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白堊的公子 第二章 進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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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大陸歷二〇一三年三月十二日——

  四天前用來為瑪格莉特舉辦生日宴會的廳堂里,現在聚集了來自鄰近各國,隸屬於幻想詩聯邦的君主們。

  這些君主分別是維拉爾的弟弟賽裘·康士坦斯,哈曼女王愛多奇雅·卡拉哈,奇爾西斯王索倫·達拉拉斯,以及賽維思盟主拉席克·達彼多。

  雖然不隸屬於聯邦,不過邦交良好的小型大陸達塔尼亞的太子米爾札·庫雀司也一同列席。米爾札也收到了能旁聽君主會議的許可通知,對聯邦來說,與小型大陸達塔尼亞的關係就是如此重要。

  此外,賽維思以南雖然有著名為曼仕陸的國家,但由於沒有爵位在子爵以上的君主,因此並沒有邀請該國前來開會。

  君主們圍著圓桌而坐。除了雷加利亞伯爵之外,這些君主和奧圖克伯爵都不存在著以聖印聯繫的主從關係。不過,在場的所有人都承認維拉爾是這一帶的盟主。除了米爾札之外,每一位君主身旁都站著契約魔法師。

  而提歐與希露卡並肩而立,站在維拉爾的身後。

  「誠如各位所知,幻想詩聯邦的君主會議即將在浩爾西亞召開。這是大禮堂血案後的第一次會議,想必會提出不少重要的議題。而我們當然也得參加。」

  維拉爾以此做為開場白。

  「我會代替各位留下來。」

  雷加利亞伯爵賽裘環視著君主們接口。

  賽裘的爵位為伯爵,雖然統治著雷加和亞,但他附庸在兄長維拉爾之下。附庸君主在君主會議之中,是沒有發言權和決議權的。考量到在維拉爾等人外出的期間,貝多利德可能會趁機侵攻,才會留下賽裘以備萬一。

  據說,賽裘和維拉爾雖然生母不同,但兄弟之間的情感相當要好。賽裘似乎認為,要是沒有維拉爾,自己也不會有這番成就。而從這席話來看,他的確是以協助兄長為第一考量。

  (雖然看起來有點不可靠……)

  不過,對康士坦斯家來說,這樣的安排才是最為妥當。

  「我會讓爵位不高的獨立君主和附庸君主留在領地,如果敵軍來襲,還請您對他們下令吧。」

  身穿紫色禮服的愛多奇雅凝視著賽裘,露出了燦爛的微笑。

  她雖已年過四十,身形卻依舊婀娜,一舉一動都帶著誘人的魅力。聽說她未曾結過婚,卻讓好幾名戀人居住在城裡,甚至還育有四名孩子。但她卻不在乎誰是孩子的生父,讓這些孩子們受到平等的對待,連爵位也是均等分配。她雖因此得到了「悖德女王」的渾名,但對同為女性的希露卡來說,那自由自在的生活方式著實也讓她心生憧憬。

  (不過,那絕對不是我做得來的生活方式。)

  她連自己對提歐的感情都無法釐清,感覺總是在原地打轉,這樣的她不可能抵達得了愛多奇雅的境界。

  「以那個瑪麗娜·克萊榭的作風,是不會趁我們離開的時候出兵的。」

  奇爾西斯的「劇場王」索倫,發出了宛如地鳴的低音說道。

  他將一頭灰發剃短,留有沿著下顎生長的鬍鬚。正如名號所示,他會創作寓言故事或是話劇,甚至會以演員身分登台演出。希露卡對戲劇不感興趣,因此未曾觀賞過,但聽說評價相當好,也數度在艾拉姆的劇場演出。由於有不少主題都是「逃往理想的世界」,這也讓希露卡懷疑這名君主到底有沒有問題。

  「若是要前往浩爾西亞,那就是要乘海路而行了吧。若各位願意賞光,我將招待各位登上我的船隻。」

  愛多奇雅露出燦爛的眼神說道。雖然口氣相當客氣,但能看出她真的很希望眾人上船。

  「看來會是一趟優雅的海上之旅呢。」

  維拉爾露出微笑回應。

  愛多奇雅有著人稱「海上宮殿」的巨大船艦,其內部裝潢也是極盡豪奢之能事,其壯麗的設計確實是不負「宮殿」之名。不過,一日工了戰場,宮殿就會直接變為海上的要塞。船艦上搭載著艾拉姆製作的射石炮,只要被射出的巨石擊中,小型的船隻當場就會化為木屑,即使是大型船隻也會被轟出大洞。只是射石炮的運作上需要火藥,伴隨著因渾沌事故而引爆的風險,所以得由專精此道的技師操控。希露卡記得若要向艾拉姆商借技師,至少也要繳交男爵以上的爵位。

  (連發的速度慢,又有彈數的限制,還真不知道能發揮多少功效。)

  艾拉姆的魔法師協會除了依據君主的爵位承認領地和魔法師的契約,也會出租工匠、機械和魔寶具等物事。若支付了相當於男爵的爵位,就能雇用優秀的技師,會為國家帶來更大的效益。維拉爾也支付了多餘的爵位,換得了釀造技師和蒸餾器等物事。

  「若是要走海路,就得經過西詩提那一帶的魔海了……」

  雷加利亞伯爵一臉擔心地看著兄長。

  「只能雇用對海域掌握透徹的領航員了。要是被捲入惡名昭彰的大漩渦之中,就連我的『宮殿』也撐不住呢……」

  愛多奇雅苦笑著說,並以手指在空中劃著名圈圈。

  雖說西詩提那是魔境之島,但就連周遭的海域也帶有高濃度的渾沌,甚至危險到被稱之為「船之墳場」。不僅有巨大怪物「克拉肯」棲息,也不時會出現將各種船隻捲入海底的大漩渦。

  「所有人都上同一艘船的風險太大了。看來還是各自出船,間隔一定距離航行吧。」

  索倫臉色凝重地說。

  「看來確實是這樣呢。」

  點頭回應的愛多奇雅像是打從內心感到遺憾,她應該很想將自豪的大船秀給眾人看吧。

  「我是沒有被這些話嚇到啦……」

  一直保持沉默的拉席克首度開口。

  「但我就不能留在賽維思嗎?」

  「哦?為何要留下呢?」

  維拉爾問道。

  「我想您也知悉,我現在為了拉攏佛比司和克洛維斯,策劃了不少作戰。要是在這時離開領地,那麼那些作戰就會化為泡影了。」

  拉席克在平定賽維思後,一邊對佛比司和克洛維斯施加軍事壓力,一邊進行了各式各樣的外交作業。

  「我懂你的苦衷,但拉席克閣下是首次加入的新賓客,所以一定得出席這場君主會議才行喔。要正式加入聯邦,一定得經過諸侯的同意。」

  「這樣啊……」

  拉席克大大地嘆了口氣。

  「拉席克閣下勢不可當,實在是我等之福。然而,若一味奪取同盟領地,也會讓談和變得困難。即使事到如今,聯邦盟主浩爾西亞侯爵阿雷克西斯大人,仍希望能和克萊榭家的瑪麗娜大人結婚。」

  雷加利亞伯爵以穩重的語調勸告道。

  「賽裘閣下所言甚是。君主會議召開在即,現在低調行事方為上策。」

  哈曼女王也出言安慰拉席克。

  「沒必要看聯邦的臉色吧?」

  這時,米爾札冷不防地插了話,同時用力跺了一下地面。

  君主們的視線都投向了達塔尼亞的太子。

  「他們一次也沒來幫過奧圖克。即使是在同盟侵略奧圖克之際,他們也只是悠哉地做壁上觀罷了。」

  「這是因為奧圖克遭到同盟的勢力包夾,因此諸國才難以派遣援軍。聯邦的諸侯也會在奧圖克遭到攻擊之際派兵移往國境,幫忙對同盟施壓。」

  賽裘反駁道。

  「只要沒越境,士兵就不會構成威脅。而且,聯邦可曾靠著這招逼退過同盟?說起來,那些傢伙根本就沒有與同盟一戰的氣概。」

  米爾札再次跺地。

  「正是因為如此!」

  拉席克乘勢而言,用力探出身子,幾乎要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要是將佛比司和克洛維斯收歸聯邦旗下,我的領地就會與隸屬聯邦的伊斯梅雅相連,如此一來,就能打破同盟的包圍網,而聯邦諸國也能從陸路派遣援軍!」

  「然而,在沒有聯邦命令的狀況下開戰似乎有些不妥……」

  賽裘對兄長投以求救的視線。

  「由於賽維思已經成為聯邦的勢力,你應該要當作戰亂的時代早已開始囉。就連那位海洋王,似乎也賦予了旗下的商船略奪的權力。」

  維拉爾對著弟弟笑道。

  「海洋王艾力克他……?」

  雷加利亞伯爵的臉色一變。

  哈曼女王與奇爾西斯的劇場王也不禁面面相覷。

  有「海洋王」之稱的艾力克隸屬於同盟,是統治大陸北方諾爾德的強大君主,爵位為侯爵。他原本是在大陸北海沿岸猖獗的海盜,在實力到達顛峰的時候,掠奪的版圖甚至遍及南海,奇爾西斯和哈曼等地也有受到襲擊的紀錄。

  在鐵血伯爵尤爾根為了擴張同盟勢力而遠征之際,艾力克

  的父親澳若曾頑強抵抗過,這讓尤爾根放棄了用武力征服他的想法。之後,尤爾根邀澳若一同開宴,時間長達十日,尤爾根在席間訴說著他的夢想,終於讓澳若決定附庸於他。在與聯邦決戰之際,當尤爾根下令撤退時,憤而拔劍斬殺他的,正是因他捨棄夢想而狂怒的澳若。

  澳若雖遭尤爾根的側近擊斃,但聖印還是給了他的繼承人艾力克。之後,艾力克並沒有離開同盟。據他表示,雙方因爭執而送命,在諾爾德是相當常見的光景。在大禮堂血案案發、馬帝亞斯大公死亡之際,艾力克也率先承認瑪麗娜為盟主,似乎還四下遊說其他君主跟進。

  「其他地方已經開始起了紛爭,這波浪潮恐怕是避無可避。」

  「若是沒發生大禮堂血案的話……」

  賽裘嘆了口氣。

  「不,那也是一起註定會發生的事件。這代表有人並不樂見聖印統合和皇帝誕生。」

  維拉爾說著,稍稍眯細了眼睛。

  (而那人擁有無法忽視的強大力量……)

  希露卡在內心補上一句。她總覺得有人居高臨下地看著聯邦和同盟分裂,以及君主們相互爭鬥的戲碼。

  「兄長認為該如何是好?」

  「我是和契約魔法師們談過了啦……」

  維拉爾說著,回頭看向希露卡。

  「那是你提的計畫,說明一下吧。」

  「遵命……」

  希露卡點點頭,移步站到維拉爾身側。

  「在下是與維拉爾大人的附庸君主提歐·柯涅洛訂定契約的魔法師,名為希露卡。」

  希露卡對首次見面的君主們恭敬地行了一禮。

  「由於有拉席克大人的活躍,目前佛比司和克洛維斯的君主們都大受動搖,這是因為兩國的西邊有伊斯梅雅,使得他們陷入遭到聯邦勢力夾攻的狀態。」

  「的確是啊……」

  素倫重重地點頭。

  在賽維思變成聯邦領地之前,奇爾西斯也一直處於不知何時會遭到進犯的狀態。自稱賽維思王的納維爾·傑爾傑是個頗具野心的人物,但也由於他的野心太大,使得國內的獨立君主拒絕附庸於他,這對奇爾西斯王可謂萬幸。

  「因此,在下認為諸位應當率領大軍,一邊平定佛比司和克洛維斯,一邊前往伊斯梅雅。等到抵達伊斯梅雅後,諸位再將大軍遣回,並順著陸路前往浩爾西亞。」

  希露卡語氣平淡地說道。

  「你是說要穿過敵境嗎?」

  賽裘發出驚呼。

  「在下只是要目前心生動搖的佛比司、克洛維斯君主表示他們的立場罷了。若克洛維斯王和佛比司王都願意加入聯邦,那就帶兩位一併參加君主會議即可。」

  只要兩位君主參加了聯邦的君主會議,就肯定回不去同盟了。

  「如果他們不願加入聯邦呢?」

  米爾札露出邪笑問道。

  「那就只能請他們交出聖印和領地了。」

  希露卡平靜地回應。

  「由於對方已經心生動搖了,若我方派出大軍,想必能在數日內分出勝負。畢竟,只要能通過佛比司和克洛維斯,就可以經由陸路前往浩爾西亞,而不用走危險的海路。」

  「你為了不走海路,不惜選擇戰爭?」

  愛多奇雅傻眼地說。

  「我討厭搭船,船上晃得厲害,又會濺濕行頭,甚至還會沉沒呢……」

  希露卡露出微笑。

  「只要佛比司和克洛維斯歸順聯邦,那麼布魯塔琺和歐傑爾等國也會跟進吧。只要這一帶連成一氣,就會成為整個大陸上最強的勢力。」

  聽到希露卡的話語,所有君主的視線都同時投向維拉爾。

  「維拉爾閣下有意以皇帝為目標嗎?」

  索倫問道。

  「怎麼可能呢,我只是不想被貝多利德毀滅而已。只是,為了達成這個目的,我不能一味防守。」

  咚的一聲,維拉爾伸指敲了圓桌一下。

  「雖然不知道結果為何……」

  索倫靜靜地閉上眼睛。

  「但那肯定會成為一幕精彩的光景。」

  希露卡暗自希望,事態的發展不要像素倫所寫的劇本那樣——在經歷現實的悲劇後,逃往理想世界尋求解脫。

  「那我就擇期再邀各位參觀我的『宮殿』吧。」

  悖德女王露出有如少女般的嬌笑說道。

  「既然兄長心意已決,我自會跟從。」

  雷加利亞伯爵露出雲淡風輕的表情,彷佛一切未曾發生過。

  「我當然不會有異議了……」

  拉席克滿足地點頭道。

  「感謝各位的贊成……」

  維拉爾輕輕地行了一禮。

  「我們就拿下佛比司和克洛維斯,當作聯邦君主會議的伴手禮吧。」

  2

  大陸歷二〇一三年三月二十七日——

  以奧圖克為首的各國軍隊前往賽維思,他們在拉席克·達彼多的居城會合後,隨即向著佛比司和克洛維斯展開進軍。

  這是一支總數高達三萬的大軍。

  在進軍之際,他們先派遣了使者造訪佛比司王和克洛維斯王,邀請他們加入聯邦。

  不過,兩位國王都還未做出正式的回應。

  「他們還舉棋不定吧。」

  聽到出任使者的魔法師們的報告後,奧圖克伯爵維拉爾在策馬前進的同時,露出了冷漠的笑容。

  「我想正是如此。」

  與維拉爾並騎的魔法師長勞菈點頭道。

  希露卡也是這麼認為的。她目前和提歐並騎,跟在維拉爾和勞菈後方。

  (他們並不想與我們開戰,但背叛同盟的後果也讓他們害怕吧。)

  佛比司和克洛維斯的君主們,郁有著遭到尤爾根率領的貝多利德軍征服的過去。當年,佛比司、克洛維斯和賽維思的獨立君主們跟隨著當地的大王,團結起來力抗外侮,因此成了一場慘烈的戰爭。雖然戰爭落幕已有四十年之久,但當年的戰爭軼事仍然流傳至今。這一帶是最清楚貝多利德騎士團有多麼強大的地區。

  即使當家從尤爾根換成了馬帝亞斯,這三個國家的君主也在第一時間選擇附庸於他。雖然在大禮堂血案後,這一帶的君主們選擇了獨立,但他們都打算終是會附庸於瑪麗娜。縱然貝多利德在賽維思之役敗給了奧圖克,但大陸最強的騎士團威勢依然不減。況且,同盟雖然對於降伏者從寬處置,但對於背叛己方陣營的君主可是毫不留情。他們會謹慎評估也是當然。

  「不過,約定的時間已過,我們也不能慢吞吞地靜待其變了。」

  維拉爾說完,便高舉右手停止進軍。

  接著,他召集位居領導地位的君主前來。

  在君主們到齊後,勞菈攏了一下她那頭漂亮的金髮,開口說明道:

  「那麼,就依照昨日作戰會議的安排,由拉席克大人進攻佛比司,本隊則是侵略克洛維斯。這次戰爭的目的在於逼迫兩國的所有君主表明立場。若是過上堅持留在同盟的君主,就開戰分出高下;而有意願加入聯邦的君主,則麻煩各位帶往本隊。」

  聚集的君主們聽了,都無言地頷首表示明白。

  「至於提歐和希露卡,你們在這次作戰就跟隨拉席克閣下一同行動。」

  維拉爾轉身看向提歐說道。

  「遵命。」

  提歐恭敬地行了一禮。

  雖然拉席克被交託了攻打佛比司的任務,但他的軍隊和前往克洛維斯的本隊相比,簡直少得可憐,因此提歐才會以援軍身分加入。而維拉爾想必也知道,讓提歐同行有助於提升賽維思的君主和士兵們的士氣吧。

  「我也可以和拉席克閣下同行嗎?總覺得那邊比較有戰爭的味道。」

  米爾札向維拉爾提出申請。

  「請隨意。」

  維拉爾笑著點頭允諾。

  (又來了!)

  希露卡雖然在內心翻著白眼,但她並沒有反對的理由。

  「您需要兵力嗎?」

  拉席克向達塔尼亞的太子問道。

  「不,我一個人就夠了。不過,我至少會拿下一座城堡給你看。」

  米爾札面不改色地說。

  「這真是讓人安心。不過,您應該還是需要士兵吧?若您不嫌棄的話,不妨將我的傭兵隊借您使用?」

  拉席克面無表情地說。

  雖說米爾札想送死是他的事,但看來拉席克並不想扛這個責任。由葛拉柯隊長所率領的傭兵隊收到了來自艾拉姆本隊的兵源,現在似乎已經超過五十人了,其中也包括了十名邪紋使。

  「我一個人就夠了

  。」

  米爾札有些不快地搖了搖頭。

  「好的。不過,還請您小心為上。」

  拉席克看向維拉爾,確認他點頭同意後,才這麼回應米爾札。

  「那麼,我們就先出發了。」

  拉席克等君主向維拉爾行了一禮後,和提歐相互點頭致意,接著便一同回到了他們所率領的軍隊處。

  賽維思的君主和士兵們看到伴隨在拉席克一旁的提歐的身影后,隨即發出了震天價響的歡呼聲。其他國家的軍隊不明所以,全都轉頭望了過去。

  「我向奧圖克伯爵討了個強大的援兵啦!」

  拉席克環視著賽維思軍,並抓著提歐的手臂高高舉起,宛如在慶祝王者的凱旋。這又再次爆出一陣歡聲雷動。

  (大家都沒忘記提歐大人……)

  希露卡的胸口一熱。

  在賽維思之役,提歐勇敢地和貝多利德的騎士團交戰,也為了保住加入己方的獨立君主的地位,展示了願音i捨棄一切的覺悟。他明明只是個以流浪君主身分闖出名號的年輕人,但即使到了現在,對這些賽維思的君主們來說,提歐依然是賽維思的盟主。

  「我聽說您在奧圖克大展身手喔!」

  「聽說您放逐了吸血鬼之王,成了魔境之森的城主!」

  當時一同奮戰的君主和士兵一一靠了過來,和提歐握手、擁抱。即使是沒有參加那場戰役的人們,也是帶著饒富興味的眼神緊盯著他看。

  「又能和大家一同戰鬥,這讓我十分開心!你們是一支絕不屈服的軍團!無論碰上再強大的敵人,你們都一定能夠度過難關!」

  這時,換成提歐抓著拉席克的手高高舉起。

  軍隊中交互地傳來呼喊提歐和拉席克之名的聲音。

  接著,兩人用力握住彼此的手,並相互擁抱。

  「只要打下佛比司,你就隨時可以渡海前往西詩提那了。」

  拉席克揚起傲然的笑。

  「我總有一天一定會過去的。」

  提歐笑著點頭回應。

  「不只是佛比司而已,原本我連克洛維斯都是打算一個人打下來的。」

  「感覺會成為能與大王比肩的傳說,但你應該是真的辦得到吧。不過,現在沒辦法慢慢來了,因為我們一定得在君主會議召開前拿下這兩個國家。」

  「我知道這件事的重要性。我雖有野心,但也沒有貪心到那種地步。只不過,以現在的世道來說,毫無欲望反而沒辦法存活下來。」

  拉席克拍了拍提歐的肩膀。

  「提歐大人,您別來無恙。」

  身為獨立君主、擁有男爵爵位的培托爾湊了過來,斯文有禮地向提歐打了招呼。

  「你看起來滿有精神的。我有聽過你的傳聞,最好少採用危險的戰術啊。」

  提歐笑著拍了拍培托爾的肩膀。

  這名容貌有如少年的君主,為了有朝一日成為提歐的直屬部下,迄今一直守著獨立君主的身分。拔擢他的雖是拉席克,但似乎是因為這位賽維思王給了他和自己屬於同一水平的評價,培托爾才不打算成為附庸君主。

  「培托爾~~」

  愛雪拉神不知鬼不覺地竄了出來,抱住培托爾,蹭起他的臉頰。

  「好、好久不見。」

  培托爾明顯地露出了畏縮的模樣。他不管是在再危險的戰場上,都能面不改色地執行任務,但一旦碰上了愛雪拉,他就會被迫變回一般的孩子。

  「嗯嗯嗯!我就是想念這種柔嫩的感覺!」

  愛雪拉激烈地疼愛起培托爾並這麼說道。

  然而,過了一會兒後,她突然一把拉開培托爾。

  「不過,我也想念硬梆梆的感覺!」

  丟下這句話後,她就奔往傭兵隊所在的方向了。

  (愛雪拉真是活得自由自在呀……)

  希露卡在心底這麼想著,她很羨慕愛雪拉能順著自己的心情而活。

  「提歐大人,好久不見了。」

  這時,一名女性君主向提歐搭話。

  「你是……」

  提歐不禁屏息。

  她是在賽維思之役喪命的聶曼,摩德里的遺孀娜塔莉雅。娜塔莉雅不僅繼承了聶曼遺留的領地,也繼承了娘家——拉喬男爵家的爵位。她如今成了拉席克的附庸君主,擔任他的左右手,凝聚了賽維思獨立君主們的向心力。

  「令郎還好嗎?」

  提歐向她問道。

  「托您的福,他非常好。」

  「那真是太好了。我當時沒能守住你的丈夫,請你原諒我的無能。」

  「不,外子只是盡了附庸君主的責任而已。」

  娜塔莉雅平靜地搖頭。

  「那座城堡之所以能不被攻破,都是因為有聶曼閣下的付出……」

  聶曼犧牲了一道城門和自己的性命,換得了城兵們的團結心。正是因為如此,他們才能抵抗貝多利德的猛攻直至最後。

  「在外子侍奉您之後,他整個人變得充滿活力。我想,這肯定是因為他找到理想君主的關係吧。」

  「我此生絕不會忘記聶曼閣下的忠誠。我向你保證,一定會成為不辱他忠誠的君主。」

  提歐說完,便與娜塔莉雅交相擁抱。

  關注著他們的人們都在不知不覺間安靜下來,為「勇敢的」聶曼·摩德里默禱,憑弔他在天之靈。

  「不只有秩序,連氣勢都很有看頭,真是一支不錯的軍隊。這就是提歐的軍隊嗎?」

  在旁觀看的米爾札稀奇地發出了讚賞之聲。

  「他們是與我們一同度過絕境的真正夥伴。」

  希露卡自豪地回應米爾札。

  「不過,我會打造一支比他們更厲害的軍隊。」

  米爾札露出了桀傲不遜的笑容。

  (早知道就別理他了……)

  米爾札處處找碴的頻率之高,已經到了讓人感到匪夷所思的地步了。明明看著一樣的東西,卻導出了不一樣的答案,他就真的這麼看提歐不順眼嗎?

  「那麼,我們出發吧!」

  隨著拉席克高聲號令,賽維思的君主與士兵們再次進軍,朝著佛比司前進。

  3

  當賽維思的軍隊踏入佛比司不久,在佛比司擁有領地的獨立君主們便快馬加鞭地迎了上來,並於拉席克面前單膝跪地。

  這些君主一共有七人。

  「我們來此,是為了附庸賽維思王拉席克閣下。」

  一名擁有最高爵位的君主代表他們開口說道。

  「現在才來?」

  拉席克聳了聳肩,在馬背上睥睨著君主們。

  他們這些佛比司和克洛維斯的君主,從去年開始就是拉席克拉攏的對象。雖然給予正面回應的君主不在少數,但也有些人一直到這次的遠征之前都還舉棋不定。

  「我們四處遊說,希望能讓所有的君主都一同歸附在您的麾下,但終究無法整合意見,最後便決定由君主們各自做出選擇。」

  「那佛比司王傑利科,歐力克閣下的決定是……?」

  「他似乎是堅守同盟,決心一戰。」

  「真是了不起的覺悟……」

  拉席克揚起一抹傲然笑容。

  「在獨立君主之中,拉德方男爵決定加入佛比司王的陣營,做好決戰的準備。也有好幾個鄰近的小君主進了他的城堡。」

  拉德方男爵是治理著佛比司南部的港灣都市及其周遭的君主。他的個性誠實坦蕩,受到領民愛戴。對拉席克來說,這位男爵是他不想與之對立的君主之一。

  「而東北部有著附庸於佛比司王的准男爵布勒尼斯閣下,他坐擁固若金湯的城池,閉守不出。」

  「布勒尼斯啊……」

  拉席克嘴角一歪。

  「根據傳言,他似乎有著『佛比司王的毒蛇』之稱。雖然是個城府深沉的人物,但他身為附庸君主,應該是無法違逆主君的決定吧。不過,我們若先打倒佛比司王的話,他應該就會開開心心地歸降我們……」

  「他是不可能投降的吧?」

  契約魔法師莫雷諾用一如往常的輕挑口吻說道。

  「若是讓他附庸於我,那好像反而更麻煩啊。」

  拉席克苦笑著點頭回應。若將毒蛇納入麾下,那可真不知道何時會被反咬一口。

  「其他獨立君主的動向呢?」

  「目前似乎仍在猶豫。雖然我聽說也有人拋下了領地逃命去了……」

  佛比司的君主們交互看了一會兒後,做出了回應。

  「我大致明白了。我就允許你們附庸於我吧。你們的爵位和領地將會獲得保障,若在這場遠征

  中建立戰功,我保證會給予你們相襯的賞賜。」

  「謝謝您。」

  七人露出安心的表情,再次向拉席克行禮。

  接著,他們就當場進行了附庸儀式。

  「那就勞煩你們為我們引路了。我想去會會那些還沒決定附庸對象的獨立君主,看能不能說服他們加入我的麾下。」

  「遵命。那麼,就由我們帶路吧。」

  成為新任附庸君主的這七人隨即上了馬,走在賽維思軍的最前方。

  「比想像中還少呢。」

  拉席克在和佛比司君主們拉開距離後,向莫雷諾搭話道。

  「我們這次是要求他們附庸喔,有七人願意響應,就已經算是很多了。」

  莫雷諾有些傻眼地如此回應。

  拉席克對各種事物都有樂觀思考的傾向,不過,這反而歸類在君主必要的資質中。若君主不是積極樂觀的個性,就會舉步不前。而說明現狀掌控韁繩,就成了魔法師真正的義務。

  (魔法師怎能指揮君主做事呢?)

  莫雷諾朝身後的希露卡瞥了一眼,結果,卻對上了她認真的眼神。

  「你有話不妨直說呀?」

  希露卡冷冷地說著,同時策馬向前。接著,她強勢地插進了莫雷諾與拉席克之間。

  「拉席克大人……」

  「怎麼了?」

  「拉德方男爵所治理的港灣都市,可以交由提歐大人來攻略嗎?」

  希露卡單手抵胸問道。

  「你是認真的嗎?那裡可不好對付喔。整座港灣都市都被城牆包圍,裡頭還住著數萬人,若是開戰,那些市民都會拿起武器變為民兵喔。」

  莫雷諾愕然地說。雖然提歐率領的士兵全是堪稱精兵的邪紋使,但總數還不滿一百。

  「這我明白。」

  希露卡側眼看著莫雷諾說道。

  「看來你又想到一些鬼點子了……」

  莫雷諾聳了聳肩。

  「要是連鬼點子都想不出來,我早就不當魔法師,而是去找間工房工作了。」

  「……那和你還真不搭。」

  莫雷諾想像著希露卡身穿工作服幹活的模樣回應。

  「不過,那說不定會和學長很搭喔。只要把你那頭看了就煩的頭髮剪光,再把那些古怪的飾品摘掉的話……」

  希露卡露出燦爛的微笑。

  「真沒禮貌。我可是多方嘗試之後,才終於明白這種打扮最容易討得女性歡心喔。」

  「沒討到意中人的歡心還真是遺憾呢。」

  「你、你怎麼知道?」

  莫雷諾登時一愣,在一陣慌張中重新握好韁繩。這件事是當他在就讀魔法大學時,最不堪回首的回憶。

  「請別小看女生的情報網。」

  希露卡得意洋洋地說完,便向拉席克行了一禮,隨即就回提歐的旁邊去了。

  「莫雷諾……」

  在莫雷諾尚未回神過之際,拉席克向他搭話道:

  「儘量別和女人吵架啊。不管是吵贏還是吵輸,通常都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我深切地明白這個道理了……」

  莫雷諾大大地嘆了口氣。他總是拿希露卡當成比較的對象,才會不小心多說了兩句。

  「如果那些傢伙要去攻打港灣都市,那我就去把那個叫什麼『佛比司的毒蛇』的城堡打下來吧……」

  米爾札太子不知是何時湊過來的,只見他像是在自雷自語般這麼說道。

  「那可是准男爵的城堡喔。」

  莫雷諾回頭看向太子說道。

  「我的爵位可是堪比伯爵喔。」

  「可是對方有超過五百名的士兵……」

  「看來,你還沒真正看過宰殺毒蛇的方法啊……」

  爪爾札冷笑了一聲。

  「什麼意思呢?」

  莫雷諾不悅地問道,但米爾札沒有回應,只是踹了一下黑馬的馬腹,如疾風般揚長而去。

  「交給他真的好嗎?」

  莫雷諾再次看向拉席克。

  「雖然不知道會如何發展,但就交給他吧。這代表我們只需一邊掃蕩路上的所有君主,一邊朝著佛比司王的居城前進即可。」

  4

  大陸歷二〇一年三月二十七日——

  佛比司王傑利科·歐力克的附庸君主布勒尼斯,治理著佛比司東北部的貿易都市。他的爵位為準男爵,是佛比司王的附庸君主之中爵位最高的男子。

  他那「佛比司王的毒蛇」的渾名,是來自於他的兩名女兒在嫁出去後,丈夫總是會因為神秘的原因死亡所致。雖然官方說法是因渾沌的影響而病死,但也流傳著「其實是遭到毒殺」的流言。一般來說,君主的兄弟姊妹都有聖印的繼承權,但布勒尼斯一再介入,使得聖印的繼承權落到了他的兩名女兒手上。而聽聞那兩位女兒將領地的治理交由契約魔法師處理,自己則是回到老家享受閒雲野鶴之樂。

  雖然布勒尼斯的忠誠心引人質疑,連佛比司王都對他忌憚三分,但雙方的主從關係依舊勉強維持至今。

  布勒尼斯似乎對佛比司王堅守同盟的立場有所不滿,但他沒有違抗主命的權力,因此便躲入了建造在山丘上的要塞之中,並召集鄰近的君主的士兵前來,擺出準備開戰的樣子。不過,即使聯邦的軍隊從山腳的大道上走過,也不見他帶兵出戰。

  達塔尼亞的太子米爾札以使者身分,孑然一身地造訪了這座城堡。這時已是日落時分,西方的天空開始帶了片紅彩。

  米爾札被帶到了一間君主們坐鎮其中的廳堂。

  「我並不是來談和的……」

  米爾札將包括布勒尼斯在內的君主們環視一遍後,如此說道。

  這強硬的措詞讓君主們為之譁然。

  「那麼,你是為何而來?」

  「我是來勸降的。」

  被布勒尼斯這麼一問,米爾札立刻回答。

  「我要你們把聖印交給我,並且即刻滾出領地。你們可以帶著拿得動的財產逃跑,但我只給你們三天時間。如果三天後你們還待在領地內,我就無法保證你們的性命安全。」

  「這真是……」

  君主們大為吃驚,忍不住面面相覷。

  他們知道自己屈居劣勢,但他們目前尚未兵敗,實在是很難接受如此蠻橫的要求。

  「您真是個急性子……」

  布勒尼斯露出苦笑,張開雙臂說道:

  「我們就不能用比較友善的態度對談嗎?不妨就開設一場很有聯邦風格的酒宴聊聊吧?兩位小女雖然看似笨拙,但其實都對舞蹈甚有造詣。」

  兩名身穿華麗禮服、配戴高價飾品,擺出一副任人鑑賞態度的女子露出笑容,對米爾札投以熱情的視線。

  然而,米爾札只對她倆瞥了一眼,就又將視線挪回布勒尼斯身上。

  「我既不屬於聯邦,也沒有要仿效他們文化的意思。」

  「我曾聽說您的英勇事跡。據說您雲遊大陸,擊敗了許多魔物,並因而增加了爵位,如今已接近伯爵之位了。」

  「達塔尼亞不打算遵照艾拉姆所訂定的爵位制度。所以,那種身分稱呼對我來說根本就無關緊要。」

  「這可不能說是賢明的決定,您並不曉得魔法師有多可怕。雖說君主如今被捧為大陸的特權階級,但實際上支配一切的,仍然是艾拉姆的魔法師協會。」

  「在極大渾沌時代可不是如此,也沒人可以保證這樣的狀況會持續下去吧?」

  米爾札冷笑道。

  「您打算與魔法師協會為敵?」

  「這要看他們的態度而定……」

  米爾札不感興趣地說道。

  「我們聊夠了吧,該來聽聽你的回應了。」

  「的確,若您沒有談和的意願,那就只是在浪費時間而已。」

  布勒尼斯說著,對君主們使了個眼色。接著,他霍然拔出腰間長劍,直指著米爾札的顏面。其他的君主也一一拔劍,將米爾札包圍起來。

  「這是什麼意思?」

  米爾札毫無動搖,只是平淡地問道。

  「看了就知道了吧?我們會殺了你,然後奪走你的爵位。」

  「你打算殺害來訪的使者?」

  「除非派來的是魔法師,我才會有所顧忌。即使殺了魔法師,我也拿不到爵位,而且魔法師是殺不得的。因為魔法師協會是個大麻煩啊。」

  「真不湊巧,我完全沒有和魔法師訂定契約的意思。帶著那種傢伙,只會把我的一舉一動都送到艾拉姆的耳中而已。」

  「我等君主是以艾拉姆訂定的爵位制度為規則,套用在戰爭這場遊戲

  之上。對於不服從爵位制度之人,我們也沒有照規則來的必要。」

  布勒尼斯高聲大笑。

  「布勒尼斯閣下,您不覺得這樣對待他實在太過分了嗎?此舉豈不是會違逆君主之道?您應該讓米爾札閣下離開此地,並於日後在戰場上相見,堂堂正正地打上一場才對。」

  一名年輕的君主面露困惑地發問。

  「你叫什麼名字?」

  米爾札只轉動脖子看向他,如此問道。

  「我叫尼可拉,我家代代治理這附近的兩個村落。」

  「那麼,叫什麼尼可拉的,你就把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收進眼底,然後當這起事件的見證人吧。」

  「那也算不上什麼事件,不過就是一個愚蠢的君主命喪於此罷了!」

  布勒尼斯揚聲喊著,將對準米爾札臉龐的長劍猛力一刺。

  然而,米爾札卻迅捷無倫地偏過頭,閃開了來襲的劍尖。雖然左臉被稍稍劃傷,但他不以為意,以半拔劍的姿勢擋開了布勒尼斯的劍。

  然後,這下子換成米爾札舉劍對準布勒尼斯的顏面。

  「怎、怎麼可能……」

  布勒尼斯為之愕然。

  不管怎麼想,都不會有人認為在那種狀況下還能避開攻擊吧。然而,若是伸長了手臂將劍尖對準對方,就一定得跨出腳步才能刺殺對方。既然對方會有預備動作,要做出反應也就不是難事。

  「如果你乖乖交出聖印的話,就不會喪命了。」

  米爾札稍稍眯細了眼睛,接著踏出腳步,遞出劍尖。

  「等、等一……」

  布勒尼斯話還沒說完,米爾札的劍就塞入了他的口中。長劍順勢貫穿喉嚨,自腦後穿出。

  布勒尼斯雙目一翻,露出白眼,就這麼頹倒在地。目擊此景的布勒尼斯的兩位女兒,發出了裂帛般的悲嗚。

  「大、大家一起上!」

  其中一名君主喊道。

  「在一對多的時候,讓自己陷入包圍反而比較輕鬆——因為在前後左右的全是敵人!」

  米爾札高聲一喝,沖向正前方的君主揮劍一斬。那名君主雖然想後退避開,但還是反應不及,被一劍自頭頂劈至額部。

  在他左右兩邊的君主同時舉劍攻擊,卻在慌亂之中撞到了彼此的身體,擺好的架式也因而遭到打亂。

  「一味等著別人出手,就只會害得沒有默契的戰友受傷!」

  米爾札左削右砍,斬斷了兩名君主的頸動脈。

  鮮血四下迸散,廳堂染上了深沉的紅色。

  「好、好厲害……」

  逃到角落的尼可拉,為米爾札的強大感到瞠目結舌。

  含布勒尼斯在內的四名君主已成了劍下亡魂,如今只剩下五人。士兵們聽到騷動了,這時也趕了過來,卻在看到米爾札過人的身手後變得腿軟,沒辦法好好採取行動。

  接著,米爾札幾乎是一劍一個地送剩下的五名君主上路。

  其後聖印碎裂,化為一顆顆的渾沌核,米爾札將它們一一吸納,他的聖印隨即像是太陽降世般,發出了耀眼的光芒。

  「和你們相比,擁有相等渾沌強度的魔物強大太多了。也就是說,這些力量對你們來講太浪費了。」

  米爾札睥睨著君主們的屍首,不屑地說。

  語畢,他提著劍,慢慢走向廳堂的角落——而布勒尼斯的兩個女兒就在那兒發著抖抱在一起。

  「請、請饒命……」

  其中一名女子顫聲乞命。

  「我願意獻上聖印,也願意交出所有財產……」

  另一名女子一邊說著,一邊卸下了身上的飾品扔在地上。

  「若您想與我們燕好,也請您別客氣。您就是要將我們帶至達塔尼亞的後宮,我們也毫無怨言。」

  接著,她挪動發抖的手指,做起脫下衣物的動作。另一名女子見狀,也鬆開自己身上的衣服,露出更多的肌膚。

  「在我的後宮裡,做了不義之舉的女人,可是會受到毒蛇囓咬之刑。」

  「我、我們絕對不會做出不義之舉……」

  「你們是毒蛇的孩子。既然是毒蛇之子,那就與毒蛇無異。」

  米爾札說著,在姊姊還打算說話之前,便將長劍送進了她的口中。

  姊姊發出了不成聲的悲鳴,如雕像般僵住身子。

  「在殺毒蛇的時候,只要像這樣,趁著它們打算張嘴啃咬的時候戳穿它們就行了。」

  米爾札嘟嚷了一陣,將銳利的視線投往妹妹身上。

  光是這麼一眼,妹妹就像個斷線的人偶般,虛脫無力地倒臥在地。

  米爾札收劍入鞘後,只見姊姊也昏厥了過去倒在地上。

  「都看到了嗎?」

  米爾札轉身看向尼可拉問道。

  「是、是的……」

  尼可拉的表情因恐懼而抽搐,他一次又一次地點頭回應。

  「再過不久,賽維思的軍隊就會來接收這座城堡了,你到時有何打算?」

  「我的鬥志已經煙消雲散了。我在此向米爾札大人投降,請您收下我的聖印。此外,若您願意的話,我希望能夠成為殿下的附庸。」

  「我對送上門來的聖印不感興趣,也不需要在我手下做事的君主。你就去侍奉賽維思王拉席克·達彼多吧。過不多時,他就會前來接收城堡。」

  年輕軍主思忖了一會兒後,緩緩地點了點頭。

  「我就聽從您的建議。我會向拉席克大人投降,也會向他提出附庸的請求。」

  「我會向賽維思王轉告你的事。」

  米爾札說完後,便轉身看向聚集在廳堂的士兵們。「你們也早點逃出這座城堡吧。若是搶走這座城堡的財物,應該能過上好一陣子的生活吧。」

  被米爾札這麼一點,士兵們的臉色為之一變,開始朝著有價之物衝去。過沒多久,這裡就變成了互奪財寶的醜陋光景,而騷動也蔓延到整座城堡的各個角落。

  而就在這場騷動之中,小型大陸達塔尼亞的太子米爾札,就這麼踏著悠哉的腳步離開了無主之城。

  5

  大陸歷二〇一三年三月二十八日——

  提歐帶著自己的軍隊和拉席克分開,走上了通往南部的大道。他們在路上經過了好幾個村落,但郡沒有遭受抵抗。這一帶的君主和士兵似乎都進了拉德方男爵的居城。而居民們幾乎也都是閉門不出。

  放眼望去,可以看到遠方的海洋,海潮聲與海風的氣味也微微捎了過來。

  「那麼,我該採用何種策略呢?」

  提歐策著馬,向希露卡問道。

  「那也說不上是策略……」

  希露卡的回應有些含糊。

  「我已經讓艾維因和露娜、艾瑪潛入港灣都市收集情報。根據他們的回報,治理港灣都市的拉德方,似乎原本和佛比司王鬧得不甚愉快。」

  「我記得佛比司王的爵位是准子爵,應該是和男爵產生了競爭意識了吧。」

  「在尤爾根將整個地區收入大工房同盟前,這兩家曾爆發過無數次衝突,而拉德方男爵迄今也是稱佛比司王為『男爵』。」

  准子爵或准男爵都不是魔法師協會制定的正式名號。對於爵位未臻子爵或男爵之人,就會用這種方式稱呼他們,不過,在官方資料上刊載的只會是男爵或是騎士而已。像佛比司王傑利科·歐力克雖然自稱子爵,但其實是准子爵,而官方資料則是男爵。從稱呼佛比司王的方式,就可以看出哪些人對他帶有好感,又有哪些人與之相反。

  「不過,他這次選擇站在佛比司王那一邊呢。」

  「他應該是不打算屈於武力吧。這代表拉德方男爵確實是一位重視君主道的性情中人。因此,鄰近的君主們也相當信賴他,而他也廣受領民的愛戴。」

  希露卡淡淡地說明道。

  「真不想和這樣的君主開戰啊。」

  提歐皺起臉龐。

  他知道這次的戰爭與正義一點關係也沒有。哪怕是深受愛戴的君主,只要是站在敵對陣營,就得開戰並奪走對方的爵位和領地。提歐雖然明白,但還是沒辦法產生幹勁。

  「正因為他是這樣的一名君主,所以才得由我們來進行攻略。我們有著只有提歐大人能實行的作戰方式。」

  希露卡為他打氣道。

  「我是不打算開戰,但我要怎麼說服男爵?他應該是個不會反悔自己的選擇的人物吧?」

  「正是如此。所以,您要說服的並不是拉德方男爵……」

  希露卡說到這裡頓了一拍,繼續開口道:

  「您要說服的,是住在鎮上的人們。」

  「原來如此……」

  思考一陣子之

  後,提歐察覺了希露卡的意圖。

  「你是要我『煽動人民』對吧?」

  希露卡無言地點頭回應。她之所以面無表情,是為了斂住感情。

  「那可是我被米爾札太子認可的才能呢,不拿來用用說不過去吧。」

  提歐帶著開玩笑的口吻說道。

  希露卡這才轉而露出安心的表情。

  「這是為了男爵,同時也是為了鎮上的居民。」

  她補上了一句像是在辯解般的說訶。

  「這我知道。如果有不必流血就能達成目的的方法,那我們就要盡力完成。我會做到最好。」

  「謝謝您。」

  希露卡笑顏逐開,在向提歐行了一禮後,便開始說明作戰的內容。

  提歐抵達港灣都市的外圍城牆,是在即將正午的時刻。他舉著兩支旗幟,一面是康士坦斯家的獨角獸旗,另一面則是柯涅洛家的黑鵝旗。

  騎著馬的提歐獨自駛近城門一帶,深吸了一口氣——

  「我是侍奉奧圖克伯爵維拉爾·康士坦斯的騎士提歐·柯涅洛!我為了與這座城市的領主拉德方戰爭而來!我不希望讓戰火波及到市區,請打開城門吧!」

  ——接著大聲喊道。

  「提歐·柯涅洛?」

  聚集在城門塔上、身著輕裝的士兵們驚呼出聲。他們看起來並不是正規軍,而是民兵。

  「是那個在賽維思之役擊敗了貝多利德騎士團的英雄提歐嗎?」

  他們忍不住探出身子,窺看提歐的樣貌。

  提歐這時停下了馬,抬頭看向士兵。

  他還是第一次聽到自己被稱為英雄。由於艾維因已經潛入城鎮裡面,這也可能是他刻意放出的風聲。

  「我雖然聽過傳聞,沒想到真的這麼年輕啊……」

  過了須臾,出現了大批想要觀瞻提歐的士兵,他們紛紛聚集在城門塔和城牆上的走廊。

  提歐就這麼不動聲色地停在原地,大方地讓士兵們觀看。

  接著,他待時機成熟後,再次高聲放話:

  「我再說一次,打開城門吧!」

  這聲讓士兵們為之一顫。這時,士兵們像是終於回過神來似地,紛紛架起手中的弓箭。

  「不准出手。」

  一道聲音傳來,隨後,一名老人現出身形。他並未穿著鎧甲,也沒握持武器。恐怕是鎮上的有力人士吧。

  「我們不能打開城門……」

  老人用清朗的嗓子發話道,給人習於演講的印象。

  「我們這些居民很滿意領主大人的統治,請您回去吧。」

  「這可不行……」

  提歐平靜地回答:

  「這次之所以發動遠征,是為了讓佛比司和克洛維斯的每位君主都加入幻想詩聯邦——就跟過去的尤爾根·克萊榭所做的如出一轍。」

  聽到尤爾根之名,士兵們紛紛露出了緊張的神色。據說當年尤爾根來到這座鎮上時,由於城鎮方決定反抗,因而犧牲了不少居民。然而,當時的領主在城鎮完全遭到包圍後決定投降,並附庸於尤爾根。這讓領民們大為反感,之後過了數年,該名領主遭到了領民們的放逐。那位領主移居到郊外的別墅,據說直到老死都不得返回鎮上。而繼承爵位的,則是那位領主的外甥——亦即現任領主拉德方。

  「——因為有這層過去,拉德方閣下為了博得領民的肯定,花了相當大的心血。所謂的模範君主莫過於此。」

  提歐想起了希露卡的話語。

  「我軍即將攻陷佛比司王的居城,在那之後,便會率領全軍與拉德方閣下展開決戰。」

  提歐注意著自己的聲調,讓這段呼籲聽起來不至於像是在恐嚇對方。

  「聽說奧圖克伯爵的兵力總數高達三萬……」

  一名士兵顫抖著說。

  「要是被攻了進來,這座城鎮究竟會落得何種下場……」

  另一名士兵低聲說道。

  「這是領主大人決定的事項,無論來了多少大軍,我們都必須死守城門。」

  被老人斬釘截鐵地這麼一說,他身旁的民兵們連忙點頭同意。每個人都想保住自己的性命,但若想守護自己的家人和財產,就必須勇敢地挺身一戰。

  「——拉德方男爵不願失去民心,也不願失去鄰近君主的信任。然而,他並不願在必敗的狀況下留在同盟開戰。所以,首先應該先說服領民,再煽動他們勸降男爵。」

  這就是希露卡想出來的策略。

  要說服鎮上的居民並不容易,不過,就希露卡看來,既然提歐的威望傳到了這個國家,就代表領民會對他展露友善的態度。

  事實上,提歐也有所感覺。而且,對這座城鎮的居民來說,他們肯定也不願看到有人為這場戰爭而犧牲。

  「真是了不起的氣概!我得對你們和拉德方閣下致上敬意……」

  提歐在馬上朝老人行了一禮。

  「因此,我更不希望這座城鎮化為戰場。我希望拉德方男爵能夠加入幻想詩聯邦,能請您做個協調,替我找個機會與拉德方閣下見面嗎?」

  提歐看著老人傾訴道。

  若這座城門堅持不開,那就是直接宣告失敗了。憑藉提歐的兵力是不可能打下這座都市的,因此在拉席克結束戰役折返之前,他們都必須一直待在這裡。

  不過,這會延後平定佛比司的時間,雙方的犧牲也會增加。無論如何,提歐都希望能在沒有人受傷的狀況下讓他們投降。

  「我在賽維思之役迎戰貝多利德的時候,失去了許多的君主和士兵,我不希望這座城市必須扮演我當時的角色。」

  聽了這話,老人不發一語地離開了原處,即使過了好一陣子,也不見他有回來的跡象。

  提歐則是一直佇在原地,等待著老人的回應。

  「我們將打開城門,但只給提歐大人一人通過。」

  老人終於再次現身,並高聲說道。

  (這座城鎮的人們果然不願開戰。)

  提歐感到一陣安心。

  然而,這只是免於吃閉門羹而已,重頭戲還在後頭。

  過了一會兒,城門緩緩地開了。

  提歐依舊乘著馬,慢慢地穿過了城門。如果這是陷阱的話,提歐肯定會沒命。然而,他仍然擺出光明磊落的態度穿過城門。

  在提歐穿過城門後,門衛便急忙關上城門,並上好門栓。

  街道和住宅的窗邊都擠滿了人。雖然他們面露不安,但卻又帶著好奇的目光打量著提歐。提歐雖然覺得不太舒服,但絕不能在此動搖,因此他板著一張臉繼續等待。

  過沒多久,老人就從城門塔上下來了。

  「我為您帶路。」

  提歐下了馬,重新對老人打了招呼。接著他牽著馬韁,與老人並肩而行。

  「我派人去通知領主大人了。」

  「感激不盡……」

  提歐認真地點頭回應。

  接著他讓老人帶路,抵達了拉德方的居城。

  那是一座沿著港邊懸崖打造的狹長城堡。正面有著堅固的城門,也建有一座城門塔。

  「祝您交涉順利。」

  「我也是這麼希望。」

  提歐將馬交給老人看顧,徒步走向城門。

  在城門塔和城牆上,已有武裝的士兵架好了弩。要是被射中的話,他的人生也就到此為止了。

  「我就是這座城鎮的領主拉德方。」

  這時,一名蓄著八字鬍的壯年男子獨自從城門處走了出來。看到他的身姿後,提歐的後方的隨即爆出歡呼聲。

  提歐轉身一看,發現許多居民都湊了過來。這下子聽眾是湊齊了。

  「我是侍奉奧圖克伯爵的騎士提歐·柯涅洛!」

  提歐大聲地報上姓名。

  他和拉德方之間還隔著約十步之遙的距離。他並不是在警戒拉德方,而是要在這樣的距離說話,就勢必得提高嗓門。更重要的是,他們都利用了這點,讓鎮上的居民成為這場交涉的聽眾。

  「我聽從居民的請求,決定與你談談,但我已經下定決心。若想要我的領地和爵位的話,就請在戰場上搶奪吧。」

  拉德方也大聲地回應。這果然是為了讓居民聽得清楚的手法吧。

  「——我認為,拉德方閣下也不願開戰。」

  希露卡是如此肯定的。然而,憑拉德方一人的意志,是無法向聯邦投降。為了讓他屈服,就必須為他準備足以投降的正當理由。

  就如希露卡所言,說服的對象並不是拉德方,而是城鎮的居民。

  居民們也不願見到城鎮遭到戰火肆虐和生命財產受到威脅的光景。然而,他們願意與顎主

  一起戰鬥。對領民來說,好的君主就等於是他們的代表。領主守護著領民,領民也守護著領土——這才是兩者之間應有的關係。然而,能夠實現這般景象的村鎮時在是少得可憐。提歐的故鄉西詩提那更是一個糟糕的反例。

  因此,有幸被好領主統治的領民,就會希望領主能一直治理下去。至於領主是歸屬於聯邦還是同盟,就不是這些領民關心的事項了。

  「您是因為向同盟宣示過忠誠,才決心一戰的嗎?」

  「當然。我曾向馬帝亞斯·克萊榭大公宣示忠誠,並成為他的附庸,這是我為所應為。」

  「馬帝亞斯大公已然亡故,您宣示忠誠的對象已經不在了。」

  「馬帝亞斯大人的聖印由瑪麗娜大人所繼承。我打算在將來的某一天申請成為她的附庸。」

  「這樣呀……」

  提歐緩緩地點頭道。

  「拉德方閣下,這次是您獲勝了。」

  「此話怎說?」

  拉德方訝異地問道。

  「我是為了與您一戰,才來到了此地。然而,我卻遭到居民們防備,甚至無法抵達這座居城。我所率領的精兵,或許是可以打下這座居城,但由數萬名人民所防守的這座城鎮,著實讓我感到束手無策。」

  「若您明白此事,還請您儘速返回吧。」

  拉德方困惑地說。

  「看來也只能如此了。之後,我會和賽維思的全軍會合,再次前來此地。」

  「您這是在威脅我嗎?」

  「並不是。您有著捨命一戰的覺悟,而守在這座城裡的君主和士兵亦然。這樣的軍隊有多厲害,身為當事人的我可是再清楚不過了。」

  於賽維思之役迎戰貝多利德騎士團時,也有許多君主和士兵部拚戰到最後一刻。

  「我只是想請求您一件事——希望能由您守護這些原欲保衛您的居民。」

  「您是要我如何守護?」

  拉德方問道。

  「不要讓這座城鎮化為戰場。我會向我的盟友——賽維思王拉席克進言,要他允諾這個約定。」

  「您是要我們只在這座居城裡開戰?」

  拉德方說著,稍微想了一下,接著露出了下定決心的表情。

  「好啊。若您願意承諾不傷害居民的話,我就打開城鎮的大門吧。能和英勇的賽維思王拉席克和英雄提歐一戰,可是我求之不得的事。」

  「領主大人,不可以!」

  這時,為提歐帶路的老人大聲說道。

  「我們都下定決心,要與領主大人一同奮戰!」

  老人說著看向聽眾,用力高舉手臂。

  「各位,難道不是如此嗎!」

  聽到老人的呼應,居民們紛紛喊著「沒錯」作為回應。而且,這陣聲浪久久不見止歇的跡象。

  「我很感謝各位的支持。然而,提歐閣下所言不無道里。若是賽維思全軍攻了進來,各位絕對守不住。」

  拉德方露出笑容,對著居民們高聲喚道,接著轉身面對提歐。

  「提歐閣下,感謝您為我的居民設想至此。」

  「領主大人,不可以!」

  老人像是要蓋過拉德方的話語般再次喊道。

  「我們要守護領主大人,直到最後一刻!」

  聽到老人的話語,居民們紛紛出聲贊同。

  (就是現在!)

  提歐用力地吸了口氣。

  「你們是真心打算守護拉德方閣下嗎!」

  提歐對著居民吼道,這是一陣足以讓他們安靜下來的音量。

  「那是當然!」

  有人回應道。

  「那麼,我要詢問你們——你們想守護的是拉德方閣下的信念呢?還是希望拉德方閣下能繼續統治這座城鎮呢?」

  「答案不言而諭!我們都希望領主大人能一直治理此地!」

  老人像是在代表居民般出聲回應。

  「那麼,你們願意與我一同向拉德方閣下提出請求嗎?」

  提歐向居民們喊話後,轉頭看向拉德方,並當場單膝跪地。

  「您已是勝者,而我是敗者,然而,我仍希望您能降伏於我。這並非主從之間的誓言,而是以領民的幸福為優先的心意。我不希望失去您這麼出色的君主。」

  語落,提歐深深地行了一禮。

  居民們全都說不出話來,然而,提歐能感受到,他們正朝著自己投以傾訴的視線。

  「比起主從之間的誓言,應以領民的幸福為優先嗎……」

  拉德方仰天呢喃道。

  「也許這就是真正的君主之道吧。」

  接著,拉德方緩緩地環視居民。

  「各位,我希望能得到你們的原諒。因為我打算背叛同盟,加入聯邦。」

  聽到領主的話語,在場所有居民爆出了響徹整座城鎮的歡呼聲。

  (太好了……)

  提歐是發自內心這麼認為。至少這座城鎮不會變成戰場了。

  在他站起身子後,拉德方走到了他的面前單膝跪地。

  「提歐閣下,我聽說您才是真正的賽維思王,看來此言非虛。我願意成為附庸——但我想成為附庸的對象並非拉席克閣下,而是您。」

  拉德方戰戰兢兢地闡述道。

  「我現在是維拉爾大人的附庸君主,無法接受您的要求。」

  提歐平靜地同答道。

  「那麼,在未來的某一天到來之前,能讓我為您保留聖印嗎?我會在居民面前宣誓,並讓他們成為證人。」

  提歐看向居民,而居民們也露出了願意見證的神色點頭回應。

  「我明白了。若有那麼一天,我就會迎接您成為我的附庸君主。在此之前,就有勞您以獨立君主的身分,和我的盟友拉席克同心協力了。」

  提歐扶起拉德方,並用力地握緊彼此的手。

  城鎮中再次響起了宛若要掀翻屋頂震天歡聲。

  聽到從城鎮裡傳來的歡呼聲後,希露卡安心地嘆了口氣。

  (雖然我相信他一定能成功……)

  但她還是擔心提歐有個萬一,一直提心弔膽著。

  (原來也是有無人落敗的戰鬥啊。拉德方閣下這下也成了勝者。)

  希露卡露出了苦笑。

  拉德方在不失民心,也無損鄰近君主信任的狀況下向聯邦投降了。況且,若希露卡沒猜錯的話,拉德方不會向拉席克提出附庸的申請,而是希望成為提歐的附庸君主。如此一來,就能在這段期間守住他的獨立君主身分。即使有朝一日,拉席克成為了提歐的附庸俊主,拉德方也能以直屬君主的身分活動。

  (不過,拉德方是個可以信任的君主。除非事態嚴重,不然他絕對不會違反自己闡揚的大義。)

  提歐和希露卡也是為此才吃足了苦頭。正因為從領民那兒徵得了大義名分,他們才能成功勸降拉德方。

  這都要歸功於提歐說服了城鎮的居民。要是他們失敗,肯定會為佛比司和賽維思的平定帶來變數。若沒辦法在短期內鎮壓此地,其他堅守同盟立場的君主難保不會前來救援,而我方的損傷也肯定會大增。

  (這下子佛比司王的城已和淪陷無異了。)

  希露卡遠眺著歡聲不絕的城鎮,在內心如此想著。

  6

  大陸歷二〇一三年三月三十日——

  自稱佛比司王的傑利科·歐力克的居城,建於佛比司中央一帶的貿易都市的郊外。城池沿著山峰而建,由三座小城堡連繫起來,成為三段式的城堡,而每一座城堡都設有城牆作為區隔。

  傑利科待在最上層的城堡,於設於此地的宮殿俯視著集結於山腳下的賽維思王的大軍。

  聽說他動員了賽維思的所有君主,看來的確不假。

  「一直到去年為止,拉席克·達彼多都還只是一介騎士不是嗎?」

  傑利科向契約魔法師悠爾斯問道。

  「這世上雖有看似永恆不變的事物,但也有會急速變化的事物。」

  自傑利科繼位以來一直擔任他契約魔法師的男子答道。

  「真是馬後炮。我對貝多利德失望透頂,大工房同盟的鋼鐵般向心力一樣讓人噁心。」

  傑利科原本以為貝多利德會像賽維思之役那般派遣援軍過來。

  「同盟總是奉克萊榭家的當家為盟主。在大禮堂血案失去大公後,受到嚴重創傷的其實是同盟這一方。而繼承人瑪麗娜小姐還只是個年輕女性,這也是倒楣透了。」

  「要是沒有附庸這個條件,我本來是願意投降的……」

  傑利科皺起臉龐。

  「若只是單純的投降,想必是沒辦法贏

  得對方的信任吧。」

  聽到契約魔法師的話語,傑利科不悅地嘖了一聲。

  「那麼,我們該怎麼辦?目前敵軍是還沒展開行動,不過……」

  傑利科喃喃自語著,再次觀察起拉席克的軍隊。

  「這座城堡不會那麼容易被打下來。只要僵持下去,站在同盟這方的君主肯定會前來救援,只要時候稍長,其他的同盟國家也會派兵馳援吧。」

  聽到主子的話語,悠爾斯雖然沒有回應,但他內心已經認定這場戰爭不會有援軍了。

  瑪麗娜·克萊榭已經切割了佛比司和克洛維斯。這是因為兩國的君主並未回應她要求附庸的邀約,在去年的賽維思之役也未聽從動員令出兵。瑪麗娜有充足的理由不派兵支援。

  瑪麗娜現在恐怕正傾盡全力與布魯塔琺和歐傑爾建立連繫吧。雖然勢力暫時衰退,但她肯定有把握能夠重拾版圖。事實上,在尤爾根死後,背叛同盟的君主其實不在少數,但繼任的馬帝亞斯卻一一討伐了那些君主,並建立起超越了尤爾根的巨大版圖。既然貝多利德騎士團仍然健在,要重演史實也絕非痴人說夢。

  悠爾斯早就告訴過佛比司王,這場戰爭對他們來說是絕無勝算。他們用盡手段,透過外交讓不少君主留在同盟,並召集了大量的士兵,也確保了糧食與補給無虞。

  悠爾斯可以自豪地說,他們已經做足了能做的準備。然而,他卻始終無法想出能打破現狀的致勝策略,他們接下來只能倚賴天運了。

  豈知,隨著時間經過,狀況居然一再惡化。

  先是附庸君主中爵位最高的布勒尼斯遭到殺害,並被奪走聖印。布勒尼斯雖然是個讓人忌憚的男人,但他也是防守佛比司東北部的重要一員。這場敗北讓佛比司王大感頭痛。

  接著,他又收到了治理南部港灣都市的拉德方遭到英雄提歐·柯涅洛說服,歸順於聯邦的消息,而更驚人的是,他竟然發誓要成為提歐的附庸。拉德方曾是與傑利科爭奪佛比司王之位的勁敵,但他是個直率而誠實的人物,他原本以為拉德方會堅守立場到最後一刻。如此一來,佛比司東半部就全都落入聯邦手中了。

  (才不過短短三天……)

  悠爾斯的未來預測就這麼全數落空了。

  (拉席克·達彼多的契約魔法師是莫雷諾·多爾忒斯,而提歐·柯涅洛的契約魔法師則是希露卡·梅連提絲啊……)

  雖然沒與他們不曾正式見面過,但悠爾斯聽說他們都是相當優秀的魔法師。

  (我不能只責怪傑利科大人……)

  悠爾斯為自己的能耐感到失望。

  (這代表我們在遭到時代巨浪吞噬之際,就只能眼巴巴地看著自己溺死而已。)

  這天,拉席克的軍隊並沒有採取行動。

  不過,佛比司這方不敢懈怠,整座城池就這麼整夜籠罩在緊張的氣氛之中。

  到了隔日早晨,天才剛亮不久,城池就籠罩在更為巨大的不安氣氛之中——因為包圍城堡的軍隊居然增加了。向聯邦投降的佛比司君主們,都率領著軍隊來到了這裡。

  拉席克就在守軍的凝視之中,與那些君主們舉行了附庸的儀式,甚至還開起了酒宴。佛比司的歌曲一首接一首地四下流瀉,讓城內的士氣更顯低迷。

  雖然也有人力勸主動出擊,但對手可是那個拉席克,他們不可能毫無防範。因此守軍繼續堅守城內,現在只能期盼拉長戰事能為他們帶來活路了。

  然而,在這天夜裡,原本進了城堡的獨立君主們,居然一個又一個地出面投降。拉席克軍在兵不血刃的狀況下,一一奪下了下層和中層的城堡,直取佛比司王坐鎮的上層宮殿。

  守在宮殿裡的,只剩下佛比司王的附庸君主和直屬士兵。他們都有戰到最後一人的覺悟。

  不過,佛比司王傑利科的心靈卻率先投降了。

  「你們儘管投降無妨,但我有身為國王的面子要顧。我會向那個拉席克提出一對一的單挑申請,若他的個性與傳聞中無異,肯定會答應。」

  「您絕無勝算!拉席克·達彼多可是連弗魔界的怪物都曾擊敗過的勇士啊!」

  悠爾斯連忙阻止主君。

  「這不是誰勝誰負的問題。」

  傑利科撂下這句話後,就穿上了鎧甲,手握著劍走出宮外。

  對拉席克來說,單挑對決正合他意,於是他爽快地接受了挑戰。

  兩軍的君主在雙方士兵的觀望下展開了戰鬥,隨即很快就分出了勝負。

  拉席克展露了有如劍術教科書一般的巧妙攻勢,擊潰了傑利科的架勢,最後拉席克的劍刃穿透了盔甲之間的縫隙,將傑利克的心臟一舉貫穿。

  佛比司王仰首倒下,在以自身鮮血為庭院染色的同時斷了氣。

  而在見證了主君的末路後,契約魔法師悠爾斯也跟著服毒自盡。

  他並非追隨佛比司王而去,而是要懲罰自己的才能不足——悠爾斯在即將斷氣之際,將他自殺的理由告訴了拉席克的契約魔法師莫雷諾。

  拉席克·達彼多走進了佛比司王的宮殿,並在王座前舉行了戴冠儀式。在佛比司擁有領土的君主們已有多數附庸於他,剩下的君主則是拋下領地逃命去了,因此,拉席克在此時成了名符其實的佛比司王。

  克洛維斯王埃弗特·雪克斯在接獲佛比司全境於短短五天內淪陷的消息後,便向聯邦提出了歸順的請求。雖然是個實在太晚的決定,但奧圖克伯爵維拉爾·康士坦斯仍是予以允諾。維拉爾讓克洛維斯王和他率領的士兵加入軍隊,將整支軍隊帶往伊斯梅雅的國境。

  他們就在那裡傲然地宣示自己的勝利。而這也代表罩著「奧圖克」這隻大魚的大工房同盟之網,在此時遭到了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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