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 渦森今日子對暑期合宿不抱有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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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怕來自宇宙,平凡的人仍舊平凡。在大多數情況下,認為自己與眾不同的,到頭來就只有自己而已,能夠實現夢想的,也只是世上的極少數人而已。實際上,在憧憬著某個對象的時候,實際上就已經在看著一個位於自己之上且並非自己的人,也就是說內心深處,早就認識到自己是個平凡的,與周圍無甚區別的存在。就像我也僅僅是個女高中生,目前正被志願調查表KO在地一樣,是個平凡的,與周圍無甚區別的存在。人生的瓶頸,基本可以概括為自戀vs自棄。

  運動會結束後,我們被硬塞了一張上面寫著「志願調查表」的白紙。我拿它當扇子扇了扇風,期末考試就開始了,又扇了扇風,期末考試就結束了,再扇了扇風,暑假就到了,真是不可思議。對了,「志願調查」前面還附帶著「第二次」這幾個字,看來二年級的時候也被逼著寫過這東西,但完全不記得自己有認真對待過。大家都是這樣嗎?我希望是這樣,但實際如何呢?看上去本應該最討厭這種東西的小柚子,拿過紙乾淨利落地填寫完畢就交給老師了,小岬也和她一樣,當然須磨同學不用看也知道寫了「東大」。呃……咦?難道還沒定下來的就只有我自己而已?

  「咦,Method-D2,還沒想好嗎?」

  「啥,小柚子和小岬都想好了?!這才更讓我吃驚呢!」

  「不不不,隨便寫寫就行了啦,反正這種東西,第二學期開學後還會再發一次的。」

  雖然小柚子這麼說,但我連可以隨便寫寫的東西都想不出來。天哪,我是個內心多麼空洞的人啊!誰能理解我?快來個人理解我一下吧!啥意思?我就像幼兒園小朋友一樣寫個「新娘子!」在上面也沒關係麼?真不會被老師叫出去麼?叫家長?我沒有家長啊,什麼都沒有啊。

  在講台上,老師看到須磨同學交上去的調查表,似乎吃了一驚。

  「呃,須磨,你這……」

  當然了,我們學校以東大或京大為目標的,大概每個班裡只有一個人,屬於稀有角色。整個年級里,能合格的恐怕也只有學生會長而已。

  「我想去NASA。」

  「唔、嗯……有夢想倒不是壞事。」

  是啊,確實也只能這麼說了。但是老師,我還想補充一句,須磨同學這個並非夢想,而是她的職責。

  「但既然如此,最好利用這個暑假,好好補習一下現代文。」

  「?」

  須磨同學和我都還蠻擅長理科的,因為數學表達式的形態,以及對於數字這種東西的思考方式,似乎不管在哪個星球上都一樣。只要記住一些文字、記號和常數,剩下的用母星的知識也可以解決。不得不說,學問真是個有趣的東西。不過,說到底也只是概念相似,具體的數字什麼的則是完全不一樣。即使是我和須磨同學的星球,對比起來也是完全不一樣的。

  「須磨的理科成績確實不錯,但卻不太擅長語文吧。如果要去東大的話,二次選考的時候也是會考語文的。」

  「如果是為了去NASA的話,我會努力的。」

  「啊……NASA麼,老師小時候也曾如此夢想過。但是,你去那裡想要做什麼呢?」

  在那個瞬間,我已經做好了隨手抓起個筆記本之類東西丟在她臉上,阻止她說出「去救宇宙人」這句話的準備。但是在她回答之前,老師已經率先開口,坦露出了好為人師的本性,真是多謝了。

  「畢竟NASA研究的東西實在是太多了,比如記憶枕,原本不也是NASA開發的嗎?然後他們還會研究彩虹吉丁蟲……所以,一定要先想好去了之後要研究什麼,然後再選擇學部,調查一下哪一間研究室比較適合自己,最後再考慮該去哪一所大學。」

  「要去哪裡才能研究宇宙人呢?」

  「啊?」

  「……」

  「老、老師!我還沒想好今後該怎麼辦耶!這個必須現在決定不可嗎?」

  我連忙站起身來大聲喊道。丟死人了好嗎!你也替我考慮一下啊!老師聽了,也像是撿到了救命稻草一樣轉過身來回答:「不,沒必要勉強自己,只要在第二學期開始之前定下來就好。如果你想要推薦名額的話,就是另一回事了。」至於須磨同學,不知是注意到了我抱怨著「你說錯話了啦!」的視線,還是實際上我們之間有心電感應,總之沒再追問下去,靜靜離開了講台。Safe!嗯?Safe嗎?已經聽到她說宇宙人了,真的safe嗎?我也不知道,只能祈禱老師編個高中生的想法真難理解之類的理由來自己說服自己了。

  「我覺得渦森同學去體育大學也蠻合適的。」

  這時,身邊的籃球部部長三宮同學帶著神秘的笑容對我說道。最近所有的運動系社團見了我都只會說「請加入我們社團吧」這一句話而已,每到這種時候,我都不知道回答「不、不行啦,人家已經有宇宙偵探部了!」究竟是否合適。你們心裡一定會這樣想吧:「宇宙偵探部是個什麼鬼啊!」沒錯,不光你們,連我也這樣想。宇宙偵探部究竟是個什麼鬼啊!這種悲哀,這種新鮮感!啊,請允許我再次鄭重地問一聲:這社團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不過,我其實不喜歡運動來著……」

  「但是卻能跑那麼快?」

  「快、快麼……」

  運動會上的那個社團對抗接力,我擔任最後一棒,並且有那麼一瞬間幾乎超越了全國記錄這件事,應該任何人都沒注意到。畢竟不是正式比賽,也沒有人拿著秒表掐時間,所以我應該並沒有露餡。雖然被人發現了我跑得很快,但還沒到引來新聞記者的程度。太大意了,原本即使被捧成全世界最快的女高中生搞個大新聞也不奇怪,現在只是被運動系社團盯上而已,就忍一忍吧。到目前為止,也沒聽說有人懷疑我是宇宙人,看來宇宙人的存在對於大家來說,都僅限於虛構情節之中而已,真應該對你們的單純表示感謝。至今為止,只要自己不說,從來沒被揭穿過。雖然超次元宇宙人須磨同學不能算,但總之,沒被揭穿過。如果真有人一臉正經地說出「她會不會是宇宙人」這種話,恐怕人們只會懷疑他睡眠不足吧。所以我才能如此簡單地假扮成普通學生……不,與其說是假扮,不如說宇宙人的身份反而已經可以算是附加屬性了。

  在冗長的班會結束後,我和小柚子懷著去尋找今天的幸運道具的心態,動身前往便利店買冰淇淋,然後一出教室,就被老師給叫住了。只見他正抱著厚厚一沓志願調查表,恐怕上面寫滿了學生們的夢想、希望以及怨念。

  「喂,生田,渦森。」

  「Hey sir!」

  聽了小柚子奇怪的回應,老師依然面不改色。看來想要和女高中生打交道,一定程度的無視能力是必備的。那也就是說剛才須磨同學說的宇宙人應該也被無視了吧,這樣我就放心了。

  「你們兩個好像和甲賀崎走得很近吧。」

  甲賀崎是小岬的姓。

  「是呀,我們是摯友來著。」

  「來著。」

  「甲賀崎最近沒出什麼事吧?啊,這並不是讓你們跟老師打小報告,只是……」

  「她呀,角色崩壞倒確實是越來越嚴重了。」

  「嗯……其實有變化倒不是什麼壞事啦……」

  根據老師那搖擺不定的視線可以看出,令他產生困惑的原因就在志願調查表上。而且他並沒有像對須磨同學那樣當場提出質疑,這反而能夠說明事情有多嚴重。小岬,你究竟寫了些什麼啊?另一邊,小柚子正支支吾吾地在說「但是但是小岬是很認真也很努力的,雖然可能是有點奇怪啦但我仍會用溫暖的目光呵護著她」這種像家長一樣的話。

  「小岬到底在志願調查表上寫了什麼啊?」

  「不不,這我可不能告訴你們啊!」

  也是啊。但光看老師慌成那個樣子,也能猜到問題一定就出在那裡。OKOK。

  回到教室,只見小岬梳理好雙馬尾,正要拿起書包去活動室見親愛的白上君。我們若無其事地走到她身邊,然後開門見山地問道:「你剛才寫了什麼?」小岬則保持著她那副歡樂可愛美少女的表情回答道:「宇宙人。」

  我和小柚子:「?!」

  老師,您的心情,在下理解了。

  強調一下,小岬依然是一臉笑容。

  「呃,宇、宇宙人?」

  「嗯。」

  必須跟上她,這樣的瘋話不能當做沒聽見。我們連書包都顧不上拿,就跟著小岬一起向活動室走去。

  「你是說,像Method-D2那樣的宇宙人?」

  「嗯。」

  「就算跟你說地球人也是宇宙人的一種,也是沒用的吧?」

  「是啊。」

  這種感覺,就像是一不留神,發現小岬已經變成了比部長

  還可怕的怪物一般。如果青少年心理諮詢中心之類的地方有專門給戀愛中的少女預備的指南手冊,我真想立刻給他們打電話。既然已經影響到了將來的志願,那麼這就是事關她未來的嚴重問題,能夠徹底左右小岬的人生……這就證明,部長已經成為超越有害書籍的存在了吧?真該馬上把他塞到有害書籍回收箱裡去!但是,大概小岬會變成這樣,我也有一部分責任吧。

  「那是因為,想讓部長見到宇宙人嗎?」

  都怪我,明明是宇宙人,卻拜託小岬不要把我的事情告訴部長。無論小岬多麼喜歡部長,多麼想支持他的活動,至今為止依然沒有破壞與我的約定。時間久了,自然會覺得如果宇宙人不是我,而是她自己就好了。

  「嗯……沒有啦,騙你們的,都是玩笑而已嘛!我才沒那麼傻呢。」

  說著,小岬轉過了頭,雙馬尾隨著肩膀的動作而飄揚,臉上的笑容讓人不由得把背景想像成夕陽或者河畔。世上哪會有男孩子不愛上這樣的笑容呢,就連我們兩個都差點要怦然心動了。

  「是、是麼?」

  「是呀是呀,別當真嘛。啊,但是,我倒是真想被宇宙人給抓走一次,然後過個十年再回來。到時候白上君應該會來採訪我吧?」

  「嗯、嗯……」

  我很想對她說點什麼,但又使不上力氣。

  「只要以光速移動就不會變老了吧?那我十年之後還是個水靈靈的女高中生,回來就能見到變得俊朗穩重的白上君了!」

  部長應該不可能變得俊朗穩重吧……?肯定我和小柚子都這麼想,但是說不出口。如果是開玩笑的話,那么小岬的志願調查表上到底寫了什麼呢?很想繼續追問,但也同樣問不出口。

  「真的,你為什麼那麼喜歡部長呢?」

  而且事已至此,小柚子的興趣已經完全放到另一件事上了。

  「咦?但是,這種事萬一說出來之後,你們兩個都喜歡上白上君該怎麼辦啊?」

  「才不會。」

  「不會。」

  我們的回答形成了完美的二重奏。

  「白上君呀,真的,是個好人。」

  在那之後,小岬連續兩分鐘裡都在不停地說一些諸如此類的,既沒意義又沒真實性的話。總結一下就是,部長很溫柔,思維很成熟,能夠為了除自己以外的人發揮自身的價值,是個非常帥氣的人……你看,聽了也是白聽。是不是有種完全在浪費時間的感覺?

  「對吧?」

  究竟小岬所謂的「對」是哪種意義上的「對」,我們完全不懂,也完全不想搞懂。唯一明白的就是,戀愛竟然能把一個正常人完全變成瞎子,太可怕了,真的太可怕了,對時年十七歲的我造成了強烈的心靈衝擊。我的報告就到此為止。

  「好吧,總之,你想和部長結婚是嗎?」

  小柚子已經對細節部分放棄了追究,直接跳到了「總之」的部分,所以我也只能接受現狀了。而對於扭扭捏捏地回答道「咦……哪有……那根本就和做夢一樣……」的小岬,我只想說,想被宇宙人抓走這種事才更像是做夢。

  「對了,小柚子寫了什麼?」

  然後,陶醉在夢裡的小岬,終於想起自己還可以反過來向我們提問題。

  「啊?我想定居在原宿,所以只要是東京的大學,去哪裡都無所謂啦~大概美大比較好吧。」

  「拜託,那根本不是隨隨便便就去得了的地方吧?美術部的學生們課餘時間也都報了繪畫班哦?」

  怎麼對別人的事情你就能分析得頭頭是道啊。

  「他們想去的都是非常好的大學吧。也有不少只靠全國統招就能考進去的大學啊,我只要去那種就行啦~雖然挺貴的。啊,但是在跟父母商量這件事的時候,律似乎非常不高興的樣子。」

  「咦,為什麼?」

  「啊,這我似乎能理解。」

  小岬把手指伸到嘴唇邊上說。

  「想想看嘛,律不是從高一開始就一直都去車站旁邊的課外班補習嗎?會去那種地方的,一般都是恨不得5秒之後就去考大學的學生。」

  「恨不得5秒之後……倒也不是聽不懂啦。」

  「他從高一開始,就在那種所有人都像是明天就要上戰場一樣的地方,拼了命地學習,所以根本不敢相信還有人到了高三都定不下將來該去哪裡。」

  不知不覺已經來到了活動室門口。現在才剛放學,本以為應該還沒有人,卻發現屋裡的燈亮著。喂,小岬,那也不用大叫「白上君好快啊」然後衝過去吧。只見她推開門,並停下了腳步。在活動室里,部長和須磨同學正面對面地坐在一起。

  部長好像正在拿雜誌和照片給須磨同學看。啊,大概是在請須磨同學講一點有關宇宙人的事吧,這個我能猜到。我更感興趣的是,剛剛還在教室里的須磨同學,卻完全沒從我們身邊經過,就提前一步到了活動室,還和部長相談甚歡,究竟是怎麼做到的?還有,如果小岬也和我想的一樣就好了,但實際上她已經完全僵硬在原地。沒關係的,就算部長和女生兩個人在活動室里,一般也不會有人覺得他們在約會啦——估計就算我這樣安慰她,也起不到什麼作用吧。

  「須磨同學,你不是說馬上就會退出社團麼?」

  所以也只好由按理說應該比任何人都熟悉須磨同學的我打頭陣啦。我走到兩個人之間打斷他們的談話,然後瞧了一眼他們在看的東西。這、這是,一看就覺得非常不靠譜的雜誌。這種書居然也可以出版,讓我不得不感嘆這個社會是多麼具有包容力。還有,被做成這樣的東西,難道樹不會發脾氣麼?總之,擺在桌上的這幾本以超自然現象為主題的雜誌,就可疑到如此的地步。

  「渦森同學。」

  「之前運動會的時候,不是說參加完接力賽跑就退出麼?」

  「當時確實如此,但聽說在這裡,可以增加對宇宙人的了解。」

  這年頭的女高中生,是不會因為這種原因加入社團的啦。

  「所以現在他就在向你傳授知識麼?有什麼對宇宙人的新發現嗎?」

  「嗯,有很多。」

  我主要是想告訴小岬,須磨同學感興趣的並非部長,而是宇宙人(所以特意用比平時更大的音量說話),但似乎並沒有奏效,小岬依舊站在門前一副大受打擊的模樣。小柚子搖了她兩下,她也依然沒有恢復意識。幹嘛呀,難道雙馬尾就要脫落下來,變成兩條蛇了嗎?

  「咦,但這根本只是超自然現象雜誌嘛,跟虛構的沒什麼兩樣啦。」

  「渦森同學也感興趣嗎?」

  聽了我說的話,要怎麼得出我也感興趣的結論啊?我不明白,也不想明白,冷冷地看著部長從抽屜里往外翻更多的雜誌。

  「不,別拿了,我不要。」

  「是嗎?但是,沒想到須磨同學會對宇宙人產生興趣,我很高興啊!過去這社團里都沒有人能陪我聊這些話題……」

  「我聽說甲賀崎同學對這些事很了解。」

  雖然純屬無意,但須磨同學的這記助攻相當關鍵。

  「喔,確實!甲賀崎同學可謂是模範部員。畢竟我總是會不由自主地把話題引到過於專業的領域上去,所以如果須磨同學有什麼不懂的地方,就儘管去問她吧!」

  哦哦……奇蹟發生在眼前了!聽了部長的話,小岬猶如眼睛裡被灌了一升眼藥水那樣,瞬間就重拾了生機。她就像是伴隨著一聲「咻!」的音效一般將雙馬尾抬手一揮,說道:「來得真早啊,白上君!」並帶著清爽到不科學程度的笑容,一邊向空氣中大量排放負離子,一邊走進了活動室,然後從書包里掏出幾張紙。嗚!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我做好合宿的行動手冊了哦,白上君!」

  「合宿?!真的要去麼?!」

  「喔!目的地是哪裡?!」

  這倆傢伙,竟然完全無視我說的話。作為回敬,我也打算徹底無視寫在紙上的「與白上君一起!開開心心暑期合宿!」這一行文字。

  「是長野縣高原上的寄宿旅店,那裡是我的叔叔在經營。聽說前天在那附近發現了麥田怪圈,我就趕緊預訂了房間。」

  「?!麥田怪圈?!Mystery circle?!」

  「Mystery?!」

  萬萬沒想到,平時總是會強烈反對的小柚子,這次居然也來了興致。

  「Mystery,就是偵探的那個mystery?密室的那個mystery?」

  「雖說沒有偵探和密室,但確實是mystery來著。」

  對小柚子來說,Mystery到底是怎樣的一種定義啊。

  看到過往總是針尖對麥芒,制止部長瘋狂行為的小柚子,如今卻和部長一起兩眼發光

  地拿起了手冊,我就想,啊,這下徹底慘了。然而這時我已經逃不掉了,沒錯,因為不久前我剛說過這社團很有趣來著!

  「然後,這就是那個麥田怪圈的照片。」

  「哇!」

  小柚子拿出了手機,畫面上似乎正顯示著麥田怪圈的圖像,只是被小柚子和部長的腦袋徹底遮住,害我完全看不見。(順便一提,剛才的「哇!」是小柚子。至於部長,她始終一言不發地盯著照片,興奮得滿臉通紅,看起來幾乎馬上就要噴出鼻血。我現在真的開始擔心他今後的死因會不會是「感動」,也就是流鼻血過多而死。)

  「原來如此,因為是奇妙的圓形,所以叫mystery circle……」

  然而,小柚子似乎是頭一回聽說這種東西,目前正像是品味糖果一樣,把這個詞語放在口中反覆咀嚼。

  「這種東西經常出現嗎?」

  「是的,這是一種發生在農田裡的超自然現象。用折斷的農作物描繪出幾何圖形……在某些猜想中,也認為這是UFO著陸時留下的痕跡。」

  真正的宇宙人須磨同學正在對超自然現象進行解說……這種難以名狀的異樣感,真想找人來分享一下。

  「這裡是這樣寫的。」

  再加上,宇宙人就像是得到了什麼決定性證據一樣捧起超自然現象雜誌……啊!有誰能來跟我探討一下這個畫面有多麼滑稽啊!只見雜誌上印著一排碩大的文字「麥田怪圈的真相!」嗯,等等,我去翻翻字典看看「真相」是啥意思來著?另外,書上還印了幾張照片,有的是幾個圓形重疊在一起,有的則看起來像蟲子一樣。

  「還有的形狀看起來就像渦森同學的姓氏一樣哦!啊,渦森……真是太棒了!」

  部長的瘋話就不要去搭理了,咱們還是來探討一下所謂的真相吧。

  「但是,只要想的話,人類應該也能做得出來吧?」

  對我而言,這就是我盡最大努力表現出的冷靜。但是我忘了,眼前的部長已經變成了忠實於自身欲望的禽獸。從這一點看來,或許我還不夠冷靜吧。

  「太沒有夢想啦,渦森同學!虧你還叫渦森!」

  「就是嘛,哪怕真的是人類做的,不也依然是mystery嘛!」

  小柚子和部長這兩個暴走兒童立刻用雙重感嘆號糊了我一臉。沒錯,不要忘記現在我正身陷二人相互勾結的天災級慘狀之下,這兩輛跑車一起失去控制時,恐怕用一輛巨型卡車也攔不下他們吧。

  但就在這時,部長一把抓住了小柚子的肩膀。

  「不,等等,生田。如果是人類的行為,那就不是麥田怪圈了啊。」

  「啥?即使有人類做出了看似不符合邏輯的異常舉動,只要循序漸進地一步步查明真相,最終都可以用理論來解釋,這不就是推理的樂趣所在嗎?」

  「但這不是推理,這是宇宙人啊!」

  「麥田怪圈不就是mystery circle嗎!連名字里都有mystery了,所以是推理懸疑的領域才對吧!你這個超自然現象部長還不快閉嘴!」

  人與人之間的聯繫,竟是如此脆弱的東西……我這個宇宙人頓時感慨萬分。

  「確實,也有人事後坦白是自己的作品。」

  而對人與人之間的爭執絲毫不以為意的須磨同學,一邊翻著雜誌,一邊板著面孔繼續火上澆油。

  「你看看吧,這才是最有趣的部分呢。長野那個肯定也是這樣啦!」

  「生田!」

  「幹嘛啊,超自然部長。」

  「夠了,不要急於得出結論。」

  說著,他慢慢地站起身來,從小岬手中接過顯示著照片的手機,重新審視了一下,然後輕輕捋了一下劉海,也不知這是在表達怎樣的情感。

  「啥?但是啊……」

  「不管是真是假,不親臨現場,親手查證,怎麼能斷定結果呢!你以為合宿是為了什麼啊!」

  「言之有理啊,這合宿到底是為了什麼啊!」

  小柚子,說得好。

  「當然是為了證明這麥田怪圈確實是UFO著陸時留下的痕跡了!我們要四天三晚,不分晝夜地監視這個麥田怪圈,把UFO給找出來!」

  「啥?!」

  小柚子當場愕然,與此同時,我也差點喊出一聲「啥?!」

  本來想說,為啥非要監視這種玩意兒啊。但是當看到畫面上顯示的麥田怪圈時,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個圖案,正是母星Method上的數字「965」的形狀。

  會嗎?這可能嗎?不會的,不可能吧。如果偵察衛星拍的冥王星照片上發現平假名寫的「烏龍麵」的話,肯定所有日本人都會大吃一驚吧?現在發生的事情差不多就是這種感覺。咦,慢著慢著,這到底怎麼回事?

  「你怎麼了?」

  須磨同學對當場愣住的我說道。怎麼了?我還想問問這個麥田怪圈究竟是怎麼了呢。這數字是哪裡冒出來的啊!如果這是人類做的,那可就真的成了宇宙級別的難解之謎了,非查得我暈頭轉向不可。只有這次,我真的希望是宇宙人幹的。

  「小岬,這具體是哪裡?」

  「是在長野的北安曇一帶。」

  「……是前天出現的?」

  「嗯。話說……出什麼事了嗎?」

  看到我這個對宇宙人毫無興趣的宇宙人竟然有這麼大的反應,小岬似乎也有點擔心了。其實我更擔心你的將來啦,不過相信你自己應該能處理好吧?

  「嗯,這個圖案……」

  部長正翻開合宿手冊雀躍不已地閱讀著,我背朝向他,儘量把自己的音量壓到最低。

  「寫的是……我星球上的數字。」

  「咦?Method星的數字?」

  「也就是說寫的是宇宙人的語言?所以是真的嘍?啊,但是也有可能是人類通過某種手段知道了Method星的數字吧?對了,具體是什麼數字啊?」

  小柚子顯得比以往要認真多了,真是令人心頭髮熱啊。如果這不是我星球上的文字,那我現在的心情一定要愉快多了。

  「965……大概和我來地球時乘坐的那艘太空船的生產編號是一樣的。」

  「誒?」

  小岬和小柚子面面相覷。

  「那麼,他們是來接你的?」

  「誒?」

  「咦,不是嗎……?」

  「呃、啊?不,那應該不可能吧。來地球一趟其實是很冒險的事情,既會消耗很多燃料,飛行軌道也需要經過極為縝密的計算,即使如此,在穿越銀河的時候也一定會出現誤差,抵達這裡的成功率只有一半左右哦?」

  「你說的這些我雖然基本上都聽不懂,但簡單來說,道過一次別的太空船,基本上不可能會再來一次,是嗎?」

  「對對,就是這樣。」

  小岬盯著手機畫面,小聲問道:

  「但是既然留下了這樣的圖案,就說明他們還是來了吧?是不是為了接Method-D2回家,即使要冒那些風險也不在乎啊?」

  「咦,那不可能的啦……」

  「真的嗎?但你應該並非孤身一人吧?是不是家人來找你了啊?」

  我不知道。說實話,我也並不覺得孤獨是多麼悽慘的事情。我的星球並不像地球這樣,四處都洋溢著愛……雖然地球上的愛也並沒多到那種程度啦,但總而言之,不存在通過群居來保護自己,或者彼此互相幫助這樣的概念。大概是因為生存能力比較高吧。即使成為孤立的個體,那也是我自己的責任,哪怕是家人,也絕不會產生跑來搭救我的想法。

  「地球人的家庭,和Method的家庭是……不一樣的。在我們那裡,所謂的家庭只是繁殖的結果,彼此之間並不存在特殊的感情。」

  「會這麼想,難道不是因為Method-D2正處在逆反期麼?」

  「才不是啦!」

  因為對我來說這就是常識。沒人管很正常,從未覺得這有什麼奇怪。對我來說,地球人注重人際關係的教育方針要不可思議得多。

  「那假如真是來接你的,你會走掉嗎?」

  就在小柚子提出這個問題的瞬間,律走進了活動室。厚厚的書包里,大概裝的是補習班的教材吧。之所以能猜到,是因為剛剛聽小岬提到恨不得5秒後就去考大學的事。因此之所以覺得他的神情比我們這群三年級生還要疲憊,或許也是「備考=辛苦」這種先入為主的觀念在作祟吧。

  「你們幹什麼呢?」

  活動室里分別是專心地閱讀手冊的部長,緊緊湊在一起的三個女生,以及直愣愣地站在一旁的須磨同學,也難怪律會提這個問題。這麼說來,今天也沒吃到冰

  淇淋。

  「合宿的地點定下來了。」

  「咦,真的要去合宿麼?那也就是說,真的拿到接力賽的獎金了?」

  「嗯。但是那筆獎金本來應該是給運動社團全國遠徵用的吧?現在突然覺得咱們這樣的社團把獎金贏到手,真是相當不知輕重啊……」

  「哦……話說啊,你們真的還有閒工夫跑出去玩嗎?」

  律隨手把書包丟在了陳舊的沙發上,然後用陰沉的口吻問道。糟糕,他是生氣了吧,現在感覺我們簡直像是律的弟弟妹妹,或者子女一樣……總之就是像變成了年幼者。

  「咦?當然要去了,畢竟是最後的夏天了嘛……」

  「就因為是最後的夏天了,我才要問你們啊。」

  小柚子雖然努力地試圖擺出姐姐的姿態,但立刻就被連根拔起,活動室里也變得一片死寂。話說啊,明明除律之外所有人都是三年級,但身為人類的發言力度怎麼會有這麼大的差距啊!

  「不是要考大學嗎?你們不都是應屆考生嗎?補習班的老師天天都說,這個夏天是最關鍵的時候,你們真的沒問題嗎?」

  被他這麼一問,我們也只能回答,當然不是沒問題,問題大了。就拿我來說吧,既沒決定好自己該幹什麼,也沒有勇氣不依不撓地去盤問朋友的志願,甚至在被至今為止只說過七次話的同班同學推薦說可以去體育大學的時候,我還糊裡糊塗地覺得那樣也行。我簡直太空洞,太沒內涵了,真可恥。我不想搞體育,甚至也不想學習,問我想幹什麼我也答不上來,簡直一問三不知的弱智兒童。到頭來我根本一無是處,明明是宇宙人,明明能刷新全國記錄,但實際上卻一步都不想前進,什麼都做不到。所以只好不打擾到任何人,也不要因為宇宙人的身份而引人耳目,藏在角落裡苟且偷生,這就是我目前唯一的想法。

  「對了,須磨同學好像當時在和老師聊東大來著?」

  小岬明明疑似寫了要成為宇宙人,為什麼卻敢於去打聽別人的,而且某種意義上與自己的決定完全背道而馳的志願呢?因為目標當中都有宇宙人?還是說東大生本來就和宇宙人是同一等級?

  「是的,我要考東大。」

  「咦?須磨成績很好麼?」

  律也是,為什麼是這個口吻啊。

  「是的,成績很好。」

  「咦,是嗎?」

  「但是僅限理科,現代文就必須要做好拿0分的準備了。」

  為什麼如此極端啊。律在這種時候明明可以笑的,但卻仍是一臉嚴肅。我覺得自己完全無法融入到他們兩個的意識交流領域當中。有一種被拋下的感覺,或者說,是只有我自己一直在原地踏步的感覺。

  「補習班呢?須磨,你申請暑期講座了嗎?」

  「補習班是什麼?」

  如果我能用心電感應的話,真想讓她自己去谷歌。她真的以為自己裝地球人裝得很像嗎?搞不懂。

  「就是為了應試,在學校之外學習的地方。」

  而且小柚子也絲毫不覺得奇怪地回答了她。

  「……會提升合格率嗎?」

  「嗯,大概會吧。」

  「那我也去。」

  「啊?嗯。」

  除了「啊?嗯。」之外還能說啥呢。同時我注意到在此期間,我一句話都沒講,完全沒能加入到他們的對話當中去。當然,那是因為我根本無話可講!

  「大概合宿後再申請也還來得及。」

  說著,律拿出了傳單交給須磨同學,而且還是面向三年生的講座傳單。

  「為、為什麼是三年級的……」

  「因為律也要去這個講座啊。」

  「咦?怎麼回事?」

  對於這個完全沒有預料到的回答,我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因為三年級時想當學生會長,所以在補習班是跳級參加課程的。」

  「咦,感覺好噁心!」

  「噁心是什麼意思啊!」

  「但是噁心就是噁心嘛……你到底想通貨膨脹到什麼地步啊,律同學……」

  「幹嘛要用敬稱……」

  律的臉色確實不太好,天天和備考生一起上補習班,恐怕神經已經像柴魚片一樣又稀又薄了吧。

  「已經想好考哪裡了嗎?」

  「因為理科,所以醫學部。」

  「因為理科,所以醫學部!」

  討厭啦我不想要這樣的學弟,討厭到不由自主地重複了一遍的程度。因為理科所以醫學部!有種一方面想在人生中說一次這樣的台詞,另一方面又不希望自己的人生變成這樣的矛盾心理。總而言之,聽到別人這麼說,真有點難以承受。

  「我都要開始頭疼了,這算什麼啊,完全是另一個世界嘛……須磨同學,你真的要去麼?補習班。」

  「是啊,不如渦森同學也一起去吧!」

  對於律這種令人產生生理排斥的狀況,以及傳單醞釀而出的地獄之門一般的氣息,須磨同學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入此門者必當放棄一切希望!不,我不想放棄,饒了我吧!地球上四處都是陷阱,還是多多鍛鍊一下規避風險的能力比較好哦?

  「但是,我連要不要考大學都還沒有頭緒呢。」

  「咦,一點頭緒都沒有嗎?!」

  小岬你也是,幹嘛要重複我這句話啊。不行,不要自慚形穢。其實在現在這個時期,本來大家都應該決定好了才對,這一點我自己也很清楚。

  「啥?在這樣的狀況下,怎麼還有心思考慮合宿的?」

  所以對於律的每一句話,也沒必要次次都覺得受傷。

  「為什麼?當然是因為想看麥田怪圈了。」

  也正因如此,絲毫不拐彎抹角的部長在我眼裡看來,就像是聖人一樣。其實他也只是把自己的欲望和盤托出而已,但謝謝你,部長。雖然我一點也不想看麥田怪圈,但謝謝了!

  「這個我知道啦,但是考試真的沒問題嗎?學長上次的成績判定不是D嗎?」

  由於部長的態度實在太一如往常,律也只好改變了話題。

  「但是,既然知道了麥田怪圈的存在,我是決不能不去的!」

  看著部長遞過來的照片,律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哦,這就是當地出現的東西嗎?」

  「是啊!監視它就是這次合宿的目的!」

  律的臉上一點也沒有「原來如此」的意思,但說出來的話卻是「哦,原來如此。」然後轉向須磨同學的方向問道「這是什麼?」須磨同學則回答道「麥田怪圈被看做是UFO著地時留下的痕跡」並把雜誌遞了過去。

  律很明顯想直接問「你不是宇宙人嗎?這種東西真的存在嗎?」但須磨同學也只是攥緊超自然現象雜誌回答道「是真的哦」而已,看上去完全就是個超自然現象愛好者。即使她真正的意思是「站在宇宙人的立場上來看,無法否定其存在」,但乍看下,確實和部長的「這絕對是宇宙人幹的!」沒有什麼太大的區別。

  「……真的?」

  總而言之,既然宇宙人都說存在,那應該就真的存在吧,嗯。我這個宇宙人可以接受,律大概也可以接受。緊接著,須磨同學又翻開雜誌說「因為雜誌上是這麼寫的」,這麼一來,律會一把搶過雜誌摔在地上也是理所當然的了。

  「我不是在問你這個!」

  「但是,雜誌上說了,這是UFO著陸的痕跡……」

  「UFO不是不能被發現嗎,那幹嘛還特意留下痕跡啊,這難道不奇怪嗎。」

  「這也是分場合的。有可能是由於技術上的難題而無法在著陸時不留下痕跡,也有可能是為了讓來自母星的宇宙人知道已有同胞抵達這裡而刻意留下的……」

  「你說的這些,肯定也都是雜誌上寫的妄言而已吧?你們這幫人,為了這種妄言而耽誤應試複習,真的沒關係嗎!」

  這個問題,大概須磨同學無法回答。律先是帶著沉痛的神情揉了揉臉,然後拿起了桌上寫著「與白上君一起!開開心心暑期合宿!」的手冊,大致翻看了一下,然後從筆筒里取出一支紅色簽字筆,緊接著以目不暇接的速度在手冊上寫寫畫畫了一番,最後說「給,拿去改了」並遞給了小岬。

  「誒?」

  「我用紅筆畫出的地方。如果要去的話,就先把這個能三天把人變成白痴的行程給改得像樣點。」

  小岬!就是現在!用雙馬尾抽他丫的!但事與願違,小岬不知為何點了點頭「嗯」地答應了。你知道嗎,就算聽律的話,也沒法變成宇宙人的!

  「嗚哇,合宿都被改成學習會了!」

  小柚子把頭探過來一瞧,不禁大吃一驚。至於我,連過去看的氣力都沒有了。

  「

  連志願都沒想好的傢伙就不要來了。」

  律的這最後一句話,明顯是說給我聽的。

  ……

  為什麼,非要在固定的時期,把未來的一切都決定下來不可呢?我會這麼說,並不是因為在鬧脾氣。因為我知道,他只是在問我將來有沒有想做的事情而已。我連自己乘坐的太空船是怎樣的構造都不清楚,更沒有想像過它降落時會留下什麼形狀的痕跡。我只是被分配了「對著陸地點任意進行調查」的任務,然後放棄了任務並留在這裡而已。沒想過任何事,也沒有任何想做的事,所以當然無法決定自己的未來。一方面覺得自己是宇宙人,找不到事情干是理所當然的,另一方面卻明白這只是個用來逃避的藉口,所以才更加沮喪。真羨慕須磨同學,身上有任務,還說要去什麼東大,肯定什麼都不用多想吧。而對於把任務都拋棄掉的我來說,如果UFO真的來迎接我,乾脆就乘上去,一走了之也不是不行。大概這也是一種選擇吧。

  「我也要一起去。」

  結果在氣鼓鼓地對律這樣說的時候,我大概心裡在想,一到長野,我就走給你看。如果真的什麼都沒發現的話,那麼即使一哭二鬧三上吊,也非要找到UFO給你們瞧瞧。

  「難道不用考慮志願了嗎?」

  「沒關係,去的路上我會考慮的。」

  於是,律就像是平時對他姐姐一樣,嘆了長長的一口氣。

  第二天,隨著暑假的到來,成績單也一起被送到了手裡,我們對此象徵性地表達了一下各自的喜怒哀樂。確實現代文的成績太差了,已經差到可以用來證明我不是地球人的程度了,但看在我確實不是地球人,卻能把日語說得這麼流利的份上,加個30分也不過分吧。在我看來就跟美國人考英語拿100分一樣不公平嘛!這個先不管了,總之我們今天還要把換洗衣物和充電器之類東西都塞進背包和旅行包里,為從第二天開始的合宿做好準備才行。

  「於是,現在已經是上午11點了。」

  眨眼之間到了第二天,此時我們正咬緊牙關,站在燦爛熱情的陽光下。

  「到集合時間了。」

  站前,檢票口——經過小岬參考紅字迅速改正並重新印刷的合宿手冊上,明明是這樣寫的,但目前到場的就只有我和小岬。

  「小柚子應該會一如既往地遲到5分鐘吧。」

  「既然有律在,應該不太可能徹底睡過頭。至於白上君,會不會是在半路上發現了UFO啊。」

  「也許是吧?」

  鑑於小岬完全沒有提到須磨同學,我也就照顧一下她的情緒,不特意提起了。大概是因為嫉妒吧……確實部長現在把須磨同學當成了對探索宇宙人饒有興趣的同好,但是,大概也僅此而已吧。

  「白上君假期里會穿什麼衣服呢?」

  「你這個話題我真是光想想就覺得心累……」

  「精心打扮當然一定會很帥,但不修邊幅的他也蠻令人心動的……!所以實際上穿什麼都無所謂,但內心深處卻還是充滿期待!我好矛盾啊!」

  「……嗯。」

  幸好即使不理她,她應該也能跟自己聊下去。對了,現在不就是打聽她志願的最好機會嗎?萬一我的存在對她產生了負面影響就太過意不去了,更何況我們是朋友,如果有什麼煩惱,希望她能和我商量。明知如此,卻無論如何都問不出口,大概是因為我現在也是自顧不暇吧。在小岬對於部長私人穿著的妄想被源源不斷地轉化為意義不明的地球語之後,她抖個不停的雙馬尾突然停止了動作,並問道「但是該怎麼辦呢?」如此的溫度驟降,如果我是玻璃的話大概要冒出裂縫了啊,小岬。

  「啊?」

  「如果真的是有人來接Method-D2的話。」

  「哦?啊……應該不可能。」

  我只能這麼說。真是太差勁了,什麼一走了之,什麼也不是不行,之前的想法一點都說不出口,大概內心的愧疚感已經達到極點了吧。

  「哪有,可能性還是有的嘛。你那麼斷定不可能,讓人聽著怪傷心的。」

  說著,小岬顯得比我還要傷感地低下了頭。明明她自己也有許多煩惱,卻還要分神來替我擔心,實在讓我覺得對不起她。甚至能感覺到她在關心我的同時,也有注意分寸,避免顯得咄咄逼人。對小柚子和小岬,我從沒具體講過自己在母星是如何生活,以及為什麼要到地球來。當然,她們也從來沒問過我,這都是她們的善意。也正因為如此,才害她們更加為我擔心吧。

  「早上好。」

  就在我猶豫該不該坦白自己的宇宙旅行經歷時,身後傳來了須磨同學的聲音。回頭一看,我不由得愣住了。她帶了一個塞得滿滿的小旅行包,還有另一個塞得滿滿的小旅行包,再加上一個小小的單肩包也同樣塞得滿滿。呃……我可以理解為你不知道什麼叫雙肩背包嗎?

  「這也太不好帶了吧!」

  也不知她都參考了些什麼情報,頭上還特意掛著一頂頗有古早情調的草帽。之所以說是掛著,是因為角度歪得離譜,已經稱不上是戴著了。小岬趕緊迎上去,默默地幫她把草帽扶正。

  「你是第一次旅遊嗎?」

  「不是。」

  但過去都是在宇宙里吧?

  「過去都是這樣旅行的嗎?那怎麼行,在路上都累死了,到了之後哪還有力氣玩呢?」

  說完,小岬打開了自己的大旅行包,然後搶過了須磨同學的行李,開始往自己的包里塞。看來為了回家時買禮物,特意留下了一些空隙。這孩子,簡直是天使啊!

  「這個咱們輪流拿吧。」

  「謝謝你。」

  「沒什麼啦。」

  說你嫉妒真是抱歉啦——我在心中默默地對小岬道了歉。不如乾脆跟須磨同學變成比和我關係更好的朋友,然後讓我來嫉妒她好了。人際關係的變化,總是比股市還難以預料。

  「早啊~」

  也就在這時,還處在半夢半醒狀態的小柚子,以及在前面拖著姐姐的律,最後還有一直拿相機對著天空的部長終於來到了車站。

  「咦?須磨同學沒帶東西?」

  「和我共用一個旅行包。」

  「咦,怎麼回事?你們什麼時候混這麼熟了?!」

  小柚子一下子就清醒了過來,律見狀就把姐姐的背包摘下來塞回給她,於是小柚子立刻搖搖晃晃地驚呼道:

  「咦,這啥啊,怎麼會這麼沉啊?!」

  「都怪你歡呼著可以穿自己的衣服啦~然後像瘋了一樣什麼都往包里塞吧。」

  「啊?那你怎麼不阻止我……」

  「我試過了啊,當時是誰說出『我愛美的心是沒人能阻止的』這種蠢話來著?」

  「好像確實是我……那也不用罵我蠢吧!」

  好像確實挺蠢的。

  律把姐姐的話都當成耳邊風,自顧自地從背包里掏出了幾樣東西,然後逐一分發給我們。單詞本!封面上寫著各自的名字,翻開一看裡面寫的單詞全都不一樣,哇,還是手寫的!又多看了兩眼,發現每一本的難度也截然不同。

  「這是啥?」

  「路上背,到了就考。」

  你開玩笑嘛!從售票口把所有人的票買回來的部長還一臉悠哉的樣子,一邊說「哇,你幫所有人都做了嗎,謝謝!」一邊接過了單詞本。難道這次合宿的主導權已經完全落入律的手中了嗎?雖然我也並不想讓部長掌握大局啦,但現在究竟什麼情況?

  「一般人在路上不都是吃便當看風景才對嗎?」

  小柚子拿到的大概已經是難度最低的單詞本了,但似乎仍然不太高興的樣子。

  「背單詞又不會耽誤你吃便當看風景。」

  「我幹嘛非要這麼做啊!」

  「你幹嘛連這點事都不肯做啊!」

  然而我也沒有阻止他們的權利。

  「須磨同學,我有事想問你。」

  雖然這麼做依然像是在逃避,我自己也覺得心煩,但想弄清楚的事情依然是弄清楚比較好。我拉著須磨同學的胳膊,和大家一起進入了站台。

  「什麼事?」

  「在須磨同學的星球上,會去搭救所有的失蹤者嗎?」

  即使以正確的方式戴著草帽,整體看來依然有那麼一絲不協調感。不過她似乎依然很喜歡這頂草帽,只是對角度過於在意,哪怕歪掉一兩毫米,都會立刻調整回去。

  「是的,只要能掌握到具體位置。但那也是因為我們可以很隨意地進行航天飛行的緣故。」

  「很隨意……」

  「如果探測器抵達的星球位於十分遙遠的,我們從未親自抵達過的銀河內,那麼即使發現了失蹤者,我們也不會前往搭救。」

  「

  也就是說,能救的僅限於普通旅行者?」

  「是的,在探險家都會失蹤的危險環境下,是無法展開救援的。」

  母星的科學技術大概遠不及須磨同學的星球,而且根本不會產生搭救失蹤者的想法。甚至在我出發之前,好像還聽過「即使失蹤了那也是沒辦法的」這種內容的說明。也就是說,不可能會有人來接我。

  「你遇到什麼麻煩了嗎?」

  「那個麥田怪圈……說不定是我來時乘坐的太空船留下的痕跡。」

  「誒。」

  須磨同學居然啞口無言了,真是罕見。

  「那個麥田怪圈的形狀,是我們星球上的數字,而且是我之前乘坐的太空船的生產編號。」

  「你是幾年前來這裡的?」

  「大概七年前。」

  「那麼應該不太可能是直到現在才被發現。這顆星球上是否有可能存在與你來自同一星球的人呢?」

  「應該沒有……我敢肯定,太空船已經返回Method星了。」

  「那就說明他們又回來了。」

  「特意回這裡來?為什麼?」

  「去當面問問不就知道了麼。」

  聽到須磨同學淡然地給出了這個事不關己的答案,我很想賭氣地回她一句:那我真去了哦?

  在搖搖晃晃的風景與英語單詞的圍繞下,度過了四個小時。一邊聽律斥責我們為什麼一點都沒記住,一邊隨著火車一起抵達了長野的這個名叫北穗園的車站。多次的換乘與長途旅行,令小岬和小柚子都累得臉色發青。即使如此律依然堅持要考單詞,未免有點過火。連他姐都說你是不是考學壓力太大燒壞了腦子,恐怕是真的值得擔心一下。轉過頭去再看看依然情緒高漲的部長,當真是有點分不清在場所有人里究竟是誰最不正常。難道一切都怪天太熱?

  律在背上姐姐的行李後,又說「我基本上沒帶什麼東西」然後打算連小岬的行李也一手包辦。這時須磨同學站出來與他展開了對抗。

  「那裡也裝著我的行李,所以應該由我來拿。」

  「你不是剛才一直拿著嗎?這裡裝了兩個人的行李,很重的。」

  「沒關係,我很有力氣。」

  不管是誰拿又有啥關係哦——難道只有我自己想說這句話嗎?

  但實際上,我根本沒這個心情。在下了火車,走出車站的時候,北阿爾卑斯山的峰巒立刻映入了眼帘。在那個瞬間,我像是一個人來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全身都被前所未有的孤獨感所籠罩。就好像遙遠過去的記憶風化後,在那個殘留下來的空洞裡,輕輕拂過一陣冰冷的風。明明不知這份感情是為了什麼,始於何時,或是怎樣的形狀,但依然難以抑制地,感到寂寞。只有這一點十分明確。

  「……這裡……」

  如果我曾經來過這裡的話,那麼一定是雙腳初次踏上這個星球的瞬間。當時還不記得地名之類的東西,糊裡糊塗地來到城裡,幾經曲折後才定居在赤石市。在那之後的事情我都記得很清楚,只有七年前那一段時間的記憶始終曖昧不明。

  「渦森同學?」

  須磨同學察覺到了我的沉默,但在這種地方我也不好聲張。於是,我抱起放在兩人腳邊的小岬的旅行包,向前走去。

  「寄宿旅店的人已經來接我們了,趕快走吧。」

  這是一座無人車站,只要把車票放在一個小小的箱子裡,走下台階就到了車站外。周圍人煙稀少,花草繁茂,讓人有點頭暈目眩。和人相比,明顯是蟲子和葉子更多。多麼奇怪啊,如此一個地方,為什麼住在這裡的人還能夠將它視為人間呢?在車站對面的街道上停著一輛白色的多功能休旅車,大概那就是來接我們的人吧。剛剛走近,一個將柔軟的長髮綁成馬尾的女性從車窗里探出了頭來。

  「你是小岬嗎?」

  「啊,不,我是小岬的朋友。」

  於是她點了點頭,下車來跟我們逐一握手。明明身材纖細,卻似乎擁有極高密度一般,強而有力。

  「我是在伊賀崎寄宿旅店做兼職的神戶。你們這群年輕人,愛好還真是與眾不同啊。這裡可沒有海之類的地方給你們玩哦?」

  「沒有嗎!」

  為什麼最吃驚的會是你啊,須磨同學,你該不會帶了泳衣來吧?

  「畢竟是長野嘛,只有菜地、水田和墓地而已,所以倒是可以玩試膽。」

  在我們坐好後,汽車便沿著菜地與菜地之間的道路,向著北阿爾卑斯山駛去。像是越靠越近,但看上去大小絲毫沒有變化的群山之景堪稱雄偉,就像在宇宙中看到的太陽一般。

  「那為什麼要在這裡開寄宿旅店呢?」

  「因為冬天可以滑雪啊。夏天嘛……有星空?或者是因為高原很涼快,可以避暑?」

  為什麼是疑問句啊?

  「麥田怪圈沒有造成話題嗎?」

  明明對部長造成了那麼大的刺激,這裡卻絲毫沒有旅客人數有所增加的跡象,周圍一片恬靜。雖然像部長那樣的人大量出沒的地方,我也一點都不想靠近啦。

  「好像娛樂小報上有報導過,但畢竟這裡是窮鄉僻壤嘛,沒人會特意跑過來的。我平時也沒有上網的習慣,莫非在網上很出名嗎?」

  「好像也沒有……」

  「那就由我來創造話題!」

  就在小柚子興致勃勃地掏出手機的瞬間(精氣神恢復得太快了吧!),坐在副駕駛席的部長大聲喊道:「NO!」

  「那只會讓看熱鬧的人變多而已,生田,別去網上宣傳。」

  「憑什麼啊,那是我的自由吧?」

  「你聽好,不要忘了我們的目標。」

  「我可不記得有贊同過你的任何目標。」

  小柚子一臉不悅地提出了這個理所當然的主張。趁此機會,我也一樣為了達成自己的目標,而向駕駛席望去。

  「神戶小姐。」

  「嗯?」

  「這裡過去也出現過麥田怪圈嗎?比方說七年前。」

  「七年前?不太清楚,我來這裡才過了一年。」

  她笑起來顯得很年輕,大概車上的所有人都看不出神戶小姐的實際年齡吧。搞不好她還有個跟我們差不多年齡的孩子呢。

  「那有沒有人知道當時的事呢?」

  「伊賀崎先生……啊,就是寄宿旅店的店主。他本來是上班族,四年前辭了職來這裡建了旅館,所以大概也不知道。剩下的就幾乎都是連昨天的事情都記不太清的老爺爺老奶奶了……啊,或許可以問龍野。」

  「嗯?」

  「有個跟你們差不多年紀的女孩子。她好像從沒離開過北安曇,所以應該知道七年前的事哦?而且麥田怪圈也是在她家的土地上出現的。總之你們想問的事都可以去找龍野,省了好多麻煩,還挺走運的嘛。」

  這時也許是柏油路走到了盡頭,於是車子也開始搖搖晃晃了。一臉嚴肅地直視前方的,就只有我和須磨同學兩個人。

  「也許會有點暈,但到了之後,有葡萄汁等著你們哦!」

  說罷,神戶小姐毫不客氣地提高了車速。

  本想抵達後立刻拜託她介紹我與龍野見面,結果一進門就看到一個穿著水手服的女生,正站在大廳里喝葡萄汁。在把暈車的部員送去坐在沙發上後,我就一直注意著她。

  「啊,小泉,你已經到啦。」

  看到從停車場回來的神戶小姐,她便點了點頭,並且將葡萄汁一飲而盡。細長的雙眼和潔白的皮膚,令她漆黑的河童頭都顯得英氣逼人。

  「最近在考試,所以下午就放學了。神戶小姐,腰沒什麼事吧?」

  「就開個車而已,沒問題的。」

  「是嗎……那這些就是客人麼?」

  「是啊,和小泉同齡,已經開始放暑假了,很眼紅吧?」

  「哦,真羨慕啊,是社團合宿嗎?」

  她突然把視線轉向了我。伴著從天窗灑下來的光,她漆黑的瞳孔令我體內好似涌過一股電流。

  「啊,嗯,差不多吧。」

  對初次見面的人用如此隨意的口吻,感覺還挺刺激的。

  「嗯,這裡雖然是荒郊野嶺,但晚上可以看到很多星星,客房裡也準備了一台望遠鏡,所以倒也不失為一個選擇。」

  「哦……」

  「而且還有麥田怪圈。」

  原本保持沉默的須磨同學突然開口說道。

  「你知道麥田怪圈嗎?一種被視為UFO著陸痕跡的超自然現象。」

  「豈止是知道,那東西就在我家的田裡。」

  「咦,你是龍野?」

  我指了指她,於是她也指了指她自己。

  「沒錯,我是龍野。

  」

  日常感實在是過於強烈了,她擺出一副百無聊賴的表情,就好像沒發生任何不可思議的事情一樣,完全常溫。現在的年輕人已經對超自然現象失去興趣了嗎?!呃,隨便啦。

  「不管是UFO還是什麼別的東西,都無所謂啦,對我來說,田被壓壞了才是大麻煩呢。暑假開始之後要重新打理一下才行……」

  「對哦,小泉家裡現在還能下田的,就只剩小泉和龍野大爺兩個人了啊。」

  神戶小姐用玻璃杯給每個人準備了葡萄汁,擺在托盤裡一邊發出咯啦咯啦的響聲,一邊端了過來。我很想對龍野說,無論如何也應該表現得再興奮點嘛!沒說讓你達到涉谷交叉路口的程度,但至少也該拿出看到打折商品的家庭主婦那種勁頭來吧!但是對剛認識的人又不太好意思這麼做。葡萄汁被逐一擺在桌上,我很懷疑這種液體能夠讓一群臉色已經和葡萄汁差不多的人恢復精神,但總之也只好嘗嘗看了。

  「是的,爸爸的腿骨折了,媽媽也正懷孕……還有……」

  「好喝!」

  我情不自禁地叫了出來,這葡萄汁太好喝了吧。

  「很好喝吧?」

  她一副洋洋得意的表情。

  「嗯……真想把它做成義式冰淇淋……」

  「啊,凍起來也很好吃哦!那是爺爺殫精竭慮做出的龍野工廠特製葡萄汁,一瓶500日元!在伊賀崎寄宿旅店也能買到,可以作為特產帶回家哦。」

  好像比起麥田怪圈,這葡萄汁更讓她覺得不可思議似的。對於她熱情高漲的宣傳,須磨同學一臉嚴肅地點了點頭,恐怕總有一天她會成為強行推銷的受害者吧。

  「好主意啊,雖然這個價格對零花錢不太友好……」

  「那倒是啦。不過,莫非你們是來看麥田怪圈的?」

  她終於想起了這個話題。

  「這個嘛……」

  「是學習!我們是來學習的!」

  這時,律伸出了紫色的手,抓住了紫色的葡萄汁,一飲而盡後,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噫!」

  我沒能控制住自己的慘叫聲。

  「收拾好行李後立刻集合,先把今天的課題完成,麥田怪圈的事情到那之後再說。」

  「咦,跑到這種地方來學習?說真的嗎?」

  你看,當地的女高中生都被你給嚇到了,律同學。

  「真的。」

  「夏天裡還是出去玩比較好哦?想看麥田怪圈的話,我也可以帶你們去。」

  「可以看到麥田怪圈了嗎!」

  「Mystery!」

  至今為止恐怕都盤算著「只要一直這麼躺著或許就能躲過學習會了吧」並一直在裝死的小柚子和部長,眨眼之間就爭先恐後地站了起來。然後,在下個瞬間,就被律抓住了後脖頸,踉踉蹌蹌地拖了回去。

  「幹嘛啊,就去一下嘛!當做休息了!」

  「才算不上休息呢!先把今天的課題做完了再說。」

  「那就連天都黑了啦!」

  聽著兩人的吵鬧聲漸漸遠去,我預感到不久之後他們的學習時間就要開始了。

  「他、他們也不是什麼可怕的人啦……」

  我只好勉為其難地跟小泉解釋一下。

  「他們喜歡麥田怪圈嗎?」

  「啊,那個被拽走的男生比較喜歡UFO之類的東西。」

  「哦,是嗎?這樣的人我挺喜歡的。」

  「啥?!」

  這次輪到紫色的小岬站了起來。

  我們的房間位於旅店二樓,女生的客房和男生的客房之間,有個擺著一面大桌子的共用空間。我很懷疑究竟有多少人會把教科書習題冊之類東西擺在這裡,總之現在,律正把習題冊的複印件逐一分發給我們。多謝你的辛苦勞動!但今天之內必須完成的斯巴達式教育方針,只會讓學生產生憎惡的情緒哦!

  「我們想出去玩啦……都特意到長野來了……」

  「在涼快的地方,學習效率也會提升吧。」

  「但是剛才的女生也把我們當做怪人了嘛!」

  小柚子此行原本就只是為了玩而已,再加上從志願校的水準來看,根本也不需要如此拼命學習,更何況對方還是自己的弟弟,所以怨氣比任何人都要重。

  「而且之所以到這種地方來,不就是為了暫時把考學的事忘掉嘛!」

  「你根本還沒努力到可以忘記的程度吧!」

  「律,考學並非一切。」

  這時,部長以一副像是做過全面排毒一樣柔和的神情說道。

  「對一件事全力以赴固然重要,但是,人生中並非只有考學而已吧?哪怕並非學習,能夠全情投入一樣事物的人依然是了不起的人,就像我想看麥田怪圈一樣。人只要為自己做出的選擇而努力,就足夠了。」

  嗯?途中是不是還夾雜了一句多餘的話……

  「簡單來說,部長就是想去看麥田怪圈,對吧?」

  不愧是律,畢竟在學生會也一直和部長打交道,面對他突如其來的大道理以及聖人般的態度,依然絲毫不為所動。從他的神情當中,甚至能感覺到一絲不耐煩。

  「是啊,這才是主題嘛,所以趕快把這種事情放在一邊,去看麥田怪圈吧。」

  「不行。」

  嗯,我們也覺得這樣不行。

  「副會長你也許不知道,但有些人甚至會逃避付出任何的努力。比方說我姐,每遇到一件事都只懂得做出比較省力氣的選擇。既不磨鍊自己的技術,也沒有一個具體的目標,就因為想住在原宿這種隨隨便便的理由,去了美大又能幹什麼啊?」

  「要你管啊,東京可是什麼都有哦?!」

  「但是,畢業之後該怎麼辦呢?我都跟你說了,最起碼也該考個教師證,不然的話,等待著你的就只有失敗的人生而已啊!」

  「煩死了,我才不要當老師呢!享受失敗才是人生的樂趣呢!律活得連一點夢想都沒有!」

  在我看來,小柚子想要住在原宿的夢想,同樣是個很了不起的夢想。對於沒有任何事情想做的我來說,僅僅是這樣已經足夠耀眼了。她是真心的喜歡流行元素,也曾說過被包圍在陳腐老舊的樓房與街道當中,讓她覺得很痛苦。那樣的話,如果能住在原宿,一定會很開心吧。這樣的目標,根本不該被稱為任性或逃避。即使如此,我卻無論如何都不知該如何否定律說的話。

  只做眼下的自己也能夠做到的事,追求難易度最低的夢想,然後目標變得越來越小。用好聽的藉口來說這叫做有自知之明,但實際上,小柚子才是活得沒有夢想的人。去了東京能做什麼呢?那裡什麼都有,但是買不到夢想。只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在能應付的難度下,實現不需要努力也能實現的夢想,這難道不是最不自由的人生嗎?身為小柚子的朋友,我很想知道,假如她擁有出類拔萃的實力,會想成為怎樣的人呢?定居在原宿後想做什麼?希望成長為什麼樣子?如果能夠滿心期待地談論這些事情,她一定也會更加開心吧。

  但是,就在我想要阻止他們之前,部長先開了口。

  「你們兩個都冷靜一下。」

  他還是像以往一樣,意味深長地停頓了一下,然後把手放在了小柚子和律的肩膀上。

  「你們的意思我都明白了,但是,這樣並不能解決任何的矛盾。律所說的一切都是在為生田著想,而生田對於律的心意也並非無法理解,對吧?」

  「……」

  不知為何,聽了部長的話,我感到很安心。是因為知道他絕不會只偏向某一方嗎?是因為明白他無論如何都不會傷害任何人嗎?

  「即使在這裡一味爭執下去,也是得不出什麼答案的。所以……我們不如到外面去,調整一下心情吧?」

  「嗯?」

  呃……

  「比方說,馬上去看麥田怪圈如何啊?」

  總而言之,我很想立刻收回剛剛對部長的所有安心感。

  律只用一句「先把這些題都做完再說」解決了部長,然後又把幾張習題遞到了小柚子面前。但是,小柚子卻不肯收下。

  「律,就算你覺得自己考學很辛苦,也不要拖別人下水啊。」

  緊接著,擠出了這樣一句話。

  「啊?」

  「既然這麼辛苦,那就不要考大學了啊!你以為這樣就很有意義嗎!」

  小柚子如此大聲嚷著,隨即推開門跑了出去。

  一邊喊著「別這樣嘛!」一邊率先追上去的是部長。呃……他肯定會就這麼跑去看麥田怪圈吧,拜此所賜小岬也趕緊跟了上去。既然要去麥田怪圈的話……這麼一想,回頭就發現須磨同學早就不知哪裡去了。咦?

  嗯?只有我慢了一步,現在跟律兩個人被丟在了屋裡。

  「呃……」

  即使姐姐和部員全都跑掉,律也還是一言不發地盯著自己製作的習題冊。

  「律、律,你沒事吧?」

  「沒事,不過……原來在我姐眼裡看來,我很辛苦啊。」

  我以為他很沮喪,也覺得一定是因為考學壓力太大才造成現在的結果。但是,律的神情一點也不像是因為被一語道破而震驚,而純粹像是看著一副超前衛的繪畫時那種一時無法反映,不知該如何理解的樣子。

  「咦?但是,肯定很辛苦吧?」

  「這個嘛,確實是不容易啦……但是我並沒打算通過這種事來發泄考學壓力。再說這種事也不可能讓我感到悲觀的,畢竟都是我本來就想做的事情。」

  「……但是之前不是還說出了『因為理科,所以醫學部』這樣的名言嗎?」

  「只是難為情罷了,當醫生其實是我的夢想。」

  說到這裡,律低下了頭,然後又像是自言自語般小聲說道:

  「我反而想知道,如果要實現夢想,付出這種程度的努力難道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這句話同時也刺痛了我,所以我只好一言不發地看了看大家逃走的方向,再豎起耳朵仔細探聽著一樓的動靜,但果然,絲毫感覺不到有人回來的跡象。但在這樣的氣氛下,我們兩個也沒辦法繼續學習了。

  「去看看吧?」

  被我這麼一問,律先是擺出一副無計可施的樣子,長嘆了一口氣,然後終於點了點頭。到一樓一看,只有流水的聲音從廚房傳來,看來是在準備晚飯。這時小泉從裡面探出了頭。

  「怎麼了?」

  「沒什麼,倒是小泉為什麼會在那裡?」

  「我是來給神戶小姐幫忙的。她最近犯了腰痛的毛病,挺嚴重的。好像是不久之前,在泥地里推車時閃到的。」

  「是嗎,真了不起。」

  確實,剛才她們談話時,也有提到腰痛的事。

  「你們兩個要去哪裡?」

  「啊,我們正打算去找麥田怪圈。」

  「什麼嘛,果然是來玩的啊。」

  她先是略顯戲謔地笑了笑,然後摘下了圍裙說:「來,我帶你們去。」

  咦?這麼說來部長他們難道連一點情報都沒有,就直接跑出去了嗎?當自己是冒險家啊。

  小泉推開了旅店的大門,透過那道縫隙,就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經是一片殷紅。正值黃昏時分,小泉站在泥土路上,將她白色的襪子向上提,耀眼的光芒籠罩了她的全身。

  「……小泉一直都生活在這裡嗎?」

  她指著西邊邁出了腳步,細長的影子則還留在旅館的方向左右搖晃著。於是我們也連忙追了上去。

  「嗯。」

  「像這次這種事,是頭一次嗎?七年前沒發生過嗎?」

  「七年前?」

  小泉表現得有點困惑。

  「那時候我才11歲嘛,根本不記得啦。」

  會嗎?如果是很不同尋常的事情,應該忘不掉才對吧?莫非這只是我這個宇宙人的成見罷了?也是啊,UFO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嘛。自卑的情緒停不下來,煩死了,毫無邏輯的自卑煩死了。

  「不過看到了麥田怪圈要怎麼辦啊,發到網上去嗎?」

  「不會的,部長不允許。」

  「發了也沒什麼啦,我有一張爬到樹上拍的照片哦?給你們吧。」

  我把手機湊過去,從小泉那裡收到了照片。確實是很漂亮的構圖,完完全全的左右對稱,就好像並非現實存在的風景。在手機屏幕的對面,仿佛像是厚厚一層綠色的染料,幾乎要溢屏而出。

  眼前的田地,感覺要比坐在車上時看到的寬闊得多,是因為夕陽的暖色調嗎?還是因為視線的高度降低了?無論如何,這種懷舊感,抑或是鄉愁,恐怕即使是在涉谷出生長大的說唱歌手,面對此情此景,心中也會有所感觸吧。就像是畫在畫布上一樣,略顯不真實的鄉下風景。

  「無論在哪個地方,年輕人的想法都是各不相同啊……有些想去東京,有些則並非如此。」

  「在我看來,只要車站裡有站務員,就可以算是大城市了。」

  「是啊,大概我們對城市生活已經有點麻木了吧。」

  「渦森,你不去東京嗎?」

  在被律問到這個問題時,我並沒有產生之前那樣的愧疚感。

  「我也不知道。但如果不去的話,就不能和小柚子她們一起玩了。果然,大家都對大城市懷有嚮往吧。」

  「咦?大家?」

  我難得做出了積極的回答,但律卻露出了詫異的表情。光是這樣,我就已經產生了不詳的預感。

  「誒?」

  「甲賀崎沒跟你說過嗎?她要去美國留學。說是因為美國發現UFO的事例比較多,所以要去現場收集情報,然後告訴部長。」

  律跟小岬明明算不上要好,卻知道這些我不知道的事,為什麼?

  「不會吧?英語不是小岬的弱項嗎?」

  「所以她才來找我商量,想要掌握留學時用得到的英語啊。」

  我一點都不知道,同時,也不知道她為什麼不告訴我。我並不覺得因為是朋友,就一定要知道所有的事,但是為什麼?我的腦子裡充滿了疑問,同時又有那麼一絲絲恐懼。

  「果然大家都會憧憬大城市或者外國吧,這或許已經可以算是人類的某種本能了。」

  接著就連小泉也如此說道,可能是為了緩解一下氣氛吧。

  「……小泉難道不想離開這裡嗎?」

  「嗯……明明已經有網絡了,事到如今還吵著要去城裡的話,總有種認輸了的感覺……我也不太懂,可能只是想賭一口氣吧。」

  小泉筆直地望著前方,就像是電影裡的畫面一樣。

  「家雖然在這裡,但有些時候,那也只是個空蕩蕩的木頭架子而已,所以有時候會覺得即使我走了,也不會有任何東西留在這裡,所以又有什麼關係呢?但那是不對的,一定會有些東西被留在這裡,比如那個空蕩蕩的木頭架子,比如偶爾會被寄來的信件和明信片,有些痕跡永遠都會在這裡。對我來說,這裡就充滿了類似的風景,那些如果一開始就不存在,也就不會讓我感覺寂寞的風景。」

  「是啊,是會寂寞的吧……大概。」

  所謂的懷舊感,所謂的鄉愁,或許原本就不該用來形容這裡的風景。因為心裡清楚有很多人會離開這裡,然後從此消失,再也不回來,也因為察覺到了心中的寂寞,所以留在身邊的一切才擁有價值。什麼叫即使住在涉谷的說唱歌手在這裡也會產生鄉愁?用事不關己的傲慢,將寂寞當做一種價值來品評,這根本就是在玷污留在這裡的人們的情感。

  「但是,我並不覺得離開的人們有做錯什麼,儘管確實有點寂寞……啊,就在那邊……咦,那幾個是你們的同伴嗎?」

  小泉停下腳步,指著不遠處的四個人影。看來他們也剛剛找到這裡。

  「Mystery?!」

  「Mystery!」

  聽到小柚子和部長的叫嚷聲,我湊過去一看,在翠綠的農田裡,確實有幾處凹陷的部分。而那兩個人就像即將失去理智的野獸一樣雙眼發光,眼看就要衝進田裡,結果就像是幼兒園的小孩子一樣被小泉一把揪了回來。

  「不行!不許破壞農田!」

  「但是那裡面有……!」

  「從這邊看得更清楚啦。」

  說著,小泉帶著他們兩個來到了附近的矮石丘上。我們跟上去後,小岬用和平時一樣的態度問道「咦,還是來了啊?」但是,我卻不知道該如何應對才好,「聽說你要去美國……」什麼的,根本說不出口嘛!

  從高處望去,麥田怪圈的形狀確實顯得尤為清晰。

  「這還真了不得啊……」

  剛剛還像是在教兒育女的律,也表現出了不得不為之折服的態度。巨大的965,在地球人看來只是謎一般的圖案,但在我看來就是965,這反而顯得十分異樣。如果真是莫名其妙的圖形,那我可比現在要舒坦太多了。

  「你看吧,律,這不也是很重要的學習嗎?就當成是寶貴的人生經驗吧!」

  「姐,還是多考慮一下你那只有50%的合格率比較好吧……」

  「啊?只要我拿出真本領,那根本是小菜一碟啦!再說,適當的休息也很重要啦。」

  「……我可不需要。」

  「即使是自己想做的事情,太拼命也肯定會累的。覺得累就說出來嘛,律。」

  「姐,那只是你自己的價值觀而已吧?」

  聽到律的這句

  話時,我在心裡輕呼糟糕。部長已經徹底醉心於麥田怪圈,大概已經沒有人能在他們兩人之間進行調解了。但是,小柚子是不可能改變意見的,所以到底該由誰來安撫他們啊,我嗎。

  「自尊心太強了啦。」

  但小柚子並沒有生氣,而只是苦笑了一下,然後用力拍了一下律的後背。

  「一定要考上哦!」

  「明明是你比我先考才對吧?!」

  一個人干著急的我就像個白痴一樣嘛。聽了律的這句話,小柚子依然只是表情平和地回答「知道啦知道啦」,更重要的是,律也一點都沒有生氣,只有夕陽稍稍染紅了他的臉頰。

  氣氛相當好,除了部長正在一邊向小泉詢問有關麥田怪圈的各種情況之外,氣氛都相當好。

  「哦……哦哦……是你發現的嗎!這個麥田怪圈!」

  那就是說,已經沒有什麼能阻止他了。如果說合宿的緊張氛圍有所緩和是件好事,那同時也就意味著部長可以心無旁騖地把注意力集中在宇宙人上了,真是恭喜你了。部長就像在鬥牛一樣對小泉越逼越緊,如果她這時哭出來的話,或許就要招來警察了。就在我默默祈禱她不要哭的時候,她反而自己也向前湊近了一步,與部長四目相對。為什麼啊?我開始覺得胃疼了。

  「是我爺爺發現的,他以為是田裡進了小偷。」

  「原來如此……!您爺爺發現了宇宙人……!」

  「不,並沒有發現宇宙人。」

  「那是什麼時候?」

  「嗯……大概五天前吧?這算啥?審問嗎?」

  「那當然了,與宇宙人產生聯繫的人物,就有義務公開自己所了解的一切。」

  「但是,除此之外也就沒別的了哦?」

  「也沒看到天上有光飛過嗎?」

  明知對方會回答那根本不可能,我還是加入了他們兩人之間的對話。畢竟對我來說,只有這次不同以往。結果她苦笑著回答道:「似乎是有,也有可能是看錯了。」這倒是意料之外。

  「誒?」

  「啊,沒有,我就隨便一說啦,因為如果有的話,不是更有趣嗎?」

  話雖這麼說,但她看著麥田怪圈的眼神,似乎一點也沒覺得有趣。也難怪,畢竟只會惹來一群人到田裡搗亂嘛。也許對她來說,哪怕真的看到光芒閃過天空,估計也連笑都不會笑一下吧……嗯,這或許有點言過其實了。總之她目前確實是毫無表情地站在我們面前,然後抬手唰地指向了部長的眉心。

  「總而言之,想看麥田怪圈可以,但絕對不許進入農田,反正你們肯定不會賠的。」

  「畢竟是你爺爺的農田嘛,那我可以去跟他打一聲招呼嗎?我還帶來了一盒點心,作為協助調查的謝禮。」

  說完,部長又不知從哪裡掏出了個白色的大盒子。哇,看標誌是虎屋的羊羹,連這種東西都準備得如此齊全,真的只會讓人覺得噁心而已啦!然而小泉似乎一點也不需要我來擔心,顯得完全不為所動。

  「不必了,因為這裡是我的田。」

  這個理由也很出人所料。

  「我十八歲生日的時候收到了這塊田,所以才告訴你們不許擅自進去的。還有,點心我也不要。」

  「咦?收到了一塊田?!」

  「嗯。」

  「在生日時?生日禮物是一塊田?!」

  這到底算貴重還是普通?我已經不知該為了哪件事而吃驚才好了,果然只有在半徑50米以內,社會常識才是可以互通的麼?

  「因為我已經決定高中畢業後繼承家業了嘛,這塊田就算是給我熱身了。」

  「但是,難道這裡沒有人口減少的問題麼?」

  「當然有了,就是因為有,所以才要繼承家業呢。」

  小泉乾脆利落地說道。她相當明確自己的未來,但是規模卻與我們完全不同。只因為想住在原宿就選定了志願校的小柚子也小聲感嘆道「……哇,根本不像是同齡人……」雖然每個人都會對他人的人生造成影響,但很少有人還處在高中生的年齡就能夠注意到這一點。但是……該怎麼形容呢,好厲害——可以就這樣簡單地一筆帶過嗎?就在我不知該如何反應,視線飄忽的瞬間——

  「就是同齡人啦。」

  小泉像是有點焦躁地說道。

  「咦?但是……不覺得辛苦嗎?」

  緊接著,小柚子毫無緊張感的聲音傳了過來。小泉雖然依然保持著低溫……或者說中性的態度,表情也毫無變化,但潛意識裡,我預感到情況有些不妙了。

  「沒有啊?反正也不是有誰逼我這麼做的,全都是我自己的選擇。」

  「是嗎,真成熟啊。」

  即使如此,小泉仍然是一副若有所思欲言又止的模樣,若不是因為動搖,還會是因為什麼呢?這時候,我首先緊緊盯住的,是律,因為比起其他任何人,他都更有可能說出「如果有真正想做的事情那就去做啊」這樣的話,所以我必須制止他才行。但是他卻始終一言不發。他不是那種會考慮氣氛和場合的人,同時也不是那種不擔心小泉將來是否會後悔的人。因為,她所做出的實在是一個過於侷促的選擇,即使繼承家業後發現這並不適合自己,她也將無法從中逃離。其實我很想親自告訴她,去做你想做的事啊!不要背上如此沉重的責任啊!很想如此大聲喊出口。

  「成熟……?難道世上還存在不成熟的選擇嗎?還是說都到這個年紀了,還連變得成熟的打算都沒有?確實我也可以選擇去上大學,藉口說是需要時間來考慮,不負責任地把得出結論的時間拖延下去。但那有什麼用呢?到頭來還是只會被逼進同一條死路罷了。每個人不都是一樣,不得不向前看嗎?」

  她就如同發泄一般,將這些話語向我們傾倒而出。我想喊她的名字,但還沒來得及開口,她卻扭頭就跑,速度快得難以想像。她和我們這些走慣了平整柏油路的傢伙不同,跑起來就像是野兔一樣。想追的話可以追得到,以我的腳力,這沒有問題。但是,抓住一個不惜以這樣的速度逃跑的人,真的有意義嗎。

  就在這時,律從我的身邊沖了過去。

  他就像一陣風一樣,沒有絲毫的遲疑,立刻就抓住了小泉的胳膊,然後大聲喊道:

  「根本一點都不成熟嘛!」

  我們宇宙偵探部全員都不禁發出了「誒?」的一聲。大概,小泉也是一樣吧。

  「你不就只是因為喜歡這裡,才這麼拼命的嗎?那不是和我一樣嘛!」

  「呃……確實是這樣啦……」

  「所以我才不覺得你值得尊重呢!」

  說完,他鬆開了小泉的胳膊,還推了推她的後背。誒,你是讓她繼續跑麼?讓她回去麼?也就是說並不是想挽留她,而只是宣布一下「我並不尊重你」而已嗎?恐怕我們所有人,包括小泉在內,此時都是同樣的想法:這傢伙究竟是想幹什麼啊?至此小泉已經完全喪失了逃走的意志,以明顯慢了許多的速度繼續跑向了遠方,漸漸不見了蹤影。唔,對於律的這一舉動,我們甚至不知該夸還是該罵。眼睜睜地看著他背對著夕陽的身影,卻不知該如何是好,真的有種搞不懂現在的年輕人都在想什麼的感覺!

  「律,有些話就算你想說,至少也該說得再好聽一點嘛。」

  當姐姐的果然厲害,立刻就找到了值得提醒的要點。雖然沒有完全理解他說的話,但該指正的地方還是予以指正。只是,當弟弟的並沒有注意到這有多麼難能可貴。

  「無所謂啦,反正也只會讓她討厭我而已。而且有些話如果不說明白,對方是不會懂的。對我來說,眼睜睜看著別人在錯誤的道路上一直錯下去才最難受呢。」

  「誒——?」

  生田家也真不容易啊——我不由得默默地感慨道。同時發現一不留神,部長已經不見了蹤影。

  「但是律啊,如果一點都不考慮方法的話,說不定只會惹得對方生氣,不肯聽你說話哦?」

  「姐,那樣就真的只會陷入絕路而已。」

  「喂,部長呢?」

  聽了我這句話,所有人都回過了頭。眼前只有漸漸變得昏暗的天空,夜晚從東方的地平線上席捲而來,部長和小岬都不在那裡。

  「他們剛才到田裡去了。」

  須磨同學,多謝你異常冷靜的報告。

  「既然注意到了就阻止他們啊!」

  「為什麼?」

  也多謝你冷靜地提出質疑。

  「農田的主人不是都說了不許進去嗎?」

  「但是在毫無屏障的狀況下,想要阻止外界的入侵不是根本不可能嗎?」

  什麼不可能啊,你難道攔不住他們不成?我雖然滿腹牢騷,但給須磨同學安裝常識升級包估計要花個上百萬年時間,只好暫時

  作罷了。向下面一張望,確實麥田的一小部分正在沙沙攢動,說是風那就是風,說是部長那就是部長。唔……馬上就要入夜了,這附近又沒有路燈,不在太陽落山前回去的話,在這種到處是農田的地方,有可能會找不到回旅店的路。

  「部長——」

  沒有反應。

  「小岬——」

  沒有反應,她是不是得到了和部長獨處的機會,內心正在萬萬歲啊?總之在為了部長而行動時,周圍的一切都入不了小岬的法眼,所以指望她也沒有用。

  「反正只是想查看一下麥田怪圈而已吧,馬上就會回來了。」

  「咦?真不厚道,竟然不叫上我!」

  嘴上這麼說,但並沒有衝進田裡去的小柚子真是太惹人疼愛了,她大概是覺得既然小泉說不行,那就是不行吧。而跟她這個好孩子相比,弟弟則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死樣子,恐怕根本沒覺得自己做的事有任何不妥吧。雖說剛才的不尊重宣言確實有點詭異,但我也無法斷定那究竟是不是做錯了。更何況一想到不久前心裡還在念叨「好厲害」、「好成熟」、「想做什麼就去做啊」,就有點為自己感到慚愧。

  「但是,萬一小泉回來了……」

  「沒事啦……但這個麥田怪圈,角度還真是有點奇怪啊。」

  律一邊稍稍歪著頭,一邊觀察著965。

  「角度?啊,那就看我手裡的照片更好,小泉說是在那邊那棵樹上拍的。」

  我打開了小泉傳到我手機里的照片,上面映著以最佳角度被拍攝下來的圖案。

  「哦……即使從正面看,也完全搞不懂這圖形是什麼意思,難道真的是UFO降落的痕跡?」

  「我也不知道,但這是我星球上的文字。」

  律頓時吃了一驚。

  「啥?」

  「還有,這裡似乎是我來地球時降落的地方。雖然記不太清了,但對北阿爾卑斯山還有點印象。」

  「……啊?等一下,那也就是說,這是你們星球的UFO留下的痕跡?是又有別人來了嗎?」

  「那個圖案是Method-D2當時乘坐的那台太空船的生產編號哦,所以我們都懷疑會不會是來接她回去的。」

  小柚子抓住了我的胳膊。

  「咦,是嗎?」

  「不要走嘛,Method-D2!」

  說著,小柚子拼了命地上下甩動著我的胳膊,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我就要像奶牛一樣慢慢浮起來並被太空船抓走。

  「都跟你說了,不可能會有人來接我的。」

  「……渦森是幾年前來的?」

  律同學,你根本沒在聽我說話嘛。

  「七年前啊。」

  「那有可能當時就留下了同樣的痕跡,然後有人照著又做了一個。」

  「啊?」

  「誒?」

  我和小柚子看了看彼此的臉。確實,徹底忘了考慮這是人為產物的可能性,畢竟是我星球上的文字嘛……

  「……這會不會是剛才那個叫泉的女生做的啊?」

  「小泉嗎?因為這塊田是小泉的?」

  「不只是因為這樣。如果是人做的,那麼一定希望做得儘量好看一點吧?然後因為在這塊矮石丘上看得最清楚,所以才會把正面朝向這邊,形成完全的左右對稱。但光是這樣的話,角度仍有偏差。然後看了你的照片我才發現,這個麥田怪圈是先將那棵樹上的位置設定為最佳角度,然後做出來的。能爬得上那棵樹的人,整個村里也就只有她一個吧?神戶小姐也有腰痛的毛病。所以,為了能在那棵樹上拍到最漂亮的照片,圖形才會朝著這個方向……這很有可能吧?」

  「是有可能啦……」

  但是,為什麼呢?我完全想不到她做這種事的理由。

  「總之,我們也到田裡去看看吧?」

  還沒等我答應,他就已經跑掉了,而且在他臉上,罕見地露出了小孩子一樣的笑容。莫非律只是為了違抗小泉的那句「不行」,才編出了剛才那些藉口嗎?我還沒來得及多想,律已經一溜煙跑到山坡下面去了。喂!別突然就變成低齡少年嘛!

  「副會長,有什麼發現嗎?」

  已經只能聽見聲音了。我趕緊追了上去,硬著頭皮鑽進了農田裡,但這裡的農作物長得太高了,連他們的頭都看不見。幹嘛把農田弄得像森林一樣啊!是不是太疏於管理了啊!

  「律,你也來了嗎!如此積極,值得褒獎!」

  「有什麼異常嗎?」

  「沒有!所以是宇宙人幹的!」

  「該不會太希望是宇宙人的所作所為,所以根本沒進行任何調查吧?」

  「哪有!律,你要相信我嘛!」

  哪有人會僅憑這句話就相信你的——哪怕是為了用這句話來打擊一下部長,我也必須先出現在他們面前才行。我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撥開一片又一片農作物,感覺這裡就像老歌里唱的那片有去無回的紅甘蔗田。對了,我的星球上也有這麼一片一旦誤入就再也走不出去的草原來著……話說,這田裡到底種的是什麼啊?莫非是雜草?

  「這一帶的作物,都被壓得夠平整的啊。」

  這時,他們的聲音聽起來比剛剛要清晰得多了,緊接著,源源不斷的草海也終於告一段落。在我的視線中出現了部長、律和小岬的身影,腳下則是一片被壓平的綠色平地。平整到這個程度,也難怪會被懷疑成是宇宙人幹的了,我說,這簡直是榻榻米嘛!麥田怪圈還真厲害啊!活幹得太細膩了吧!

  「哇,細緻到這個程度?」

  「渦森同學,你也來了啊!啊……身在麥田怪圈裡的渦森同學……多麼相得益彰啊!」

  別管他,總而言之別管他。

  「律,有發現嗎?」

  「目前還沒有……」

  律一邊說,一邊像是在隱藏什麼東西一樣,將右手緊緊貼在自己身體的一側,然後朝著左邊指了指。在平整的榻榻米邊緣附近,有一台被仍然直立著的農作物掩埋住的監視攝像機,三腳架也被壓平後的作物纏繞著,固定在了原地。從角度來看,似乎正對著矮石丘的方向。

  「沒辦法了,正好天也黑了,回去吧。」

  律一邊說一邊慢慢地靠近了攝像機,用手肘輕輕地一撞,於是攝像機鏡頭的角度倒向了地面。

  「宇宙人肯定來過,哪怕在這裡扎帳篷,也要繼續監視下去才行……」

  「帳篷!」

  看小岬的架勢,好像緊接著就會提出自己也要住在這裡。我即使揪著雙馬尾,也非要阻止她才行。

  「既然有旅店,就沒必要露營了吧,再說那邊也更適合學習。」

  而律則依然是老樣子。

  「律,你沒搞清楚重點……」

  「如果部長在這裡搭了帳篷,就肯定會被當成小偷了,那可不太妙啊。咱們還是明天早上再來一趟吧。」

  「……嘖,如果我有錢,就可以把這塊田買下了……」

  「我覺得,還是先爭取在不犯下前科的前提下順利畢業再說吧。」

  對於攝像機,我們隻字未提。而部長滿腦子都是宇宙人,小岬滿腦子都是部長,根本沒有注意到攝像機。雖然對於律的打算我只是一知半解,但還是一言不發地爬上了土坡,要是不小心說錯了話,回頭肯定又會被律教訓一頓。小柚子和須磨同學依然坐在矮石丘上等著我們,依稀有聽到她們說「皮皮洛特」什麼的,一定是小柚子已經把須磨同學推薦的書讀完了吧,太值得尊敬了。

  「久等了。你們在聊書嗎?」

  「是啊,須磨同學給我的那本書,還挺有意思的,有種莫名的厚重感。」

  「那麼厚的書,你還真看完了啊。」

  如果世上有好人獎,那我一定要發給小柚子。芥川好人獎,諾貝爾好人獎。

  「雖然很艱難,但看完之後,就有種一口氣讀了一百多本書的感覺,真是不可思議啊。」

  「你喜歡就好,下次就讀一讀他的出道作品吧。封面是黃油色的……」

  「要聊書也好,但天已經黑了,還是先回去吧。」

  但是目前,我必須趕緊離攝像機遠一點,然後去問問律究竟是什麼打算。

  「嗯?啊,真的……對了,麥田怪圈那邊怎麼樣了?」

  「嗯……」

  我二話不說地朝著旅店邁出了腳步,用行動表達出了想趕快回去的意志。一旦達成了一致,部長和小岬再次拿出了積極的態度,走得比任何人都快。至於律,他始終保持著沉默,且毫無表情,看上去相當不自然。你這演技也太差了吧!看上去根本舉止詭異好嗎!

  走到了石丘的另一端,覺得距離這麼遠,攝像機的麥克風肯定接收不

  到聲音了,我便抓住了律的胳膊。

  「嘿,律。」

  「幹嘛?」

  「剛才你做了什麼啊,什麼意思?」

  「有人在那放了攝像機。」

  「這個我知道。」

  「那台攝像機不可能和麥田怪圈毫無關係,所以放在那裡一定是為了監視什麼東西。既然如此,哪怕角度稍有變化,攝像機的主人也一定會跑去重新調整。只要在那時候抓住他就全解決了。」

  這個夏天,我一邊聽部長大吼「馬上就能見到宇宙人了……!」一邊探討如何抓住仿造了麥田怪圈的假宇宙人。啊,青春不就是這樣嗎?所追求的東西總是和自己擦肩而過,而且平均每個月9次。對不起了,部長。

  「不過如果是人為的,那就肯定是小泉了嘛。畢竟那是她的田嘛,如果是別人幹的,至少應該做得更隱蔽一點,不然馬上就會被小泉發現了啊。」

  「不是這麼回事,重點在於要當場抓住她,把她逼到無法繼續抵賴的程度才行。」

  「……哦。」

  「總之今晚要熬夜了,吃完晚飯就立刻回來吧。我會去告訴部長不要跟來的,就我、渦森和須磨。」

  即使突然被點到自己的名字,須磨同學仍是一副沉著的樣子,視線保持著水平並轉過了頭。

  「好的。」

  「你的眼睛能變得像紅外線攝像機一樣嗎?」

  「是說在黑暗裡也能看得到嗎?是的,能看到。」

  「好,那就我們三個來監視。」

  很明顯,這三個都是能夠老老實實保持安靜的人選。話說律看上去不僅盤算好了一切,還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難道是我的錯覺?你不是要學習嗎?不,這種自掘墳墓的問題還是不問為好。

  「我也要去!」

  是不是因為太興奮,所以忘了小柚子正在和須磨召開書友會呢?對滿臉寫著「被最難搞的傢伙聽到了!」的律,我很想提醒他冷靜下來。這話你如果真說出口,那可就是引狼入室了。為時晚矣,無計可施,這位可憐的弟弟只好一如往常地長嘆了一口氣,就好像這是他獨創的呼吸方法一樣。

  「唔……那就四個人……」

  反正就算拒絕,她也還是會跟過來嘛。

  一回到旅館,燉菜的香味便撲鼻而來。我們並不知道這裡原本的住宿費是多少,總之僅憑店主是小岬的親戚,便享受到了驚人的優惠價。現在竟然連晚飯都為我們準備好了,根本如同奇蹟。這燉菜的香味簡直就是世上最美好的東西!謝謝!圍著圍裙的神戶小姐,謝謝你!

  「啊,你們回來啦。看到小泉自己先跑回來,我還以為出了什麼事呢。」

  「沒有,只是稍稍吵了一架而已。」

  「咦?小泉居然會生氣,真是少見啊。但是她今天應該也會在這裡吃飯哦?每次她來幫忙時都是如此。」

  「咦,真的嗎?那應該可以趁這個機會和好了吧?」

  小柚子一副唯唯諾諾的樣子,律則顯得泰然自若。可能你確實沒做錯什麼啦,但好歹表現得稍微緊張一點啊。

  這時,小泉也從廚房裡端著沙拉走了出來。

  「別杵在那裡,快坐下吧。」

  她依然是一副常溫的臉色。

  「剛才真對不起,還生氣麼?」

  你看看!你看看小柚子的反應多有人情味,你也趕快學學啦!

  我簡直恨不得用念力好好教育一下律,順便告訴戴著草帽坐在餐桌邊的須磨同學,吃飯的時候請摘掉帽子。

  「那個……我說的話,似乎傷害到你了……」

  「沒生氣,當時我也有點意氣用事了,對不起。」

  小泉的回答聽起來只是想趕快結束話題而已,至於表情,也一點都看不出是在笑還是在生氣,這麼一來看上去反而更像是在生氣啦!小泉!好在小柚子是個單純的孩子,聽到小泉這句話就顯得安心了許多。之後燉菜被擺上了桌,旅店的主人也終於出現在了我們面前。之前只聽說是小岬的叔叔,但沒想到是這麼年輕的人。原本是上班族?那麼「上班」的那段期間肯定非常短吧。

  「歡迎各位來到伊賀崎寄宿旅店。小岬,好久不見啦。」

  「好久不見了,叔叔。之前盂蘭盆節和過年時怎麼都不回家啊,媽媽也很擔心你來著。」

  「因為那正是店裡最忙的時候嘛,啊哈哈。沒關係啦,從生下來到現在,我一直都堅持自由自在的生活態度,所以我老家的親人和你媽媽應該也早就放棄我啦。」

  「這種事情沒什麼好驕傲的吧……」

  「就是該驕傲嘛!到我這個年紀還能自由地生活的人,已經算得上稀有人種嘍!」

  「我跟你們講,我叔叔今年可已經47歲了哦。」

  說到這裡,突然小岬做了個補充說明。我們一驚,緊接著就聽到神戶小姐說「那好,大家一起合掌吧~」於是餐桌上零零散散地響起了「我開動了」的聲音。

  「根本看不出是47歲嘛……」

  身邊的律一邊嘟囔著,一邊把勺子伸進了燉菜中。

  即使是在吃飯的時候,小泉依然一言不發,或許她平時就是這樣吧。小柚子則時不時地跟她說句「真好吃啊」什麼的,嘗試縮短彼此之間的距離。天哪,怎麼會有這麼好的孩子啊,一舉一動都滲透著以和為貴的純粹善意。即使是這樣,小泉的回應還是只有一句「嗯」,甚至還轉而對須磨同學說「比起這個,你也該把帽子摘了吧?」小泉,難道你是鐵石心腸嗎。

  「律也趕快道歉啦。」

  小柚子不僅是個好孩子,也是個好姐姐,所以不僅忙著安撫小泉,同時還不忘記管教自己的弟弟。

  「嗯?道歉?」

  至於律,似乎也只是純粹想要知道自己為何要道歉。到這種程度,我甚至開始佩服他了,這種堅決不認為自己有犯任何錯誤的自信心,究竟從何而來?

  「你剛才說得太過分了啦。」

  「……?渦森,我說得過分了嗎?」

  別問我啊,幹嘛把我牽扯進來啊。

  「那麼直接地說人家不值得尊敬確實有點……但從道理上來講,好像也沒說錯……」

  還有我,幹嘛要回答得這麼認真啊。

  「你看吧,我什麼都沒做錯。」

  「但是……」

  「沒關係的啦。」

  小泉盯著燉菜回答道。

  「……說實話,我挺開心的,因為我也覺得自己做的是很正常的事。」

  「就是嘛,都是理所當然的事情而已,哪有什麼成熟不成熟的。」

  律,那你也該說得再好聽點嘛。

  小泉已經差不多要吃完了,看上去隨時可能會站起身來,轉頭就走。

  「嗯,這樣的生活,看上去或許確實很侷促吧。但是我喜歡干農活,也喜歡這個地方。所以做出這個選擇的最大理由,其實也只是因為喜歡而已。」

  「哇——……」

  小柚子被驚呆了的心情完全溢於言表,這孩子也未免太老實了。對她來講,小泉這樣的人大概很有新鮮感吧,她雖然說想要搬到原宿去,但這個決定大概並不像小泉那樣,有強大的意志作為支撐。當然,恐怕也並不需要吧,生活費可以靠家裡人支援,備考複習應該也並不是很困難。

  「畢竟這會左右人生,我必須對將來的自己負起責任才行,所以打算儘量從積極樂觀的角度去看待。」

  「嗯,嗯。」

  「是啊,因為小泉的哥哥也到東京去了嘛。」

  緊接著,從廚房盛來下一鍋燉菜的神戶小姐如此說道。

  「哥哥?」

  小泉一言不發。

  「好像是三年前吧?去了東京的大學。真樹君怎麼樣了?不回來了嗎?」

  「大概不回來了吧,都好久沒有互相聯繫了……但是不管哥哥回不回來,都不會影響我對將來的打算哦?」

  「這個我知道啦。」

  神戶小姐一邊說,一邊給小泉重新盛了一碗燉菜。

  晚飯後,小泉回家去了,這也就是說,我們不得不馬上去監視麥田怪圈。然而心裡想著先回房間打點一下,然後立刻奔赴現場的人,不只有我們四個而已。我們正想回屋,發現部長也是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

  「部長。」

  所以,我們叫住了部長,並擺出一副嚴肅認真的神情。小柚子和須磨同學還在廚房裡幫忙洗餐具,所以我和律必須負起責任來,攔住這頭怪獸才行。

  「嗯?有什麼事嗎?」

  「我們到外面去負責監視,副會長就請留在房間裡,用望遠鏡觀察天上是否有奇怪的光出現。至於習題,今天就不用做了。」

  律企圖用充滿

  魄力的語速和情報量來一口氣壓倒對手了!

  「咦?但是麥田怪圈……」

  「請你仔細思考一下,犯人既然已經留下了那樣顯眼的證據,還會回到現場嗎?」

  「……!原來如此啊,不愧是律。」

  我很想問問他究竟搞明白什麼了。律應該也很想問,但仍然強行裝出嚴肅認真的模樣,甚至還附帶一點「哪裡哪裡,小菜一碟」的小囂張。

  「但如果是這樣,就必須把全村的上空都納入監視範圍了啊……」

  「是啊。」

  律送上了一句世上最虛情假意的「是啊」,然後部長回答「包在我身上吧」並做出了一個用手指從半空中划過的奇怪動作。光是保持沉默和面無表情就已經夠辛苦的了,這裡難道是修行小屋不成?目送部長開開心心地爬上樓梯後,我就像是憋氣憋太久一樣做起了深呼吸。唉,真的是累死人了。

  「這樣他就不會到外面去了。沒關係,他不是會撒謊的人。」

  與我相反,律看上去若無其事的樣子。

  「單純到這個程度,反而讓我開始可憐他了……」

  「是啊,我們社團內部也只有他一個人不知道渦森是宇宙人了。你以後會告訴副會長嗎?」

  「啊?如果知道我是宇宙人,你覺得他還能保持冷靜嗎?」

  我確實覺得過意不去,而且因為這件事,肯定也給小岬平添了不少煩惱。但是,我只希望像個普通人一樣在這裡生活而已。

  「估計是無法保持冷靜的吧。」

  「那就不行了,不能告訴他。」

  「我覺得不用擔心。」

  這時突然傳來了須磨同學的聲音,收拾完了餐具,她就像是期待已久一般重新戴好了草帽。

  「他比任何人都相信宇宙人存在,也就是說對他而言,有宇宙人是理所當然,沒有才奇怪。既然如此,應該不會表現得過於有失體統吧?」

  「那傢伙平時還不夠有失體統嗎?!」

  糟了,一時激動把「那傢伙」這種詞都用上了!

  「沒關係的。」

  「呃,但是……」

  你也是宇宙人啊,但不是也沒告訴他嘛。我本打算這麼說,但仔細一想,她和我不一樣,原本也沒打算徹底融入這顆星球。

  「如果渦森同學能夠敢於向白上君表明身份的話,我也能夠更加安心。」

  「嗯?這是什麼意思?」

  「那證明你對自己宇宙人的身份擁有充分的自覺,同時又表現出與地球人共存的堅定信念……」

  「能證明嗎?只會讓部長興奮到上天而已吧?我又沒打算讓全人類都了解我,再說隨便亂講是很危險的,須磨同學應該也明白吧?要是被別有用心的人給曝出來,我就成了眾矢之的……嗯?」

  這時我突然靈機一動。

  「難道那個麥田怪圈,就是為了把我們這樣的人引過來?」

  「咦?招徠客人麼?都什麼年代了……」

  律顯得很不屑地聳了聳眉。同時小柚子也忙完了廚房的活,回到了我們身邊。

  「但是,小泉之前也特意跟我說可以發到網上。」

  「可到頭來,被引來的就只有我們而已吧?」

  即使結果並不盡如人意,但當時肯定還是有所期待才會這麼做吧?而且即使是現在,或許也還沒有放棄呢。咦?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台攝像機是用來做什麼的?

  外面一片漆黑。

  我們真的小看了鄉村的夜晚,沒有了路燈,完全就像陷進了墨汁里一樣伸手不見五指,只能一邊注意腳下一邊朝著麥田怪圈的方向摸索。本來還覺得有須磨同學在就不用怕黑了,但仔細想想,就算她能看見,也跟我們的眼睛沒什麼關係來著。真的什麼都看不見,好擔心一腳踩空掉到水田裡去,要是有帶手電筒就好了。

  「須磨同學,你的眼睛不會發光麼?」

  「不會。渦森同學,你把我當成機器人嗎?」

  「沒有,抱歉。但是,裡面不是安裝了紅外線攝像機嗎?」

  「並沒有紅外線攝像機,我只是在黑暗中也能看見而已。比如說,或許你們都沒有看見,但泉同學就在大約10米之外的地方。」

  「誒?」

  「誒?」

  你突然這麼跟我們說也……還有,這次行動的中心思想你到底理解了沒有?還沒來得及抱怨,果真有手電筒的光芒在10米開外的地方突然亮了起來。

  「果然是你們幾個啊。」

  是小泉的聲音,然後迎著光線,剛剛才見過面的小泉出現在了眼前。你好呀,好久不見。

  「晚、晚上好……」

  「幹什麼呢?」

  雖然原本就猜到她會偷偷過來,但反而遭到了埋伏。

  「我也剛想問你來著……」

  「我來調整攝像機的,因為被你們碰倒了。」

  真是絲毫不打算隱瞞啊。律聽了她的話,也似乎挺失望的,估計原本打算在吃驚的小泉面前居高臨下地誇耀勝利來著吧。好個唯我獨尊的派頭啊,真是永遠都這麼臭屁的傢伙。

  「你承認那台攝像機是自己放在那兒的嘍?」

  「有什麼承認不承認的,這很明顯吧?本來也沒打算隱瞞來著……」

  確實,那台攝像機已經足夠顯眼了,即使如此,內心深處還是希望那是被藏起來的。也就是說,或許我和律都只是希望能玩一次間諜遊戲而已吧。

  「但是,如果真的想用麥田怪圈招攬客人的話,那還是瞞得再深一點比較好吧……」

  「啊?招攬客人?但是因為有滑雪場,所以這裡收入還蠻可觀的哦?」

  「咦?是嗎?」

  「嗯,和招攬客人沒關係啦。」

  那就先聯繫街道辦,讓他們多搞點路燈來啊。

  「那……」

  「我會跟你們解釋清楚的,所以可以請你們也聽我一個請求嗎?」

  小泉關掉了手電筒,以至於完全看不到她的表情。

  「我之所以在這裡埋伏,是因為還不清楚碰到攝像機的是那個喜歡宇宙人的男生,還是看上去很冷靜的你。」

  小泉邊說邊走近了我們。

  「如果是部長來了,你打算怎麼辦?」

  「我不想破壞他的夢想,所以大概會悄悄回去吧。畢竟他和我哥哥還挺像的。」

  「啊?你哥哥?」

  天下還有這樣的人?!我和律都想這麼說,而且幾乎差一點就脫口而出。

  「嗯,非常喜歡UFO,還在我家屋頂上架了個奇怪的天線……」

  「哦、哦……確實挺像的……」

  這件事簡直讓我感受到了絕望。世上竟然還存在另外一個那樣的人!簡直應該感謝蒼天沒有讓他們兩個見面,不然可能要引起Big Bang了。部長和部長2號相遇,讓青春變成一鍋混沌的熱湯,而我們被捲入其中,在地獄般的體驗中度過了整個夏天……我一瞬間就完成了以上的想像,並且引起了頭痛。

  「原來如此,這個麥田怪圈是做出來給你哥哥看的啊。」

  緊接著,律的聲音讓我擺脫了恐怖的妄想。

  「誒?」

  「神戶小姐不是說了嗎?他去了東京後就沒再回來。所以你就想,如果能引發些超自然現象,說不定他就會回來了。」

  「可是……他真的會相信嗎?東京應該也有許多類似超自然現象的奇聞趣事吧……」

  「但那個圖形是非同尋常的。」

  小泉將手電筒照向了麥田怪圈的方向。

  「七年前,哥哥似乎在村里遇到了宇宙人。只是沒有人相信他,就連我也覺得他在說謊。總之,哥哥就是從那時候開始迷上了超自然現象,所以他一定是真的看到了什麼東西。當時在山腳處留下的,就是那個圖形。」

  「……」

  965。

  「所以,聽今日子問到七年前的事,我還吃了一驚呢。」

  突然被稱呼為今日子,我也同樣吃了一驚。

  「當時甚至還在想,你們是不是認識我哥哥呢。」

  「所以才懷有戒心,並裝作不知道麼?」

  「不,事實上那確實並不是我的親身經歷嘛……所以真的不知道。聽哥哥說他看見一道圓柱形的光線射下來,像印章一樣留下了那個圖形,還有三個發光的人影……應該只是他在做夢吧。」

  不是做夢,那三個人影的其中一個就是我。

  「也就是說對你哥哥而言,這個圖形是不容忽視的?」

  「嗯,所以我才放了攝像機,這樣無論他什麼時候回來,我都能注意到。因為他一直杳無音訊的,我怕他不好意思

  回家和我們見面。」

  但實際上她哥哥並沒有回來。當然有可能是傳播的範圍不夠廣,或者大學生不會去讀娛樂小報,理由想要多少有多少。不過,還有一種可能性,那就是他早就發現了這個麥田怪圈是出自妹妹之手。

  「我想拜託你們一件事。」

  小泉一定也擔心是這樣,所以才會來求我們吧。

  「我想讓哥哥回來。如果麥田怪圈還不夠的話,我打算再發些UFO的視頻之類東西到網上去。請你們來幫我,可以吧?」

  「也就是造假麼?被發現了怎麼辦?」

  「道歉。」

  小泉毫無誠意地回答道。就憑這種態度,恐怕她哥哥是不會原諒她的吧。但對她來說,能不能獲得原諒或許並不重要。只要能和哥哥取得聯繫,哪怕挨罵,小泉應該也一樣會很高興吧。

  「那種東西,能弄得出來嗎?」

  律轉過頭來問我們這兩個貨真價實的宇宙人,恐怕他以為我們只要念叨幾句般若菠蘿蜜就能叫出UFO吧,那怎麼可能呢……嗯?等等,該不會……

  「能。」

  須磨同學一臉沉著地回答道。

  「誒。」

  「那就好辦了。」

  「誒?但是要怎麼辦……」

  小泉似乎比任何人都要吃驚的樣子,那是當然了。該怎麼回答她呢?總不能老老實實告訴她我們是宇宙人,現在就把真傢伙叫來給你拍吧?

  「用手電筒就行了,我們有辦法。」

  真羨慕律能在這種時候,臉不紅心不跳地胡說八道啊。

  「咦,是嗎?!」

  一臉單純地信以為真的小柚子實在太可愛了。

  「……把手電筒固定在木板之類的東西上,然後裝上滑輪用鋼琴線什麼的讓它動起來不就行了嗎?」

  「這樣就行了呀?那就這麼辦吧,立刻!馬上!那樣小泉就可以放下心來了!」

  「誒!」

  冷靜的弟弟眨眼間就被興奮的姐姐壓倒了,果然無論在什麼場合下,純真都是最強大的武器呀!雖然因為周圍一片漆黑,看不清律的臉,但肯定正恨他姐姐恨得咬牙切齒吧。也好,反正最終只要須磨同學把UFO叫來就解決了,沒什麼好擔心的。

  「是個好辦法。」

  但不知為什麼,她卻對律的方案表示了贊同。喂,須磨同學?難不成剛才的「能」不是指能叫來UFO,而是指可以用手電筒和木板拼成假UFO嗎?

  「……但現在不是只有一隻手電筒嗎?還是把很多手電筒拼湊在一起,然後按照一定的規則性來移動,看上去才更像是UFO吧?」

  律開始拼命地找藉口來逃避。

  「我出來的時候,給每個人都準備了手電筒。」

  小柚子從包里掏出了四隻手電筒。

  「剛才在路上怎麼不拿出來啊!」

  「啊?我還以為要玩試膽來著……」

  「木板和繩子也都有哦?我在做麥田怪圈的時候用過,都放在這裡了。」

  就連小泉也很有興致的樣子。也就是說,律已經逃不掉了。隨隨便便撒的謊,沒想到會招來這樣的結果,當真是禍從口出。

  「可惡啊!」

  那就開工吧。

  小泉似乎在做麥田怪圈時用過大小不同的圓形木板,只要把它們按順序拼在一起,然後把手電筒固定在上面,最後再用繩子吊起來就行了。

  「很簡單嘛。」

  「嗯,是啊……」

  律,你真的很了不起,竟然把那種信口胡編的方法變成了現實,身為宇宙人我不得不對此褒獎一番。考大學什麼的,對你而言肯定是小菜一碟啦!

  「這樣應該很像UFO了吧?」

  「遠看的話,似乎沒問題……」

  已經沒有人對此提出質疑了,對計劃表現出了100%的信任。事已至此,他也只好把這齣戲演到最後了。律!認命吧!這已經是最後的選擇了!

  一拉繩子,被拼成正三角形的手電筒就沿著與地面齊平的軌跡移動起來。這樣至少應該能騙得了部長吧,但願小泉的哥哥也是像部長一樣的單細胞生物。

  「接下來就去看看攝像機從那個位置能不能拍到吧。」

  就在我們準備開始拍攝時,啪嗒啪嗒的腳步聲從遠處傳來,似乎是有人在朝這邊跑。啊,我們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UFO出現啦!!!!!!」

  用這種東西也能騙得到的人,就在旅店的窗台上用望遠鏡盯著這裡來著!

  「哇啊啊啊啊啊啊!」

  我們當然被嚇得哇哇大叫,然後既然大叫過了,當然也就逃不掉了。OK,道歉吧,雖然根本不覺得他會原諒我們。

  「手電筒?」

  本以為馬上就會發現異狀的部長,此時卻背過身去嘟囔著「終於要見到宇宙人了嗎……嘖,快拿出勇氣來啊……!」而緊跟著追上來的小岬,則一眼就看穿了UFO的真身。

  「呃……嗯……」

  我們只好老老實實低頭認罪。

  「啊?手電筒?!」

  都到了這個份上,部長依然沒認出來。我覺得你大概永遠不可能發現UFO了。

  「真的只是手電筒,對不起。」

  連律說的話他都沒聽進去,只是默默地站在那裡,直勾勾地望著被吊在繩子上左搖右晃的手電筒。嗚……感覺有種好強烈的罪惡感……

  「是這樣的,小泉有個喜歡超自然現象的哥哥,去了東京就一直沒回來。」

  「……」

  「然後,小泉想讓哥哥回憶起故鄉,所以就……」

  「麥田怪圈也是假的嗎?」

  「嗯、嗯……」

  小柚子拼命地試圖解釋,但毫無意義,部長很明顯一點都沒聽進心裡去。至今為止,從沒見過部長暴怒的樣子,雖然他十分忠實於自己的欲望,但與人交往時一向很有紳士風度。在這次的事情上,也始終遵循人人平等,並沒有在任何人面前擺架子。也正因如此,有時候才會顯得有點噁心。

  「龍野同學!」

  而這個噁心的部長,此時正走到小泉面前,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

  「喂,慢著,不可以隨便亂碰女生啦!」

  小柚子的話也完全是耳旁風,部長的眼中現在只有小泉一個人。

  「你知道自己都做了些什麼嗎?對於熱愛超自然現象的人來說,造假是最不可接受的行為。追求曖昧不明的事物原本就需要耗費大量的精力,一旦發現是假的,這一切就都會化為烏有。」

  「……」

  不可思議的是,雖然噁心的感覺一如往常,但今天的部長顯得比以往更加冷靜而具有說服力。而小岬也是一樣,明明部長和小泉正近距離四目相對,她的雙馬尾卻並未散發出邪氣,表現得異常冷靜。

  「你所做的是最惡劣的行為,是在玷污你哥哥的夢想。」

  「部長,其實小泉也沒有惡意啦……」

  大概不管再怎麼幫腔,部長都聽不進去吧。

  「對你哥哥來說,比起這樣的垃圾,你和這片土地才更具有意義才對啊!UFO這種東西要多少有多少,但這裡是他唯一的故鄉,你是他唯一的妹妹啊。最重要的是你身體健康,每一天都過得快樂充實,只要能做到這一點,總有一天你哥哥一定會回來。所以不要再做這種事了!不然的話……不然的話萬一真正的UFO來了,不就分辨不出來了嗎?!」

  「……?!」

  明明再差一點,我就哭出來了。

  一度發熱的眼角頓時開始發涼,繼續發涼,幾乎就要結出冰來。到頭來你還是只關心這個啊!除了宇宙人之外根本沒別的啊!然而,儘管如此,我還是聽到了,用我這雙連細小聲音也不會錯過的宇宙人之耳,聽到了小泉那句「明白了」的回答。

  「真正的UFO?到頭來你還是只在乎這個?」

  「怎麼啦,生田,這才是最重要的吧!對了,你們也是一樣,今後不許再做這種事了!身為宇宙偵探部成員,難道不覺得羞恥嗎?!」

  拜託,宇宙偵探部就已經夠羞恥的了。但是部長根本不給我說出這句話的機會,馬不停蹄地轉身朝著旅店跑去。

  「咦?白上君?!」

  「如果UFO現在飛過天空的話該怎麼辦啊!我得趕緊回去守著望遠鏡才行!你們也趕緊回去!」

  這是什麼行動力啊。

  「真是太帥了……」

  再加上小岬的這句話,真是從頭至尾都無法理解。

  「但是他剛才好像說UFO要多少有多少來著……」

  「還說怕真正的UFO出現時會難以分辨來著…

  …」

  「多有趣的人呀!」

  哪怕我們是女高中生,這種時候也實在沒法用「我懂我懂」來隨聲附和了。但是,部長身上某些小岬曾經提到過的優點,我似乎漸漸開始懂了。至於她為了部長不惜去美國留學的這份心意,我雖然並不覺得高興,但還是願意表示理解與支持的。畢竟,我們是朋友嘛。

  「小岬,我一直不肯告訴部長自己是宇宙人,你有沒有生我的氣?」

  「誒?」

  小岬突然被這樣一問,不由得盯著我直發愣。

  「看到你對部長的愛好如此支持,我最近總是會思考這個問題。」

  「嗯……但是,我是Method-D2的朋友嘛,所以不管你要不要告訴白上君,我都會尊重你的決定啦。」

  「……」

  一旁的小泉開始收拾正三角形手電筒橫向飛行器,而且顯得絲毫沒有留戀。雖然覺得難以置信,但部長的話似乎真的對她產生了某種正面影響。

  「話說啊,如果渦森的真實身份讓副會長知道了,他會不會喜歡上渦森啊?」

  原本挺美滿的場面,卻被律這句在最不該說的話當中名列前五的問題給破壞了。這孩子,說起話來真是完全不考慮時間地點啊。

  「啊——……」

  聽了他的話,不知小岬是認為這個問題很嚴肅,還是根本無所謂,只是緩緩地抬起了頭望著星空。這裡的夜空與赤石市不同,目之所及,處處灑滿了星辰,白色的光芒散落在每一個角落,就像一塊被開了許多小洞的黑布覆蓋著天壤。

  「我並不擔心這種事情。」

  小岬仰望著夜空說道。

  「因為,我還是更加喜歡白上君嘛。所以如果兩個人決定在一起的話,我會衷心祝福的。當然如果我是宇宙人的話,就更好了。」

  「小岬……」

  「怎麼樣?我是個好朋友吧?」

  「嗯。不過,我一輩子都不可能對部長產生什麼想法的……所以你的決心應該也永遠都用不到吧……」

  「哦,是麼?你真是不識貨哦。」

  各位,我已經無法形容小岬現在的笑容有多麼可愛了。部長我求你了,趕快讓她獲得幸福吧!即使是你我也認了,拜託別再犯渾了!

  另一邊,小泉正像個鼯鼠一樣跳到樹枝上,要把繩子解開。

  「攝像機應該也用不到了吧,我去收拾一下。」

  總覺得自己也要幫忙才行,所以朝著沒人打理的攝像機走去。須磨同學和小柚子正在等著接住冒牌UFO,所以攝像機那邊就只有我一個人。我心想這點事情我自己也能搞定,然後自然而然地走進了農田。

  緊接著,心頭湧上一陣針刺般的疼痛。

  某種曖昧的低音——就像是直接發生在我的鼓膜一般,不知是振動還是音波——傳入了我的大腦深處,聽上去好像是有人在我的腦中啪啦啪啦地敲打鍵盤一樣。與此同時,眼中的色彩也變得越來越稀薄。咦?我要死了嗎?這就是快死的感覺嗎?搞不懂,好想用谷歌搜索一下這是怎麼回事。

  「渦森同學!」

  這時,似乎有人在摸我的頭。於是疼痛開始有所緩和,夜幕的黑暗也如同墨水一般逐漸地重新滲透了我的視野。

  「你沒事吧?」

  這白皙的指尖……是須磨同學,她正用手指按著我頭上那個D2形狀的髮夾。

  「咦……」

  「渦森同學,這髮夾,莫非是從你的星球帶來的?」

  「啊,嗯……」

  「它剛才發光了,筆直地朝著上方。」

  循著須磨同學所指的方向,我看到剛剛還空無一物的位置,出現了一縷白色的光芒。它就像是夏季大三角那般大小的螢光燈被點亮在夜空中一樣,但環顧四周,除了我們兩個之外,沒有任何人注意到這縷光。

  「那似乎是指向性光,只有站在正下方才能看到。」

  漸漸地,雙眼開始適應強光,我發現那縷光芒其實擁有更加細緻的形狀,就像印章一樣,寫著965。沒錯,那正是母星的數字才會呈現的形狀。

  「……那是……965……」

  「就是渦森同學過去搭乘的太空船?」

  「……我從沒在正下方看過它,所以還不能確定。但是,它是不可能跑到這種地方來的啊……」

  「它該不會一直都停留在地球附近吧?」

  「啊?」

  在這種時候,須磨同學簡直就像個老師一樣。

  「從你七年前離開太空船那一刻開始,就始終在這裡等待,直到你想要回去的那一天為止。」

  「不不不,但是,那艘太空船上都是和我毫無血緣關係的人啊?不對,哪怕有血緣關係,在我的星球上也根本沒有意義嘛。」

  「但是,你們曾經一起漫遊過宇宙吧?」

  「這……」

  「即使毫無干係,依然可以產生共鳴。正因曾與你一同遠離故鄉,長期漂泊在冰冷黑暗的宇宙,所以他們能夠切身體會到永遠無法回到家鄉的恐怖。與此同時,也一定比你更為清楚,把你一個人丟在這裡究竟意味著什麼。也正因如此,他們才沒辦法回去。」

  「……那算是怎麼一回事啊。」

  我根本搞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嘛。

  我只是覺得這顆星球很有趣而已嘛,就是這麼簡單。儘管當時的我還不知道冰淇淋是什麼味道,但這顆星球上的人,似乎過得很無聊。而我在自己的星球上,從沒見過任何人過得無聊的樣子,所以才會懷有憧憬啊。Method星的生活當中不存在閒暇,一切都以利弊來權衡。但是,我喜歡無聊,想體驗無聊的感覺,一邊吃冰淇淋,一邊說些毫無意義的蠢話,享受與朋友相伴的時光,如此而已。對於如此而已的我,完全沒必要同情,所以究竟為什麼不回去啊?為什麼要留在這裡,等我等了整整七年啊?

  「這太奇怪了吧?」

  「?」

  「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各種情感在我心中相繼湧現並消弭,最後反而令我越想越氣。明明有人像這樣一直等待著我,而我卻渾然不知,甚至到頭來僅僅因為想要逃離自由,而產生了乾脆返回母星的想法……太差勁了,我怎麼會是個如此差勁的人啊。為什麼律只對我發火,卻沒有對小泉發火?為什么小岬沒告訴我她要去美國?我曾經感到不理解,感到傷心,但現在看來,理由非常明顯——因為我只是一具毫無意志的空殼。這與我的未來志願,與我想做的事,與我是否有積極地做出選擇都沒有關係。關鍵在於我無論是否作出選擇,都並非經由自己的意志,而只是徹底放任的結果。志願調查表這種東西,往上寫什麼並不重要,甚至什麼都不寫也無所謂,最重要的只有「這是你以自己的意志作出的決定嗎?」這一點而已。

  「須磨同學,我想讓他們回去。」

  我認為地球很有趣,想要了解更多,這就是我留在這裡的理由。但到頭來還是鬧成這樣,只能怪我沒表現出任何意志,怪我的態度令別人放心不下,怪我當初沒能跟他們說出一句:沒關係的,你們回去吧。

  「那樣的話……你就一生都無法回歸母星了,真的沒問題嗎?」

  「畢竟他們又不是像我一樣想在地球上生活,早就應該回去了。」

  「但那就意味著……」

  「不用再提醒我這意味著什麼了啦!我現在想留在這裡,而他們想回去,那就回去啊!這樣就行了!必須這樣才行!決不能讓別人為了我的任性而付出犧牲,我必須為自己的事情負起責任來……我之前都太傻了,如果想回去的話,就應該自己想辦法,連這種程度的覺悟都沒有,就不該留下來。」

  我不想怪他們多管閒事,也不想抱怨他們不夠親切。我只想對他們說聲謝謝,不,在那之前更應該說聲對不起。我太幼稚了,對不起。太不負責任,對不起。今後我會憑自己的意志來作決定,會長大,會成熟。

  過去的我,還覺得不管遇到什麼事,都總會有辦法。至於真的無計可施時該怎麼辦,我根本就沒做好任何心理準備。

  「我要和你一起去NASA,須磨同學。」

  這次,我必須把自己的決定說清楚才行。

  「咦?真的嗎?」

  「真的。我要去開發火箭,讓自己想回去的時候就可以回去。不管要花掉多少年,我都絕不會放棄。其實我現在一點也不想回去,也不知道將來會不會想要回去。但是在別人為此而擔心我的時候,必須拿出證據來,告訴他們不必擔心。所以我會努力的,既然想要在這裡生活下去,就必須表現出自己的意志才行。」

  我沒什麼大不了的夢想,也沒有那麼強烈的憧憬,只是稍微覺得有趣,就選擇了這顆星球。所以根本沒做好任

  何的心理準備,也完全沒料到會害別人被牽扯進來。但現在,我很想對當初的自己豎起大拇指,告訴她,你做出了正確的選擇。所以我想改變這個世界,讓每一個人都可以僅憑一時興起,就可以隨隨便便地自由往返每一顆星球。憑什麼不能輕易前往自己想去的地方?憑什麼不能住在自己目前最想住的土地上?憑什麼幹嘛都非要做好心理準備不可?都見鬼去吧。明明世上到處都充滿樂趣,管它是鄉下還是城市,想去就去,想回就回嘛。鍾愛的風景,肯定是越多越好嘛。所以,我要開發火箭,讓它成為哆啦A夢的隨意門。

  「我很高興。」

  她忽然露出了一個完全對稱的微笑,令我心頭一緊。然後,須磨同學摘下了我的髮夾,並戴在了自己頭上。

  「那麼,就讓我替你去傳話吧。」

  接下來的瞬間,她化作無數發光的粒子,倏地消失了。

  「喔、喔喔……?」

  我都快忘了,其實自己星球上的科學技術也挺厲害的嘛!

  於是,周圍又變得安靜了。我也沒事可做,只好開始收拾攝像機。內心出奇的冷靜,這也是當然的,因為根本沒有任何事情值得擔心,畢竟已經下定決心了嘛。唯一令我感到煩惱的,就只有三腳架在草葉編制而成的榻榻米里纏得太緊,有點拔不動而已。

  「渦森。」

  這時,律的臉突然從農田裡探了出來。

  「哇!干、幹嘛?」

  「咦?你的髮夾掉哪去了?」

  「借給須磨同學了。」

  「Method-D2,我們收拾好了哦。」

  接著小柚子也把臉探了出來。你們這對姐弟是怎麼回事啊,難道還藏著共鳴機能嗎?

  「嗯,我也只剩下解決這個三腳架而已了……」

  「須磨同學呢?她沒過來麼?」

  「啊,她正在上面呢。」

  「上面?」

  「來接我的人就在頭頂上。」

  抬頭看看這滿天繁星吧,還有UFO呢。那個大的個頭還需要解釋嗎,那就是UFO了。

  「哇,那就是嗎?」

  小柚子的反應真是太超現實了,這孩子大概不管遇到什麼事都不會被嚇到吧,簡直是不動明王。

  「啥?那東西……開玩笑麼?」

  「咦?沒想到律也蠻冷靜的嘛。」

  「要不然你還想要我怎麼樣啊!咦?那東西是來接你的嗎?那為什麼須磨會在上面啊?」

  「她過去替我告訴他們,說我不回去。」

  「你倒是自己去啊……」

  言之有理,都17歲的人了還連身邊這點事都處理不明白,將來該如何是好。也難怪大家沒辦法安心地丟下我回母星去了。

  「其實我也想自己去啦……但是須磨同學自己說她要去來著。再說如果我自己過去的話,說不定他們不由分說就把我帶走了。」

  「原來如此,是戰術嗎!」

  小柚子這積極向上的思考方式簡直充滿治癒力啊。

  「沒錯,就是戰術!」

  「……」

  「嗯?律,怎麼啦?」

  他很明顯正在瞪著我,而且還有點生氣的樣子,恐怕馬上就要開始訓我了。

  「為什麼如此輕率地作出決定啊!這麼下去你不是有可能一輩子都回不去了嗎!」

  「沒關係,如果想回去的話,我自己會造太空船的。」

  話一說出口,才發現雖然決心已定,但聽上去還是蠢兮兮的。

  「啥?」

  「我已經決定了,要到NASA之類的地方去,推動火箭技術的發展!讓世上所有人都可以到想去的星球上玩。」

  律對我投來的,已經完全是不把人當人看的眼神了,但我才不管他呢。而小柚子是個好孩子,所以已經在一邊「哇~」地歡呼一邊鼓起掌來了。但我說律啊,你罵我兩句笨蛋也好啊,不要把全部精力都用來默默地鄙視我嘛!

  「幹嘛,有話要說你就儘管說啊。」

  「沒有啦……」

  本以為他會像平時那樣挑釁我,沒想到他卻先是長嘆了一口氣,然後小聲說「不是也挺好的嘛。」

  「咦?謝謝……」

  怎麼回事,是在逗我玩嗎?

  「那從明天起,必須好好教育你一番了。不然你也來報名參加暑期講座吧?」

  「誒——讓我考慮考慮……」

  律這是在高興呢——小柚子笑著對我說。我回頭瞥了一眼,只見律的表情毫無變化。

  「騙我的吧?」

  「才不是呢。雖然根本是自不量力,但也好過一點想法都沒有。我再說一次,你根本就是不自量力!姐,你也是一樣,對自己的將來還是考慮得再認真一點比較好。」

  「為什麼?我不是有搬到原宿去這個了不起的夢想嗎?」

  「但在那之後會發生些什麼這類事情,你根本就沒想過吧?還有自己在那裡想做什麼之類的。」

  小柚子究竟打算怎麼辦呢,我也有點擔心。她也不像小岬那樣有個明確的理想,一旦到了需要作出選擇的時候,總覺得她會很草率地決定自己的未來。怎麼辦呢?到底怎麼辦呢?身為朋友,我很想和她一起作個樂天派,但如果她只在乎當下,不顧及未來,那我還是覺得放心不下。但是,精神飽滿地拍著律的後背時,她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是毫無考慮的樣子。

  「誒——?」

  「畢業之後要做什麼工作啊?難道只靠打工嗎?年紀大了之後,可就沒有人會雇你了啊。」

  「嗯……總會有辦法的吧。」

  「哪來的辦法啊!打工賺的工資可是少得可憐啊!你到底明不明白?」

  我突然想起,生田家似乎代代都是醫生來著。確實,從小柚子無憂無慮的性格也能看出他們的家庭應該很寬裕的樣子。但既然如此,不就更不懂得如何應付貧窮的生活了嗎?

  但是,小柚子絲毫不覺得煩惱。她抬起頭,讓空中的白色光芒倒映在自己眼中。

  「沒關係的,我有很多喜歡的東西呢。」

  「誒?」

  「比如流行時尚啦,偵探懸疑啦,原宿啦,還有朋友。只要有這些,我就很滿足了,就覺得自己已經非常幸福了。就算不去做夢,每一天的生活也已經像夢一樣了嘛!所以啊,現在的生活就和安享晚年一樣吧?」

  說完這些話,小柚子露出有些驕傲又有些羞赧的笑容,可愛極了。或許我今後所有的努力,都是為了成為像她這樣的人吧。我喜歡小柚子,她是我寶貴且值得尊敬的朋友。

  「我也要考東京的大學,所以一定還會在一起的!」

  「真的?」

  「雖然小岬好像要去美國……」

  「去美國也挺好的嘛,那裡一定很適合小岬吧。」

  我問她,你也知道啊?於是她回答,剛才聽律說的。看來她甚至一點都沒覺得被蒙在鼓裡是件值得傷心的事。然後我們開始討論小岬去美國之後,會被起個什麼樣的暱稱,開心得好像自己也到了美國一樣。

  「不會很想她嗎?」

  「肯定會啊,但也很值得興奮嘛!」

  小柚子恐怕對身邊的一切都已經十分滿足了吧,所以才能夠比任何人都更加坦率地接受朋友作出的決定。

  「總之,首先要讓渦森考上大學才行。」

  不知是接受了現實,還是已經放棄了,總之律似乎已經不再生氣了。雖然依然面帶苦笑,卻並未含有絲毫的焦躁。

  「你肯教我嗎?」

  「我不教的話,你絕對考不上東大啦。」

  「啥,必須去東大嗎?!」

  「那當然了,你別太小看NASA了。」

  「呃,這個……」

  確實小看它來著,畢竟我肯定比NASA更熟悉宇宙嘛。

  「並沒有小看它。」

  而就在這時,須磨同學突然出現在我和律的中間,應該是被頭頂的太空船傳送下來的吧。小柚子被她的突然登場嚇得大叫了一聲「哇!忍者?!」(你有沒有認真聽我們說的話啊?)

  「哇,你回來啦。」

  「總而言之,我已經跟他們講清楚你並不想回去的事情了。」

  須磨同學明明剛完成與異星人的會晤,卻仍然面不改色,默默地把髮夾重新插在了我的頭髮上。你實際上到底有沒有跟他們見過面啊?

  「那麼,在這裡等了七年的那些人都接受了嗎?」

  「……」

  真是個不會撒謊的宇宙人啊。

  「你該不會說了些多餘的話吧。」

  「……我跟他們約好了,在你想回去時,我會替你想辦法

  。」

  須磨同學微微瞥了小柚子一眼,是想說因為自己的宇宙人身份還沒跟小柚子坦白過,所以不便細講麼?OK,懂了,總之就是你打了包票說會送我回去是嗎?

  「咦?你怎麼又給自己攬苦差事啊,須磨同學?我可不負責哦?Method星可是離這裡相當遠哦?」

  「這是我憑自己的意志作出的決定。」

  這一次她露出的微笑,似乎擁有著一絲絲不同於以往的非對稱性。對於僅僅為了任務就決定侵入NASA的須磨同學,我沒辦法完全理解她的心情,也不知道我們的所謂志願,在她眼裡究竟有著怎樣的含義。但是,在得知我要一起去NASA的時候,她內心當中那份喜悅的感情,就如同某種共鳴,是我可以真正感受到的東西。這時我再一次仰望天空,發現那道光已經不見了蹤影。

  「那麼,渦森同學有小看NASA嗎?」

  看來須磨同學的心思已經從太空船轉向了我的未來規劃。

  「這個嘛,我是覺得船到橋頭自然直來著……而且只要可以搞航天工程,其實去哪裡都無所謂啦……」

  「我想去的是可以研究宇宙人的地方……」

  「啊?宇宙人?」

  小柚子擺出了一幅充滿狐疑的表情。嗯,這個反應很正常。

  「之前和白上君商量之後,得知似乎存在天體生物學這一學術領域,所以我也打算攻讀理科。」

  「天體生物……」

  小柚子的表情漸漸地蒙上了一層陰影,疑慮的情感也跟著滿溢而出。

  「沒關係啦,這是實際存在的學問。不是有水熊蟲被丟到宇宙里也不會死之類的研究嗎?那種就叫天體生物學。」

  「啊,是很正經的學問嗎?太好了……我還以為部長又弄瘋了一名部員來著……」

  憑藉律的知識和安撫,小柚子終於鬆了一口氣。我本該覺得高興,但突然想到一種可能性——部長的志願該不會和須磨同學相同吧?但我腦子裡現在真的裝不下更多情報了,所以還是暫時放棄思考吧。

  回到旅店一看,發現部長依然把眼睛貼在望遠鏡上。該怎麼說呢,這個場面莫非就是靠夢想為生的人們終將迎來的末路嗎……不管對什麼事,太過極端都沒有好處——眼前的一切,就昭示了這個真理,不是嗎?

  律又號召我們重新開始學習,這次所有人都已經沒有負隅頑抗的力氣了。部長坐在我右邊,小岬坐在我左邊。對不起哦,把座位給搞砸了。這時再看著小岬,我已經既不會自怨自艾,也不會偷偷哭鼻子了。哪怕聽到小柚子問小岬「聽說你要去美國哦?」我也不再慌慌張張了。

  「對啊,我是這麼打算的。」

  小岬也只是表現得有點害羞而已,大概是看我們並沒那麼在意,所以也安心了點吧。誰知道呢,也有可能只是我考慮得太樂觀而已。順便,律給我準備的習題冊全都是現代文,害得我幹勁完全跌回了零。

  「挺好的嘛,我也決定去東大了,讀航天工程。」

  「咦?要造UFO嗎?」

  是啊是啊——我剛要這樣回答,部長嗖地一扭頭,死死地盯住了我。

  「真的嗎!渦森同學!」

  「噫!剛剛還是真的,我現在有點後悔了……」

  「別啊!造UFO是個很了不起的夢想嘛!當然如果沒有宇宙人坐在裡面的話就算不上完整……但儘管放心,我會幫你找宇宙人來的!」

  啊,不勞煩您了,我這兒不止一個呢。

  「對了,部長要考哪裡?天體生物學嗎?」

  「我應該是法學部吧。」

  為什麼能平靜地說出如此出人意料的話啊?全體部員都陷入了本學期最大的混亂當中。

  「咦……宇宙呢?難道不想研究超自然現象嗎?」

  「但是沒辦法靠那個來找工作嘛。我只希望自己在步入社會後,依然可以在看到UFO出現的消息後,立刻趕去現場。」

  「哦、哦……」

  我不僅完全跟不上他的節奏,也不知道自己應不應該跟上他的節奏。

  「為此,必須能賺到足夠的錢才行吧?所以就選了法學部。」

  說真的,搞不懂這個因果關係究竟是如何成立的。計劃的周到程度完全證明了他有多麼認真,放到整體當中反而顯得像是在胡言亂語。

  「我當然會一輩子追尋超自然現象,但並不打算讓這變成自己的工作。畢竟不管我將來做什麼,對超自然現象的喜愛都永遠不會變的嘛!」

  「是這樣嗎?感覺思考方式似乎和小柚子還蠻像的……」

  「啥?拜託別說這種話啦!」

  不出意料,小柚子又生氣了。但是,這兩人之所以會始終針鋒相對,大概也僅僅是比起妥協,比起忍耐,甚至比起努力,更看重對自己如今喜愛的事物傾注全部心血吧。

  「而且,無論哪個學術領域,和我想要研究的東西都有點微妙的差異。我只是單純想要追尋宇宙人而已,但是沒有哪個學科和工作能滿足我的需求,所以也只好做其它的工作了……這或許也算是一種逃避吧。」

  部長笑著說道。既然在笑,大概就並非逃避吧。

  「沒關係的啦。」

  這一刻,我毫無意識地,但也是發自內心深處地,想要對他坦白。說了又怎樣,管他那麼多呢。

  「部長,其實,我就是宇宙人哦。」

  「誒?」

  他的反應異常平淡。而其他人也對突如其來的超展開驚詫不已。確實,他有時候很可怕,很變態,但其實只是對待喜愛的事情毫不掩飾,全力以赴罷了……還有,最重要的是,他並不是壞人。

  「我在七年前,從Method星來到了地球。」

  這並不代表我已經完全信任他,當然也並非出於「看他蠻拼命的,所以表明身份作為獎勵也無妨啦」這種居高臨下的態度。只是身為宇宙偵探部的成員,對部長這個人,我還是很欣賞的。對熱愛的事物傾盡全力,無論將來做什麼工作,都永遠把它擺在第一位——這種堅定不移的信念,真的很了不起。對部長來說,無論自己是怎樣的人,做著什麼樣的事,都不會迷失最為寶貴的東西。哪怕他自己就是宇宙人,恐怕也無法撼動他選擇的生存方式吧。這和被宇宙人的身份耍得團團轉的我相比,根本是天壤之別。

  「哈哈。」

  不知怎的,我對自己感到有些羞愧。然而沒想到的是,部長竟然爽朗地笑了起來。

  「謝謝你,渦森同學。」

  「嗯?嗯。」

  這份爽朗讓我有點難以應對。

  「你是希望我能打起精神,所以才說這種謊吧……沒想到你還是個蠻詼諧的人嘛。」

  「啊——……我不是在說謊啦……」

  「不不不,如此不靠譜的謊話,哪有人會上當啊。宇宙人怎麼可能融入社會到這種程度呢?而且,宇宙人和地球人還沒有在官方場合進行過交流呢!再說社會上提供給宇宙人的適應條件也還太少了,他們根本還沒法在地球生活嘛!果然還是需要經歷第一次接觸之類具有衝擊性的事件才行……」

  「呃、嗯……」

  唉,我已經開始嫌麻煩了。

  「啊,但是渦森同學的好意我心領了!宇宙人的長相應該是更怪異的,而且來地球也必須要有更重大的目標才行,才不會在這種地方樂悠悠地當女高中生呢……畢竟,看似觸手可及卻又虛實莫辨的非現實感才是宇宙人最大的魅力所在啊!」

  我很想大叫,宇宙人樂悠悠地當女高中生惹到你了嗎!但估計不管我說什麼,他都不會相信的,所以還是什麼都不要說了。在我手中,自動鉛的筆芯發出了啪嘰的聲音,折斷到了桌上。夢想總是會輕易地背叛我們,最終絕大多數都無法被實現——這一點僅憑直覺我就清楚。但實際上,這真的是無所謂的事情,一旦真正找到了夢想,你就會明白,比起將其實現,你更加渴望的其實是不放棄夢想。

  我問,有自動鉛筆芯麼?於是律就把HB筆芯遞了過來。我取出筆芯,塞進自動鉛里,然後按了兩下尾部,筆芯就從半透明的塑料軸里鑽了出來。那一天,無意當中在吾妻先生心裡窺探到的孤獨,發出的那聲清脆的迴響,時至今日,依然殘留在我的心中。

  吾妻先生,我不明白你的心情。

  但是,大概一生都不會忘記。

  我不想放棄,以自己的身份活下去的權利。我是宇宙人,是小柚子、小岬和須磨同學的朋友,是宇宙偵探部的一員,這一切,都造就著我。我想守住這一切,相信這一切。只要仍然身處其中,我就不會迷失自己。

  小泉來到二樓,問我們要不要一起玩卡牌遊戲。律竟然說「畢竟是最後的夏天嘛」然後欣然答應了。聽到這句話,我們不

  約而同地把習題冊扔了出去。這可是最後的夏天呀,所有的事情,都要全力以赴才行嘛。想做的事,不想放棄的事,喜歡的事。哪怕中途失敗,遇到挫折,對我來說它們依然擁有特殊的含義。這份心情一定不會改變,眼前的瞬間就是最好的佐證。我隨口對部長說,總有一天,你一定能見到宇宙人的。於是部長對我說謝謝,然後笑了。從此以後,我大概再也不會對部長說自己是宇宙人了,因為部長夢想中的宇宙人,和我根本完全不同,所以我也沒有辦法了。今後還是作為生活在地球的宇宙人之一,遠遠守望著部長的夢想吧。

  「對了,等一下就去觀測天體吧。」

  今天晚上,就和大家一起欣賞真正的星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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