手臂,低頭倒歉。

  「給我一個理由。若有問題,我來解決。」

  然而齊藤的臉上,以前那種大膽無敵的氣勢已消失。晦暗的眼睛一徑低垂,那不是可以承受艱辛談判的臉孔。

  「其實,昨天我遇到搶劫。」

  「你說什麼?」

  「大概是因為我負傷才被盯上吧。在伯夏克村也被打得很慘。拜託請饒了我吧,我也有家人。」

  「你就是為了這個放棄工作?」

  「室長。」

  齋藤抬起頭正視我。那夾雜憤怒與畏怯的視線,令我啞口無言。他說:

  「我不想變得跟高野一樣,我要回日本。」

  達卡,並非治安特別糟的地方。當然也不算好,但發展中國家幾乎都是大同小異,齋藤只是運氣不好。然而我無法慰留已喪失心力的他,若是以前,我大慨會憤懣不地抱怨最近的年輕人覺悟不夠。身為經貿人員,到了職場就該有無法替父母送終的心理準備。但是他搬出高野的名字,令我無話可說。

  齋滕走後,總公司沒有立刻再派人遞補,縱使總公司對孟加拉開發如同寄予厚望。也不可能源源不斷投入人才。在開發停滯的現況下就更不用說了。

  只要能解決,哪怕叫我自己去伯夏克村跪地懇求我也甘願。但擁有室長頭銜的我,無法在毫無成算的狀態下長期離開達卡。與伯夏克村的交涉只能委託當地員工。但他們連村子都進不去,只是徒然浪費時間。

  「不行,老闆,無法交涉,那個馬塔伯,我看他是眞的不要錢。」

  孟加拉員工說著,難以置信似地聳聳肩。

  我本來幾乎菸酒不沾,在回教國家孟加拉,本就無法公開飲酒,而且也幾乎沒有地方賣酒。但是,我開始光顧外國人專用的飯店酒吧,我並沒有喝到酗酒成癮。只是,我渴求能夠讓我轉移心神的東西。

  某一晩,我在酒吧上完廁所洗手,驀然抬起的臉孔映在鏡中,我當下愕然。那是一張疲憊男人的臉孔。……是了無年輕氣息的臉孔。

  我沒有結婚。在日本的熟人,頂多也只剩下感情不太好的手足,以及已經十幾年沒見過的老同學,我把時間全部投注在工作上,沒有嗜好也不知玩樂,我不認為那是不幸,在散布世界各地的井桁商事員工當中,有人像我這樣肩負重任嗎?我確保的天然氣將會運到日本,成為電力。成為左右一國產業的血液,為此我奉獻了青春,我無怨無悔。

  這樣的我,居然對一個小村子束手無策。不甘與牙癢,令鏡中的臉孔陰沉扭曲。

  這種狀況改變,是在寒意漸增的十一月十四日。

  昏暗沉寂的開發室,收到一封信。收信地址寫的是孟加拉語,但收信人的地方以拙劣的英文寫著「TO IGETA CO. (井桁商事收) 寄信人的部分寫的是孟加拉文,我歪頭思索半晌,赫然驚覺。我沖向開發室牆上貼的地圖那裡比對。沒錯。這是伯夏克村寄來的信。

  我甚至等不及去找剪刀,直接撕破信封。信中內容,也是用看起來就很生澀的英文寫成的。

  「COME ALONE DAY15。 IMPORTANT CONFERENCE.」

  十五日,隻身赴約。重要協議。

  伯夏克村終於跟我接觸了。齊藤遭到私刑後,他們甚至拒絕我們進村子。但我方誠意,已由孟加拉員工透過電話一再傳達。所謂的誠意,自然也包含了以孟加拉的物價來說等同無上限的優渥補償金。看來此舉總算生效。對方指定的日期,就是明天,或許是因為郵政關係,信送來得太晚了,我已沒時間多做準備。不過應該充分來得及赴約。

  基本上,我還是懷疑了一下肩是真是假。寫這封信的,應該不是伯夏克村的阿倫馬塔伯。阿倫和齋藤是以英語對話。可以流利對話卻如此不習慣書寫,未免難以想像。但依照孟加拉的習慣,村中的馬塔伯不止一人。可能是阿倫以外的,不擅長英語的馬塔伯,或者一般村民寄來的。翻翻字典的話起碼可以用英文寫封信,卻無法直接以電話對談――也許是這種狀況。

  不過,不管怎樣,哪怕這封信可能是假的,情況也不容許我選擇不去。

  實際上,時間很不巧。有一些問題。我本來已與很難預約的能源省髙官約好今天下午會唔。而且十五日我還要做健康檢查。但能源省的高官雖是關鍵人物卻還不報最重要人物的地步,可以改日再約。至於健康檢查,算了,這個節骨眼已不重要。

  叫我隻身赴約也有點麻煩。我對孟加拉語幾乎一竅不通。不過,只要有孟加拉語字典多少可以對話,況且齋藤說過阿倫會講英語。

  「……這些都不是無法克服的難題。」

  這麼嘟囔後,我立刻展開行動。當機立斷與迅速行動是我這十五年鍛鍊出來的本領。把剩下的工作託付給留在分公司的員工,在公事包塞滿高額紙鈔。為了保險起見,我把在印尼常穿的防彈背心也帶去了。跳上加滿油的廂型車,收到信的一個小時後,我已一路奔向伯夏克村。

  身為了解雨季道路狀況的人,通往伯夏克村的路程之艱難我早有心理準備,不過在這被稱為霜季的季節,路上意外舒適。不熱也不冷,路面不見泥濘,是乾的,但塵土也沒有乾燥到遮蔽視線的地步。

  還有,這個時期也是稻米收割期。沿途經過許多村子,有的村子從小孩到大人都忙著收割,也有的村子已收割完畢洋溢喜悅。我從車窗眺望稻穗在金黃色田園搖曳的風景,第一次覺得這個國家很美。

  那天晚上我在錫萊特市過夜,與從達卡找來的嚮導會合,信上叫我單獨赴約,我並不打算違約。因為我知道這正是展現誠意的機會。但實際問題是,出了錫萊特市該往哪兒走我完全沒慨念。伯夏克村在地圖上的位置雖已深印腦海,可是如果不想迷路還是需要嚮導。只要在村子前面讓他回去,應該就不算違反對方的要求。

  有了在印尼工作的經驗,我已習得幾項絕活。吃什麼都無所謂的鐵胃是其中之一,還有,在任何地方都睡得著也是,飯店的床很硬,實在談不上舒適,但我照樣一覺到天亮。

  翌晨,天還沒亮便自錫萊特市出發。我開的車子是我自己的廂型車,響導的車是看起來就老舊的鈴木汽車。遺憾的是馬力不同,我只要稍微踩油門就會撞上前面嚮導那輛車的車尾。所以反而得格外繃緊神經開得很累。低地徐緩起伏的大地彼方,零星出現茶色人工物是在上午十點。帶路的嚮導慢慢停車。告訴走下廂型車的我。「那就是伯夏克村。」

  「你到這裡就好。」

  嚮導點頭,驀然間,那張看似忠厚的臉孔一暗。

  「先生,你要小心,那個村子,現在很危險。」

  「你知道什麼嗎?」

  關於伯夏克村的內情,幾乎毫無情報。我強忍恨不得立刻進村的衝動,詢問嚮導。但是響導好像無法用英語講解太深入的問題,他焦急地以孟加拉語咕噥一會,最後終於好像想到什麼似地,右手握拳。

  「阿倫.阿貝德。」

  他的左手也握拳。

  「那些馬塔伯。」

  然後響導把兩個拳頭重重撞在一起,光是這樣我就完全明白了。

  毒打齋藤的阿倫,想必的確是很有勢力的馬塔伯。但伯夏克村並不是上下一心。也有人反對阿倫,是潛在勢力還是公然反對這我不知道,但村中有門爭……大概是這個意思吧。

  被捲入鬥爭會很危險。但是同時,也有機可乘。

  「謝謝。你幫了大忙。」

  說完,我往他手裡塞了比事前約定更多的紙鈔。目送鈴木汽車折返錫萊特市後,我拍拍自己臉頰,替自己打氣。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如果不拿下這個村子,別說是日本了,我甚至已有不回達卡的覺悟。

  伯夏克村的樣貌,與孟加拉的其他村子比起來並無特別之處。屋頂是以類似茅草的植物成束鋪疊而成,牆壁用的竹材很惹眼。葉片巨大的樹木直逼村子,正在迎風招展。門口的陰影及牆後都有孩童的眼睛,定定看著下車的我,當初齋藤說孩子們吱吱喳喳地歡迎他。可現在他們卻站遠遠的,神色不安

  地一徑凝視。大既是已被大人警告過不得接近日本人。

  之後。三個男人走近。曬得黝黑的他們一律表情嚴肅,清楚表明並不歡迎我。但是,我沒看到他們有武器。這讓我大感安心。因偽我事先認為不能完全排除劈頭就被對方拿槍挾持的可能性。勉強可以聽懂「過來」這句孟加拉語。

  他們把我帶到村中特別小的一間房子。比手勢叫我進去後,便默默走了,這似乎是空屋,沒有任何家具,裡面空蕩蕩,沒有鋪地板,裸露的泥土地上鋪了地毯,自牆壁縫隙射入幾道日光。然後,我看著屋內已經先到的意外客人。

  眼前的人穿西裝打領帶。轉過來的臉上立刻浮現微笑,但我馬上看出那是被訓練過的表情。此人身材纖細蓄著黑髮,戴著鏡片很大的眼鏡。還沒交談,我已有了一個猜測。他應該是日本人吧。

  「你好。」

  我如此打招呼。對方站起來。

  「你好。我是OGO印度公司新事案開發課的森下。你是井桁商事的伊丹先生吧?」

  很丟臉的是,我楞了一下沒有立刻回話。

  說到OGO,那是法國的能源企業。 OGO的人居然在伯夏克村,我完全沒有預料到,OGO在印度設有分公司,但在孟加拉應該尚無組織才對。

  還有,森下明顯是日本人。打招呼的腔調完全是標進日語,甚至帶有一點點我無法判斷是何處方目的口音。我很意外0G0居然派遣日本員工來孟加拉。

  進而,森下,一眼就看穿我是井桁商事的人,也讓我受到不小的衝擊,我完全不知對方的存在,對方卻知道我的底細。

  大概是我不小心面露驚愕。我眼尖地發現,森下露出短促,卻分明是輕蔑的笑容。

  他說:

  「也難怪你會吃驚。伊丹先生的名字,我是聽這個村子的人說的。他們說今天除了我,還請了一位井桁商事的伊丹先生!」

  「噢,原來是這樣。」

  一開口說話,我立刻找回鎮定。也有了餘裕觀察對方。森下這個人,雖然態度非常從容不迫,可惜太年輕。

  「OGO印度的森下先生,聽說貴社致力於盂加拉灣。」

  「果然厲害。你早就知道了?」

  「對,在印尼時,經常聽到風聲。不過好像只是風聲。現在你出現在這裡,當然表示……」

  森下接話:

  「表示我們對陸上氣田也有興趣,我們早就知道井桁商事盯上此地,但是好像前景相當看好,所以還是派我來了。我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初次見面,今後還請多多指教。」

  東北部的開發較慢,但我從未以為我們公司可以獨占。我知道遲早會有其它公司的加入,但是對手已展開行動我卻沒發現那就是大問題了,我應該早點想到會有企業自鄰國印度伸來開發之手。等我回到達卡,顯然必須重新檢視搜集情報的態勢。

  森下待在伯夏克村的理由,毋須多問。想必OGG也發現伯夏克村是開發必經的要地,並且展開接觸,遭到拒絶。

  「是收到信才來的?」

  我懷著「是要求單獨赴約的信把你叫來的嗎」的意味,簡短詢問。森下頷首。

  「是的。」

  把兩家競爭企業同時叫來究竟有何意圖?我猜不透村民的用意,但感覺不大好。森下或許也有同樣想法,緩緩在地毯坐下後,便再也沒吭聲。

  我們並未等候太久。幾分鐘後,剛才帶我來這間小屋的男人回來了,領頭的男人說了什麼,但我只聽懂阿倫,馬塔伯這個名詞,我朝森下瞄了一眼。他似乎立刻醒悟我聽不懂孟加拉語。

  「他說阿倫馬塔伯馬上會來。」

  OGO沒有把精通孟加拉語的人只當成口譯員,而是當成交涉代表。在確保人才這方面。恐怕不得不說我們公司也落後一步。

  但如何對付OGO晚點再說。有男人走進來了。

  齋藤曾說阿倫是個剽悍的男人。我倒有個稍微不同的形容。輪廓深邃的眼窩深處,鮮明地並存著激情與理性。這種人物我在別處也見過。伯夏克村的馬塔伯,阿倫.阿貝德是個戰士化身的男人。

  他顯然並不歡迎我們。即便如此,他還是先用英語說:

  「歡迎,請放輕鬆。」

  然後,他盤腿而坐。

  他依序看著我與森下。但坐在旁邊,也可感到森下被震懾。

  「我是這個村子的馬塔伯,阿倫.阿貝德。伊丹先生。森下先生。我沒想過會在這村子如此迎接兩位。要不是其他的馬塔伯拜託我,稱應該不會如此會面。」

  阿倫的聲音低沉有力,沉穩如鍾。他說起帶有腔調的英語都有這種效果了,如果用孟加拉語說,肯定更有說服力吧。他忽然把頭轉向我。

  「齋藤先生的傷好了嗎?」

  我自然而然地低頭行禮。

  「是。他的手臂骨折,但是應該可以治好。」

  「是嗎?我下令把他趕走,但並未叫人打他。看來是我的指令不夠清楚。很抱歉。」

  「哪裡……」

  「不過。」

  說到這裡,阿倫的語氣增強。

  「別把他的負傷視為單純的不幸意外。你該當成警告。今天,我想聲明的就只有這個。」

  「我知道。」

  我如此回答。然後,吞咽口水。至少對話成立了。接下來是談判。

  「不過,根據齋藤的報告,我實在不懂你們為何如此抗拒我們,我們並不想從你們那裡奪走什麼,我們的目的,是在從這裡開車過去還要好幾個小時的無人地帶的地深處,」

  阿倫點頭。

  「天然氣的事我知道。」

  「對,就是天然氣。昔日巴基斯坦政府做的調查,判定在可採掘的深度沒有天然氣。但我們應該有辦法。為了探采那個,需要燃料。也需要穩定的電力與電話線路。還有糧食與水,也需要醫藥品。否則無法安心工作。」

  「我們並不是向你們要求那些物資。而是在請求你們把附近的空地借給我們,用來放置那些物資。當然,我並不打算免費借用。我會支行相應的補償金。這點齋藤應該已告訴過你了。

  「伊丹先生,」

  阿倫低聲打斷我的話,那是不容分說、蘊藏力量的聲音。

  「不是錢的問題。」

  森下發話:

  「那麼,是擔心土地嗎?如果是怕像以前英國統治這個國家一樣,被

  們奪走土地,那你們多心了。一切都會清楚寫在合約上,以數年為期,過了期限就會原封不動地還給你們。」

  阿倫的眼睛冷然一動。

  「那是騙人的。」

  他的一句話,就令森下麻痹似地閉上嘴。

  「的確,物資集散點或許會還給我們。但你們想採掘天然氣吧?為了把挖到的天然氣送回你們的國家,必須埋設管線一路通往港口,如此一來,土地的歸還就不是簡單的事了,我說得不對嗎?」

  森下沒回答。也就是說,OGO於管線輸送想得太天真了。我把握這個機會。

  「井桁商事可以保證,在發現天然氣時,埋設管線會秉持誠意繞開伯夏克村。」

  繞路的話,鋪設費與維修費都會增加,洪水的風險也攀到高點,但我判斷在這點可以妥協。然而阿倫搖頭。

  「我只是指出森下先生的謊言。請不要以為只要管線繞路就行。」

  「不, 我們公司當然會儘量讓管線不影響你們……」

  森下急忙彌補,但阿倫已懶得理他。

  透過這短短的對話,我暗自評估阿倫這個人物。他的確有一種領導魅力。也有見識。我甚至覺得,比起做一個村中的馬塔伯,迪或許更適合成為政治領袖。還有,他應該不是輕浮的人。但另一方面,也不像是那種一旦決定就對旁人意見充耳不聞的偏執性格。

  他拒絕井桁商事與OGO,想必一定是有他的道理,我非問出那個不可。我不由自主傾身向前。

  「錢的事不談。問題應該不只是土地吧。不過我也不可能因為你說不行就這樣摸摸鼻子回去。有什麼問題的話請告訴我。是這個村子有特殊的內情嗎?」

  「我應該已經講過了,我想聲明的只有警告。」

  「阿倫馬塔伯。我可不是摧自闖入這個村子。是收到信叫我來,我才趕來的,或許那不是你本意,但有人以貴村的名義寄信給我畢竟是事實。可是,你卻連我小小的疑問都不肯回答,未免太不誠實吧?」

  阿倫第一次垂眸,我繼續又說道:

  「若是可以解決的問題我一定會盡全力。如果發現是無法解決的問題,那沒辦法。我保證收回請求,今後再也不接近貴村。」

  之後,只能等待回覆。阿倫閉著眼,彷佛

  正在冥想。

  我覺得好像過很久。阿倫緩緩睜眼,說道:

  「好吧,那我就告訴你。」

  他訥訥傾訴。

  「我以前在英國待過,為了出人頭地,我想接受教育。要賺到足夠的教育費並不容易。這個村子的人,也幫了我很多。去英國後,我才發現自己的國家有多麼窮。我才知道夾在為土地帶來恩賜的灌溉與沖走恩賜的洪水之間不停遭到翻弄,無法受到醫療與社會保障就這麼死去叫做貧窮。

  「四年後,我在達卡。我出人頭地,成了公務員,打算貢獻心力讓孟加拉成為富強的國家。但是很遺憾,我在中央的戰鬥沒有持續太久。你知道為什麼嗎?」

  我回答:

  「不知道,馬塔伯。」

  「你應該也有經驗。我有理想,但是,或許我只看到理想。年輕的我,太輕視這個國家的習慣。只要是這個國家的公務員,就免不了賄賂,不管是收賄或是行賄。」

  「我不認為所的孟加拉行政官員從頭到即都在貪污。這個國家的中樞想必也有清廉的人。但是我周遭的環境並非如此。有些障礙光靠言語與學說是無法超越的。等我發現那點時,我已無處容身。」

  他刻意掩飾地微微嘆息,但我還是發現了。

  「如果留在卡達,我想我應該能向以下級官員的身分富足地過完一生。但我還是回到這個村子,為了運用自己的知識,至少這這個村子得到幸福。後來我被推舉為馬塔伯。我很榮幸。……但是,我忘不了過去的一切。祈求這個國家富強的日子,我不可能忘記。」

  垂直的阿倫。冷然抬眼瞪過來。

  「伊丹先生。森下先生。我知道這個村子的北方沉睡著天然氣。蘊藏量難以估計。一旦開挖後的利益也是。以孟加拉現在的技術力、經濟力,很遺憾地無法出手。但是……

  「這個國家,遲早會需要那些天然氣。為了讓一億數千萬孟加拉人富強,肯定會需要無止境的能源資源。那個資源,將來應該用於替我的子孫點燈、冷卻食物、抽取地下水。井桁商事、OGO。無論是日本或法國都別想要!」

  如果容許的話我很想憤然嘖一聲。這本以為對方只是素樸地忌諱土地被奪走,只是農村的抗拒,看來是我想得太簡單了。沒想到,伯夏克村會有這樣的人物。

  森下拚命反駁:

  「可、可是馬塔伯!我們無意將挖掘到的天然氣全部拿走。那是誤解,當然是打算以生產共享(production sharing)的方式簽約!」

  「的確,若是採用PS方式,部分產量應該會讓給孟加拉。」

  「是的……你不也說過嗎?孟加拉沒有技術也沒有資金。那樣子,就算有再大的資源不也等於不存在嗎?我們。OGO可以提供貴國缺少的東西,作為交換條件,得到生產的部分天然氣。這是非常公平的交易!」

  如果森下是我的部下,我說不定已破口大罵,問題根本不在於此,阿倫堅持的並非那種事。

  阿倫的眼中帶有凶暴。

  「……看來你什麼也不明白!好吧,你給我仔細聽清楚。」

  那幾近威脅。或許甚至算是開戰宣言。

  「此地北邊沉睡的天然氣,通通屬於明日的孟加拉。說什麼今天讓給法國,跟著分一杯羹那絕對免談。其他國家一立方呎也別想!對於你只身前來的勇氣我要致上敬意,今天就讓你平安回去。不過下次如果再敢來,迎接你的就不會是村中的馬塔伯了。孟加拉雖是和平的國家,但到處都有來福槍喔!」

  四

  「可惡!他還以為自己是老大!」

  森下迎著陽光皺起臉,如此唾罵。

  阿倫的確只是一個村中大老,馬塔伯。即便受過再多教育,抱有崇高思想,在村外也毫無力量。這點阿倫自己想必也很清楚。

  但他還是那樣不假辭色。只是虛張聲勢嗎?應該不是吧。

  他已有辭這瑪塔伯之職的覺悟。雖然人數不明。但是也有替他毆打齊藤的同夥。不久的將來,阿倫說好聽點是反對運動的指導者,弄得不好想必會以武裝勢力指揮官的身分出現在我們面前。

  而我,幾乎為之茫然。在孟加拉政府的支持本就不穩的現況下,若是暴發伴隨武裝的強大反運動,總公司還會容許我們繼續開發嗎?開發計劃才剛剛就緒。現在回頭好歹受傷輕微――這個判斷想必比較實際。至少,公司肯定會下令叫我放棄東北部改尋其他地區,在印尼的成功,被提拔為開發室長。被我拋棄的故郷。他人對我的期待。受傷,黯然離去的同事,這林林總總毫無脈絡地在腦海閃過。

  「我必須向公司報告。失陪了。」

  森下再不掩飾惱怒,說完便轉身離去,我舉棋不定。如果離開了,下次回來不知還得再過多少年,應該還有什麼我能做的吧……

  就在我茫然佇立時,小小的人影接近。

  「伊丹先生!」

  正要上吉普車的森下也被叫住。

  「森下先生。」

  那個人,是矮小的老人。拄著拐杖,彎腰駝背,黝黑的臉上刻畫深深的皺紋。他以遠比阿倫破碎的英語:

  「等一下。馬塔伯他們說,想見面。請跟我來……」

  我與森下面面相覷。

  老人帶我們去狹小的巷道,在建築與建築之間、樹木與牆壁之間鑽來鑽去。最後抵達的。是材料雖與其他民家無異,規模卻大上一號的房子。

  「從這裡進去,請。」

  我們從不知是後門還是小門,總之平時好像不用的出入口進去。跟著帶路的老人沿走廊前進,我心裡越來越不安。這麼大的建築起碼可以住十個人,況且煮食的氣味與牆壁的傷痕也可看出濃厚的生活跡象,卻無人現身,這種時候,襯衫底下的防彈背心就像是定心丸。

  「來……請進。」

  老人在某個房間前止步,低頭行禮。他示意的房間沒有門,日光好像照不到裡面,一片漆黑無法窺視室內。但是香菸的煙味飄來,足以察覺有人在裡面。

  「我有不好的預感。」

  森下語帶畏怯說。坦白講,我也有同感。阿倫說要放我們平安歸去,然而阿倫的手下不見得有同樣想法。我不認為這個老人崇拜阿倫,但總之感覺不太舒服。

  遲疑之際,室內傳出聲音。像是孟加拉語。我看著森下。

  「對方說什麼?」

  我這樣依賴,森下好像也多出了幾分從容。僵硬的表情略緩。

  「他說不用擔心。歡迎光臨。」

  我並不相信那句話,但那個聲音略帶粗啞,是令人感到有點年紀的音色,無論帶路的老人或聲音的主人。至少都不是年輕人!而且,若是打算修理我們,犯不著特地把我們叫來這種地方,在路上應該也可以動手。我深吸一口氣,下定決心後彎腰踏入黑暗的房間。

  那是異樣的空間。黑暗中一群男人圍坐成一圈,一眼看去,有六人。菸味之中微微夾雜老人特有的臭氣。在菸頭的微光中,每張臉看起來都刻滿皺紋。有幾人還蓄著白胡,全體都戴著回教帽子。

  其中一人,以英語說:

  「來。進來一點。坐下。來。」

  森下也跟著我走進來,我們不可能插入圓圈,也不可能一直站著,只能坐在男人圍成的圓圈中央。視線自四面八方射來。但是,那並未比阿倫一個人的視線更可怕。我挺直腰杆。堂堂正正地坐下。

  講英語的老人,緩援開口。

  「歡迎,日本客人,以及法國客人。不,你不是法國人吧?」

  對這個容易回答的問題,森下老實點頭。

  「對。我在法國企業工作,但我是日本人。」

  「是嗎,是嗎。我是夏哈.金納。村中的馬塔伯。在場的人,全都是這個村子的馬塔伯。」

  夏哈的英語很難聽懂,發音也有濃重的腔調,但並不影響對話。以他這個年紀算來,在英國殖民時代應該已經長大成人。即使會講英語也不足為奇。

  「不管怎樣請先休息一下。口渴嗎?」

  還來不及回答這個問題,我們面前已放下杯子,帶我們過來的老人,不知幾時已拿著托盤站在一旁。杯子散發紅茶的香氣與甘甜的氣味。大概是印度式奶茶。

  拒絕別人的招待很失禮,我肅穆地說:

  「謝謝。那我不客氣了。」

  奶茶溫溫的,甜得令舌頭髮麻,不惜放入大把砂糖大概也是熱情款待的證明。森下也舉杯就口,我看到他的臉在一瞬間明顯扭曲,他似乎不愛吃甜食。

  等我們停下手,夏哈這才慢條斯理說:

  「對了,兩位。謝謝你們遠道而來。給你們寄信的,就是我。 」

  「這樣嗎?」

  我早就知道不是阿倫

  寄的信。

  「那麼,勸阿倫馬塔伯與我們見面的,也是你嗎?」

  「對,。那小子到最後都不情願。」

  他咯咯笑,猛然探出上半身。

  「結果怎麼樣?他妥協了嗎?。那小子是怎麼說的,能否告訴我?」

  我終於明白了。

  來自錫萊特市的嚮導說過,伯夏克村的阿倫派與反阿倫派似乎正在對立。這些老人,不,這些馬塔伯,想必就是反對阿倫的人。我們與阿倫的談判已破裂。今後的談判幾近不可能。那麼井桁商事現在該接近的就是這些人。

  這時森下反應很快

  「那當然,夏哈馬塔伯。您儘管問。」

  「拜託你囉。」

  「阿倫.阿貝德已拒絕我們,他說哪怕是一立方呎的天然氣也不會給我們。雖然我曾向他說明如果法國眞的決定開發,挖出的資源會與孟加拉分享。」

  「 ……嗯。果然如此嗎?」

  夏哈咕嚷,臉上的笑意消失。他在昏暗中垂下眼廉,緩緩撫波白色的山羊鬍。夏哈旁邊的男人小聲詢問。夏哈以孟加拉語回答後,圍坐的馬塔伯之間一陣鼓譟,紛紛露出失望的表情。

  我試著稍微搭台階。

  「該不會,各位的意見與阿倫.阿貝德不同?」

  對方的答覆伴隨嘆氣。

  「阿倫的說詞莫名其妙。在場的人,全都這麼想!」

  「所謂的莫名其妙,是指?」

  夏哈定定看著我,然後,慢呑呑說道:

  「阿倫說,我們很窮,他說出國學習後之才明白這點。我們的生活的確並非樣樣齊全。與達卡比起來也有許多不足,和英國相比肯定更不用說了。但是,貧窮是看到富裕才第一次發現的東西嗎?比不上富裕就叫做貧窮嗎?我們的生活中當然也有不幸。也有憤怨不平。但是,我們並不認為自己很貧窮很可憐。」

  孟加拉的國民生產總額很低。就數字而言堪稱亞洲最窮的國家。但是都市的貧民區姑且不論,如果來到農村,幾乎完全感受不到貧窮帶來的悲壯感。因為他們坦然接受自己的生活就是如此。

  「不過,若說可以變得富裕,無人會反對。況且阿倫的確是個聰明人。身為馬塔伯,他的工作表現無可挑剔。也難怪年輕人都喜歡他……但是,他對你們的態度很奇怪。許多人都麼想。」

  「日本客人,法國客人。你們如果來這個村子,電力會很穩定吧?」

  我間不容髮地回答:

  「對。那當然。」

  「水或許會不夠。那樣的話,你們會挖井吧?」

  「當然會那樣吧。」

  「想必也會有人受傷或生病。所以你們也會準備醫生吧?」

  「當然,那個也已列入考慮。」

  夏哈的規線移向我身後。,轉頭一看,端奶茶來的老人還站在那裡。

  「他的孫子,現在飽受病痛之苦,那孩子本來很可愛,現在卻眼窩凹陷臉頰瘦削,看起來像個小老頭,巫師替他新禱過,但他還是不斷衰弱下去。他已經活不久了。雖然很不幸,但我原本認為這是我們的生活中無可避免的事,可是,現在這裡有辦法避開了。只要把多餘的土地借給你們,幫你們在我們看都沒看過的土地上挖掘東西,便會有電有水有醫生。現在這個村子若有醫生,他的孫子或許也能得救,那不就是阿倫一直主張的富裕嗎?」

  「但阿倫說,與孟加拉的未來相較,伯夏克村的問題不值一提。或許眞是如此。他的說法可能他有道理,但是一個不把村子的事當成問題看待的男人,不配擔任村中的馬塔伯。他召集村中的年輕人講得倒是振振有詞,我們並不怕戰爭。獨立戰爭時許多年輕人都拿過槍,當時我也贊成,因為我認為有戰鬥的價值,但是面對你們時,我不認為還有那麼大的價值。最主要的是,假使阿倫對你們開槍 ,我們的敵人不就成了孟加拉國軍嗎?阿倫太危險。他正企圖帶領這個村子走向毀滅……」

  然後夏哈噤口。

  昏暗的房間落下凝重的沉默。我與森下都沒說話。若能拉攏夏哈等人,開發想必會有大幅進展。但是,我已料到這次會談的結論。那絕不愉快。

  最後,夏哈問道。

  「日本客人,法國客人。你們想在這個村子成立據點吧?」

  對此我倆當下回答:

  「是的。」

  「無論如何都要?」

  「是的。」

  「哪怕不擇手段?」

  我躊躇不決。但森下對這個問題也回答「是的」。

  那麼,我也不得不有所決斷。

  「……是的。哪怕不擇手段。」

  「很好!」

  夏哈特別大聲地說。然後,像做出一項判決般宣告:

  「那你們就去殺了阿倫.阿貝德。事成之後,伯夏克村會欣然奉上土地。」

  不知不覺中,我的視線掃向左右,圍坐的馬塔伯們保持沉默,連一聲咳嗽也沒有。他們或許不諳英語。但他們一樣晦暗的眼睛,說明他們對這個提議已有共識。

  我當下醒悟、處刑的判決早已做出。剩下的問題是,我倆能否扮演稱職的行刑者。

  五

  天黑之前,我倆在森下的車上打發時間。

  我是一天抽三根就算很多的輕度癮君子,但森下是老菸槍。或者,是緊張過度令他不得不抽。他一根接一根點燃香菸,菸灰缸里轉眼已堆起小山。

  ――在那昏暗的房間裡,對於夏哈的提議,我是這麼回答的:

  「萬一被警方逮捕就無法繼續工作。那樣豈不是毫無意義。」

  「那當然。」

  「那麼,你們有什麼計畫嗎?」

  那已代表我接受了夏哈的提議。

  森下沒有異議。一如我的反應,他大概也同樣當下已做出覺悟。

  夏哈說:

  「有。 」

  「說來聽聽。」

  「我想先聽你們的明確答覆。你們會殺死阿倫.阿貝德嗎?」

  在孟加拉,點頭不代表肯定。但我懷著確認自己決心之意,用力點頭。

  「這是為了工作。迫不得已。」

  夏哈的目光移向森下。

  「你呢?」

  森下沒有動,只是低聲回答:

  「……那就做吧。」

  接下來的對話變得很奇妙。雖說是較為舒適宜人的季節,畢竟在不通風的房間擠了八個人。我與森下坐在中央,六個馬塔伯圍撓我們。其中五人甚至沒開口說話,不過他們似乎覺得肩負職責 一直盯著全部過程。我滿身大汗,對方招待的奶茶不知幾時已喝光了。不斷有人點燃香菸,黑暗的室內始終煙霧瀰漫。現場討論的是如何謀殺一個人,要執行這項謀殺任務的將是在法國企業OGO任職的森下,或是身為井桁商事孟加拉開發室長的我,甚至是我倆一起動手。腦中某處

  在想,這太詭異了,我應該現在就立刻跳起,頭也不回地逃走,但那個想法非常微弱,就整體而言,我簡直像在推敲企劃案般聆聽夏哈的殺人計畫。

  他是這麼說的:

  「我們待會要去視察村郊的土地。有一件農地邊界的糾紛,正等待馬塔伯的判斷,此事必須全體馬塔伯都到場才行。包括阿倫.阿貝德。回來想必已是傍晚。四下昏暗,從遠處甚至看不見人影。我們不想走泥濘的地方,決定走道路。」

  「這時一輛汽車駛來,撞死不幸的阿倫逃逸無蹤。雖然難過,但這是常有的事。目擊車禍的是我們這些馬塔伯,但大家年紀都大了。無法指證撞死阿倫的肇事車輛特微。警察想必會一如往常,留下一句安慰之詞就此將車禍結案。

  「如果阿倫還沒斷氣,我們會設法救他,但畢竟不習慣急救,所以肯定反而會讓他的傷勢更嚴重。」

  手法很單純。如果在日本用這招,十之八九會被交通鑑識人員識破。但孟加拉的警察。到目前為止,鑑識技術還無法與日本比肩。策略越淺顯易懂越能應付突發狀況。我認為這個計畫不錯。

  森下問:

  「但是,阿倫的信徒怎麼辦?失去阿倫,他們會不會反而變得更頑固?」

  「那個不用擔心,支持阿倫的人當中沒有馬塔伯。不管他們怎麼想,都無法改變村子的方針。況且,我也不認為他們對阿倫的言論真的理解到失去阿倫也要繼承遺志的地步。」

  手法沒問題,禍根也不用擔心。但是想像執行時的場景,我知道在細節部分還有問題。

  「但是馬塔伯。我沒把握能夠在暮色中看清你們每一個人。說不定會把某人和阿倫搞錯。」

  「阿倫最年輕、看走路姿勢難道還認不出來嗎?」

  「為了造成『車禍』,車子必須高速行駛

  。在那種情況下要認出某人很困難。」

  「……這樣子嗎?」

  夏哈陷入緘默,只要出一點差錯就會危及自身,所以此事無法等閒視之。

  提出解決方案的是森下。

  「我的車上,載有夜間緊急照明用的螢光棒。讓阿倫帶在身上,當作辨識記號,你們覺得如何?」

  「螢光棒?」

  聽到陌生的名詞,夏哈訝異地反問。

  「乍看之下只是普通的塑膠棒。但是彎曲之後會發光。只要動手前再使用就行了。」

  「還有那樣的東西啊。……問題是,要讓阿倫拿那個或許有困難。」

  「那麼。阿倫以外的人全都佩戴那個呢?數量應該足夠一人一根。 」

  夏哈點頭。

  「那倒可以。」

  森下的提議,令我感到非常可靠。

  不是對提議的內容。有螢光棒當然很幸運,但是如果沒有那個八成也會想出別的方法。我說可靠,是因為這下子他等於也承擔了這個計畫,我們分別來自井桁商事與OGO,所屬陣營雖然不同,但我發現森下也是如有必要不惜犧牲的果斷之人。對他,我開始產生同儕意識。

  若說還有其他該考慮的,頂多只剩「車禍」要用哪一方的車子這個問題。我開來的正是廂型車,前面沒有保險杆,一旦撞到人會造成顯眼的損傷。森下的車是吉普車。「車禍」最好用這輛吉普車。為了聊表參與,由我握方向盤。讓森下坐在副駕駛座。計畫就這樣迅速敲定。

  之後已別無可想的。我們假裝離開村子,把車子藏在馬塔伯們事先指點的地方,只等天黑與阿惀。坐在藏於大葉片樹蔭下的車中,森下幾乎是不由自主地不停抽菸。

  孟加拉位於北半球。到了十一月已是書短夜長。然而,我從未感到白天如此漫長。

  好不容易等到同遭景色染上朱紅,森下的香菸終於抽光了。他把空盒揉成一團,扔向汽車后座。本以為是法國菸,但一瞄之下空盒好像是七星。

  這幾個小時以來,我與森下都不曾開口,不是因為反感。這十五年來我也算經歷過不少驚險門爭,但是為了殺人打發時間還是頭一遭。實在提不起勁說話。森下八成山和我的心情差不多。但是香菸抽完後,大概終於耐不住沉默,森下開始講奇妙的話。

  「伊丹先生,你看倒那些馬塔伯了嗎?他們眞的把螢光棒掛在腰上。那個一亮,看起來肯定很怪!」

  「嗯……或許吧。」

  「我一直在想,好像在哪兒聽過這種故事。以掛在腰上的燈光為標記,狙殺沒有燈光的人。怎麼樣?你知道類似的故事嗎?」

  我想了一下。

  「武將插在背上的靠旗,搞不好就是那個作用吧,用來區別敵我兩方。不過若是現在說不定會改用電波。」

  於是森下吸山乾澀的笑聲。

  「靠旗?原來如此。如此說來這裡是戰場囉?」

  我沒回答。森下好像也不以為意,以看似硬擠比來的快活說:

  「我倒是有點不同的想法,我是岡山人。昔日曾有備後國風土記*這麼一本書。流傳了類似的故事。

  (註:《備後國風土記》是奈良時代編纂的備後國(現在的廣島縣東部,與備前岡山及備中蒼敷共同形成吉備國)的風土記。到了鎌倉時代中期卜部兼方寫的《釋日本紀》,以「備後國風土記佚文」的形式保存了「蘇民將來」(貧窮哥哥的名字)的故事。)

  「話說某日。村中來了一個異鄉人。村里住著貧窮的哥哥與有錢的弟弟。弟弟拒絕讓異鄉人過夜,貧窮的哥哥卻慷慨地收留異鄉人過夜,還拿食物招待他。其實這個異鄉人,是掌管疫病的神仙。」

  「嗯哼!」

  「之後神仙又回來了。為了用疾病殺死不肯借宿的有錢人,與他的家族。但是,有錢人家中有一個窮人家嫁過去的女兒。」

  「這太奇怪了吧。哥哥家怎會把女兒嫁到弟弟家。」

  「又不是嫁給弟弟當老婆這弟弟家應該也有許多僕從。總之,欠哥哥一個人情的神仙,教哥哥如何逃離災厄。……只要把茅草做的草圈掛在腰上。掛上那個的人就會被視為哥哥的家人得到幫助,弟弟一族通通被殺光了,但依照約定掛上茅草圈的女人躲過一劫。」

  故事的後續,由我接著講。

  「從此只要表明是『貧窮哥哥』的子孫,據說就不會罹患疾病。後來茅草圈越變越大,流傳至今已經變成人們要鑽過大得足以仰視草圈。」

  森下苦笑。

  「怎麼,你早就知道了?」

  「聽你一說才想起來。是蘇民將來的故事吧?」

  我把手放在方向盤上,凝視暮色漸沉的孟加拉平原。

  「不是茅草圈,而是螢光棒啊……那我們扮演的就是疫神的角色囉?」

  「……不。那應該不是我們。」

  「嗯,或許你說得對。」

  賜給借宿的村民恩惠,帶給不肯借宿的村民死亡的那個異鄉之神,絕非我與森下這樣的個人。

  神的名宇,想必是「資源」。接下來要發生的事,只不過是神絕不停止的腳步之一。我只是神的尖兵,阿倫不是我要殺的,是神要殺吧。

  一旦一開了口,就再也停不下閒聊。

  「對了,你剛才說到備後國風土記,那有點不正確吧,我記得是佚文里的故事。」

  噢?森下發出感嘆之聲。

  「綜合貿易公司的人,連這種事情都知道啊。」

  「對呀,跟三教九流的人交談的機會很多,所以無聊的瑣事也會記得。……

  我反倒意外森下先生居然知道蘇民將來。」

  「會嗎?」

  「如有冒犯之處我道歉。不過,在法國企業上班又會講孟加拉語的人。我以為應該很少待在日本。」

  我知道在外資企業工作的日本人越來越多。但在我周遭,去外資上班的人多半被視為在日本企業適應不良的獨行俠。我自己,也不敢說完全沒有這種偏見。

  「噢。」

  雖然涉及個人隱私,但森下似乎並無不悅。

  「也不盡然啦。我在日本待到大學畢業。攻讀東洋哲學 是氣數己盡盪,驀然回神已去了南亞流浪,我就是在那時學會孟加拉語,我心想既然好不容易學會了,不如就找個可以運用這項專長職業,沒想到到處碰壁。對了,我也去應微過井桁商事。結果你們公司的人還問我孟加拉語是哪裡的語言。」

  的確,若是正積極籌備孟加拉開發案的現在還好說,過去總公司的人事部對孟加拉語人才的評價想必不高,伹森下若是我的部下,工作肯定會順利很多。

  「於是我放棄在國內找工作,透過朋友的關係把我介紹去OGO。但我還是兩個月回一次日本。」

  「原來是這樣啊。」

  如此頻繁歸國,不可能只是出於鄉愁。想必是有自己的家人,或戀人在。

  「日本啊。我很少回去。」

  「這時候是秋天,正是紅葉的季節。這個季節很棒喔。」

  森下說著笑了。

  「我也看過人家鑽茅草圈,記得那是夏天吧。在附近神社的境內,弄了一個大草圈。排隊的人太多,我沒耐心,中途就離開了隊伍。我這人的個性是滿園鮮花不如滿漢全席。所以章魚丸子才是我最大的期待。」

  他陶然敘述的情景,我好像也見過。撇開茅草圈不談,廟會的喧囂與興奮。即便我已離開日本十幾年仍不免在心頭鮮明重現。閃亮的燈泡,烤鐵板的火焰。小孩大概會在人潮中鑽來鑽去到觸亂跑,縱使在那特別的日子,街頭還是一如往常充斥璀璨燈光。

  驀然間,話語脫口而出。

  「……這個計畫,其實已犧牲不少人了。若只是受傷也就算了, 問題是還有人死掉。哪怕是為了他們,我也不能退縮……雖然對OGO不好意思,但天然氣我們公司要定了。那些天然氣將會在日本,成為夜市的燈泡與烤章魚丸子的火焰,以及街頭的燈光。」

  森下緩緩搖頭。

  「很抱歉,聖誕節也需要燈飾。我不會說這是為了法國,但渴求能源的心理處處皆同。」

  這時,手錶設定的鬧鈴響起。預定時間到了。

  在晚霞漸暗夜色逼近中,我凝目注視平原的另一頭。遙遠的彼方,出現豆粒大的人影,人數不明 。但是,應該不會錯。

  我發動吉普車的引擎。|重新握緊方向盤。

  我以為自己會發抖,也以為自己會膽怯。但是,我好像是個比自己想像還要更大膽的人,我很冷靜。創自己有膽量如果很奇怪,那麼或許該說,我很適合殺人。,雖然這並不值得慶幸。

  「好了,動手吧。」

  我這麼低語後,不等森

  下回答便踩下油門。

  六

  夕暮中,景色正在加速,吉普車的加速反應不良,但隨著轉速增加,馬力傳遍全身。

  在平坦的土地上難以感知自己的速度。我朝馬表投以一瞥看看現在有多快,只見時速早已超過一百。

  前方出現人影,橫向一字排開步行。排成縱隊其實更安全,但這是車輛往來不多的道路。所以他們或許嫌那樣不自在,自動朝左右散開。抑或,這也馬塔伯們的策略?

  正如我所擔心的,陽光現在正要消失,根本看不出並排的人影哪一個是阿倫.阿貝德。本來吉普車就是從他們的身後逼近。但螢光棒實在是個好主意,他們腰上發光的黃色棒子不可能認錯。我握緊方向盤,為求保險我問道。

  「森下先生,是最右邊的男人吧?」

  但是沒有回音。時速已超過一百二十公里。我再次快速問道:

  「最右邊的男人就是阿倫吧?」

  人影轉眼之間已逼近。本來一字排開的隊伍,四散分開,馬塔伯們早就知道會有汽車駛來,他們雖老,反應卻很快。我大吼。

  「是右邊吧!是右邊的男人沒錯吧!」

  人影越來越近。黑暗中。勉強可看出人的身形,被車頭燈照亮才找回色彩,男人轉碩。還沒近到可以看清臉孔。我只看腰部。的確只有那個男人腰上沒有掛螢光棒。

  副駕駛座上,響起一個忍無可忍的聲音。

  「沒錯,就是他。撞他!」

  我猛踩油。終於看清男人的臉孔。他呆住了。我覺得那張臉很蠢。

  下一瞬間,時速一百四十公里的吉普車已撞上阿倫.阿貝德的肉體。

  阿倫的身體在眼前彎曲,頭部撞上車頭引擎蓋。他彈起,飛出去,就像雜

  耍技表演者彈到吉普車上。我與那愚蠢的臉孔對上……那張臉似乎不覺得痛也不覺得害怕。想必那一刻已經斷氣了,雖只是一瞬間,但我清楚看見他的脖子方向怪異所以才會這麼認為。

  以前,學生時代,我曾租車去北海道旅行。當時不幸撞上衝到馬路上的麋鹿。那股撞擊的力道非常巨大。我還以為車子被撞散了。現在,吉普車比那時租來的重子堅固,阿倫.阿貝德也比麋鹿輕。所以,撞擊的力道小得甚至令我錯愕。

  男人的身體彈到吉普車上,自視野消失。連我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議,明明此刻才撞到人,我在想的卻是「路而不良,速速太快,所以急踩煞車會很危險」。於是我慢慢踩煞。

  吉普車停下。過了一會,我說:

  「……對不起,森下先生。能否請你去確認一下?」

  「啥?」

  「我的手無法放開方向盤。請你去看一下,他是否真的死了!」

  然後,我看著坐在旁邊的森下。

  他的臉上毫無血色。不只是血色,理性與意志乃至其他一切都沒了,臉色很可怕。

  我感到背上發冷

  這個男人不中用。他根本不值得信任。我居然與一個窩囊廢共同做出大事。

  這一剎那森下哭泣的臉孔,就是如此幼稚。

  七

  我在錫萊特市住了一晚後,於十七日白天回到達卡。

  取得伯夏克村的協助,物資集積據點的設置已有眉目。今後想必會大刀闊斧地開發。希望十個月後就能開始試挖。

  但是新的問題也出現了。那就是OGO的加入。我叫部下去刺探印OGO度分公司的動向,同時也不得不檢討共同開發的可能性。回到公司的當天,光是把該處理的工作依序解決就忙得人仰馬翻。

  但在繁忙中還是會突然出現空檔。我命部下從倉庫取來文件,在文件送來之前,暫時無事可做。於是我伸手拿起電話,翻開通訊錄。我撥的,是OGO印度分公司的號碼。

  OGO是法國企業。但我可不會法語。萬一接電話的人講法語就麻煩了,不過那裡本來是英國殖民地。我這邊一說哈囉,對方頓時改用英語。

  「您好,這裡是OGO。

  當下, 我不定主意是否該報上井桁商事的名號。我們公司沒有正式與OGO接觸過。或許我不該突然打電話,應該按照既定程序打招呼之後再說?那只是表面上的理由。……不過想到之後的事,或許我在這一刻已預感到對話的結局。

  「我是伯夏克的夏哈。我想找新規開發課的森下先生。」

  既是伯夏克村的人當然該講孟加拉語,但接電話的人似乎並未起疑,想想也是,若是不知情的人連「伯夏克」是村名都不知道。

  電話毫無問題地被轉到新規開發課。在那裡聽到的消息,正是那晚我所憂心的。

  自稱森下上司的男人,以法語腔濃重的英語在電話彼端說:

  「森下嗎?昨天,他已離職了。」

  「離職?」

  「對。」

  我的聲音激動得拔尖。

  「那,那他現在在印度嗎?」

  「不……他說要回日本。」

  我的心情重重沉落。接著,腹底深處彷佛燒起一把暗火

  也就是說森下受不了了。他嘴上講得好像很厲害,也裝出已有覺悟的樣子。但那全都是騙人的,或者他連自己有多少斤兩都不清楚就隨口亂開支票,八成在他越過國界返回的人連印度分公司的路上,滿腦子都在想著辭職吧。

  前天,我認為森下或許頂不住。結果果然如此。他開溜了。

  我不能讓他溜走。

  我說:

  「這樣子嗎?可是,我有事一定要告訴森下先生,可以給我他的聯絡電話嗎?」

  「若要留話,我可以轉達。」

  「不,我們說好了要直接告訴森下先生。」

  「可是――」

  對方支吾其詞。

  雖說是離職員,畢竟事關個人隱私,對方當然口風很緊。但是,這時就要靠說話技巧了。員工沒有辦妥工作交接就突然消失,不知幾時能夠聯絡的話會很困擾,本來按照道理應該是OGO替他收拾爛攤子,但是打國際電話若能解決的話我就不追究了。可是現在聯絡方式都不肯透露,未免太不負責任了吧?我若有似無地如此暗示。

  OGO沒有抵抗太久。

  「好吧。請你拿筆記一下。」

  這樣問出的聯絡地址,是新宿的商務旅館,東京光輝( ILLUMIA)飯店。我還以為他會回老家,看來殺了人之後他無意找父母哭訴。大概是打算先在飯店落腳,再考慮今後的去向吧。

  我早已下定決心。

  森下非死不可。

  明明不是他親自動手他卻嚇得要死,昨天剛發生今天居然就逃回日本。可見他飽受罪惡感折磨。作為一個人而言或許是對的,但對我來說可就傷腦筋了。

  他若只是私下弔唁阿倫.阿貝德的話當然無所謂,我甚至還想替他出獻花費。但是,萬一不小心把事情抖出來……那會毀滅一切。不只是我,剛開始的孟加拉開發案本身也會曝露在好奇的國民眼皮底下,說不定就此夭折。

  膽小鬼會做出什麼事誰也不知道,是我不該與無法信任的人共享秘密。錯誤只能靠自己親手彌補。幸好,我是室長。若要安排出差,可以憑自己的心意掌控。

  掛斷與OGO印度分公司的電話,我看時鐘。日本與孟加拉有三個小時的時差。現在。日本是下午五點。

  開發雖然尚未正式展開。如果設定成和日本企業進行洽談而回國,就不能毫無準備。我翻開通訊錄,尋找適當的聯絡對象。在大田區,有一家成功改良脫硫設備的公司。之前我就打算遲早要與該公司接觸。這下子正好當作擋箭牌。我立刻打電話。電話線路也經常故障,但或許是天助我也,這天很順利。不久便從話簡傳來聲音粗厚的日語。

  「餵?您好。這是吉田工業。」

  「餵?在您百忙中打擾不好意思。我是井桁商事的伊丹,關於貴公司的脫硫設備,有點事想請教。方便的話,我想當面洽談……」

  「啊。是。我找承辦人來聽電話。」

  井桁商事的名號很管用。轉眼之間,已敲定後天面談,掛斷電話,我對身旁的孟加拉員工說:

  「不好意思,才剛回來又要出差,我最遲五天就回來,剩下的平交給你了。如果有什麼事,隨時打總公司的電話跟我聯絡,我會叫他們通知我。」

  當機立斷是我的長處,本地員工也早已習慣我這種作風。雖然通知得很倉促,但他絲毫不懷疑。

  「好的,老闆。」

  他回答。

  三十分鐘後,我已跳上開往機場的計程車。與談生意的任何局面一樣,速度就是生命。

  從孟加拉到日本,沒有直飛的班機。我在計程車上查閱航班時刻表,但好

  像還是照我每次那樣在吉隆坡轉機最快。

  從達卡到錫萊特市,從錫萊特市到伯夏克村,在那裡解決一椿大事後回到達卡,再從馬來西亞轉機到日本。本來打算在飛機上補眠,但在機上出了點小差錯。

  我覺得自己應該是做了惡夢。做惡夢是當然的。就在三天前才殺人,而且接下來還要趕往日日本殺死另一個人。但那是什麼樣的夢,甚至是否眞的是惡夢,我已想不起來。

  驀然回神,只見一個戴帽子的女人湊近注視我的臉。我費了一點時間才搞清楚狀況。

  「先生,你沒事嗎?」

  被這麼一問。我察覺不斷低聲嗡嗡響的引擎聲,這才恍然大悟。這是飛往日本的機內,她是空中小姐。對方既然會問我有沒有事,可見我一定是夢魘發出呻吟。我想搖手表示自己沒事,這才發現全身酸軟無力。空中小姐又問了一次。

  「沒事嗎?你流了好多汗。」

  我伸手摸額頭。燙的嚇人,頓時,彷佛是從雨中走來,手心沾滿黏膩的水滴。我對體力向來很有自信,但是看來這次真的累了。只不過是發燒。休息一下,

  會退燒。但空姐皺起眉頭說:

  「先生。我去拿溫度計與退燒藥來。」

  我覺得她太小題大作,不過為了預防萬一,保持健康的身體也是工作之一。

  「拜託你了。」

  我回答。

  結果那好像是錯誤之舉。翌晨,飛機抵達成田機場後,我還來不及對久違的日本土地產生感概就有兩個男人出現。他們穿著類似警察的制服。我本就做了虧心事,當下面無血色。但他們並未採取高壓的態度,毋寧是一臉抱歉地說:

  「對不起,不會耽誤您太久,請配合一下。請問您是從哪返國?」

  出入境會在護照上留下紀錄。如果撒謊,只會增加危險。

  「孟加拉。」

  「原來如此。」

  其中一個男人,在夾在墊板上的文件振筆疾書。另一人說:

  「我想應該不用擔心,但基本上還是請您配合檢疫。」

  我雖然經常搭飛機,卻是第一次被人以這種形式攔下,但若被拖延太久時間就不妙了。不過。既是公家單位規定的事,如果貿然抵抗s說不定反而會更麻煩。我決定老老實實地跟他們走。

  幸好。檢查非常簡單,除了間診只有測量體溫與採集檢體,不用三十分鐘。或取是在機上服用的退燒藥生效,此時已退燒,這點大概也幫了一點忙。

  「兩三天就會得知檢查結果。到時怎麼聯絡您?」

  我想了一會,給對方我在有樂町常住的旅館地址。

  「請寫上電話號碼。如果身體有任何變化,建議您儘速前往醫療機構就醫,」

  兩個男人殷勤地說完,便爽快放我離開,不用行賄也能獲得自由。令我不得不感到一種新鮮的驚奇。

  不過話說回來,我有多久沒回國了?

  在機場的公用電話,看到有人把皮包放在腳邊就那樣講電話。放在腳下豈不等於叫別人趕快來偷?雖然事不關己我還是忍不住擔心。看樣子,我果然已經和日本的感覺脫節,。我不禁苦笑。

  先坐計程車,請司機帶我去租車行。在租車的店裡,只要問一聲:

  「有黑色房車嗎?」

  立刻找到我想要的車種。這點也令我很感動。

  當然,留下子租車記錄對於殺人是個很大的風險,但無論如何都需要車子,況且來日本辦公的經貿人員租車代步也不是什麼怪事。我在單子上理直氣壯地寫下自己的名字。

  還要買東西,所以我先走一般道路。從成田到新宿的路線我已記憶模糊,但是應該不至於找不到路標。之前分秒必爭地趕回來,有了代步工具後總算稍微喘口氣。驀然看到自己握方向盤的手臂,我自認是穿高級西裝回來,現在卻已經變得皺巴巴。畢竟是強行軍,這也是無可奈何。說到無奈逞強,我自身也一樣。現再沒時間喊累,但我好像有點發燒。這才想到從昨天開始就沒好好吃飯。正要去殺人的時候原來肚子也會餓啊,我閃過這個說來理所當然的念頭。要穿過成田市區時,我在道路沿線發現「豬排」的招牌。

  「豬排*嗎?或許是個好兆頭。」

  (註:「豬排」與「勝利」的發音相同。)

  想到這裡,自己久未歸國居然還記得所謂的好兆頭?我莫名地欣喜,可是停安車子走進店內在麻繩編織椅面的椅子坐下翻菜單時,想的卻是:「豬排飯的日語是怎麼說來著?」

  還留有少許部分半熟的蛋花、焦糖色的洋蔥、厚實的炸豬排和甜甜鹹鹹的調味我都不覺得懷念……我沒那種心情。但不知何故,附送的一小撮紅燒款冬,卻令我心頭一緊,我暗想,對了,還有這樣的食物 一邊咀嚼,難以言喻的感觸浮現心頭。

  沒想到,我會為了殺人返回日本,哪怕是三天前有人對我這麼說,我肯定也絕不相信,命運太殘酷了。 這也是工作,是為了弄到資源不得不採收的手段……我如此告訴自己,穩住將要萎靡不振的心緒,把豬排飯扒進嘴裡。

  結帳時。我詢問頭戴三角巾的女人:

  「不好意思。去東京的路,有什麼新的道路嗎?」

  女人笑著回答我:

  「灣岸線嗎?那還早,據說明年才會完工。」

  「那麼,走京葉道路最快囉?」

  「應該是吧。」

  那條路我倒是走過一次。

  我再度駕駛租來的車子。正值十一月中旬。日本已是深秋,沿路種植的銀杏染上閃亮的色彩。天空拖灑魚鱗雲,一開窗就吹進涼風。好懷念。

  我沿著國道五十一號線開往千葉市。按捺焦慮的心情,小心不讓車速過快,在孟加拉平原就算把油門踩到底也不會有太大問題,但這裡是日本的關東地區。在見到森下之前若以違反交通規則被攔下那就完蛋了。

  途中我找到居家用品店。迅速買齊必要物品。繩子與鐵錘,鏟子與手電筒、口罩、繃帶。以及黑色窗簾。繩子與鐵錘是兇器。鏟子是掩埋森下屍體的必要工具。口罩有點急就章,不過,用來偽裝應該夠了吧。時間應該會是在夜裡所以也需要手電筒。窗簾可以用來包裹屍體。在停車場,我把繃帶纏在鐵錘上。

  幸好,沒有塞車就進入都心區。一旦來到淺草橋,之後只須駛入靖國大道,不可能迷路。到了新宿後耗費了一點工夫尋找光輝飯店,不過幸好我還記得它在京王飯店隔壁,不久就找到了。把車停到飯店的地下停車場,我走向櫃檯。

  「接下來……」

  我咕噥。

  現在才是最大問題。

  就算知道森下在這間飯店頭宿,也不知他在哪個房間。如果問櫃檯人員應該可以知道,但接下來,我必須殺害森下。萬一事後傳出「對了曾經有個男人來打聽森下先生的房間」就糟了。雖是笨方法,但這時只能守株待兔。我看看手錶,下午三點半。被檢疫耽擱了一陣子。不過在時間上還算順利。

  飯店的天花板很高,水晶吊燈充滿光彩,大廳地板亮得足以倒映站姿。來往的飯店員工一舉一動都很優雅,讓我確認自己身在日本,我沒來過光輝飯店,但在可以遠眺櫃檯的位置有個大廳咖啡座。若要等候森下的話就選那裡吧。不過在那之前,還有事得做,我在表面上是為了公事回國,必須先聯絡一下。我在公用電話投入百圓銅板,打電話到總公司。轉接到總務部。

  接電話的男人,機械性地淡淡應答。

  「我是孟加拉開發室的伊丹,請間有人留話給我嗎?」

  「伊丹先生嗎?沒有,沒有留言。」

  室長就算臨時出差,兩三天的話應該不成問題。即使發生十麼事。光靠當地員工一般問題應該都能解決,況且也為此做好了準備。明知如此,但我還是感到有點落寞。

  哪怕我就此消失在東京,頂多也只會讓工作進攻延誤一年吧。開發計畫絕不會中止。

  但是今天,要在東京消失的不是我。

  我在大廳的咖啡座占據一個視野絕佳的位子,拿起報紙,點了咖啡。接下來就比耐性了。

  時間一分鐘一分鐘過去,很漫長。

  和阿倫.阿貝德那次無法比較。那時有馬塔伯們全面協助,旁邊還坐著共犯森下,更何況心裡多少也覺得,就算殺人被發現,對手只不過是還談不上充分組織化的孟加拉警察。這次不同。對手是日本警察,我只有一個人。手心滲出黏膩的汗水。我不能太露骨地一直盯著櫃檯,為了製造監視的藉口,我又叫了幾杯咖啡。本就因強行軍而疲累的胃,被咖啡因刺激得幾乎作痛。

  五分鐘過去!三十分鐘過去。我儘可能慢慢喝光第三杯咖啡,一看手錶,已過了一小時。期間,一手拿報紙擺出等人的表情消磨時間的不只我一個。咖

  啡座的服務生似乎根本沒注意我。

  不過,在這等候的時間終究有限度。頂多兩小時,之後大概就得轉移陣地了。

  這樣痴痴等候的我,內心某處,是否也希望森下乾脆就這樣不要出現最好?時間有限。如果明天之前無法接觸森下,為了表面上的理由我必須去吉田工業。等到時間截止,就無法殺死森下……。不,或許可以說,不用殺他也沒關係了?

  這十五年來,我的工作並非一味講求清高便可達成。有時我的一個決定,想必也曾讓見都沒見過的某人死掉。但我一直客觀認為那是莫可奈何。對於親手殺死阿倫.阿貝德,我也不後悔。他如果不死,因車禍失去一隻手的高野、喪命的穆罕默德.加拉爾等於白白犧牲。但是,雖對巳經殺死他的事實無悔,並不表示我對接下來的謀殺也能夠坦然面對。我喝著不知是第幾杯的咖啡,一邊想――如果,今天之內無法接鐲森下,那也是命運。就聽天由命吧。

  命運!殺人的經歷與數千公里的奔波,終究對殺造成打擊,向來靠人脈與金錢推平道路的我,居然會相信命運!與其相信命運,毋寧該相信神吧?對,以能源為名,以資源為名之神。

  而那個神,顯然格外冷淡。開始埋伏只過了一個半小時。我,發現了森下。

  灰襯衫配牛仔褲的身影,看起來異樣潦倒。肩也垮下,有點彎腰駝背地走向櫃檯。臉頰憔悴凹陷。不管內心是怎樣,如此明顯地表露在外表上,可見他果然是軟弱的男人。我本以為只要看到活生生的森下,殺意就會萎縮。但結果正好相反。遲疑頭時消失。果然,他非死不可。

  森下拎著波士頓旅行袋。看他在櫃檯對話的樣子,好像要退房。我趁此期間付咖啡錢。沒想到在收銀台耽誤時間。

  「總共三千兩百圓。是,不好意思,五千圓大鈔用完了。千圓鈔票可以嗎。……啊!」

  零錢剝落,收銀員蹲在地上。

  「待會再撿!」

  「啊,是。馬上把找的錢與發票給您,請稍等一下。呃……」

  我片刻都無法再等,但是不拿找的錢就離開會顯得太奇怪。我只好忍耐。

  「這是找您的錢與發票。」

  轉身一看,森下正要離開櫃檯。雖不至於立刻跟丟,但若讓他上了計程車就麻煩了。我自然加快腳步。

  就在他出了飯店後追上他。我自後方朝他囁嚼:

  「……你好OGO的森下先生……」

  把森下帶走,比預期中更簡單。我是這樣說的:

  「請不要如此驚訝。本來。我今天就預定來日本。其實我有事想跟你說。打過電話去貴公司,得知你已離職令我非常驚訝。聽說你來日本了,所以我硬是逼你同事把你落腳的地方告訴我。因為正好到附近辦事所以過來瞧瞧,沒想到這麼快就能見到你。」

  「為什麼?若有事。直接請公司轉達就行了。」

  「不,那怎麼行。不能告訴別人。畢竟那件事。我想跟你私下談。」

  原本滿臉驚訝的表情,轉為猜疑與恐懼。他窩囊地視線左右游移,壓低嗓門說:

  「請別這樣!在這種地方……」

  「的確,這裡有點不方便。」

  我假裝想了一下。

  「那麼,請你跟我來一下好嗎?我們找個不會被任何人聽見的地方。」

  森下沒有立刻回答。明顯在猶豫。他大概想把關於孟加拉的一切都忘記。肯定也不想再見到我。

  然而,現在的森下,已經沒有那種敢反嗆回來「跟自己無關所以懶得聽」的強悍,他直到最後都不掩猶豫,

  「好吧,那走吧。」

  他說。

  我把森下帶到飯店的地下停車場。雖是非假日,不愧是新宿的飯店,停車場幾乎客滿。我租的車子,就停在大型廂型車旁邊。因為我期待就算有人路過也會被廂型車擋住看不見我們。

  「在車上應該就不會被任何人聽到了。不過基本上,還是后座比較好吧。」

  我說完不等對方回答就鑽進車子。森下已如毫無意志的人偶,乖乖跟在我後面。關車門的聲音在車內響起。

  地下停車場非常昏暗。車內更暗。

  在這一刻,我還無法安心。因為森下隨時可以開門衝出去。但他並未這麼做。他在意的只有窗外。他只害伯被誰撞見。他壓根兒沒有想到我會抱持殺意嗎?朝外看的脖子曝露出頸動脈,他的毫無防備甚至令人哀憐。

  我也想過是否就趁現在這個機會幹掉他。但我其實不想殺他。只是不得不殺罷了。交談之後,若能確定他沒問題,對彼此都是好事。正在這麼思忖時,森下朝我扭過頭。

  「……好了,你到底要跟我談什麼?你一直在等我吧?」

  「不。」

  「你從孟加拉回來,不經意朝飯店一看就看到我?這種故事唬不了人喔。

  一定是有什麼大事吧?」

  看來他的思考也沒有完全停擺,我點點頭。

  「你猜到了嗎?對,沒錯。」

  我事先己想好套出森下真心話的路數。我撇開眼,壓低嗓門。

  「其實……後來回公司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就算是被馬塔伯們慫恿,也犯不著做到那種地步,應該還有更好的方法才對,我很後悔。森下先生想必會笑我,事到如此講這種廢話又有何用。」

  說到這裡,我窺視森下的臉色,他沒有笑,也不像在生氣。只是神情沉痛地點頭。

  「不,我怎麼可能笑你。……我也有同樣的想法。回程,路上一片漆黑,但當時阿倫貼在擋風玻璃上的臉孔倏然浮現……」

  他蒙住臉。

  「我受不了!就算是工作,也不該殺人!我可不是抱著那種打算才進OGO。可是,我就是無法拒絕!」

  「那……你辭去工作是?」

  「被逼著做出那種事。我已不想再干那什麼工作了。我從昨天開始就吐了好幾次。我想贖罪,想讓自己好過一點。」

  原來如此。我試著引導他。

  「森下先生。我要跟你談的就是那個。要贖罪只能自首,我是這麼想的。這樣的話伯夏克村的老人們也會被問罪,但那本來就是他們提議的不能怪別人。只是……我如果自首,你也會被捲入,所以。行動之前,我想與你商量一下。」

  「自首?」

  森下張口結舌,看樣子他似乎完全沒想過那個念頭。

  「對,那樣或許也好。但是伊丹先生,我的想法與你稍有不同。」

  「還有其他的贖罪方法嗎?」

  「有。」

  「把伯夏克村發生的事公諸於世,在日本。以及法國,這樣應該可以警惕世人再也不要發生那種事,那樣子,阿倫.阿貝德或許也才能夠瞑目。伊丹先生,你不贊成嗎?」

  啊!森下的這番話,等於替他自己拉下絞刑台的把手。

  之前我想的是若他考慮自首就殺了他。但不僅如此,他居然還聲稱要把那起謀殺事件在世間廣為宣傳。只能動手了。我這麼告訴自己。

  「森下先生,伯夏克村的事,你已經告訴什麼人了嗎?」

  「沒有……雖然見過人,但我實在說不出口。我沒有勇氣。」

  「人?傳播媒體嗎?」

  「不是。是熟人。」

  我暗想,也許是戀人。不管怎樣森下應該未婚,若已結婚,不可能指定一間飯店 作為臨時聯絡地址。森下若有小孩,或許我會在最後一刻自己踩下煞車。但是,現在已經沒有任何該問的了。命運已經註定。

  我的視線越過森下的背後看車窗。

  「噓!有人在看這邊!」

  就算有人,也不可能聽見車中的對話,但森下驚慌失措,把頭扭過去。

  鐵錘事先就已藏在腳下。我抓起,握緊,朝眼前的頭蓋骨揮下。

  「啊!」

  聲音蠢透了。

  森下似乎想不到我做了什麼?他愣住的臉孔轉向我,怎麼還會動?難道無效嗎?我再次揮錘,這次是從正面砸向他的額頭。

  第二次衝擊,似乎終於讓森下理解發生什麼,他的眼睛,前所未有地瞪大,彷佛難以置信。

  原來他這麼信任我嗎?到底哪裡還有可以信任我的餘地?在OGO這樣的大企業擔任談判代表,在孟加拉都已參與殺人了,為何還不懂得對我保持戒心?森下這個人。真的太天眞了。

  「伊,伊丹先生,為什麼?。」

  我敲擊他的側腦,森下猛然翻白眼。雙手無力下垂。這樣就能死掉的話,我就不用做沉重的作業了。我這麼想著,朝他的口鼻伸手,雖然微弱還是可以感到呼氣。他只是暈過去了。

  我取出繩子。

  這是第二次

  殺人,但用車子撞死。與靠自己雙手用力勒死,感覺截然不同。只願今後的人生,再也不用做這種事。我一邊如此祈禱。雙手一邊久久用力。

  八

  翌日十九日上午十一點,我造訪大田區的吉田工業。

  就小工廠的規模而言廠房算是相當氣派,不過員工應該不超過一百人。日本的中小企業大抵如此。我甚至感到懷念,社長是個戴粗框眼鏡年約五十的男人。說話與笑的方式都充滿自信。

  這趟造訪是為了製造表面上的歸國理由。對于吉田工業的脫硫設備,我並非眞感興趣。將來遲早會需要,不過不急於現在。

  然而,看了製品的規格,聆聽技師的敘述後。我忍不住被吸引。吉田工業的脫硫設備。若真能按照商品型錄所寫的發揮功能,的確相當優秀。

  「我們不得不考慮,用一萬圓能做到多少脫硫。」

  吉田工業的社長熱切地說。

  因為脫硫技術也日新月異。我們的製品與既存商品比起起來,視條件而定大致說來可以降低百分之十五的成本。也就是說。過上投資一百可以取得一百天然氣的地方,現在可以取得一百一十五的天然氣喔。 說得更進一步,過去覺得開採起來不划算的天然氣田,現在說不定也可採掘了。當然,脫硫的費用或許不算什麼,但我們就是抱著這種想法投入工作。」

  我緘默,但用力地點點頭。

  送茶的女職員,替我換上一杯熱茶。社長依舊熱情地滔滔不絕。

  「伊丹先生,我們啊,無法像您這樣去外國建造天然氣田。但是,好歹可以盡一點棉薄之力。孟加拉的天然氣,請讓我們助您一臂之力。十年或二十年後,有一天橫濱一帶排滿天然氣槽時,若我可以驕傲地宣稱那是靠我們的技術脫硫,死癟可以瞑目了。」

  我說:

  大學畢業後後我立刻被分發到海外部門,參與能源開發。我一直認為自己在日本的最前線戰鬥,但最前線不止一個。我自認很明白但如今這樣實際見到同志。在豪情萬丈的同時也不由繃緊身子。

  社長深深窩進沙發。喝了一口茶後,表情梢微放緩。

  「不過,話說回來,該怎麼講,孟加拉這個地方,也有各種風險吧?」

  「的確有洪水的風險,熱帶旋風也比想像中棘手。但是,地政學上風險並不大。這點值得慶幸。」

  「地政學上的風險?」

  「就是戰爭。」

  社長曖昧地點頭。

  「原來如此,戰爭,那方面我不懂……疾病也很可怕呢。今早的新聞您看了嗎?據說被什麼旅客傳染,在橫濱有人罹患鼠疫。」

  「鼠疫?」

  沒想到這年頭還會聽到鼠疫這種病名。但,社長再次露出曖眛的笑容。

  「呃…… 我記得是。不好意思。一早趕時間,只是隱約記得。」

  「原來如此。」

  我點頭,心裡卻在想。如果眞的打算使用吉田工業的技術,恐怕得好好想想如何與社長打交道。此人雖有熱情,但同時或許也有點輕浮。對於不注重知識正確性的人必須保持戒心。找生意夥伴時尤須慎選對象。這點我才剛剛有痛切的體認。

  「哎呀,眞不好意思。如果有興趣,我想您,以看電視。」

  「我會看的。」

  「對了,今晚如果有時間,要不要……」

  社長稍微傾身向前,笑嘻嘻地發話。

  這時敲門聲響起。年輕男人進來。

  「社長,不好意思。下田回來了。」

  「什麼?怎麼這麼快?」

  「所以,那個,車子得移動。」

  他迅速瞄我一眼。看來是我的車子擋路,害工廠的車子進不來。我躬身準備起立,社長慌忙說:

  「不。車子的話,讓我們的人移動就好。伊丹先生還請安心坐著。」

  我搖頭,看看時鐘。

  「已經打擾夠久了。這次拜訪非常有意義,我也該告辭了。改天,我會再就具體事項前來拜訪。」

  「這樣子啊?不好意思,也沒有好好招待您。」

  社長滿臉遺憾,我來不及再客套就急忙轉身離開。老實說我也想再多聊一會。新技術的話題每每總令我雀躍。但是,就算只是在停車場內移車,我也有不能把租來的車子交付他人的理由。

  因為車上載著屍體。

  後車廂,放著黑色窗簾包裹的森下屍體。萬一發生意外就完了。駕駛時,自然會變小心謹愼。

  當初在停放作夏克村外的吉普車上,森下曾說日本的秋天是個好季節。的確,這是個好季節,若是夏天,屍體的味道肯定令人提心弔膽,我不清楚多久之後會產生屍臭,但是天氣涼爽肯定比炎熱時更能仰制屍臭。

  我鑽進車子,後視鏡中,映出社長出來送行深深彎腰行禮的身影。

  離開吉田工業後,我打開車窗、車內,似乎瀰漫酸酸的異味,不是屍臭。

  「……還有味道啊。」

  在車內勒死森下,到比為止沒問題,但在確認他已斷氣放鬆繩子後,森下的嘴角突然流出山泡沫與嘔吐物,這突發狀況令我有點慌了手腳。我沒帶毛巾,只好先拿森下的外套擦拭,回到自己投宿的商務旅館後才認真清掃。

  「不。或許是心理作用。」

  我嘟嚷。那麼多的嘔吐物,氣味起碼會殘留半天以上吧,這種氣味的本源,或許是精神性的。

  我將搭翌晨的班機趕往孟加拉、工作想必已堆積如山。在日本背負的包袱,今晚之內就得在日本解決。我已有主意。房總地區的群山我很熟,若是那一帶,能夠深埋屍體不被任何人發現的場所我已有名單。

  今晚,森下將在東京消失,浪遊南亞後,在印度就業的男人,隨興地離職回到日本旋即失蹤。這是常有的事。我不相信日本警察會認眞偵辧一個波希米亞人的失蹤。

  但是,萬一基於某種理由真的展開搜查,警方也不可能循線找到我。

  因為就算調查森下的周邊,也與我扯不上關係。井桁商事孟加拉開發室,並不知道OGO印度分公司對孟加拉東北部有興趣。實際上,我根本不認識森下。與他相遇,是在在伯夏克村。我沒把森下的事告訴過任何人,回到公司後立刻離職的森下想必也是。能夠連結我與森下的。只有伯夏克村的馬塔伯們,日本警察縱使再怎麼優秀,也絕對無法識破這種人際關係。所以我害怕的只有被當場逮捕。除非發生某種意外讓屍體不及掩埋就被發現。否則我絕對可以安然回到自己的工作崗位。

  正如同超過一億的日本人幾乎都與森下毫無關係。我也與他無關。

  能夠識破我倆關係的,恐怕只有神吧。

  九

  ――而現在,我遭到懲罰了。

  在有樂町的商務旅館,電視一直開著。加大單人床上散落晚報,床頭櫃心扔著便條紙。上面潦草寫著「檢疫通知 全無問題」。

  吉田工業社長說的「橫濱的鼠疫」,在當天晚上席捲了各家媒體的話題。感染者是三十幾歳的女性與五歲的男童,五歲男童的症狀嚴重。據報有一陣子還昏迷不醒。

  而且,病名並非鼠疫。

  是霍亂。

  根據傳染病防治法,調查了感染管道。所有的媒體,都針對感染源一再反覆報導。現在,電視也有緊迫的聲音流瀉而出。

  「根據被視為第一感染者的女性指證,感染源應是兩天前自印度歸國的男子,該名男性返國後,與女性見面後,已查明滯居新宿某飯店,之後行蹤不明。厚生省有鑒該名男性霍亂發作的可能性極高,除了呼籲國內各家醫院留意有無該名病患儘速通報,也呼籲民眾保持冷靜……」

  但在現階段,至少媒體也不冷靜。各家晩報,都出現這樣的大標題。

  「橫濱 霍亂為害 恐慌擴大」

  「五歲兒童 昏迷重病」

  「厚生省宣稱『不可能爆發感染』專家提出質疑」

  「『虎狼俐*』再現  市民驚恐」

  (註:霍亂的別名)

  「自印度歸國者不知去向 繼續查感染管道」

  我知道。去向下明的「感染源」在何處。

  他現在、埋在房總半島某處的山中!

  四天前,在伯夏客村。

  夏哈馬塔伯說過:「他的孫子,現在飽受病痛所苦,本來是個可愛的孩子,現在眼窩凹陷臉頰消瘦,臉蛋像個小老頭!」這正是霍亂的症狀,當時我就該提高警覺嗎?我對開發中國家的傳染並非全然無知,但是那時侯,我接受馬塔伯的奶茶飲侍,而且喝下去了。

  森下也是。

  森下感染了。然後,住在橫濱的女性也被傳染。報導指出重病的男童,是與家人滯留新宿某旅館時發病。那間

  旅館,肯定就是森下投宿的光輝販店。在光輝飯店。森下曾說「從昨天開始,就吐了好幾次」。若是在飯店的公廁嘔吐,等同傳布病菌。抵抗力較弱的孩童罷成就這樣感染了。

  本該在東京無聲消融的森下,現在被整個日本追查下落、那本身並非我的毀滅。就算森下成為當紅話題人物,單憑這點也不可能自山中挖出他的屍體。

  所謂的毀滅,是我與失蹤前的森下見過面的事會被揭穿。森下與我毫無接點,正確說來,不去伯夏克村就找不出我倆接點的這個事實,本來是我的隱身衣。一旦失去這個隱身衣引來警察的耳目,我不認為自己逃得了。

  我彎身趴在洗手間的洗手台,忍住嘔吐。入夜後忽然作嘔。全身的血液彷佛一下子倒流,極端不快的感覺縈繞不去。

  這是霍亂嗎?

  我拚命迫索散漫紊亂的思緒。努力思考。

  身體不適的原因如果不是霍亂,而是強行軍與殺人經歷令身體已至臨界點,那麼沒問題。我明天就立刻上飛機,掉頭回孟加拉。

  但是,如果我的身體已被霍亂侵觸。那等於在我身上已刻了森下的名字。國內發生霍亂後必加強戒備的檢疫結果,證明我在入境時並未感染。換言之我若感染了,感染源只可能是森下。他被殺時讀嘔吐物很可疑。如果我的症狀惡化,被飯店員工送進醫院的話――

  所有的媒體,想必會毫不留情地把聚光燈打在「見過自印度歸來男性的男性」身上吧。

  我忍住反胃,微微拉開窗簾。自飯店的窗口。可以看見東京。可以看見夜裡鑲嵌的無數燈光。

  殺死阿倫。殺死森下,都是必要之舉。我曾如此深信。但是……

  我在哪裡錯了?

  喝奶茶果然是個錯誤?那杯奶茶溫溫的。當時我知果不喝,森下或許也不會喝。在感染病蔓延的土地只能喝充分加熱過的東西,這個基本常識。果然該徹底遵守嗎?

  是我不該讓森下回到日本?殺死阿倫.阿貝德後,看到森下明顯害怕的臉孔那一瞬間,我就該當機立斷不讓他活下去?

  抑或,或者該說果然――我根本不該殺人?我自以為在做崇高的工作,卻逾越了絕對不可逾越的正道。

  我只想完成自已的工作。我想把沉睡在孟加拉的天然氣送到日本,點亮街頭的燈光。現在眼前輝煌的燈海中,我想靠自己的力量再加上一盞燈。

  這個願望能夠實現嗎?或者我的殺人行為將被揭發,終究無法獻上那盞燈?

  在萬家燈火前。現在,我等待懲罰。

  (萬燈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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