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漆黑的公女 第二章 覺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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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大陸歷二○一三年六月九日──

  「──吾主已拒絕瑪麗娜•克萊榭大人的附庸要求,自此脫離大工房同盟。」

  在約半個月前召開的同盟會議中,統治史塔克半島地區的帕威爾•沐拉德子爵的外交魔法師在如此宣示後,便離開了議場。

  而在同一場會議中,歐傑爾和布魯塔琺的君主雖然表示願意成為附庸,卻以需花時間說服境內獨立君主為由,要求在執行儀式的日子到來前,再多給他們一點時間。

  (與奧貝斯特的臆測相符啊……)

  雖然把「臆測並無意義」掛在嘴邊,但奧貝斯特的臆測就和預言一樣神准。

  「──立刻出兵討伐史塔克。另外通知歐傑爾和布魯塔琺,在這場戰爭結束後,就會由我親自去找他們。」

  而現在,瑪麗娜率領著貝多利德騎士團抵達了沛尼洛普地峽。

  在史塔克北部擁有領地的獨立君主們一一趕赴現場,自願成為瑪麗娜的附庸。說起來,這片地區從尤爾根的時代起便是他的直轄領地,這些君主成為附庸本來就是既定事項。

  然而,半島地區的君主卻以帕威爾為頭領,展現出抗戰到底的意志。

  瑪麗娜在建好營地後,便與擔任核心位置的騎士們召開軍事會議。

  「……若要攻打要塞,就只能沿著西岸的單行道進軍。然而,這段道路相當狹隘,還被將地峽分為東西的岩山和大海包夾。岩山上設有好幾處小型堡壘,而西側的海上則有十艘設置了投石機的軍船待命。」

  年輕的魔法師攤開了親手繪製的地圖,說明目前的狀況,並將象徵著要塞、小型堡壘和軍船的木製棋子一一置放其上。

  他的名字是泰利烏斯•薩佛亞,不久前才剛從魔法大學畢業,是克萊榭家的魔法師團的菜鳥。由於他長於軍學,因此被奧貝斯特授予制訂計畫的任務。克萊榭家的契約魔法師會先讓新人多方嘗試,若最後判斷一無是處,就會被改派到騎士團裡頭。

  「若是順著這條路走,就會受到來自山上和海上的夾擊,而且還沒辦法反擊啊……」

  「搬運攻城器也變得相當不易。若要以重弩打垮城門,也得花上不少時間……」

  「然而,時間一拖長,犧牲也會隨之增加……」

  騎士們面色凝重地交換著意見。

  「順帶一提,尤爾根大人在征討史塔克半島時,並沒有走沛尼洛普地峽,而是搭乘船隻直接登陸半島。」

  泰利烏斯看著自己準備的資料說道。

  「能這麼做,是因為當年的奧圖克還是友軍啊。」

  騎士團長蓋爾哈特苦笑道。

  位於內陸的貝多利德並沒有海軍。尤爾根在征服史塔克半島的時候,負責載運貝多利德騎士團的,正是奧圖克的軍船。

  隨著奧圖克背叛同盟,與奧圖克素有往來的小型大陸達塔尼亞也和同盟敵對後,同盟就失去了南海的制海權。

  這對於三方面海的史塔克半島來說,可是個不怎麼樂觀的狀況。既然奧圖克如今拓展了版圖,帕威爾會選擇脫離同盟,也是個理所當然的選擇。

  「根據情報,帕威爾閣下已經趕赴奧圖克,請求對方支援了。」

  奧貝斯特淡淡地說。

  「奧圖克伯爵會有所動作嗎?」

  這話令騎士們一陣譁然。在那場賽維思之役中遭到奧圖克伯爵奇襲,迫使他們撤退的苦澀記憶再次浮上心頭。

  「維拉爾閣下似乎是回絕了。這是因為雙方還在議和的期間,他不敢輕舉妄動吧。雖然不該輕易放下戒心,但目前我並不認為奧圖克會有所動作。」

  聽到奧貝斯特這麼回答,騎士們總算是放下了心。

  「然而,我聽說達塔尼亞派出了船隊,運送了糧食和物資給帕威爾閣下,而且那支船隊就這麼停泊在近海。我也收到了米爾札太子現身在沛尼洛普要塞的情報。」

  「這代表太子受了奧圖克伯爵的指示嗎?」

  蓋爾哈特對奧貝斯特問道。

  米爾札在佛比司之役中曾出手協助奧圖克伯爵,在幻想詩聯邦的君主會議中亦有出席。由於他並非聯邦的正式成員,因此可以不必受議和的壓力。

  「你會這麼想也是當然,但臆測並沒有意義。現在能夠確認的是,達塔尼亞已經採取了行動,而奧圖克則是按兵不動。」

  「就算只有達塔尼亞,要是他們決定派遣主力援助,那也是相當不好對付……」

  蓋爾哈特瞪著地圖說道。

  「總之,想派船登陸半島是不可能的。」

  「若是海路不行,走山路侵攻如何?我們可以登上岩山,一路收拾那些小堡壘,順著山脊殺向要塞。」

  泰利烏斯將象徵騎士的棋子挪到了岩山的小堡壘上。

  「若要登上岩山,就得把馬和鎧甲全擱下來才行……」

  騎士們面面相覷,擺明就是一副不想扛這個苦差事的態度。

  「陸路不行,海路也不行,連山路都不行!這下可沒辦法攻城啊!」

  泰利烏斯尖著嗓子叫苦。

  「人類可不是棋盤上的棋子。」

  奧貝斯特出聲提點。

  「準備大量小船,穿過腐海攻城如何?達塔尼亞的大型船隻是進不了那裡的。」

  其中一名騎士隊長提出意見,並提起騎士團的棋子,放在地峽東側被塗了綠色的海上。

  「腐海嗎……」

  一名領地離這個地區不遠的君主皺起了臉龐。他雖然一直到了昨天才成為瑪麗娜的附庸,卻因為擁有男爵的爵位,也熟知這一帶的地形而獲准參加軍事會議。

  「諸位可知道魔境之海的可怕之處?」

  「這是當然。」

  提案的那位隊長露出了不悅的神色。

  「說到腐海呢……」

  泰利烏斯露出了得意洋洋的神色,開始眉飛色舞地講述關於腐海的知識。

  在沛尼洛普地峽的東側,有著一片占地廣大的潮間帶,上頭堆積著許多污泥,並被取名為腐海。在遙遠的過去,此地似乎是個綠意盎然的場所,但進入極大渾沌期後,卻出現了巨大的蚯蚓,並被巨大蚯蚓排出的糞便所污染。由於渾沌濃度提高,愛好泥地環境的投影體也頻繁匯集在此。此外,那些污泥似乎含有許多有害物質,而且潛於泥地底部高速移動的蚯蚓日以繼夜地攪拌著污泥,因而不時產生被稱為「瘴氣」的毒霧,讓周遭地區蒙受莫大災害。

  「穿過魔境展開突襲──這算得上是個相當有魅力的計策。」

  泰利烏斯說著,開始朝這個方向擬定計畫。

  「要是被蚯蚓發現行蹤,可是會被它連人帶船吞下肚的。若不想成為腐海污泥的一部分,就不該莽撞地闖入。」

  男爵警告道。

  「看來只能做好犧牲的準備,從原本那條單行道殺過去了。」

  蓋爾哈特的語氣像是做好了覺悟。

  泰利烏斯如同附議般,挪動騎士團的棋子沿著海岸道路前進。

  之後,所有人都沉默了好一陣子。就像是到現在才發現他們只能採取正面突破的戰術一樣。

  「若是我軍犧牲甚鉅,那即使是成功討伐帕威爾,也只會助長那些伺機背叛貝多利德的勢力的威風。」

  不過,一直不出聲地聆聽軍事會議的瑪麗娜在這時首度開口,對會議的進行方向提出異議。

  「確實是如此……」

  騎士們點頭表示肯定。

  這場戰爭本就是必勝之戰,若引起太大的犧牲,那就與敗北沒什麼兩樣了。

  「若想在避免犧牲的狀況下獲勝,就得花上許多時間作為代價!」

  泰利烏斯再度發出了哀號。

  「那也是一樣的……」

  瑪麗娜指摘道。

  「我們必須在短時間內大獲全勝。而你的工作,應該就是讓這樣的目的化為可能吧。」

  「怎麼可……」

  泰利烏斯差點就說出「怎麼可能有這種計策」。

  不過他想了想,轉而請教奧貝斯特。

  「在下有一策。」

  奧貝斯特瞄了泰利烏斯一眼,看向瑪麗娜說道。

  「說吧。」

  「那麼……」

  看到瑪麗娜點頭應允,奧貝斯特便指向腐海的位置。

  「這處潮間帶雖然會產生名為瘴氣的渾沌現象,但其實必須先湊齊容易誘發的條件,才會開始形成。也就是說──在下認為可以用人為的方式製造。」

  「製造出瘴氣後,你又有何打算?」

  「讓它乘風吹進沛尼洛普要塞。」

  被騎士們這麼一問

  ,奧貝斯特面無表情地如此回答。

  「你說什麼!」

  騎士們吵鬧起來。

  「守城的士兵不是得放棄城池,就是只能死於瘴氣之下。而我方只要趁著瘴氣散去的時候發動攻勢,就算是固若金湯的城池,也是手到擒來。」

  奧貝斯特淡淡地說著,將象徵要塞的棋子推倒。

  「居然利用渾沌災害……」

  「若非光明正大打上一仗,就算獲得了勝利……」

  「這不也會玷污瑪麗娜大人的聲譽嗎……」

  「會不會因此樹立更多敵人……」

  騎士們紛紛表示意見。

  沒有任何人附和奧貝斯特的提議。

  然而,克萊榭家的契約魔法師長並未出聲辯駁。魔法師的職責僅止於提供策略,採用與否和他並不相關。

  「不錯的策略。」

  瑪麗娜露出微笑說道。

  「瑪麗娜大人!」

  騎士們面露驚愕,朝著主君看去。

  「如此一來豈不是會惹人非議,認為貝多利德是用卑劣奸計獲勝的嗎?」

  蓋爾哈特代表所有騎士發言道。

  「想必會吧……」

  瑪麗娜點點頭。

  「然而,若是照這個邏輯來看,以壓倒性的兵力與對方交戰,不也是卑劣的手段?也有人認為,我等騎士團不持劍舞槍而是依賴重弩的作戰方式,是一種卑劣的戰術。祖父尤爾根將魔法師推上前線,讓其施展魔法攻擊的戰術,也曾遭到非難。所謂的光明正大一戰,除了雙方君主單挑決勝負的形式以外,其實是不存在的。」

  「此話雖言之有理……」

  「貝多利德騎士團一直名震天下,是讓諸侯聞之喪膽的存在。正因如此,才有許多君主願意加入同盟。在我成為當家之後,總是有股遭人輕視的感覺。那麼,我們更該趁著這個機會讓他們明白,我們仍是那個殘酷無情的殺戮集團。我不打算成為一個善良又無能的盟主,即使會落得惡名昭彰的下場,我也打算在這片大陸上貫徹我的霸道。」

  瑪麗娜環視著騎士們,平靜地宣言。

  騎士們聞言,再也說不出反駁的話語。

  漫長的沉默籠罩當場。

  「若是公主殿下已做足覺悟……」

  騎士團長蓋爾哈特面色凝重地開口。

  「我等唯有遵從主命,走向戰場一途。」

  瑪麗娜滿足地點了點頭。

  「那麼,我在此下令──對於帕威爾•沐拉德子爵和與其同夥的君主,我等一概不接受他們的降伏。展露半吊子的慈悲心,只會被世人認為我等行事軟弱。我等要將忤逆貝多利德之人的末路公諸於世,讓優柔寡斷的布魯塔琺和歐傑爾面臨附庸或是死亡的單純選擇!」

  「遵命!」

  騎士們似乎也下定了決心,只見他們露出不帶陰霾的表情,向瑪麗娜敬了禮──

  在那之後,軍事會議針對奧貝斯特該如何實行策略做了一番商討,制定了一連串綿密的作戰計畫。其後,軍事會議宣告散會,騎士們回到了所屬的隊伍中。

  瑪麗娜在奧貝斯特的陪伴下,進入了自己的營帳。兩名侍女隨之現身,為她卸下甲冑。

  「您做了英明的決斷。」

  奧貝斯特對瑪麗娜說道。

  「我因為大陸最強騎士團的威名和大意所致,在賽維思之役錯過了許多機會。而且,我和你都無力壓制住那些騎士……」

  在賽維斯的敗仗,應該給了騎士們相當大的衝擊。

  前任騎士團長為了負起責任,將爵位奉還給瑪麗娜,而不少年邁的騎士也群起效尤。之後,她授勳年輕的見習騎士,讓他們成為騎士團的新血,這讓貝多利德騎士團一口氣變得年輕許多,也強化了對瑪麗娜的忠誠心。

  「我是個女子,還是個年輕女子,不管做出什麼舉動,肯定都會遭人輕視。正是因此,我才認為自己要變得更為冷酷。我要以武力統一大陸,徹底推動君主統治的制度,並對弒父真兇要求血債血償……」

  瑪麗娜以痛下決心的神色說道。

  「在下的職責,就是協助瑪麗娜大人成事。」

  奧貝斯特緩緩地點了點頭。

  「這會是一場艱苦的戰爭。不僅是與幻想詩聯邦之間的戰事,要和藏於世界暗處的惡徒交戰,同樣必須賭上性命。」

  「您的性命由我們保護……」

  其中一名侍女蕾拉在為瑪麗娜鬆開髮辮的同時輕聲說道。另一名侍女卡蜜則是一邊以熱水拭洗著瑪麗娜的手腳,點頭呼應。

  這兩人從瑪麗娜還小的時候開始,便一直擔任她的侍女。不只是她們而已,以克萊榭家的侍從長為首,共有近百名侍者、侍女,都相當忠於自己被分配到的職務。

  祖父尤爾根是明白情報重要性的第一人,甚至將這些情報運用在暗殺等策略上。因此,他手底下養了許多侍者與侍女──亦即被稱為「影子」的邪紋使,並將其組織起來。而父親馬帝亞斯則是繼承了這個組織,並加以靈活運用。然而,即使是他,也沒想到會在大禮堂這種戒備森嚴的場所,被那樣誇張的手段所害吧。

  「我有別的任務要交付給你們。」

  瑪麗娜在侍女協助她穿上黑色斗篷的同時說道。

  「是什麼任務呢?」

  蕾拉喜孜孜地問道。

  對於侍者和侍女來說,能被交付任務就是無上的喜悅。

  「我要你們去接觸達塔尼亞的太子米爾札。雖然在軍事會議上未能查個分明,但達塔尼亞這回援助帕威爾的行為,應該和奧圖克伯爵的意圖相左。不只如此,我還聽到了他和奧圖克伯爵產生嫌隙的風聲。我希望能確認這個情報的真偽,而若有機會,我也希望邀達塔尼亞加入同盟。對我們來說,奧圖克伯爵維拉爾是個一定得跨越的高牆。要贏過他,就得箝制住南海的制海權。若能拉攏達塔尼亞,我們就能擁有一支足以抗衡奧圖克的南海海軍。」

  「遵命……」

  蕾拉做出回應,並和卡蜜相互使了個眼色。

  「米爾札是個可怕的戰士,你們可要小心一點。」

  瑪麗娜換好衣服後,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不勞您費心。」

  兩人恭敬地行了一禮後,便離開了營帳。

  瑪麗娜走近擺設在營帳裡頭的桌子,並邀奧貝斯特也入座。

  「若發展順利的話,就不會有任何問題了。」

  奧貝斯特緩緩搖了搖頭。

  瑪麗娜見狀也不再堅持。

  「在結束這場戰事後,我就打算實行那個計畫。」

  「在下認為那是個極佳的時機,雖然不知道諸侯是否會願意接受……」

  「我會讓他們接受的。總之,我要儘快團結同盟的力量,然後將奧圖克打下來。」

  對瑪麗那來說,奧圖克伯爵維拉爾•康士坦斯是她的表哥,她也尊敬這位表哥的才幹。然而,對於貝多利德來說,奧圖克卻是死敵,是必須殲滅的對象。

  (只要能剿滅奧圖克,把善良又無能的傢伙推為盟主的幻想詩聯邦根本不足為懼。)

  瑪麗娜在內心呢喃道。

  2

  大陸歷二○一三年六月十一日──

  以史塔克的半島地區為領的帕威爾•沐拉德堅守在沛尼洛普地峽所打造的堅固城池之中,城內的附庸君主和加入他陣營的獨立君主合計約五十人,士兵則約有千名駐守。

  達塔尼亞太子米爾札的身影也出現在這座要塞里。

  「我誠摯感謝米爾札閣下的支援。」

  帕威爾向米爾札行了一禮。

  米爾札在極短的時間內調度了數十艘達塔尼亞船隻,向史塔克運送了糧食與物資。這支船隊目前仍滯留在半島一帶,協助封鎖海上交通。

  「老實說,我原本是打算率領軍隊,與你一同出戰的。然而,我的父親果不其然不想介入大陸的紛爭。他只想等待大陸統一,再加入那個支配大陸的勢力。」

  米爾札語帶不滿地說道。

  他的父親──達塔尼亞太守賽依德雖然是一名擁有侯爵爵位的君主,但本質更像個商人。他以港灣都市塔洛卡為據點進行南海貿易,賺取了莫大的財富,並打造了黃金宮。其後宮更是收入了數百名之多的美女,其出身地不只是達塔尼亞,還遍及了大陸的每一處。

  米爾札便是在那座後宮中誕生並成長。他有著數十名兄弟姊妹。由於母親是有力部落的族長家之女,因此他便被立為太子。米爾札的父親對於野心勃勃的他感到相當頭痛。豈料,米爾札已經收服了母親所屬部落在內的許多有力部落,獲得了他們的忠誠。

  達塔尼亞之民

  只要見識到身為盟主的資質,就會臣服其下。此外,父親的家臣也對他抱持期望。他的父親讓臣子出海進行危險的海洋貿易,卻將利益占為己有,這樣的作風自然招得相當差勁的評價。

  「畢竟不是每件事都能稱心如意。我也沒想到聯邦竟會在這樣的情勢下選擇談和……」

  帕威爾皺起了臉。

  「我也對奧圖克伯爵感到失望。這明明就是一個消滅貝多利德的大好機會,他竟然選擇作壁上觀……」

  「一點都沒錯。」

  米爾札點了點頭。當然,維拉爾肯定也明白這一點,但他仍是決定按兵不動。

  米爾札總是認為,維拉爾欠缺了所謂的執著心。因為他真正想要的東西早就已經徹底失去,已經再也得不到了。

  (真是無聊……)

  在看完這場戰事的始末後,米爾札打算直接回達塔尼亞。他已經沒有任何理由要留在奧圖克了。

  「即使兵力相差甚鉅,這座要塞也不會那麼容易被攻陷。」

  帕威爾露出了笑容──那是只有做足覺悟之人才能露出的爽朗表情,並這麼說道。

  「我也這麼認為。」

  米爾札點了點頭。

  只有在平原地形才能發揮出貝多利德重裝騎士的真正威力。在山地或森林地形之中,那身重裝備會成為行動的枷鎖。他們只能承受著來自山與海的夾擊,順著街道殺向要塞。然而,即使重弩威力強大,想打破堅固的城門也不是那麼簡單。

  只是,若無法殲滅拒絕附庸的君主,貝多利德的威信肯定會就此墜入谷底。他們只能付出大量犧牲,來換取帕威爾的性命。

  對於貝多利德會怎麼攻略這座城池,米爾札抱有極為純粹的好奇心。他之所以支援帕威爾,也是為了讓雙方能夠全力以赴。若是要換個說法,就是所謂的入場觀賞費。

  貝多利德軍已經在兩天前抵達沛尼洛普地峽,並設好了營地。其數量約為五千,顯然並非全軍出動。然而,史塔克北部的君主不斷率兵來援,軍隊規模也越來越大。

  米爾札在獲得帕威爾的許可後離開了城池,前往將沛尼洛普地峽分為東西的岩山北端。那邊的小堡壘可以將整座戰場收進眼底。

  在岩山的山腳處,可以看到貝多利德築起了相當堅固的營地,而他們似乎也攜帶了大量糧食和物資。

  (是下定決心要打持久戰了嗎?)

  不過,米爾札也有提供支援,帕威爾子爵是能挺過這波攻勢的。

  (可別打一場無聊的仗啊。)

  米爾札俯視著貝多利德的陣地,在心中嘟嚷道。

  殊不知,就在達塔尼亞太子沒察覺到的某個地方,戰爭已經開始了……

  沛尼洛普地峽東側有一片堆積了污泥的潮間帶,其名為「腐海」。這時,有一艘平底小船輕飄飄地在其上航行。

  負責划槳的是在腐海沿岸擁有領地的男爵隨從,男爵本人也站在船首,一邊確認海象,一邊詳細指示隨從該如何前進。

  奧貝斯特也在這艘小船上,而泰利烏斯也以助手身分被他帶了過來。

  即使身處撲鼻惡臭之中,奧貝斯特也是連眉頭都沒皺一下。至於泰利烏斯,則是以沾濕的布遮住口鼻,被嗆得面無血色。

  「再過不久,就是風勢轉向的時刻了……」

  男爵向奧貝斯特告知。

  「我明白了。請再稍微讓船隻往左側行駛,大概開到那片冒泡的海面附近。」

  奧貝斯特以中氣不足的聲音說道。

  「這樣做……真的好嗎?」

  泰利烏斯向奧貝斯特問道。

  「當然不好。」

  奧貝斯特立刻做了回答。

  「那麼,我們不是該想些其他的計策呢?」

  不過,其實泰利烏斯自己也想不出任何計策了。

  再這樣下去,他說不定會被踢到騎士團去。

  「你也參加了軍事會議吧?當時有許多人反對,但瑪麗娜大人還是採用了這個計策。我等只需遵照君主的決定行事即可。好了,要開始了。」

  奧貝斯特抽出魔法杖,面向正在冒泡的海面,開始集中精神。

  這片腐海已經備齊了產生瘴氣的條件。現在只需形成一個小小的核心,就會自動匯集成渾沌災害。

  奧貝斯特先以靜動魔法攪動海底的污泥,海面很快就被染成一片污濁的黑,並產生出更多泡泡,一股彷佛足以燒灼鼻腔的臭味也接著飄了過來。

  男爵、隨從以及年輕的契約魔法師都以沾過清水的厚布包住了整張臉。

  奧貝斯特已被熏出了眼淚,連鼻水都流了出來。然而,他依舊集中著精神操控著渾沌。

  最後,海面變得有如即將沸騰一般,升起一道帶著黃色的蒸氣。

  「已經匯集完畢了,我們退開吧。」

  奧貝斯特轉向男爵說道。

  男爵對隨從打了個手勢,隨從隨即用力划起槳,讓小船向後退開。

  這時,奧貝斯特蹲下了身子,劇烈地咳了好幾聲。

  泰利烏斯將以清水沾濕的布遞給貝多利德的魔法師長。奧貝斯特接過之後,用布擦了擦臉。

  「您還好嗎?」

  泰利烏斯關心奧貝斯特的狀況,伸手撫著他的背。

  「我並不好。不過,我已經親身體驗了瘴氣的可怕。這樣一來,守城的兵力肯定會遭到癱瘓。」

  「若再不離遠一點,連我們都會受到波及。」

  「這可不行……」

  奧貝斯特以布覆面,用有些模糊的聲音說:

  「若不能花上整整一個小時平息瘴氣,等風向一變,就會讓鄰近的村落蒙受災害了。」

  「可是……」

  「會因戰爭而受害的,就只能是參加這場戰爭的人們。開始降低渾沌濃度吧。和匯集渾沌災害相比,使之消散才是更加困難呢。」

  腐海的惡臭正乘著東北風而來──這點帕威爾確實感受到了。

  這情形在這個季節的這個時間點,是經常會發生的事。

  然而,在天色漸暗的時候,站在瞭望塔上的士兵指向腐海,並發出了近乎慘叫的聲音。

  「是瘴氣!」

  聞言,帕威爾連忙爬上了瞭望塔。接著,他以自己的眼睛目擊──

  有一團形似白霧的東西自腐海的方向逼近。

  帕威爾也對於腐海所產生的瘴氣知之甚詳。若是發生在平時,只需叫所有人去避難即可。然而,目前正在戰爭,他們不能棄守城池。

  「以布覆口撐著,等瘴氣散去!風向總是會改變的!」

  帕威爾向城兵下令。

  「那不是用這種方法就能撐過去的東西……」

  一名士兵出聲說道,但帕威爾相應不理。

  接著,整座要塞都遭到瘴氣包覆。

  城兵們紛紛逃入室內,打算以布巾遮掩口鼻阻隔瘴氣。然而,瘴氣卻穿過縫隙入室,滲透布巾,入侵他們的眼、鼻、喉。一股灼燒般的劇痛襲擊而來,讓他們痛得連呼吸都有困難。

  也有城兵忍耐不住而打開城門逃命。只是這時的帕威爾也受劇痛所苦,甚至無法喝止。

  也不知道被瘴氣折磨了多久,終於,瘴氣開始變得稀薄,風向也隨之改變。但是,帕威爾已經連站起身子的力氣都沒了,只能抽動著喉嚨發著氣音。

  這時突然傳來一陣地鳴聲──而且是從相當近的地方傳來。

  接著鐘聲大作,自岩山的小堡壘傳來了敵襲的消息。

  「居、居然挑在這種時候……」

  帕威爾以劍作杖,用全身的力氣支起身子,看向街道的方向。

  在敵方步兵高舉的火把照映下,貝多利德重裝騎士團排成一列向前挺進。雖然海上的軍船以投石機發動攻擊,山上的小堡壘也灑下了點火的箭矢,但這卻無法停止貝多利德騎士團的腳步。大批敵軍湧入了大開的城門,卻幾乎沒有城兵與之交戰。

  之後,就是一場血淋淋的虐殺光景。

  即使投降乞命,對方也是充耳不聞。不管是君主還是士兵,都一一遭到重弩的箭矢貫穿或是長槍刺穿,化為一具具慘不忍睹的屍骸。

  帕威爾雖然在瞭望塔上目睹了這一切,但他卻一點辦法都沒有。

  過不多時,敵方士兵也攻到了他身邊,帕維爾登時被長槍的槍尖團團包圍。

  他在開戰前就有了戰死的覺悟,然而,他卻沒想到會死得如此悽慘。他原欲抗戰到最後一刻,再以自己的聖印為條件,換得其他君主與士兵的性命。

  「帕威爾•沐拉德子爵……」

  過了一陣子,隨著士兵們撤開包圍網,一名穿著漆黑甲冑的女子現身了。

  她那碧綠的眸子正看著自己。

  此人是貝多利德邊境伯爵瑪麗娜•克萊榭。帕威爾上次與她相見,已經是大禮堂血案的那一天了。那個時候,這名女子身上穿的還是純白的新娘禮服。

  「這就是……大陸最強騎士團的作戰方式嗎?」

  即使光是呼吸就讓他的胸腔和喉嚨疼痛不已,帕威爾還是厲聲開口。

  「我僅是遵從克萊榭家的家訓──打了一場合理的仗罷了。」

  瑪麗娜面不改色地說。

  「那股瘴氣……果然不是自然產生的嗎?」

  「『偶然』是不會那麼容易發生的。」

  瑪麗娜冷笑道。

  「將這種卑劣至極的手法用在戰爭之中,你以為還能獲得君主的忠誠和民眾的支持嗎!」

  帕威爾握住了用以代杖的長劍,拔劍出鞘。他拚了命地踏穩虛浮的腳步,將劍尖指向瑪麗娜。

  「這不是你需要掛懷的事情。不過,我會把你這句話收進克萊榭家的紀錄,好讓後人得以評論……」

  瑪麗娜嘲弄著帕威爾,拔出掛在腰間的細劍,並在瞬間打掉了帕威爾的劍。隨著一道尖銳的鏗聲,帕威爾的劍飛上了半空。

  「帕威爾•沐拉德子爵,我就收下你的爵位了。」

  語畢,瑪麗娜將劍刃抵住帕威爾的脖頸,並迅速地將劍一抽──瞬間,鮮血如湧泉般噴濺出來。

  子爵一直到失去意識前,都死瞪著瑪麗娜不放。過不多時,他便緩緩地仰倒在地。屍體的右手隨之浮現聖印,並化為光之碎片散去;很快地,原本的光芒化為一團黑霧,並在空中劃出了如同漩渦般的軌跡,形成了渾沌核。

  瑪麗娜將手深入漩渦的中心,以自己的聖印將其吸吶。

  「蓋爾哈特!」

  接著,她轉身看向騎士團長。

  「有何吩咐?」

  「後續作戰就交給你了。我要你剿滅殘兵,並繼續進軍,鎮壓整座半島。之後沒收君主和其家族的爵位和所有財產,將他們逐出領地。若有人膽敢抵抗,就格殺勿論。」

  「遵命……」

  蓋爾哈特行了一禮。

  「公主殿下有何打算?」

  「我打算明天就回城。因為我還得召來布魯塔琺和歐傑爾的外交魔法師,告訴他們這場戰爭的始末呀。」

  她不打算給這兩國的君主任何猶豫的時間。她打算親自率領騎士團巡視兩國,讓他們全數成為自己的附庸。

  回到營地後,結束操作腐海工作的奧貝斯特已經先行回來了。他似乎吸到了瘴氣,看起來十分憔悴。年輕的魔法師正對他施展生命魔法,加以治療。

  「辛苦了。拜你所賜,我們並未產生太大的傷亡,就打下了沛尼洛普要塞。」

  瑪麗娜握著魔法師長的手慰勞道。

  「那真是再好不過了。」

  奧貝斯特啞著嗓子回應。

  「你就好好休息吧。」

  瑪麗娜對奧貝斯特的額頭吻了一下,便回到了自己的營帳。

  兩名侍女依然還沒回來。瑪麗娜坐在椅子上,等待兩人的回營。

  還有一場重要的「戰爭」在等著她。

  米爾札在岩山的小堡壘上目擊了整場戰事的來龍去脈。

  (雖然和我想像中的不一樣……)

  但他認為看到了相當有趣的一戰。

  恐怕會有不少人抨擊貝多利德行使的手段太過卑劣,然而,戰爭本來就是以結果來論成敗的。戰場上不存在正義與邪惡,有的只有生死與勝敗。

  此時,貝多利德軍沿著岩山堡壘與要塞的連結通路殺了上來。

  在看到要塞被攻陷後,守著岩山堡壘的士兵們已經喪失了戰意。然而,貝多利德似乎不打算接受他們的投降。還猶豫著該不該逃的士兵,馬上就全成了貝多利德軍的劍下亡魂。也有許多士兵因為無路可逃,而從岩山上頭摔了下去。

  在這場混亂之中,米爾札卻是一點也不慌張,他發揮有如山羊般的靈巧身手,從垂直的斷崖上跳了下來。在著地後,米爾札便混在夜色之中離開戰場。

  不過,他在黑暗之中跑了一會兒,卻察覺到有人追了過來。

  米爾札停下腳步,對著身後凝目望去。

  「什麼人?」

  對著黑暗發聲後,兩道影子像是從暗影中鑽出來般現身,在距離米爾札約十步的地方單膝跪地。

  「報上名來。」

  「我是貝多利德邊境伯爵瑪麗娜•克萊榭的侍女,名為蕾拉。」

  「我名卡蜜,和蕾拉的身分相同。」

  兩人保持著垂首的姿勢報上名號。

  「是影子啊……」

  這是邪紋使的其中一門支流,為侍奉主人,並為其處理各種不可告人的任務的邪紋使。而侍者與侍女則是其中離主人最近的存在,從為主人打理大小事到警備任務都是一手包辦。他們也經常接取密令,化為主人的手腳四處活動。

  「找我有什麼事?」

  「吾主希望能和米爾札大人見上一面。」

  「同盟盟主想見我?」

  米爾札為此感到狐疑。

  雖然這有可能是個圈套,但算計他,對同盟來說可是一點好處都沒有。他雖然在這場戰事中支援了帕威爾,但若要說是為此生恨,似乎又顯得有些牽強。

  「我聽說米爾札大人懷抱著統一大陸的心愿,難道這只是空穴來風嗎?」

  自稱蕾拉的侍女抬頭說道。

  這是米爾札常掛在口邊的話語,就算被瑪麗娜的密探聽過,也不是什麼值得驚訝的事。

  「就算懷抱著心愿,我也不曾認為我能實現。雖然總有一天我會成為達塔尼亞的太守,但我之後不會再涉足大陸,也不打算遵守魔法師所制定的爵位制度。」

  爵位制度是魔法師協會在秩序回復戰爭落幕,君主們開始互爭聖印領地的時候所訂定的制度。制訂的目的,主要是為了防止聖印在戰火之中滅絕。

  根據爵位的高低,君主會獲得各式各樣的權利,也能收到來自魔法師協會的援助。然而,這個制度的真正目的,其實是為了控管君主。違反爵位制度的君主,不僅會失去魔法師協會的協助,甚至還可能會被派遣而來的傭兵團殲滅。

  由於達塔尼亞是一塊小型大陸,因此魔法師協會容許他們可以不遵守爵位制度。然而,若是達塔尼亞正式在大陸展開活動,他們就會面臨遵守爵位制度,或是與艾拉姆為敵的棘手選擇。

  父親賽依德當然不想讓事情變得這麼麻煩。對他來說,只要能憑藉貿易致富就夠了。

  「吾主繼承了同盟創立者尤爾根•克萊榭的遺志,一直以統一大陸為目標。為此,吾主希望能獲得米爾札大人的幫助。」

  「是這麼回事啊……」

  若是在過去,他肯定二話不說就直接回絕。然而,米爾札發現自己有點心動了。

  (奧圖克伯爵維拉爾肯定統一不了大陸。)

  而原因就是這樣的推測成了鐵錚錚的事實。至於幻想詩聯邦的其他諸侯更是不值一提。

  (倘若尤爾根•克萊榭仍在世,那大陸應該早已被他統一了吧……)

  就連那位尤爾根也受私情所縛,因而喪命。上代當家馬帝亞斯也是如此。米爾札原本以為,瑪麗娜也會走上和他們一樣的道路。

  然而,他在今天的戰役中感受到類似覺悟的情緒。她表現出即使犧牲一切也要達成目的的強韌意志。

  (試探一下看看吧。)

  米爾札做了決定。

  「那就幫我告訴她,若是有什麼話要講,就現在來談一談吧。地點就設在這裡,然後,只能帶著邊境伯爵一個人過來。」

  若這是圈套,或是對方帶了護衛過來,他就打算殺了瑪麗娜。如此一來,同盟將會崩潰,並不得不接受議和。維拉爾會就此重獲自由,並能主張自己擁有繼承克萊榭家的權利,出兵攻打貝多利德。

  「好的,我會將此事傳達給吾主。」

  兩名侍女點頭致意後站了起來。

  然後,她們就此消失在黑暗之中。

  米爾札在附近找了顆大石頭坐了下來。

  「那麼,接下來會如何發展呢……」

  米爾札雙手抱胸,瞪視著眼前的黑暗。

  3

  大陸歷二○一三年六月十二日──

  瑪麗娜繼續在營帳之中等待著。雖然外頭已經召開了慶功酒宴,但她並沒有露臉的打算。

  瑪麗娜的心冷了下來。

  (要是這場戰爭的始末傳到了阿雷克西斯的耳里,他會作何感想呢?)

  阿雷克西斯•德賽是個夢想家,也是個溫柔善良的藝術家。他能以優美的嗓子贊詠世間的一切,亦能將世間一切化為美麗畫作。若是能和他這純潔的心靈相通,也許世間的一切看起來都會變得更為美麗吧。

  (真想叫他幫我畫下今天這場殺戮光景呢。)

  瑪麗娜閃過了這般傷人的念頭。

  她的手上還留有殺死帕威爾時的觸感。

  (我已經被血玷污了……)

  然而,今天的戰爭只是個開端。她打算前進的道路沿途將會是一片血腥,說不定到了最後,她的手也會被阿雷克西斯的血給溽濕。

  瑪麗娜看著自己的右手──她的視線突然變得模糊起來。

  這時,營帳外頭傳來了蕾拉的聲音。

  「大小姐……」

  「你、你們回來啦。」

  瑪麗娜以指拭淚,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接著,她要兩人入帳報告。

  蕾拉與卡蜜用如同滑步般的身法走了進來,在瑪麗娜的面前跪下。

  「如何?」

  「我們潛入要塞,獲得了不少情報。如您所料,達塔尼亞太子是獨自決定支援史塔克。另外,雖然士兵們並不知情,但君主們都為奧圖克伯爵拒絕援救帕威爾子爵一事相當憤慨,似乎連達塔尼亞太子都感到不滿……」

  蕾拉報告道。

  「果然如此。」

  她曾聽說奧圖克伯爵維拉爾和達塔尼亞太子米爾札情同兄弟。然而,對於達塔尼亞太子不滿奧圖克伯爵沒有統一大陸的野心的消息,她也是時有所聞。

  在幻想詩聯邦舉辦的君主會議里,維拉爾曾受阿雷克西斯的推舉,要他成為盟主,卻遭到拒絕。這是因為維拉爾身上流著克萊榭家的血,因此無論如何都不能即位。之後,盟主的位子再次回到阿雷克西斯手中,並以他的意向──和同盟議和作為會議的結論。

  其實,維拉爾大可回應帕威爾的求援。當然,這會讓他與聯邦轉為敵對,但奧圖克周遭的聯邦諸侯都已尊維拉爾為盟主,有著極強的向心力。即使維拉爾自聯邦脫離,這些君主肯定也會追隨他。

  如果奧圖克和達塔尼亞聯手支援帕威爾,貝多利德勢必會面臨一場苦戰。而布魯塔琺和歐傑爾在看到這樣的局面後,也可能會背叛同盟,轉而加入奧圖克的陣營。此外,其他的同盟諸侯肯定也會因此輕視貝多利德,說不定會出現脫離同盟的效應。

  然而,維拉爾卻是按兵不動。他決心尊重自己參加的會議所導出的結論。

  (這代表奧圖克伯爵重視名譽……)

  和我可真不一樣呢──瑪麗娜露出了冷笑。

  「那麼,米爾札太子的回應是?」

  「在轉達瑪麗娜大人統一大陸的意志之後,他便要您立刻與他會面詳談。然而,他說我們只能帶您一人前往……」

  蕾拉皺起臉龐看向卡蜜。

  「我認為這相當危險。就我看來,米爾札太子就如傳聞一般,是個相當可怕的戰士。就憑我們兩人,是守不住大小姐的。然而,若帶了其他護衛前行,太子恐怕就不會回應對話了吧。」

  卡蜜接著蕾拉的話說道。

  「這顯然相當危險,但問題在於有沒有冒險的價值……」

  瑪麗娜思忖了一會兒,仍想不出結論。

  她只好向魔法師長談談此事。

  「叫奧貝斯特過來!」

  她感覺到營帳外頭有人跑了起來。過沒多久,由泰利烏斯攙扶的契約魔法師長就現身了。

  「有何吩咐?」

  奧貝斯特的聲音已經回復到平時的狀況。看來生命魔法的治療進行得相當順利。

  瑪麗娜要奧貝斯特坐在椅子上,並把泰利烏斯遣了出去。之後,她將兩名侍女帶回的情報如實以告,尋求他的建言。

  「我能說的僅止於臆測,這樣也無妨嗎?」

  「沒關係。我現在就只能依賴你了。」

  「那麼……」

  奧貝斯特似乎是在腦中整理了一下說詞,又繼續說下去。

  「我想,米爾札太子應該是在測試瑪麗娜大人有多少覺悟吧。您若是賭上性命回應要求的話,他應該就會產生對話的意志。」

  「有什麼根據嗎?」

  「雖說是有,但都相當薄弱,您可以將其當成是我的直覺。」

  既然是出自奧貝斯特之口,那應該就代表有所根據。他這麼說,主要應該是要瑪麗娜別產生不必要的偏見吧。

  「這樣啊……」

  瑪麗娜點了點頭。

  「那麼,我若是赴了米爾札太子的會,並遭他所殺,你會有何打算?」

  「雖然談不上是對您的賠罪,但我應該只有自我了斷一途吧。」

  奧貝斯特用一如往常的口氣淡淡說道。

  這代表他為這段「臆測」賭上了性命。只要有求於這名魔法師,他就會排除損益和好惡,將腦中的話語照實說出。正因如此,奧貝斯特的話語才值得相信。

  (而做出判斷的則是我。)

  若是自己喪命,蕾拉和卡蜜想必也會死在現場。而貝多利德騎士團和同盟也會因此大亂,許多人會在這場動盪中死去。如此重大的命運分歧,就懸於瑪麗娜的一個決斷之下。

  (真是沉重啊……)

  然而,這就是所謂的責任。她當上克萊榭的當家,以及當上大工房同盟盟主的時候,就已經做好承擔一切的覺悟了。

  (他是在測試我的覺悟有多深啊!)

  瑪麗娜這麼想著。

  (若不能將達塔尼亞納入同盟,我就贏不了奧圖克伯爵。)

  不對,若只是拉攏了達塔尼亞,說不定仍是不夠。奧圖克伯爵就是如此棘手的強敵。

  (那麼,我也沒有選擇的餘地了。)

  她下定了決心。

  「我要去與米爾札太子見面。蕾拉、卡蜜,帶路。」

  瑪麗娜向兩名侍女下令。

  「遵命。」

  蕾拉神情緊張地應了話。

  卡蜜則是無言地點了點頭。

  之後,瑪麗娜就從熱鬧喧闐的慶功酒宴中抽出了身子──

  夜空被雲層遮蔽,連一點星光都看不見。夜風將淡淡的海水氣味自西方捎了過來,而那並非腐海的味道。

  身穿黑衣的米爾札像是融入了黑暗。他隱藏自己的氣息,將精神集中在所有的感官上。

  (若她帶著大批人馬前來,我就只有逃跑一途;若是帶了少量的護衛,就將他們全殺了。然而,若她真的是一個人來的話……)

  他就打算回應瑪麗娜的對話。之後就端看雙方會談的狀況來決定了。

  「……讓您久等了。」

  這時,他突然感受到有人的氣息,並有聲音從黑暗中傳了過來。那是瑪麗娜的侍女之一。

  而稍遠處還看得見火把的火光。

  「邊境伯爵願意赴會嗎?」

  「是的……」

  侍女回答道。

  米爾札聽到了一道摩擦甲冑的輕響,還有另一道腳步聲。那應該是出自另一名侍女吧。

  米爾札緩緩地站起身子。

  不久,在火把的火光照映下,身穿漆黑甲冑的女子現出身影。兩名侍女則跪在她的左右。

  「貝多利德邊境伯爵兼大工房同盟盟主,瑪麗娜•克萊榭大人駕到。」

  一名侍女以司儀般的口吻說道。

  「我是達塔尼亞太子米爾札•庫雀司。初次見面。」

  米爾札也報上自己的名號。

  接著,在高舉起的火把之中,米爾札一語不發地看著同盟盟主。

  銀色頭髮和白色肌膚在火光的照映下,染上了些許緋紅。她的容貌不僅美麗,還讓人感受得到強悍與知性。

  「那真是一場精彩的戰鬥。」

  米爾札搭話道。

  「會這麼評價的人應該不多吧。」

  瑪麗娜以澄澈的嗓聲說道。

  「老實說,我還真沒料到你願意來。」

  「我也煩惱了好一陣子。」

  「你沒想過我會對你不利嗎?」

  「當然想過。然而,我更害怕你無法成為我的同伴。」

  「這還真是個突如其來的要求啊。」

  「因為我也是到了最近,才覺得你有可能成為我的同伴。我聽說你對奧圖克伯爵維拉爾感到失望了是嗎?」

  「我是沒有隱瞞的打算,不過你的消息挺靈通的啊。」

  米爾札苦笑道。

  他滯留於奧圖克之際,並沒有察覺到影子的氣息。看來是喜好八卦的僕役們沒想太多

  ,就將這件事給泄漏出去了。

  「克萊榭家之所以能擴大同盟的版圖,靠的不是鍛鍊成大陸最強的一支騎士團,而是將魔法師和邪紋使組織化,將他們的價值發揮到極致的關係。」

  「鐵血伯爵尤爾根•克萊榭無疑是個天才,甚至讓人懷疑他是不是來自異世界的投影體。他就是以如此超常的思維促進了同盟的擴大。」

  「父親馬帝亞斯和我都繼承了祖父所描繪的夢想藍圖──我們會統一大陸,並整合所有聖印。倘若傳說無誤,那麼,渾沌的時代想必也會跟著終結吧……」

  米爾札從瑪麗娜的話語中感受到了明確的意志。

  而那和之前那場戰役中表現出來的如出一轍。

  「能否容我一問──米爾札閣下是否也有著相同的意志呢?」

  「這個嘛,誰知道呢?」

  米爾札給了個含糊的回答。

  就算他擁有這份意志,也無法湊齊以此為至的條件。在這一點上,他和湊齊了條件卻不動作的維拉爾大不相同。

  「君主們彼此相爭,是相當無益的一件事。現在應該儘早結束這樣的時代,並將目前被艾拉姆獨占的財富、知識和技術交由萬民共享……」

  「哦……」

  米爾札吃了一驚。他沒想到這位女性居然會說出這種話。

  「這似乎意味著要與艾拉姆的魔法師協會對立啊。」

  「即使我沒有這樣的念頭,但只要朝著我所期望的道路前進,對方總有一日會阻擋在我面前……」

  瑪麗娜這時眯細了眼睛。

  「因為我認為,在大禮堂殺害了我的父親馬帝亞斯,以及幻想詩聯邦盟主席貝斯托•德賽大公的真兇,正是魔法師協會。」

  對於這個推論,米爾札倒也沒有異議。只要稍微動動頭腦,這其實是任誰都能想像得到的事。想必是由魔法師協會訂定計畫,並交由那個叫潘朵拉的組織下手的吧。他們在暗中將渾沌濃度提升至極限,再讓黑魔女混入婚禮,令其匯集出惡魔領主。

  「若是如此,你說不定會像令尊一樣落得被暗殺的下場。」

  「若魔法師協會視我為禍害,恐怕就會來要我的命吧……」

  瑪麗娜緩緩地點了點頭。

  (這個女人似乎看清了誰是真正的敵人。)

  然而,這個敵人實在過於強大。在創立迄今的一千五百年裡,魔法師協會已在大陸的各個角落種下了他們的影響力,宛如蜘蛛網般盤根錯節,君主們就只能任憑他們恣意玩弄。

  「由於父親馬帝亞斯身亡,致使同盟陷入混亂,目前仍未重振旗鼓。即使我成功讓同盟振作起來,只要等我一死,這樣的情況就又會再次發生。因此,我打算在下一次的同盟會議上,提出設立『選帝會議』的制度。這是僅由有力君主構成,並從中選出同盟盟主的制度。而在同盟統一大陸之後,就能實現其名,在會議中選出真正的皇帝了吧。」

  「你打算放棄由克萊榭家世襲盟主的制度嗎?」

  「畢竟我們家族也不見得能一直誕生出有能力的繼承者……」

  瑪麗娜露出微笑。

  「如此一來,我就算在中途殞命,也會有人繼承祖父的意志。若達塔尼亞有意加入同盟的話,我便誠心希望你能成為選帝侯的一員。」

  「這是給我的『好處』嗎?」

  米爾札冷哼了一聲。

  「你若喜歡這種說法,就當成是這樣吧。」

  瑪麗娜微微揚起了下顎。

  看來米爾札的回應並未博得她的好感。

  「我也擁有成為皇帝的機會──或至少能獲得推選皇帝的地位。是個還不錯的條件。」

  就現實層面來說,才剛加入,而且僅是小型大陸領主的米爾札,實在是不太可能被選為皇帝。然而,米爾札本來就沒有親自當上皇帝的念頭,若能成為皇帝的劍,他就滿足了。

  他原本一直對奧圖克伯爵維拉爾有所期待,但上一次的君主會議以及這次拒絕支援帕威爾的決定,讓他徹底對維拉爾失望了。

  (我原本以為,我這輩子是看不到大陸被人統一的……)

  然而,貝多利德邊境伯爵無疑有著實現此事的意志。

  (至少她是賭上性命前來赴會。)

  米爾札也感受到瑪麗娜的覺悟了。

  然而,他的思緒仍在擺盪。

  父親賽依德關心的,就只有自南海貿易所帶來的財富而已。想必他不打算破壞和奧圖克──甚至是整個聯邦之間的友好關係吧。

  若米爾札的身分僅是個仲介──只能以使者身分加入同盟的話,那就一點意義也沒有了。想要實現瑪麗娜的提案,米爾札就同樣得做出「覺悟」。

  米爾札的心已經朝某個方向傾去了;然而,米爾札的內心也湧上一股衝動,讓他想對瑪麗娜索討自己為此事付出的代價。

  「我聽說你在艾拉姆與阿雷克西斯•德賽相遇,並墜入了情網。」

  「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雖然瑪麗娜如此回應,但她的視線稍微動搖了一瞬,而米爾札並沒有漏看。

  在賽維思之役上,維拉爾曾與瑪麗娜交手過。以維拉爾的身手,要取瑪麗娜的性命並非難事,但他卻沒有下手。

  維拉爾似乎是一邊交手,一邊確認貝多利德邊境伯爵是真心愛著浩爾西亞侯爵。然而,她看來已經放棄與阿雷克西斯結婚,並藉以促進同盟與聯邦整合的那個計畫。她目前打算以武力做個了斷。

  然而,她對阿雷克西斯的心意迄今仍未動搖。

  克萊榭是一門深情的家族。雖然這是個值得讚揚的美德,但對於君主這個身分來說,這樣的個性卻可能會使他們的思考顯得過於天真。無論是尤爾根還是馬帝亞斯,都是因為這份天真而致命。瑪麗娜之所以放棄和阿雷克西斯結婚,也可能是有所顧慮──若是再行婚事,很可能會讓阿雷克西斯身陷險境。

  (讓我幫你捨棄掉那份天真的念頭吧。)

  米爾札在內心呢喃道。

  他再次端詳起瑪麗娜的容貌。即使是在米爾札出生的後宮當中,也找不到像她這樣散發著高貴之美的女子。阿雷克西斯被譽為太陽,而瑪麗娜則是讓人想用月亮來比喻她的美──既靜謐又帶了點神秘。

  驀地,米爾札發現雲已散去,東邊夜空中的弦月正泛著光芒,星星們也競相閃爍不停。

  「就算只有今晚也無妨──我想要讓你成為我的女人。」

  米爾札單膝跪下,抬頭看著瑪麗娜說道。

  此言一出,其中一名侍女登時放聲怒罵,眼看就要站起身子。

  「無、無恥之徒!」

  另一名侍女也露出殺氣騰騰的表情瞪向米爾札。

  然而,瑪麗娜卻揮手制止了她們。

  「我不認為你缺女人才是?」

  瑪麗娜睥睨著米爾札,靜靜地問道。

  「這種問題沒有我回答的價值。」

  米爾札冷哼了一聲。

  「就算你抱了我,我也不會成為你的東西。」

  「這我明白,我希望你能當成是我們並肩奮戰所需的儀式。」

  米爾札認真地說道。

  「你是要我成為這場儀式的活祭品嗎?」

  「你若喜歡這種說法,就當成是這樣吧。」

  米爾札借用了瑪麗娜先前的說法回應。

  「好吧。不過,我還未經人事,因此必須由你全程引領,可以嗎?」

  瑪麗娜毅然決然地說,而米爾札也嚴肅地點頭回應。

  米爾札已經從她細微的反應中猜出會有這種回應了。為了目的而犧牲一切的「覺悟」才是最重要的,而這也是所謂的霸道。她自願奉獻出純潔的舉動,就能證明她擁有十足覺悟。

  瑪麗娜以眼神向兩名侍女示意後,便將兩手水平伸直。

  兩名侍女一邊流著淚,一邊為主君卸下了身著的漆黑甲冑。過沒多久,瑪麗娜已是一絲不掛。她並不顯得害羞忸怩,反倒是繼續維持著雙手平舉的姿勢,彷佛在藉由月光的照明展露自豪的胴體。

  瑪麗娜這時又使了一個眼色,兩名侍女便自左右退下,消失在黑暗之中。

  米爾札摘下了斗篷和頭巾,將之扔在地上。他並未脫掉其他衣物,就這麼抓住了貝多利德邊境伯爵的纖細雙肩,讓她躺倒於鋪在地上的斗篷和頭巾上。

  「我並不喜歡所謂的君主道,因此,我不會成為你的附庸。不過從現在起,我就是你的劍了。我向你發誓,只要你還走在霸道上,我就會與你一同戰鬥……」

  語畢,米爾札的身體便與瑪麗娜的裸身交疊──

  瑪麗娜在接近天明的時候回到了己軍

  的營地。

  米爾札太子在發誓讓達塔尼亞加入大工房同盟後,便搭著自己調度過來的船隊,返回故鄉。

  而在十天之後,達塔尼亞太守賽依德驟逝,並由米爾札繼承地位的消息也傳到她的耳中了。

  (米爾札閣下的確是信守承諾了。)

  而返回貝多利德騎士團的瑪麗娜則一如宣言,僅帶著近衛騎士巡視布魯塔法和歐傑爾,並讓兩國的君主們一一加入成為附庸。

  至此,與奧圖克接境的史塔克、布魯塔琺和歐傑爾都成了貝多利德的附庸國,可以說是已經做好與奧圖克開戰的準備。

  再來,瑪麗娜召開了同盟會議。

  一開始先由瑪麗娜本人親自報告史塔克、布魯塔琺和歐傑爾成為附庸國的始末。而關於沛尼洛普地峽之戰,外交魔法師們肯定早已知道來龍去脈,卻沒有人出聲責難。

  接著,瑪麗娜要諸侯們對於向聯邦談和的條件提出意見。

  談和的條件已經大略成形了──聯邦和同盟的君主都必須成為盟主的附庸,並要艾拉姆建立常設協議機關,制訂統合兩大勢力的條約……諸如此類的項目都已記載成案。

  當然,瑪麗娜不會讓這件案子過關,她也沒打算對這件案子多有關注。

  一如預期,諸侯的外交魔法師並未對議和一事表現出積極的意見。

  (是只想守住自己的獨立勢力呢?還是說他們根本不希望大陸統一呢?)

  瑪麗娜不清楚君主們的真正想法,但很明顯地,他們已經不打算選擇和平這條路了。

  (這代表在聖印整合之前,勢必會流下更多鮮血。)

  那麼,就只能走上米爾札太子所說的「霸道」了──瑪麗娜再次下定了決心。

  不過,諸侯當下還是同意繼續議和。畢竟只要交涉尚未結束,聯邦就不會出兵。

  一定得趁這段時間讓同盟再次團結起來。瑪麗娜在此時提出了久經思量的選帝會議設立案。

  「我希望能參與會議的,就只有爵位在子爵以上的獨立君主──而且是具備成為皇帝的意志和覺悟的君主。這場會議的成員將成為選帝侯,透過選帝的形式選出同盟盟主。而在同盟統一大陸後,這就會成為選出皇帝的會場……」

  瑪麗娜只做出這番宣言,至於詳細辦法則由奧貝斯特開口解釋。

  由於在場的都是魔法師,他們只提出了幾個簡單的問題,就全理解了選帝會議的制度。

  選帝侯雖然會獲得成為同盟盟主的資格,但同時也必須為同盟的決策擔起責任,而其他君主都必須成為任何一個選帝侯的附庸。同盟迄今都是採取由克萊榭家世襲的獨裁制度,而此後將會改為由選帝侯掌權的寡頭政治。

  這代表克萊榭家放棄了自己一部分的權勢,來換得快速凝聚同盟向心力的效果。而她想打造的,是一個就算克萊榭家出了意外,同盟也不會就此瓦解,祖父尤爾根的理念仍能傳承下去的體制。為了與她視為目標的對象開戰,她有必要多上幾道保險。

  「由於是重要的議題,請各位和君主協議後表達意見。」

  奧貝斯特向外交魔法師們這麼告知後,會議便宣告散會。

  之後,同盟會議如連日會議般接連召開,針對選帝會議的制度做出討論。即使在會議結束之後,外交魔法師們仍會相互聯繫,或是直接會面以收集情報。

  同盟的會議素來以「合理」聞名,會拖得如此漫長,也代表著議題的重要性之大。

  不過,隨著時日過去,同意選帝會議的君主逐漸增加,也出現了自薦選帝侯的君主。

  而決定性的關鍵,則是諾爾德侯爵艾力克的外交魔法師,用他那一如往常的戰兢語氣所訴說的內容。

  「吾主艾力克決定贊同選帝會議的設立,並自薦成為選帝侯的候選人。」

  數天後,諾爾德王的代理人──么女烏露力卡來到了伯爾塔的街上。

  烏露莉卡雖然還未滿二十歲,但根據傳聞,她幾乎是完全繼承了艾力克的豪放個性,而且不論是身為水手或是戰士的身手都堪稱一流。諾爾德王似乎也將她列為繼承人之一,將子爵的爵位賜給了這位么女。

  既然諾爾德王都強烈主張了同意的意志,其他諸侯也就跟著一一贊成了選帝會議的制度。之後,討論的內容就變更為選帝侯的人數為何,以及由誰擔任。在一連串激烈的辯論後,最後決定是由八名爵位在伯爵以上的君主擔任選帝候。

  瑪麗娜並未將達塔尼亞加入同盟和內定為選帝侯的密約公諸於世,知道這件事的,除了瑪麗娜和米爾札這兩位當事人之外,就只有兩名侍女和契約魔法師奧貝斯特了。

  至於最後一個問題,就是諸侯該成為哪一位選帝侯的附庸了。這個議題不僅在會場上引發許多口角,也有許多人在場外私下交易。而各地也因此爆發了君主之間的武力衝突,每當這種事情發生,瑪麗娜就得以仲裁人的身分率軍遠征。

  雖然造成了不少混亂,但到了七月下旬,同盟內部的紛爭總算是大致平定了。貝多利德讓國境相連的兩國君主們成了自己的附庸,確保了最大範圍的領地和最多的爵位。

  之後,他們再次召開了同盟會議,為同盟的新體製做確認。同時,他們也正式向幻想詩聯邦發布拒絕議和的消息。

  大陸歷二○一三年八月十日,貝多利德騎士團全軍通過羅比耶橋,朝奧圖克發動了攻勢。

  而在那之後又過了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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