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關 最終頭目如何拯救世界
穿越森林，再越過兩座山和濕地地帶後，就能看到這個國家。
這個國家名為古夏阿爾帝國，不久前還是一個邊陲小國，等到嘉力恩三世即位之後便開始嶄露頭角，這個君王即位當初心地非常善良。
嘉力恩成為「霸主」的理由不明，但是他在五年前性情大變，開始率兵攻打鄰國，最後已經強大到足以與「結界大國」布蘭迪亞王國相抗衡。布蘭迪亞王因為「結界的巫女」得以變成外力無法入侵的國家，進而能握有大陸的主導權，他們見不得古夏阿爾日漸壯大，於是議定兩國談判，結果嘉力恩殺害了特使，正式向布蘭迪亞宣戰。
「……聽說這就是結界戰爭的導火線。」
向日葵攤開了捲軸，說明了這個世界的簡史。
空飛現在來到了古夏阿爾帝國的城下。
他策馬在大街上走，沿路看著街景。
在空飛的想像中，泱泱帝國的街上氣氛應該會很肅穆，沒想到這裡大雖大，卻還是頗有當地獨特的風情。雖然他接收了哈謬茲的記憶後已經了解了這個國家的狀況，但是親眼看到的感覺又不太一樣。
街上一點都不冷清，帝國的人民表情都很開朗，攤販老闆朝氣蓬勃地叫賣吸引客人，廣場上有些年輕舞者隨民族音樂起舞，旁邊的觀眾則拍手助興。這個國家應該也有貧富差距問題，但是窮人也都很開朗，而且沒有看到一個饑民。
想來一定是因為國家治理得很好，皇帝雖然是大陸霸主，使他國戒慎恐懼，但是他深受本國國民的信任，進攻他國與抵禦外敵都由皇帝親自指揮，國政就由副帝弟弟負責，兩人合作無間。
嘉力恩三世，是霸主但不是暴君。
這條大街可以通往城堡，是一個很緩的坡道，空飛聽著馬蹄敲打石板路和街頭樂隊演奏的樂曲，騎馬爬坡。
突然間，周遭傳出一陣嘈雜的女聲尖叫。
「哇！哈謬茲大人！」「太好了您沒事啊，我親愛的哈謬茲大人～！」「聽說您下落不明我好擔心啊～！」
路邊的女子跑到了馬的旁邊，哈謬茲凱旋歸來時每次都會有一群女子包圍他，因為他又帥氣又強悍，所以在這個國家相當有女人緣。
空飛臉上擺出了笑容，（試圖）瀟灑地舉起一隻手。
「嗨……嗨，少女們……今、今天你們也很美麗呢。」
「噗哧！」
空飛聽到背後的向日葵噗_一笑，眼角開始抽搐。
空飛模仿哈謬茲之後，這群女子「欸～」地發出嬌嗔。
「您怎麼不像以前一樣說我如花似玉呢？」「您以前都會在我面前撒落紛飛的花瓣啊！」「哈謬茲大人～像以前一樣在我耳邊說悄悄話嘛～」
（好、好煩！比想像中的更煩！）
「「「「「「哈謬茲大～人～」」」」」」
在這群撒嬌的少女面前，空飛完全無意停下馬，他清了清喉嚨。
「我、我趕著要進城，今天先失陪了。我必須向陛下報告我安全無恙。」
「「「「「「欸～」」」」」」
「稍晚再來找各位，你們耐心等我，我有很多路上趣事可以分享。」
他隨口許下無法兌現的諾言後，這群女子就興奮地尖叫。空飛擺出一張苦瓜臉繼續趕路，向日葵用手摀著嘴巴在他身後竊笑。
「空、空飛先生好有女人緣喔！」
「……你剛剛偷笑了吧，待會下馬你給我小心點，我會在你鼻子和耳朵塗滿辣椒，再插進表皮裂開的木棒讓你唉唉叫。」
「對不起我在反省了我不會再笑了！」
向日葵低下頭道歉，但是用力過猛所以反而讓空飛吃了一記鐵頭功，使他更暴跳如雷。
向日葵淚汪汪地喊痛，空飛只咂舌一聲。
「真是的，可是那些女人看到我背後坐了一個女的都不覺得奇怪嗎？」
「啊！我忘記說了！這個世界的人是看不到我的。」
「…………」
「她們什麼都沒說，是因為她們根本看不……」
「哼！」
「咦喲！」
空飛用後腦勺撞擊向日葵的額頭，讓她發出奇怪的慘叫聲。
「不早說，你這個廢物！原來剛剛戰場上那些士兵根本看不到你啊！」
「咦～～～～可、可是你那個時候沒救我的話，我一定會被馬踩扁……我雖然不會死，但是一定會很痛……所以你救我並不是白費功……」
「不是這個問題！如果他們看不見你，我就能用更有效率的方式搜集情報了！」
「啊，這是不行的，我只能夠提供你們最低限度的資訊，諜報活動我是不能幫忙滴唷！」
「誰跟你『滴唷』啊！我已經搞不清楚你存在的意義了，我……」
「嗚～所以我想說至少要好好說明清楚……在我被允許的範圍內介紹這個國家和城市……」
「我從哈謬茲的記憶就知道了，不必說明，而且我可能比你還清楚……」
「啊，嗚，你說得有道理……對不起。」
向日葵像顆泄了氣的皮球，空飛嘆了口氣。
「你啊，你這種個性竟然能被選作最終頭目更生負責官……」
「嗚，對不起……」
「我又沒叫你道歉……如果你更有用一點，我們就能更早抵達這個國家了。」
雖然騎馬前來這裡也沒什麼不妥，但是結果還是耗費了一天以上的時間。他們必須在剩下五天之內拯救世界，而且現在還不知道到底要怎麼拯救，更搞不清楚這世界為什麼會瀕臨毀滅，只能說前途相當多舛。
「對、對了，空飛先生，為什麼要來古夏阿爾帝國啊？」
「……你現在才在問嗎……」
「因為你……好像在生我的氣……所以我一直不敢跟你說話。」
向日葵的聲音好像快要哭出來似的，空飛不爽地回說：「我沒生氣。」
「真、真的嗎！？」
「不對，我有生氣，怎麼可能不生氣，很多事都不順利，有三成的錯出在你身上。」
「嗚嗚嗚……」
向日葵淚眼汪汪……應該說是像漫畫人物一樣流下了一顆顆豆大的淚珠。
呃啊好麻煩……這個愛哭鬼大胸鬼……
「……我來到古夏阿爾的理由……」
「咦……是。」
「我是來搶『結界巫女』的。」
空飛說完，向日葵相當震驚地「咦」了一聲。
「所以你不是來暗殺皇帝大人的吧……！」
「不一定，如果有必要我還是會暗殺皇帝，但也要看現在的我殺不殺得了就是了。」
他從凡狄妲打聽到平原上的戰鬥細節，事情發展實在不在他的預料之內。出乎意料地，皇帝竟然比想像中還要更強，如果他無法正常使用戰鬥類異能就很難殺死皇帝。
「為什麼空飛先生想要搶走巫女小姐？」
「單純來想，戰爭越演越烈應該跟『結界巫女』有關係吧？只要有結界，古夏阿爾就能完全杜絕其他國家入侵，而且隨時都能進攻其他國家，這是你一開始說的。」
「是、是這樣沒錯，我一直以為如果要讓戰爭結束，應該要像炎格尼特他們一樣加入其中一邊的陣營……」
「我不覺得戰爭結束就能拯救世界，確實戰爭中會有很多人喪命，但是幾乎不會有哪一個世界是因戰爭而毀滅的。」
「是、是這樣的嗎？」
「如果是核武器這種等級的戰爭就另當別論，但是這世界的人類不管怎麼自相殘殺，人類和世界都不會滅亡，當然不同世界的定義也會有差。」
向日葵聽到「世界的定義」後歪了歪頭。
「你一直在說拯救世界、拯救世界，但是這個詞的意義太空泛了，不讓人類滅絕就是拯救世界嗎？還是說阻止戰爭拯救國家就是拯救世界呢？還是說要拯救到整個星球、整個銀河、宇宙……到底要救到什麼程度？」
「唔，其實上面的人也沒有告訴我……只說是『拯救世界』。」
我想也是，空飛心想。他早就知道向日葵並不能當作情報來源，她感覺很容易不小心說溜嘴，他不覺得神會把重要的資訊告訴她。
「戰爭本身雖然不會導致世界毀滅，但是有時候一個人就可以左右一個世界的存亡，我們一開始去的虛擬世界就是很好的例子，神龍一死，世界也毀滅了……我覺得你老闆讓我們去那個虛擬世界應該還是有什麼意義的，我猜這個世界也是同一類的世界。」
空飛眯起眼睛，原生世界發生過的事閃過了他腦海。
獨自一人背負全世界的命運……空飛的原生世界也是這一種。
（…
…真是令人不爽。）
空飛甚至覺得這種世界還不如毀滅算了，世界的命運不該也不能由一個人來背負。
「那空飛先生覺得結界巫女小姐與拯救這個世界有關嗎？」
「搞不好巫女是壞人，利用結界的力量挑撥國家戰爭……或者也可能像神龍那時候一樣，巫女的性命與世界緊密相連，而現在巫女就快要死了，又或者……」
空飛腦中想到另一種可能，咂舌一聲。
這對空飛來說是最壞的可能。
因為他的原生世界就是這一種。
「……空飛先生？」
「總之，不直接問到皇帝是不會有什麼結果的，那一將有關巫女的記憶，就只有皇帝把她藏在某個地方，以及這個世界的人稱之為魔女而已。」
「一將……哈謬茲先生也沒有親眼見過巫女小姐呢。」
「好像只有皇帝能夠見到她。」
空飛一說完，向日葵很佩服地說：「異能真的好厲害，什麼都知道。」
「也不是，就算接收了他的記憶也不代表能完美扮演好這個角色，這項異能的缺點就是雖然能接收記憶，卻沒辦法知道當事人當下的心情與想法。」
「……呃，所以？」
「比如說我擁有哈謬茲雙親被殺的記憶，但是我不知道當時他自己的感覺是什麼，情感和思考不會留在記憶之中，我接收的就像是影片記錄下來的畫面。」
「所以要扮演這個人很困難吧……」
「只能從他的言行舉止推測他是什麼樣的人。」
就算擁有對方的記憶，要扮演好他也很不容易，就算知道怎麼演卻無法模仿出這個人下意識的小動作，細節表現就要看異能者本身的能耐了。
「希望晉見皇帝大人的過程能順利呢。」
「畢竟他們很親近，而且我也準備了戰利品。皇帝應該會允許晉見，問題是晉見的時候。」
能不能瞞天過海，與皇帝進入討論……皇帝準不準許他見到巫女。
搶不搶得走也是一個大問題，這一切都要仰賴剩下的一項異能。
No.723『傳送』，這項異能可以在觸摸到對方皮膚當下，將對方瞬間傳送到別的地方。這項異能很好用，所以在他還有夥伴的時候常常用到，不過最大的問題是沒辦法傳送自己。如果真能把巫女傳送到別的地方，傳送後也只能隨機應變了。
（算了，船到橋頭自然直。）
空飛聳聳肩，此時向日葵環抱住他腰上的力道好像更大了。
他回過頭看她，發現她淺淺地微笑著。
「幹麼啊？」
「沒什麼，我只是覺得有空飛先生當隊長真是太好了。」
她用手指搓搓自己的鼻子，害臊地低下了頭。空飛沉默地向前看。
「像我就沒辦法考慮到那麼多以後的事……而且想到空飛先生有意要拯救世界了，我第一個感覺就是很開心。」
聽到她的話，空飛覺得自己的心漸漸變涼。
「我就是被迫要做這些，只要能解脫我什麼都願意做，如果巫女是毀滅性人物我就殺巫女，皇帝不讓我見巫女的話我就殺皇帝，只要用『分身』就能接收皇帝的記憶，我也可以知道巫女所在地，算是一石二鳥。」
「咦？可是如果殺了皇帝大人，你們的談話……」
「我不知道你誤會了什麼，我會去晉見皇帝只是為了問出巫女的所在地，沒有其他理由，我可不是為了讓戰爭和平落幕。」
「可是你不是為了阻止戰爭……」
「我從來沒說過這種話，只要能夠達到拯救世界的目的，戰爭怎樣根本無所謂，我才不管這世界會變怎樣。」
「可、可是！結界巫女小姐如果不在的話……戰爭會怎麼樣……？」
「如果失去結界的力量，古夏阿爾就必須儘快解決布蘭迪亞，所以會一口氣大舉進攻，戰爭應該會更快結束，但是應該會變得更慘烈，除了士兵之外，應該會有更多人壯烈慘死吧。」
「…………」
「可是那又怎麼樣？只要能夠拯救世界就好了吧？」
空飛看也不看向日葵，說完之後就陷入沉默。
現在可以看到城門了，城鎮上的喧囂已經遠去，只聽得見馬蹄聲。
「……其實解除懲罰好像有條件。」
向日葵自言自語般地低聲說。
「就算有又怎麼樣？你不能說就沒有意義了。」
「老闆沒告訴我所以我只能自己推測……但是我想條件應該是要有『拯救之心』。」
又來了……又說這種充滿幻想的話，空飛對向日葵嗤之以鼻。
「對最終頭目來說這條件真難啊，我有生以來不曾發自內心想過要拯救世界。」
「我不這麼認為……空飛先生一定了解『拯救之心』是什麼，就算要拯救的不是世界……」
「…………」
向日葵知道他的過去，知道他過去為何而戰、為何拚命、又為何想要毀滅世界。空飛知道她是知情的，但是他最討厭和別人談論自己的事。
空飛正想說「你懂什麼」時……
「我覺得這種心意非常值得尊敬。」
「…………」
「我覺得其實空飛先生……後悔自己毀了世界。」
「…………」
「……我覺得你非常溫柔，所以我才選擇了你。」
向日葵的手環抱在空飛腰間，將臉頰貼到他的背上緊緊摟著他。
隔著鎧甲他還是能感覺到一點微弱的溫度。以前也曾經有一次，他也是像這樣走在坡道上，感覺自己背上傳來這樣的體溫。
對空飛來說，在身子都要凍僵的寒冷之中，這個體溫是他的唯一救贖，是他的光芒。
是他唯一想守護的東西。
『……空飛……好溫柔……』
說他溫柔的人，已經不在人世了。
「…………」
他唯一想守護的人，早就已經不在人世了。
空飛咬緊牙關，擠出了積鬱胸中的話：「你……懂什麼……」
在抵達城堡之前，他沒有再對向日葵說任何一句話。
☆
「敬傳說！」
「「「「「「「「「「敬傳說！」」」」」」」」」」
布蘭迪亞國王舉杯敬酒後，所有士兵也都舉起啤酒杯，群情沸騰。坐在一旁的炎格尼特慢了一拍站起身，猛力舉起酒杯。
「敬本大爺！」
「「「「「「「「「「敬英雄大人！」」」」」」」」」」
士兵面對炎格尼特再次舉起酒杯。
慶祝勝利的宴會上歡聲鼓舞，可以聽到輕快的音樂，晚宴氣氛也非常熱絡，參加慶祝會的都是這三天與炎格尼特等人並肩作戰對抗古夏阿爾帝國的士兵。大廳中的長桌上淨是豐盛頂級的料理，還有帶水龍頭的木桶葡萄酒。
「齁、齁、齁，今天不要客氣，盡情吃喝盡情喧譁吧，英雄大人～」
布蘭迪亞國王坐在後面的王座，侍從拿著鳥羽毛做成的團扇為他搧風。國王對英雄……炎格尼特和凡狄妲獻殷勤，凡狄妲則對圓滾滾的國王回以一個假笑，轉過頭來立刻嘆氣。
「哇哈哈哈！這些傢伙真是配合！我最喜歡布蘭迪亞王國了！」
「…………喔。」
「凡波奇小姐也喝吧！他們特別準備的～！」
凡狄妲直瞪著把葡萄酒當啤酒一口乾杯的炎格尼特。
「我是凡狄妲。誰要喝神之血（葡萄酒）啊……您也表現得稍微有點威嚴吧，好歹你也是這個國家的英雄……雖然是假的。」
「別那么正經八百嘛～」
「……如果被發現是假的怎麼辦……您的鎧甲還是黑的。」
她在炎格尼特耳邊小聲說避免讓旁人聽到，炎格尼特卻露齒燦笑。
「我說我是太過接近太陽神導致鎧甲那麼焦黑，所以沒問題。」
「那是什麼亂七八糟的設定……」
「我很貼心，所以幫你說你的黑翅膀也是燒焦的顏色了。」
「才不是燒焦！不要幫我做這種多餘的設定……！」
「反正他們都接受了，有什麼關係？我不知道空飛在計畫什麼也沒有興趣，不過我也沒有打算要讓計畫泡湯，所以不必擔心啦。」
「……我也不覺得您有理解這個作戰計畫的重點。」
炎格尼特啃著帶骨肉，豎起他的食指。
「我們的責任就是要化身成傳說，讓愁雲慘霧的王國重新振作吧，我是受太陽神庇護的超人英雄『巴斯塔利恩』，你是太陽女神『伊修朵蘭』，然後四眼田雞是神
的私生子，巨人『黑卡東凱恩』！」
一聽到這些王國神話中出現的傳說人物，凡狄妲就很不耐煩。
來到這個世界已經三天了，他們就如空飛所說的化身成布蘭迪亞王國的傳說，加入王國的反攻作戰。
他們三個人的懲罰如下：凡狄妲的魔法變成MP制（隨時間自動恢復），炎格尼特的身體非常不適，只能發揮十分之一以下的實力；霧島的黝黑繡球花一天只能出現十分鐘。
雖然是受到懲罰的狀態，但是他們三人一起合作還是足以對這個世界造成十二分的威脅。他們幾乎沒有犧牲一兵一卒，僅僅三天就已經攻破並奪回了幾個古夏阿爾帝國占領的堡壘。帝國的國土如今有結界保護所以攻不進去，但光是搶回這些堡壘對於布蘭迪亞來說就是很豐碩的戰果了。
炎格尼特負責亂打一通，凡狄妲負責保護並治療士兵，霧島則讓黝黑繡球花短暫現身，用磁軌加農炮給予敵方重擊。只要維持這個陣容，區區人類只有挨打的份。炎格尼特做為一般的戰力就已經綽綽有餘了，而能夠在短短三天就攻陷這些堡壘，是多虧行軍時有凡狄妲用魔法強化士兵和馬的腳力，才能進行得如此順利。黝黑繡球花雖然只能出現十分鐘，卻已經夠用來逆轉局勢，而且光是它的樣貌就足以讓敵人魂飛魄散。
這些事情對他們而言可說輕而易舉，基本上全都是凡狄妲擬定的作戰計畫。
但凡狄妲本人卻非常痛苦。她好歹也曾經是墮天使，如今卻必須扮演天使，讓她實在難以忍受。
「好啦，別露出這麼嫌棄的表情嘛。雖然我也是假英雄，但是我心情很好啊，你原本也是天使吧？別想那麼多。」
「就因為原本是天使才會受不了……而且我到現在也不知道這樣做到底有什麼意義。」
「空飛怎麼說？」
「他只說繼續演下去……他已經潛入古夏阿爾帝國城內了，但是沒告訴我他到底要做什麼。」
炎格尼特啃完了肉，叼著骨頭「喔」了一聲。
「會不會是想要協議停戰呢……」
「嗯？幹麼要停戰啊？」
「若要讓戰爭和平落幕，兩軍至少得勢均力敵，不然根本沒得商量。在我們助陣之前，布蘭迪亞幾乎已瀕臨亡國，停戰對古夏阿爾完全沒有好處。」
「喔，原來如此，只要我們加入布蘭迪亞，展現我們有多具威脅性，皇帝也許會害怕我們而同意停戰，是這個意思吧？」
「白髮少年現在好像變身成四將中的一人，也有立場可以說服皇帝。」
「不，我覺得不可能啦。」
炎格尼特突然很正經地說。
他背靠椅子叼著骨頭，雙手交疊搭在後腦勺上。
「不管有沒有結界，我都不覺得那個皇帝會聽從他的諫言，更重要的是我覺得空飛不會採取勸和這種拖泥帶水的做法，他應該會用最有效率的手段才對。」
「……最有效率的手段？」
「嗯，如果徹底拋開『結束戰爭』的想法來思考的話，確實是這樣。」
凡狄妲歪了歪頭。
炎格尼特翹起椅子，眯著眼睛微笑。
「如果他是這樣想的話……一定會很有趣。」
凡狄妲從炎格尼特的微笑中感受到邪惡的味道。
正當她想問「什麼意思」的時候……
「女神大人，您現在方便嗎？」
國王突然叫了凡狄妲，她肩膀一抖，以為他們的對話都被聽到了，趕緊擠出笑容回過頭來。
「如果您方便的話，希望女神大人能對士兵說幾句話。」
「咦？」
「我希望能提振士氣，所以想麻煩您說幾句話。」
布蘭迪亞王笑吟吟地說，他頭上戴的小王冠讓自己的大餅臉更顯痴肥。凡狄妲瞬間刷白了臉，在她回絕之前，布蘭迪亞王已經站了起來，舉起盛裝葡萄酒的金杯。
「在座各位！女神大人有話想對各位說！肅靜！」
國王一說完，全場立刻鴉雀無聲。
國王回王座坐下時，發出皮球彈跳一般的聲音。
「來吧，女神大人，麻煩您了。」
聽到國王的催促，凡狄妲不斷轉動眼珠環視四周。大廳中的所有人都在注視著她，她感受到全場的壓迫感，咕嚕地咽了一口口水。
「威嚴，威～嚴。」
炎格尼特不懷好意地笑著拍了她的背，她嚇了一跳站起身來，結果因為用力過猛砰地把椅子撞倒了。
「啊……唔……」
光是一張椅子就讓她更畏縮了。
她除了沒有人望之外還有一個缺點，她非常不喜歡受到眾人的矚目……也就是不擅長站在人前。
在她當墮天使首領的時候，她指揮惡魔進攻天界的作戰本身並沒有問題，但是她沒有一馬當先、率領手下的才能。她應該要負責統領整個軍隊，但是她既不會提振士氣，也不會領導隊伍，結果她所率領的地獄軍團就起內訌了。
她有力量，也有想法，但是無法好好表達，這就是她的缺點。在她墮天之前、還在人界救人時的經歷，造就了她現在這樣的個性。
這三天之間，提振士氣、率領士兵的工作全部都讓炎格尼特去做了。
「呃，我……啊……」
說不出話，發不出聲音，她握緊拳頭想自我振奮，但是身體卻不斷打顫，汗水不斷冒出。他們看到我的汗水可能會發現我很緊張，大家在看，我在打顫所以地板也發出聲響，他們可能會聽到，大家在看，不要這樣，不要看我，不要用這樣的眼神看我，我沒有做錯，不是我的錯。
不要這樣，我只是——
「凡狄妲，你回想看看過去的好時光吧。」
「…………！」
「你應該也經歷過一些好時光吧？你就回想那個時候發生的事……然後想到什麼說什麼就好了。」
炎格尼特轉著葡萄酒的玻璃杯，低聲對她說。她轉個不停的腦袋終於暫時靜止，她照著炎格尼特所說的回想過去的事。成為墮天使首領之後，她每天都在後悔與挫折中度過，身為天使的時候則是神的傀儡，成日無所作為。
好時光，是在她放棄當天使之後，也就是她變成人類來到嚴重饑荒的人間，對人伸出援手的時候，當時她還不知道人類的本性，雖然好景並不常，但是每天都過得很充實不是嗎？
如今她已經知道那段充實的時光只是出於自己的一廂情願。
但是在那段時光中，她對眼前每一個人都伸出援手。在治療生病的老人而受到感謝的時候，在飽受飢餓之苦的孩童重新綻放笑容的時候，在她握住瀕死之人的手而對方閉上眼睛說「好溫暖」的時候……就算是一廂情願，那些日子也確實是她的「好時光」。
凡狄妲低著頭，平靜地開了口。
「願各位……心中安詳平靜……」
她的聲音雖然很小，但是在整個大廳迴蕩。
「願苦痛終會結束……願能永保平安……願窮苦之時不忘笑容。」
這些祝福，並非出自現在的凡狄妲之口。這不是獻給布蘭迪亞王國民的祝福，而是過去的她所說的話。
但是她是真心的，這是凡狄妲在成為墮天使前給予人們的祝福。
她猛然抬起頭，發現現場依然鴉雀無聲。她又開始冒汗，低下了頭。反正他們一定沒有聽到，或者說最好他們都沒聽到。然而除了國王之外，所有人都摸著自己的胸口，平靜地閉上眼睛。
「永保平安……」「心中安詳平靜。」「感謝女神大人。」「希望能安詳平靜。」
有些人因凡狄妲慈悲的祝福而流淚。國王一臉「我不是要你說這個」的不滿表情，但其他人都很感謝凡狄妲。她氣力放盡地想坐下來，卻沒發現椅子已經翻倒了，差點跌坐在地上，炎格尼特趕緊抓住凡狄妲的手撐住她。
「好險，威嚴威嚴。」
「……啊，抱、抱歉。」
炎格尼特把椅子擺好讓她坐了下來，手輕輕放在她肩上。
「辛苦啦。演得真好，很像天使喔。」
「誰是天使啊……我才不想……變得像天使……」
凡狄妲緊繃的表情開始放鬆，她筆直地挺起了上半身。
大廳又恢復了吵鬧聲，有三個士兵戰戰兢兢地從旁邊靠過來。
「女、女、女神大人，不好意思。他有話想要直接對女神大人說……您……願意聽嗎！」
兩名士兵扶著一個頭和右眼都包著繃帶的士兵。
士兵虛弱地微笑著來到凡狄妲面前。
「不好意思，我想您應該不記得我這無名小卒……但我很想向您道謝。」
她詫異地看著士兵。凡狄妲記得他，在來
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天，她聽從空飛的命令使用回復魔法治療了許多士兵，他也是其中之一。依他當時的狀態，如果置之不理的話再沒幾分鐘就會撒手人寰了，於是凡狄妲就救了他一命。為了避免消耗太多MP所以當時不能完全治好他，不過現在看來是沒事了。
「我、我那時候、早已經放棄……放棄即將誕生的孩子，還有我老婆……我覺得自己再也不能保護他們了。」
「…………」
「可是當時女神大人卻握住我的手……好溫暖的手……我是因為女神大人的溫暖而得救的！今天我能站在這裡，能夠抱到即將出世的孩子，都是多虧了女神大人……對、對不起……」
士兵說著聲淚倶下。
旁邊兩個士兵也苦笑著流了幾滴淚。
「我這條命也是靠女神大人撿回來的，真的由衷感謝您。」
「對了，承蒙您救了一命還這樣拜託或許太僭越，他的小孩出世之後，能不能請您抱抱他呢！？」
「餵、喂！別這樣……要求抱我的小孩，對女神很失禮吧……」
士兵雖然這樣說，但是還是以期待的眼神看著凡狄妲。她呆看著士兵，最終稍微眯起了眼睛。
「無妨，出生之後就帶來吧。願他是個強壯的孩子。」
她話一說完，這些士兵發自內心喜悅地對她道謝。看著樂不可支互相拍肩的三個士兵，凡狄妲回想起過去的自己。
（……當時聽到這樣的感謝總是喜憂參半……喜的是自己又救了一個人……自己和那些聽到求助的聲音依然選擇見死不救的神並不一樣……）
凡狄妲受到士兵感謝後，覺得自己內心深處還有一塊溫暖的地方。
莫非自己還沒辦法割捨那段時光的心境？自己會不會其實並沒有真的看透了人性？
雖然她非常想否認，然而得到別人的感謝又是何罪之有？自己出手救人並且得到感謝，自然會感到喜悅啊。
正當凡狄妲這樣想的時候……
「這些全部都是太陽神的功勞。」「對啊，多虧太陽神派了女神大人來。」「女神大人也為我們祈求平安了，我們也對神祈禱吧。」
聽到分享喜悅的士兵所說的話的，她的心頓時涼了一截。
她直直瞪著這些士兵，哼一聲轉頭看向前方。
（救你們的才不是神…………！是你們眼前的我…………！）
她現在必須完美化身成天使，所以這些話都不能說出口，只能心有不滿地托住自己的臉頰。
「哼，我怎麼可能去抱什麼人類的小孩……我很快就會離開這世界了，那個士兵只能悲嘆我沒有遵守約定……我會去向笨神祈禱你生出一個像鬼娃娃一樣丑的小孩。」
她嘀嘀咕咕地發著牢騷，炎格尼特聽到後開心地苦笑了出來，拿了桌上的蒸芋頭來咬。
「嚼嚼，心胸狹窄～嚼嚼。」
「您說什麼？」
「沒什麼～我還滿喜歡你這一點的。」
「是嗎？可是我討厭您。」
「唉呀，真冷淡。」
炎格尼特邊笑邊津津有味地吃著芋頭，旁邊的凡狄妲則是抓了顆芋頭，像是想泄忿似的狠狠咬了一口。
——另一方面，此時的四眼田雞……
「哈～～～～啾！」
他置身在寒冷的夜風中，獨自走在布蘭迪亞王國的街上。
「該死的布蘭迪亞王國……不管說多少次我是巨人都不相信，還把我趕出來……看你們幹的好事哈～～～～啾！」
他渾身打顫，肩上披著破爛的布，推了自己的眼鏡。
既然都來了，他也在街上晃蕩順便勘查情況。比較熱鬧的只有城堡四周，稍微遠一點的地方沒有半點燈火，只有一排排黑漆漆的民宅。
這是君主制國家常見的光景，城堡四周住著富裕階級，稍微遠一點的地方就是窮人住的貧民窟。
但在布蘭迪亞王國，貧民窟擴大的趨勢非常明顯。
街上不但沒有半家商店，也沒有一間酒館在營業，白天的時候也相差不遠，熱鬧的只有城堡四周。
在貧民窟長大的霧島對這片景象非常熟悉。這三天之間，因為沒有住的地方，所以上戰場之外的時間他都在城裡走動，也因此得知了一些事。
「唉呀呀，這個國家的問題跟戰爭沒有……哈啾！」
霧島剛打完噴嚏……
『感冒了？』
腦中突然有個聲音，霧島驚訝地眯起眼。
「喔？凡狄妲小妹說的是真的呢，腦中確實能聽到空飛小弟的聲音。」
『現在不太適合找墮天使講話，我有事想問你。』
他聽著空飛的聲音，儘管現場空無一人，還是張開雙手推了自己的眼鏡。
「雖然你把本人當備胎實在令人不爽快，但是你的選擇是正確的。少年有什麼問題，本人霧島就來回答你吧。」
『……你這個人說到底就是很難溝通。』
「哼，我可不像你一樣是個簡單的男人。『硬蕊』就是我的生存方式！」
『聽不懂你在胡扯什麼。我繼續說了，我想知道布蘭迪亞王國的情況，快告訴我。』
霧島的手離開眼鏡，意外地「喔」一聲點點頭。
「不是戰況而是情況嗎？」
『對，戰況我知道了，國家的情況怎麼樣？』
霧島拉了西裝的衣領，開始在貧民窟走動。
「我就直說了。不管戰況如何樂觀，這個國家都回天乏術了。跟戰爭早已沒有直接關係。」
聞言空飛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我姑且問一下為何會回天乏術？應該不只是昏君在國政上瞎搞導致的吧？』
「嗯，雖然國王壓榨民脂民膏，過著紙醉金迷的生活，不過這並非主因。這個國家從幾年前就已經面臨非常嚴重的饑荒問題。」
『…………』
「乾旱、洪水、火山爆發、地震，主因應該就是他們遭受各種天災之苦吧，人民無法好好耕作，家畜也染上疫病，河川乾涸，連附近的森林也都枯萎了。」
『你知道是從幾年前開始的嗎？』
「應該是這十年內急速惡化的沒錯。」
『……十年，果然。』
「嗯，就是從『巫女』在這個國家布下結界開始。巫女一族原本只是人民的信仰，巫女的力量代代只傳一子，延續至今。決定要在整個國家設下結界的是現任的布蘭迪亞王，答應這個要求的則是在你那裡的第五、六代『結界巫女』。」
『…………』
「帝國搶走巫女之後，天災還是不斷，如果想依靠其他國家，這個大陸上原本就只剩布蘭迪亞和古夏阿爾。大陸之外的跨海外交也沒什麼指望，畢竟布蘭迪亞長久以結界阻絕與外界的來往，海外的國家也對他們置之不理，所以儘管現在是這種危急的狀態，他們還是持續鎖國。」
霧島登上階梯俯瞰整個國家的風景。遠方的天空開始泛白，太陽照射到城市外圍的大地，在黎明前夕的天空下，可以一窺枯萎的森林和龜裂的大地，那裡原本有一片湖泊，如今只剩荒蕪的土地延伸到地平線那一端。
「我說的『回天乏術』就是這個意思。」
『你已經注意到「結界巫女」和這個世界的毀滅有關了吧？』
「空飛小弟現在才注意到嗎？你不是早就從四將之一接收記憶了？」
『我沒有十足的把握，四將對於布蘭迪亞的情勢也不是很清楚，畢竟之前他們受到結界阻礙，根本無法踏入布蘭迪亞領土內。』
「喔？設下結界的古夏阿爾帝國應該已經有些影響了吧？」
『目前正在讓小妹妹調查。結果出來的話就可以確定了……你們那邊是怎麼流傳古夏阿爾帝國奪走巫女的事？這邊都說是皇帝派間諜下手的。』
「喔？這邊是說巫女背叛國家，投靠到帝國去了。國王也是這樣宣稱。」
『…………』
「算了，這不重要。所以你之後有什麼打算？」
霧島眯著眼睛望著刺眼的日出，詢問空飛。
『……照計畫搶走巫女。』
「先不管你辦不辦得到，搶到之後呢？」
『視情況殺了巫女。』
「先定案吧。既然設下結界這個行為本身會導致世界毀滅，我想也只能殺死巫女了，不是嗎？」
『…………』
「你該不會是想自行判斷巫女的善惡後再決定吧？」
霧島歪嘴笑著，以言語刺激空飛。
「如果你不下手……我來也可以。」
『我會下手，我說完了。』
聲音消失後，霧島的腦中回
歸一片寧靜。
他眯起雙眼，張開雙手大口吸入早晨的空氣。
「真是年輕啊少年……你的年輕，就是種浪漫。」
他閉上眼睛哼笑一聲。再度睜開雙眼時，眼中已沒有一絲溫柔或猶豫，如冷血怪物一般。
「但不能有任何妥協和猶豫喔。你的判斷遲早會害死我們，我可不允許。」
霧島用手遮住朝陽，緊緊握拳。
「我在自己的世界還有事情沒完成……身為千也霧島，就必須把一切都拿到手。雖然對你很不好意思，不過我一定要成功拯救這個世界。」
望著緊握的拳頭，陶醉在自己的邪惡之中。
他的邪惡非常純粹。光是這樣手遮著天空、握住空氣他還不滿意，不管是太陽、月亮，他都要拿到手才會善罷甘休。拿到手之後盡情玩弄、捏個粉碎才會心滿意足。這就是他的邪惡，透明而且比世上所有東西都更耀眼……
「一切都是為了讓我的浪漫復活……哈、哈啾！」
——他的鼻水毫無疑問就是感冒的證明。
☆
空飛結束與霧島的對話之後，在沙發上微微睜開眼睛。
「……本以為他只是個成天嚷嚷浪漫浪漫的煩人精，沒想到除了個性麻煩之外倒不是個笨蛋……也對，好歹是大企業的老闆……」
空飛吐氣擦拭額頭上滲出的汗水。使用異能時會產生類似噁心、想吐的不適感，原本他早就已經習慣了，但可能是睡眠不足的緣故，今天的不適感比平常更嚴重。
保險起見他環視房間，確認沒有其他人在。擬態成他人的異能——『分身』不能和其他異能同時使用，此刻他在自己的房間已恢復成原本的樣貌。
空飛現在所在的地方，是帝國城堡內、四將之一哈謬茲•奧布朗的房間。空飛一抵達古夏阿爾帝國，就以哈謬茲奧布朗的身分進城，一路上沒遇到什麼問題，城門守衛也直接讓他通過了，潛入城內的計畫本身可以說毫無阻礙，順利成功了。
空飛在森林中對奇襲隊成員淋上硫酸，殲滅全軍，並帶回了隊長的首級當作戰利品。他向皇帝表示希望能得到獎賞，也就是讓他和皇帝單獨談話。在晉見大廳中總是有些諂媚皇帝的官員與皇親國戚，聽見他的要求，無不破口大罵：「區區部隊長少自以為是！充其量只是個將軍罷了，不得無禮！」雖然位及四將，但在古夏阿爾帝國中地位並不高，更何況哈謬茲全憑劍術才從農民爬到今天的位置，官員和王族對他都沒有什麼好印象。
不過皇帝本人批准了。看他冷靜安撫官員又能保持威嚴的樣子，說他是最終頭目絕對不為過。
皇帝對哈謬茲非常寬容。讚賞農民出身的哈謬茲劍術非凡、將他提拔到四將的就是皇帝本人。空飛知道皇帝並非單純喜歡這個人而已，皇帝相對中意哈謬茲、或哈謬茲仰慕皇帝都不是沒有原因的。
這原因只有這對君臣以及一部分王族才知道……
也是空飛面對皇帝時的重要籌碼。
「不知情的人來看，他們的關係就像是織田信長和豐臣秀吉吧。」
空飛對歷史雖然生疏，但就他的感覺來說大概是這樣。
獨自晉見皇帝的時間是今天，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五天。他不希望浪費一分一秒，所以這段期間也不斷在收集情報，卻完全沒有找到有關巫女所在地的關鍵情報。況且他必須儘量少與其他人接觸，其中一個原因是怕自己在扮演哈謬茲時露出狐狸尾巴。看來只能從皇帝口中問出巫女的所在地了。
空飛把腳伸到沙發上，眺望窗外。
天空開始泛白，夜色越來越淡了。這是個晝長夜短的世界。
「…………實在好睏啊。」
空飛扮演哈謬茲時總是非常緊繃，雖然他並不愛睡覺，但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就算是鐵打的身體仍會產生很大的負擔。
他望著窗外的日出打盹的時候，窗邊突然冒出兩道影子，他哇了一聲反射性地在沙發上繃緊身體。
「唔，空飛，剛剛嚇到了。他嚇到了，異形。」
從窗邊露臉的是SORA。旁邊長茄子頭的異形點頭如搗蒜，她們都只露出一張臉，一起掛在窗外。
空飛搔搔頭走近窗邊。
他靠在窗邊的牆上，雙手交疊放在胸前。
「我不是叫你們不要早上回來嗎？要是被看到了怎麼辦？」
「不必擔心。偵察敵人時，沒發現敵人。空飛，剛剛想睡覺，你的問題比較大。」
「真囉嗦。我是人類，和你這個機器不同，不睡覺會死的。至少讓我睡一下。」空飛語帶不滿地說。
「……確實是，抱歉。」
SORA眼神筆直往下看，露出一個「哭哭」的表情。
她認錯認得太爽快，頓時讓空飛不知所措。
「……其實我也不是要責怪……」
「睡吧。SORA，在空飛醒來前會繼續偵察敵人。睡飽飽，精神好。」
（……竟然是個乖寶寶……！）
空飛在內心邊吐槽邊抱住頭，一旁的異形不斷點頭表示贊同。
「……不、不說了，告訴我結果。古夏阿爾帝國附近的環境怎麼樣？」
空飛一問完，SORA的視網膜就閃過一些光線，出現幾個全像投影視窗，畫面上有一些複雜的圖表和照片。
「有發生災害的徵兆。水質下降，農作物的異變明顯，原因不明，污染範圍地圖……」
空飛眼前迅速滑來一個視窗。
視窗上是古夏阿爾帝國的城堡到附近農場和森林的分布圖。
「……以城堡為中心往外擴散呢。」
「嗯，與城堡稍微有距離的地方還沒問題，不過，是遲早的事。」
「看來應該可以推斷是結界巫女在城堡里，才會發生這樣的事。沒錯吧？」
「結界的中心點是這座城堡，嗯，沒錯。」
「沒辦法知道確切位置嗎？」
「現在的SORA只能做到最低程度的掃描，在室內只能收集到聲音，看不見內部。」
「……也對。」
「建議空飛用異能。只要知道名字就能竊取對方知覺的異能，可以偷窺巫女的所在地。」
「我失敗了。皇帝公開的名字好像是假名，本名只有直系親屬才知道，而且所有皇親國戚都用假名。這似乎是皇族的傳統，也是防範魔法的措施。」
「親戚。副帝是皇帝胞弟，空飛殺死弟弟，用異能奪走他的記憶就好。」
「少講得那麼輕鬆。副帝的個性與皇帝完全相反，比皇帝更小心謹慎。」
空飛說完，SORA就發出呻吟：「不建議與皇帝開戰，空飛會輸。」
SORA講得非常直接，似乎代表這是必然的結果，空飛也坦率地點頭。
「嗯，所以如果不得以開戰的話，你也要來幫忙。」
「我幫忙也不會贏。和皇帝戰鬥過的四眼田雞機器人，只有時間限制，功能並未弱化。現階段，機器人是我們之中最強的，和最強的皇帝不相上下。」
雖然不太想承認四眼田雞最強，但人工智慧說的恐怕是事實……雖然她變小笨瓜了，但是應該不會出錯。
如果不得已要殺死皇帝，他並不想藉助霧島的力量，因為不難想像他成功弒帝後會採取什麼行動。
「就算失敗了，反正這一切也不會結束，大概只會被派到別的異世界。對你來說不成問題吧？不過我對復活沒有半點興趣，所以簡直是地獄。」
空飛哼了一聲，SORA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空飛，為什麼那麼排斥復活？」
「我討厭從頭來過。想到要重新來一次就不爽。」
「何出此言？」
為什麼講話要像小大人一樣刻意用很難的詞……不過不可思議的是，對方是SORA的話，他自然而然就不會想固執己見。
空飛一邊嘆氣，一邊說出自己的想法。
「……從頭來過，就代表以往的一切都會變成沒發生過吧？代表痛苦、幸福、回憶、人際關係都全部歸零，難道不會不爽嗎？你不會覺得『別隨便把我歸零』嗎？」
「……？SORA，就算重新來過記憶應該會留下，只有我們不會歸零，SORA不懂不爽的理由。」
「不懂也沒差啦。你可能會覺得我這個想毀滅世界的最終頭目在這邊胡說什麼，我不認為你能夠接受，也不打算強迫你接受我的價值觀。」
空飛不再靠著牆，他站到SORA和異形眼前。
「我還拜託了另一件事吧？怎麼樣了？」
「這件事比環境調查更花時間。」
「結果呢？」
「沒
有問題，我找到了。SORA不懂，為什麼要找這個？」
「……不必在意，只是保險起見。」
空飛眼睛從SORA身上移開，他想要關上窗戶示意談話結束，但是SORA猛地把頭往前伸出。
「……幹麼？這樣沒辦法關窗。」
「嗯。」
「嗯什麼嗯，怎麼了？」
「嗯……」
「我問你怎麼了啦！」
「SORA很努力，SORA很優秀，SORA不是笨瓜，SORA做得很好。」
SORA伸出頭來動也不動。她都做到這個地步了，空飛當然不會不懂她的意圖是什麼——她可能是愛上在森林中的摸摸頭了。
空飛嘆氣，把手放到她頭上，很隨便地亂搔一通。SORA則是呼地從鼻子吐氣，圓滾滾的臉變得通紅。
「我贏空飛了。」
「我覺得應該是你輸了……」
「空飛，備戰休息。SORA和異形，保護你。」
SORA縮回了頭放開窗上的手，異形也跟在她後面。她們落地後，異形抱著SORA躂躂躂地離去。
空飛從窗邊看著兩人離開，恍惚地打了個呵欠。
「……話說回來異形的懲罰……不，應該說她的能力到底是什麼？」
也不對，應該說她到底是什麼東西？目前為止她都很配合，不過在因為龍群發狂而瀕臨毀滅的世界中，她也比出手勢表示自己沒戰力，所以在和皇帝戰鬥的時候，不要把她算進去或許比較好。就連向日葵和她的老闆——也就是神，對於異形的能力都說「不清楚」。
「是黑馬……嗎？」
空飛關起窗戶躺倒在沙發上，環視整個房間。哈謬茲的房間中，分別有張床罩式的豪華床鋪、沙發和小桌子，其他什麼都沒有。
這房間完全展現出哈謬茲的人格特質。他對磨練劍術之外的事一概沒有興趣，雖然算是社交高手，但沒有什麼欲望。他往沙發旁的桌子看去，上面擺了一個相框。
框中的不是照片，而是寫生畫。畫中有位一頭秀髮的女子，她旁邊的椅子上坐著一名神情緊張的少年。從發色可以知道他們是母子，這幅畫並不算畫得特別出色，空飛知道因為這是少年的父親隨興畫出來的。
「…………喔？」
空飛推倒這幅寫生畫，轉過身閉上眼睛，拋開哈謬茲的記憶。別人的記憶有礙睡眠，想要忘記這些記憶，就必須回想起自己的過去。
「…………」
他用脖子上的圍巾摀住嘴巴。這條條紋毛線圍巾如今已沾滿血跡和污漬，被染成了暗紅色。
儘管如此，閉上眼睛深呼吸，還能聞到一絲她的香味。
青梅竹馬結陽的香味。空飛沒能守護的重要的人。她的死也是讓空飛變成最終頭目的主因……
空飛的意識墜入黑暗之中。他時常須面對明明很困、卻不想睡的掙扎。睡眠無法讓他得到安寧，因為他的夢，總是那段失去她的回憶……
☆
——空飛在雪中的森林行走，每踏出一步腳都會埋進雪中，讓他站不穩。他口中吐出的白氣拂過臉頰，往後飄散。不能回頭，只能往前看，他說服著自己，鞭策自己因寒冷、飢餓、痛苦而疲憊不堪的身體。
他必須保護背上這個少女。
『結陽……就快了……藤夜應該很快就會來了……』
他可以為結陽做任何事。為了她的笑容，就算要他犧牲性命也在所不惜，他什麼都願意。
只要能保住她的性命，不管要做什麼……
『……空飛……好溫柔……』
結陽伸手觸碰空飛的手，凍僵的空飛覺得這隻手非常溫暖。但是她的溫暖也像是風中殘燭一般，讓空飛非常不安。
『結陽才溫柔呢，我老是派不上用場，但你總是願意幫助我。我雖然有能力，但我殺不了人，我沒有勇氣，同伴都說我空有一身異能，可是結陽……』
『……空飛……你這樣就好。』
『……嗯，結陽總是這樣說，讓我得到救贖。』
空飛身體暖起來了，光是這樣和結陽說話也很幸福了。
他眯起眼睛，在森林中凝視著因飛雪而花白模糊的前方景象。
『痛苦的時候……我總是會幻想沒有異能、沒有崩壞的普通世界。如果存在這樣的世界，結陽未來想當什麼？想做什麼？』
他說這話是為了激勵結陽。他沒辦法想像什麼是普通的世界，在他懂事後世界就不普通了，即便幻想這種幸福的世界，也只是徒增痛苦。
但是結陽不同，她總是心懷希望。
結陽把自己的臉貼到空飛臉頰上。
『……我……不管多痛苦……還是最喜歡現在這樣。因為……如果是普通的世界……我們一定不會相遇……因為是這樣的世界……我才會遇見空飛……遇見藤夜。』
『……結陽。』
『所以我……不希望我們的相遇和這些回憶都化為虛有。』
結陽的手更用力了些。
『我……我喜歡這個世界……我最喜歡這個世界了……不管是生是死都是這裡最好……一直……我想一直留在這裡……』
結陽的臉頰貼在空飛的臉頰上，如今她已經淚流滿面。
空飛咬緊牙關，低著頭前進。淚珠一顆顆埋入雪中。
『嗯……對啊……我也最喜歡這個能與你相遇的世界了……！』
結陽與自己有同樣的心情讓他很開心，但「喜歡這世界」這一點，兩人想法卻不盡相同，讓他很傷心。
這種世界——他怎麼可能會喜歡讓女孩子背負一切的世界。
結陽為了保護人類而與異能者戰鬥、負傷，如果不救人還會受到指責，人類明明一直仰賴結陽的力量，最後卻又想殺了她。
不只人類，異能者本來該是她的同伴，但他們也都希望她喪命。
因為結陽的異能是同時帶來拯救與毀滅的力量。如果要拯救什麼東西而使用異能，就會有其他東西毀滅；如果拯救了走投無路的眾生，這個世界就會因此發生悲劇。
在眾人知道只要她活著，世界就會步向毀滅的時候，許多人立刻翻臉把結陽關了起來。在監禁期間，結陽失去了很多東西，她的眼睛已經失明，她現在的身體狀況也不可能再回到一般的生活了。
空飛雖然把她救出機構，但一想到她被監禁的狀況，內心深處就會湧現一股黑暗的情緒。
他搖搖頭，掃去心頭的憎恨之情。現在只能思考該怎麼活下去。
空飛背著結陽在大雪中前行，度過了一段彷佛永恆的時光。
最後他終於看到目的地了。他把結陽放在雪地上，拿下自己脖子上的圍巾，圍在結陽脖子上。結陽的胸口有一塊很大的傷口，血已經凝固了，但是顏色非常黑，這是毒異能，她承受的是超乎想像的痛苦。
空飛咬緊牙關，觸摸她的臉頰。
『已經到了……藤夜一定會來這裡的……』
結陽緊閉雙眼不發一語，她的臉頰彷佛比雪還要冰冷。
他握住她的手，她微微張開了眼睛。
少女虛弱地微笑，嘴唇顫抖著。
『空飛…………我有事，想拜託你……』
『……？』
『……拜託你……了結我。』
空飛的表情僵住了，他想拒絕，但發不出聲音來。
結陽流下一行清淚，並且露出了微笑。
『不行……我們要等藤夜……』
結陽聞言只是虛弱地搖搖頭。
『藤夜不會來的……他在想什麼……我一清二楚。』
『他會來的……！因為藤夜他……』
他喜歡你，而且你也喜歡他。
『不會的……因為……他喜歡我們和這個世界……』
『…………』
『我……不希望，藤夜和空飛死……所以……』
結陽的聲音顫抖不已。
『請空飛……保護這個世界……』
那聲音有求於他。
『了結我吧……好嗎？』
飛雪讓萬物寂靜，現在只聽得見結陽的呼吸聲。空飛在寂靜之中茫然佇立，不管他怎麼想破頭，都想不到拯救結陽的方法。
空飛的手伸到結陽的脖子上，他告訴自己不要想、不要思考。這不是別人的欲望也不是自己的意願，這是結陽的心愿。
他的手更用力了。
『對不起……空飛……』
結陽的脖子被勒住，無法呼吸。他的指尖直接掐進肉中，試圖終結她的性命。
『…………！』
但是他不敢踏出最後一步。為什麼他非得親手殺了自己想救的人？怎麼可以允許這種沒有天理的世界存在？
我最喜歡她了，她把我和這個世界維繫在一起，我怎麼可能殺了她。
『……藤、夜……』
她的意識漸漸模糊。她叫了他的名字，而不是空飛的。
『藤夜……為什麼……不在，我身邊……？留在我身邊……藤夜。』
結陽反覆呼喚著他。
這一刻，空飛的心已然消失。
他的手又有力量了，他的拇指緊緊掐住喉嚨……
——結陽就這樣，離開了空飛身邊。
空飛把結陽的屍體抱在懷裡。他感覺到結陽漸漸流失的體溫，自己也想就這樣埋沒在雪地之中。
把他和這個世界維繫在一起的人，如今已不復存在。
『……不要丟下我……帶我……一起走。』
他在結陽的耳邊說完，閉上了眼睛。
『空飛……！』
在空飛的靈魂即將離開肉體前，他聽到了喊叫。
他抬起頭，看見吐著白氣的藤夜站在雪中。
身邊還有一群夥伴。
『……………………』
……這像伙在做什麼？
不但姍姍來遲，而且為什麼和想置結陽於死地的人在一起？
藤夜好半晌說不出話來，最後平靜地眯起雙眼。
『結陽……原來如此……』
藤夜握緊拳頭，一副已經瞭然於胸的樣子。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什麼？為什麼你一副看穿一切的樣子？其他人也是，為什麼擺出一副痛苦的表情？你們沒有資格露出這種表情，你和你為什麼在流淚？你們剛剛明明還想殺死結陽……
藤夜？藤夜……你為什麼……為什麼和這些人在一起？
『空飛，我……』
『閉嘴。』
空飛抱著結陽，右手指向他。
他的眼睛看著藤夜和他的夥伴，染上憎恨的紅色。
『說得也是……結陽也說了，藤夜喜歡的就是同伴和世界。』
『……空飛？』
『那你告訴我……結陽到底算什麼？結陽對你來說不也是很重要的人嗎？為了同伴和世界就可以犧牲她嗎？你說啊……！』
『聽我解釋，我……！』
『……回答我……！藤夜……！』
空飛輕輕地把手放到結陽胸前。
藤夜見狀，表情變得異常僵硬，進入了備戰狀態。
『空飛……你想做什麼……你該不會！』
釋放出自己的力量後，他觸摸結陽的手也熱了起來。結陽體內還留有異能的餘韻。只有餘韻也無妨，不需要拯救，只複製毀滅的異能就好。
我的異能——『失落的數字』啊，複製出毀滅吧。
『不管是這個世界，還是你……我都厭惡至極！』
在藤夜打算跑向空飛之際，空飛和結陽的身體吹出了黑色的狂風。
全員立刻站穩腳步避免被吹走，空飛手掌心中握著團小小的黑光，空飛已經複製了結陽異能毀滅的那一面。
『如果拯救與毀滅就像這項異能，是一體兩面的話……如果為了這世界，必須有一個人犧牲……
——這世界就該為這個人毀滅！』
藤夜跑了過來想要阻止空飛。
『……快住手，空飛……！』
看到靠近的藤夜，空飛露出邪惡的笑容，滿心憎恨地嘲笑他。
——你連結陽都救不了，又怎麼可能拯救世界？結陽死了，你就原諒背叛的夥伴、原諒對結陽見死不救的自己，大家笑容滿面一起迎接完美結局？
「這種結局，我絕對不允許……！」
空飛把掌心的黑光壓進自己的胸中，他的頭髮因為衝擊而倒豎起來，黑髮從髮根褪色，一瞬染白。
吼叫吧，讓怒火傾瀉而出，已經沒有迷惘的理由。
把這個世界——毀滅殆盡！
『我要奪走你的一切！藤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結陽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因為有結陽，他才想保護這個世界，因為有結陽，他才會喜歡這個世界，但結陽已經不在人世。
所以這個世界也沒有意義了。
空飛的體內宿有結陽的異能，黑色的風吹倒了在場的一切。
而他往後的人生只有一片黑暗。人生意義只有憎恨。他把紅色的火焰當成照明，在黑暗中閃閃發亮。他所向披靡的力量毀滅了政府機關和異能集團，他殺了接受結陽死亡的藤夜夥伴，不斷進行殺戮，直到被藤夜殺死之前。
在他死後，世界變成怎麼樣，他既不知道，也沒有興趣。
只是，空飛在夢中總會猶疑。他感受到無止盡的空虛，思考著。
——死去的結陽看到現在的我，會怎麼想呢？
☆
——沒事，沒事了。
「……！」
空飛聽到聲音迅速張開眼睛。
睜開眼後，他以為自己仍在夢中。
「……結陽？」
因為眼前出現了結陽的臉。看到她憂心忡忡地望著自己的樣子，讓空飛一瞬之間以為過去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夢。
然而幻想破滅，他認清了現實。眼前的是向日葵。
空飛枕在向日葵的大腿上入眠了。
「空飛先生。」
向日葵摸著空飛的額頭，平靜地低頭看著他。
她的頭髮濕漉漉的，衣服緊緊貼在身上。這麼說來，向日葵心想別人看不見她，所以跑到城堡中浴池泡澡了。
「你剛剛在呻吟，你作夢了吧。」
「…………那又怎樣？」
向日葵眼波流轉，欲言又止。
空飛不發一語，仰頭直視向日葵。
「……你夢到，結陽小姐了嗎……？」
事到如今他也不奇怪為什麼向日葵會知道結陽的名字。
這個女的知道空飛的過去，知道了空飛的過去才會召換他來。
所以空飛冷冷地凝視著向日葵笑了。
「來到古夏阿爾帝國的時候你也說了吧，說你會選我是因為我很溫柔。」
「……對，我說過。」
「你是騙我的吧。你會選我，是因為你和結陽長得很像。」
空飛冷淡而平靜地說完，向日葵卻毫不遲疑，輕輕點頭。
「沒有錯，但是我並沒有騙你。我說你很溫柔也是真心的。」
「那是結陽對我說過的話，你抄她的。」
「雖然是抄的……但也是在知道你的過去後，我自己想說的一句話。」
向日葵一反常態地嚴肅，而且講話乾脆俐落。她直直凝視空飛的眼睛，完全沒有移開視線。
「你覺得自己長得像結陽就可以控制我吧？」
「我覺得自己長得像結陽小姐，你就會願意幫助我。」
「少講那麼好聽，意思一樣。確實我因為你們很像而有所動搖，看著你就會看到結陽的影子，無法對你見死不救，如你所料。」
向日葵什麼都沒說，空飛把她的沉默當作是默認。
「我一直很在意。我們是最終頭目，那你是什麼？」
「…………」
「……快說吧，你的真實身分、你的目的、你的願望。我們拯救世界對你有什麼好處？」
空飛一問，向日葵撇開視線低下頭。
接著她戴上垂掛在背後的草帽，遮住自己的眼睛。
「正如你所說的，我有我的目的才召喚了你們。我的理由和其他人一樣，我想在自己的世界重新來過。」
「但你不是最終頭目吧？」
「不是……我是異世界的『沒能拯救世界的主角』。」
說主角雖然也不太像，但比起最終頭目更符合向日葵的特質。為了讓「沒能毀滅世界的最終頭目」更生，「沒能拯救世界的主角」必須帶領他們拯救世界，看來這——是這個集團的運作模式。
向日葵開始娓娓道來自己的過去。
「從我出生後，我的世界就面臨被一群來自異空間的魔物毀滅的危機。」
「…………」
「在那個世界，我的誕生相當於擁有拯救世界之力的『救世主』誕生，從小大家就說我擁有特別強大的力量，備受期待。」
向日葵躲在帽檐之下，讓空飛完全看不到她的表情。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我沒有勇氣，我害怕，不管花多少時間都無法好好作戰……結果失去了好多人……好多親人……
好多朋友。」
向日葵的聲音在顫抖，她的樣子像是在懺悔似的。
「失去親友的我在下定決心要奮戰的時候，世界已經沒救了……雖然我想拯救還倖存的人……但我本來就沒有一個人拯救全世界的能力……」
向日葵更用力地握緊帽檐。
「結果我誰都沒救到。世界充滿魔物，當活著的人只剩下我一個人的時候……我……」
「…………」
「我許下了願望，我說我想重新來過……我許願說希望能再好好當一次救世主……我願意為此做任何事，也願意付出性命……請讓我拯救這個世界。」
向曰葵停止顫抖，吐了一口氣。
「這就是我當上更生負責官的始末。我和你們一樣，這件事對我也有好處，等到各位最終頭目拯救一定數量的世界後……你們會被傳送到我的世界，進行最後的考驗。」
「……你的目的就是把我們傳送到你的世界，藉此拯救故鄉嗎……」
向日葵講話的時候，空飛一直都面無表情。
「真的很抱歉隱瞞你們……我不希望你們知道我是在利用你們。」
「從這種要不得的利益權衡來看，你確實很像主角。像主角一樣道貌岸然。」
兒時玩伴藤夜就是這樣，他口口聲聲說是為了世界、為了同伴，結果到頭來還是為了自己。就算於道德不合，他也會換成另一套漂亮的說詞圓回來。
「我也這麼覺得，所以……非常抱歉。」
不過……這傢伙有自知之明。空飛覺得這部分比藤夜好多了。
一顆水珠滴到空飛臉頰上，那是向日葵的眼淚。
「……我發過誓的，只要能夠拯救自己的世界，不管什麼事都願意做……」
「…………」
「就算要說些冠冕堂皇的謊言……就算要利用你們……就算要透過自己和結陽長得很像這點來利用空飛先生……」
她的帽子脫落了，露出她哭泣的臉龐。
「我想要、拯救自己、沒能拯救的世界……」
她開始嗚咽，帶著眼淚與哽咽表明自己的心情。
她抽抽搭搭地不斷重複說「對不起」，空飛眯起眼睛。
「……已經夠了。」
「對不起……對不起……」
「你的眼淚好冰，不要哭了。」
「對不……起……」
「我知道了……我已經知道了啦。」
空飛突然伸出手，以指頭拭去她眼角的淚水。
向日葵很震驚，哭紅的眼睛看著空飛。
空飛的表情像是很厭煩，又像是很不爽，又像是在嘆氣一般。
「拜託你了別用這張臉哭……你這個卑鄙小人。」
空飛淺淺地露出苦笑，向日葵則是第一次看到他的笑容，驚訝地飛紅了臉頰。
因為空飛的苦笑比想像中溫柔許多。
「沒差啦……不管對你有沒有好處，我們要做的事都不會變。不管你有沒有私心，我們的私心一定都比你巨大，畢竟我們是最終頭目嘛。」
「可、可是空飛先生……」
「我拯救世界是為了脫離這個集團，這是我的私心，和其他人一樣。」
空飛哼了一聲從向日葵的大腿上起來。
「空飛先生果然……很溫柔。」
「……喔。」
他懶得再否認，背對著向日葵撓撓自己的頭。
夢的餘韻還沒有完全消散，他沒辦法回頭。他不用想也知道向日葵現在會是什麼表情，因為從她身上一定能看到結陽的影子。
所以他只聽聲音，只接受她說的話。
這次不是結陽的話，他收下的是向日葵的話。
「今天就要晉見皇帝了，是你要我當隊長的……不管結果會怎麼樣，我就當你把這世界的結局交給我負責了。」
向日葵手按住胸口，抬起頭把心中的猶豫一掃而空。
「……對……！」
「醜話先說在前頭，我拯救世界的方法可沒你想像中那麼中規中矩。」
向日葵對著空飛的背影，一臉滿溢希望的樣子說：「沒關係，我相信你！」
空飛嘆了口氣，單手搔自己的頭說：「……你真是卑鄙，說什麼相信我，你又知道我……」
「我知道，全部都知道。」
「～～…………」
「所以我是真心的！」
「……算了我要睡了，有人來的話立刻叫醒我。」
空飛說完就躺倒在床上，向日葵擦乾了眼淚，在沙發上抱著自己的膝蓋，溫柔地凝視著空飛，直到他起來為止。
☆
——古夏阿爾帝國城堡內，晉見大廳。入口的大門敞開，眼前有一排主教座堂中會出現的華麗柱子以及紅色的絨毛地毯，一路延伸到皇帝的王座。幾面古夏阿爾的國旗像帘子般垂掛在天花板，王座後面也掛有王家紋章和國旗，整個空間的底色是紅色的。空飛聽著腿甲敲響地面的聲音，以哈謬茲奧布朗的身分走近了皇帝王座。
王座上插了數把刀，皇帝手靠在扶手上看著他。
（怎麼回事……光是坐著也散發出這麼驚人的壓迫感……）
而且總覺得能看到皇帝周身的黑色磁場，應該是錯覺吧。
他沒看過皇帝不穿全身板甲的樣子，想要發動傳送他人的異能『傳送』就必須要直接摸到對方的皮膚。他原本的計畫是把皇帝傳到別的地方，藉以防止外部干擾，這個計畫如今也失敗了。
背後的大門已經關上了，不過無所謂，SORA在晉見大廳的屋頂上待命，在關上門的同時她應該已經用奈米機器人焊接所有的門了。以皇帝之力應該能輕而易舉闖開這些門，但是至少不必擔心外人的干擾。
如果有什麼萬一的話，異形應該會幫他處置這些外人，異形的能力還屬於未知數，雖然不知道她能不能收拾掉他們，不過現在也只能交給她了。
空飛走在紅地毯的中間來到了王座前，向日葵也在旁邊，她可能非常緊張，走路的時候同手同腳。
空飛來到王座前，恭敬地單腳屈膝深深一鞠躬。
不知道為什麼向日葵也同樣單腳屈膝，渾身打顫。
（皇帝又看不到，這傢伙在幹什麼……）
空飛決定不要再看她以免分神。
「近衛騎士團團長，哈謬茲奧布朗拜見皇帝。」
在他的記憶中有關於晉見儀式的流程，但是在這個皇帝面前……
「太多禮了，現在沒有別人，你隨便盤腿坐就好。」
皇帝雖然不拘小節，但是哈謬茲在這種場合併不會盤腿坐。他繼續跪著，皇帝似乎不滿地哼了一聲。
「看來這次你輸了，連你也會輸……你的刀法退步了嗎？哈謬茲。」
「臣下無以辯駁，敵人之中有高人會使妖力，是臣下一時疏忽。」
「喔？朕以為敵國的高人都已經給朕趕盡殺絕了……是那些傳說的同伴嗎？」
「恐怕是……聽聞先前的戰爭中陛下御駕親征親討巨人，臣下身為近衛卻不能隨侍在側……實在失職。」
「哈哈哈，朕豈會敗給那種程度的雜碎，就算沒有你們也是輕而易舉。不必放在心上……難為你完成了任務安全回來。」
聽到皇帝寬慰的話，他低下頭貼地謝恩。皇帝從王座站起，發出笨重的腳步聲走下階梯。
「——所以高人的首級呢？」
聽到問題後空飛停頓片刻才回答：「……非常抱歉，臣下失手了。臣下餵了敵人一刀之後，他便如脫兔般……」
皇帝看著懊悔地握拳的哈謬茲……空飛，停下腳步。
「真是可惜……罷了，別再低著頭，快平身。」
皇帝好言好語原諒了哈謬茲，所以空飛聽命抬起頭。
這個皇帝果然對哈謬茲很寬容，就像是他寵愛的寵物一般……
——鏗！
說時遲，那時快，他聽到有個東西劃破空氣的聲音，瀏海被削斷了。空飛前方架了一把大刀，與他的鼻尖維持若即若離的距離。
皇帝拿刀指著哈謬茲——不，指的是空飛。
「你是什麼人？」
刀尖近在咫尺，空飛的太陽穴開始冒汗。
（……不對怎麼可能…………已經露出馬腳了嗎？）
再怎麼說都太快了，他原本就料到晉見皇帝的時候可能會被問到一些容易露出馬腳的問題，但是沒有到這麼快就被識破……
「如果你是哈謬茲•奧布朗的話，絕對不可能放棄任務。」
皇帝斬釘截鐵地說。皇帝對哈謬茲下的命令是「殲
滅奇襲部隊」……也就是說，不准留下任何活口。
在他回城堡的時候，皇帝可能就已經發現他是假的了。
在知道真相的情況下，還批准他單獨晉見皇帝。
「對他來說並沒有『失敗之後活著回來』的選擇。就算漏殺一人也要追到天涯海角完成任務，這才是哈謬茲•奧布朗的作風。如果他漏殺又追不到人，他絕對不會厚顏無恥地歸來。」
「…………」
「無名的訪客，你設的局太不周延了，朕的白騎士絕不像你這般魯莽。」
「…………」
「最後一次機會，你是誰？」
空飛依然跪在地上，他的視線從大刀的尖端移向皇帝。
正如皇帝所說，他設的局太不周延，這項異能的缺點就是只能接收記憶卻不能接收到思考與情感，如今他嘗到苦果了。哈謬茲•奧布朗過去執行任務從未失敗過，所以他不知道失敗的哈謬茲會如何應對。
他一邊在心中惋惜自己搞砸了，一邊冷靜地檢討自己的失誤。
（唉，反正我的長相又沒有曝光，早知道就隨便偽造一具屍體出來了……我不要這麼老實說遇到什麼高人就好了，可是不這樣的話就沒有藉口晚回國……嗯……）
事到如今已經後悔莫及，周不周延就是這麼一回事。
——不過一碼歸一碼。
扮演哈謬茲也讓他差不多開始覺得厭煩了，所以被識破對空飛來說也是求之不得。
空飛慢條斯理地站起身來。
「哇，哇啊啊啊啊啊……空、空飛先～生。」
向日葵在一旁向小動物一樣顫抖。他只斜眼瞥了她一眼，立刻正視皇帝。他盯著皇帝的同時也解除了擬態，不再扮演哈謬茲。皇帝看到眼前俊美的哈謬茲變成白髮的黑衣少年，把刀收了回去。刀是收起來了，但是皇帝沒有露出絲毫破綻，嚴密的程度連哈謬茲也比不上。就算沒有刀指著他，但是只要有任何不妥之處，他應該還是會被秒殺吧。
——所以接下來也不必搞什么小動作了。
空飛抬起下巴，露出不可一世的笑容，表示自己與皇帝平起平坐。
「可惜被識破了。我是空飛……正如你所說，我和那些混蛋傳說是同類。」
空飛說完，皇帝低聲笑了。
「同類……？你的氣息和他們可不一樣。」
「那就好，我也不想被跟他們混為一談。」
「你的氣息好像更低賤更惡劣一些，從你身上感覺不到任何霸氣。」
「霸氣啊？確實不會有，我對這種無謂的東西沒有興趣。」
皇帝的笑聲戛然而止，說霸氣無謂似乎讓他很不滿。
「傳說之人有何貴幹？你們是為了庇護敵國才出現的吧？來我國做什麼？應該不是為了暗殺朕、耍這種陰險的把戲吧？」
「我確實是想耍這種陰險的把戲，不過只是一開始而已，因為你比我料想中還要強太多了，所以真的很傷腦筋，殺你會費我很多工夫。」
他沒有說他「殺不了」，畢竟就算只使用現有的異能，勝算也不是零。皇帝聽到這樣的話就算暴跳如雷也不奇怪，但是他反而很喜歡空飛這樣的態度，不禁喜上眉梢。
「罷了……那麼空飛？你的目的是什麼？說來聽聽。」
「喔？這麼直接就好辦多了，正如你的推斷，我是來談判的。」
空飛抬頭看著至少有兩米高的皇帝，絲毫不顯懼色。所謂的談判，如果雙方不能平起平坐，在對方提出對他較有利的條件時，談判就算失敗了。他三番兩次做出對皇帝失禮的舉動才有了現在這個談判的機會，都到了這一步，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皇帝聽到預期中的「談判」兩個字，不禁大失所望。
「朕無意停戰，布蘭迪亞因為有傳說庇佑而歡欣鼓舞，不過這也是曇花一現，布蘭迪亞已經病入膏肓，就算有傳說加持也難以力挽狂瀾，根本不足以造成本帝國的威脅，這都不懂嗎？」
「…………」
「你如果把所有傳說都帶來殺朕就好了，你失策了，小伙子。」
皇帝再次舉起大刀表明「多說無益」。就算兩國真的勢均力敵，這個皇帝一定也不願戰爭最後演變成僥倖的握手言和。
他是霸主，他的志業是武力征服他國、占有他國、支配他國。
空飛當然懂這層道理，所以他原本就沒有打算要勸和。
「我說的談判並不是停戰。我會把布蘭迪亞讓給你，所以想跟你討我應得的報酬。」
空飛話一說完，皇帝身上的殺氣也減弱了。
「空飛先生！？這是怎麼一回事……！」
向日葵一臉困惑地質問他，他不加理會繼續說：「改變心意了嗎？你好像想繼續聽下去？」
「就算你們是偉大的傳說，朕也不覺得你們有任意處置布蘭迪亞的權力，至少那個痴肥的昏君不會答應的。」
「跟國王無關，只要讓他們陷入不得不答應的窘境就好。」
皇帝默默地把手放到下巴，低頭看空飛。
「………………喔……朕知道你想說什麼了。」
皇帝已經大抵猜到空飛想談的是什麼了。
在場只有向日葵不明就裡。
空飛揚起嘴角，手心向上，抬起了下巴。
「所有的傳說都會投靠古夏阿爾，這樣布蘭迪亞就會投降了。」
向日葵從來沒看過空飛露出這麼邪惡的表情，她的眼珠像是快要掉出來似的，驚訝之情溢於言表。空飛豎起食指，繼續說了下去：
「對現在的布蘭迪亞來說，失去希望是最致命的打擊。而且這些傳說明明應該要庇佑他們，如今卻背叛他們，士兵的心應該會變得像是槁木死灰吧。」
他在地毯上隨興地走來走去，斜著眼看皇帝。
「國王如果拒絕投降的話應該會引起暴動，畢竟那個國王幹了這麼多好事。你不必擔心他們不願倒戈，他們都是我的手下所以會聽從我的命令，我會叫他們聽話的。你只要放寬心接受布蘭迪亞投降就好。」
「…………」
「你不希望他們投降的話，也可以盡情進攻那個國家，我無所謂。」
「空飛先生！不管怎麼說這樣做根本不算拯救喔……！」
空飛瞪了插嘴的向日葵，要她閉嘴。
她看到他的眼神害怕得肩膀一抖，動也不動。
皇帝氣定神閒地瞪著空飛，揣測他的心意。
「……看你自信滿滿的表情，像是確信朕不會拒絕一樣。」
「我很確定，當然如果只是要打敗布蘭迪亞的話，就算不借我們的力量也輕而易舉，但是你的目標不只是這塊大陸吧？」
「…………」
「畢竟是霸主大人，你這種類型就是不把大陸之外的海外國家都納入版圖不會善罷甘休的，不是嗎？」
空飛走回皇帝身邊指著他。
「如果要出兵海外的話就需要戰力，我們拚命攻擊堡壘的過程中你應該也已經知道了，我們六個人可是嚇死人得強喔，攻打小國只需要三天，就算是大國也只需要七天。而且基本上如果能和平落幕的話，布蘭迪亞的士兵多少也可以變成你的戰力，只要知道你的統治有多開明，相信不需要花多久時間兵民都會站到你這邊。」
「…………」
「如果這樣還不滿意的話，我們也很樂意提供技術，教你們做出你們花一百年都做不出來的武器。」
「…………」
「遙遠未來的技術很厲害喔，你們以為是巨人的東西其實不是生物，而是武器，以後古夏阿爾也能量產那種武器。」
空飛接連不斷說出對古夏阿爾百利而無一害的條件。
「總之簡單來說，只要你接受我的條件，這世界就是你的了。」
當然空飛說這些都只是空頭支票，他們並沒有時間為古夏阿爾的未來奉獻，不過只要能達到他的目的空頭支票就綽綽有餘了，未來的事他才不管。
空飛突然把頭伸到皇帝眼前，露出令人不寒而慄的笑容。
「這些就是我能給你的全部了，還需要什麼其他的嗎，皇帝陛下？」
最後的「皇帝陛下」是表示「我們已經準備好要站到你這邊」。皇帝沉默了幾秒鐘，從喉嚨深處發出了笑聲，他的笑聲越來越大，大到足以撼動整個晉見大廳。皇帝轉過身走回王座坐下。
他靠著扶手，恢復一開始晉見空飛的姿勢。
「說說你的條件。」
他上鉤了，問題是下一步，再來就看這個皇帝會選擇防守還是進攻。
空飛收回笑容，眯起眼睛，非常嚴肅地說：「……希望你把
『結界巫女』交給我。」
皇帝維持同個姿勢動也不動，但是他的眼神已經表示：「這不容易」。
「放心吧，我發誓我不會用結界的力量背叛你。我們來到這個世界就是為了能讓這個力量不再被使用。」
「喔？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做？」
看皇帝從容不迫的樣子，空飛有不祥的預感。他繼續說了下去。
「你也知道布蘭迪亞正面臨前所未有的天災，這就是他們過度使用結界的力量所導致的，如果繼續這樣下去，總有一天古夏阿爾也……」
「……河水乾涸、大地腐蝕、疫病肆虐、國家滅亡，那又怎麼樣？」
「…………」
皇帝果然是在知情的狀態下使用「結界巫女」的。
空飛的殺手鐧就是告訴皇帝國家滅亡的主因。
從哈謬茲的記憶中所得知的皇帝不免令他擔心……因為這個皇帝只對霸權有興趣。
開明的統治只不過是進攻世界的手段而已。
如果能得到世界，就算國家滅亡也無所謂……這種人毫無疑問是最終頭目。
不過正因為他只對霸權有興趣，所以還有最後一絲希望……
「巫女所設下的結界即便是以朕的力量都無法破解，是絕對的防禦。只要在全國布下結界，國土就不會被侵略，我可不能輕易捨棄這個力量。」
空飛咬緊牙關，準備要開戰的時候……
「可是——！」
皇帝的手從扶手移到旁邊的刀，並把刀立在王座前的地板上。
「霸權不是防禦！霸權是發動攻擊、擊潰敵人、爭奪一切……！」
皇帝非常亢奮，鎧甲中的紅眼睛突然炯炯有神。
（……太好了……！）
空飛露出了笑容。嘉力恩三世就是這樣的人，他不是關起門來害怕敵人侵略的王者，在哈謬茲的記憶中也是如此。
失去四將的皇帝需要新的將領，如果四將的位子能由空飛他們接下就最好不過，這樣一來，也能達到搶奪巫女這個目的。
「好，空飛，若要攻守取其一，朕會選擇前者。但是朕要先占領布蘭迪亞，你得對朕展現你的忠誠和力量。」
「當然，光靠我們這些人就能把布蘭迪亞攻下，這樣可以嗎？」
皇帝滿意地點點頭，靠在王座上。
——這樣就好，空飛他們只要一天，就能攻破現在這種程度的布蘭迪亞王都。那個國家會變怎樣他才不管，現在只要先騙過皇帝、搶到巫女，這個世界至少就不會毀滅了。他想做點表面功夫表現出忠心耿耿的樣子，正要單膝下跪時……
「打敗布蘭迪亞的時候，朕會把這個給你。」
皇帝緩緩舉起右手，王座後面的布幕就喀啦喀啦地拉開了。
空飛抬起原本低下的頭，看著那個東西。
「…………」
布幕的後面有一個巨大的水槽，王座背後是一整面的水槽牆，玻璃槽中裝滿了淺綠色液體。
那個東西就懸浮在水槽中央——是手腳齊斷、失去雙眼的黑髮少女。失去一切自由的少女在水槽中懸浮。
「這是，巫女小姐……？怎麼會這樣……太過分了……太殘忍了……！」
向日葵鐵青一張臉，掩住嘴巴往後退。
她就是「結界巫女」，毋庸置疑。
——空飛腦中閃過為人所忌憚而被關進機構中的結陽，結陽與在水槽中浮沉的巫女交疊在一起——
他知道自己的體溫從頭頂開始急速冷卻，可能獲勝的一點喜悅，以及嘲弄皇帝受騙上當的心情，所有一切都冷卻了。取而代之的是如冷空氣一般從腳底湧上來的黑暗情感。這個情感，既熟悉又極其痛苦。
看到眼前背負世界毀滅的責任，不但被利用還被奪走一切的少女……
——空飛決定放棄過去的所有計畫。
皇帝坐在王座上，指著戴在鎧甲外側的金色手環。
「這個手環可以控制『結界巫女』的力量，我不會給你手環，只能給你巫女。」
皇帝指著手環的手改指向水槽中的少女。
「別擔心，她雖然是這副德行但是還活著。布蘭迪亞的昏君為了逼迫巫女從命所以做了這個手環，雖然很好用……但是巫女一直叨念說會招來毀滅、說結界很神聖什麼的，所以朕就砍掉了不必要的地方，才終於讓她變成完美的結界裝置，發揮功效。」
「…………」
「多虧有你讓朕覺醒了，這東西也是多餘的身外之物。多謝你匡正了朕的霸主之道，空飛。」
皇帝的手撐著臉頰竊笑。空飛完全沒聽見他的笑聲，他只抬頭看著少女，不發一語。
「……怎麼了，空飛？你改變心意……」
「閉嘴，你踩到了，皇帝。」
他抬著頭，用粗重的嗓音說。皇帝微微歪了頭。
「踩到什麼？」
空飛低下頭來，慢慢轉向皇帝。
他的瀏海之下，有一雙暗紅色的眼睛正看著皇帝。
「你現在踩到我的地雷了……！」
——咚鏗……！
晉見大廳搖晃著發出震動的聲響，空飛的周圍颳起黑色的風。
「空飛……先生……？」
天花板陣陣掉落灰塵和木屑，他的頭髮在黑色的風中晃動。向日葵看到空飛脖子上用來限制能力的頸環啪地產生了一條裂痕……
解除懲罰的條件就如向日葵所說的是「拯救之心」，而且也就像空飛所說的，邪惡的最終頭目最難擁有這樣的心意。
而空飛當下就產生了救人的念頭。
雖然萬分扭曲，但是毫無疑問是拯救之心。
「……不行……！」
可是他不覺得這個心意對這世界有什麼益處，他想拯救的不是世界而是巫女一個人。更重要的是，他的救人之心起於憎恨。
向日葵想阻止他而趨步向前的瞬間，空飛體內一口氣湧現出黑色的風。
「不要礙事……！」
「空飛先生！請不要用憎恨的心救人了！這樣又會……！」
「吵死了！心懷善意也沒能拯救世界的傢伙別想指使我！」
被空飛反駁之後，向日葵相當膽怯，眼神悲傷地看著他。
空飛不願看到她的表情，於是往前看。
「異形，SORA！」
空飛一喊，她們兩人就打破天窗跳了下來，她們落地的同時看向皇帝，皇帝正用披風擋著風，面對空飛的力量文風不動站在原地。
「帶向日葵離開這裡去避難……！」
「空飛呢？」
「我……會殺了這傢伙！」
SORA說「……SORA也要」，準備對空飛伸出手。
「別礙事！快走！」
聽到空飛明確地否決她，SORA的手停在空中，她面無表情沒有絲毫膽怯，但是玻璃珠一般透明的眼睛一直凝視著空飛。空飛無意回應她的視線，在SORA轉過頭的同時，異形已經不顧向日葵意願抱起她。
「等一下！空飛！空飛先生！」
異形一個跳躍，飛出了天窗，SORA也跟隨在後。空飛感覺到三人離開的同時，依然與皇帝面對面僵持不下。皇帝沒有移動，仍舊坐在王座上，他現在冷漠地睥睨空飛。
「……你不滿什麼？生氣的原因應該不會是朕對巫女做的事吧？」
「談判破裂。我會搶走巫女，也會殺了你。」
「你的搶奪意圖中沒有霸氣，朕不懂，巫女一族是一子傳承，你不會是巫女親戚。你非親非故，為什麼那麼執著這東西？」
皇帝縮回往外伸出的腳，兩手放在膝蓋上。
空飛身上圍繞著黑色的風，頭髮直豎。
「巫女根本不重要……我對這個世界、帝國、王國或你都沒有興趣……要死要活跟我無關。」
「那你生什麼氣？朕知道……你的人生不管再怎麼掙扎都是惡，難道你現在還要高喊正義嗎？只為了一個小姑娘？」
「我不是為了誰，我已經不再為任何人戰鬥了，我已經沒有想保護的人、想救的人。」
「喔？那你為什麼要與朕為敵？」
皇帝伸手握住王座前插著的刀，而空飛雙手握拳。
「我只為了自己，我戰鬥的理由永遠都只有這個。我殺你的理由？既然你是最終頭目那你也知道吧……！」
空飛猛地抬起頭，瞪大右眼，左眼狠狠瞪著皇帝，舉起手來指著皇帝。他已經放棄扮演拯救世界的英雄角色了，從此時此刻起，自己要以最終頭目的身分與這個世界的最終頭目一較高下。
而異能之王—
—『失落的數字』的空飛，說出了他與皇帝為敵的理由。
「——我看你不爽，這就是理由！」
從這一句話毫無疑問就能確定他就是惡，他殺了很多人，釀成很多悲劇，讓世界充滿痛苦。他這麼做是有理由的，因為心愛的人被奪走了。
但是心愛的人已經不在，所以他不會把她當理由，他殺人、他破壞世界都是為了自己，為了自己滿腔的無名火。
空飛萬萬無法饒恕的是這個王者、皇帝、最終頭目。
皇帝想利用一名少女讓這個世界面臨毀滅危機。他利用少女並不希望擁有的毀滅力量，他奪去她的自由、任意控制她。
為了拯救世界、為了得到世界、為了毀滅世界，不管他利用少女的理由是什麼，是善是惡也無所謂，對空飛來說毫無二致。他不能饒恕的只是這傢伙利用了這名少女，如同當時的結陽、當時的世界一樣，皇帝踐踏了這個少女的生存權利，他不爽的只有這一點。
我不正當？我自相矛盾？我也踐踏了很多人的生存權利？
像我這種的人沒有資格說這種話？
（——最終頭目才不管這麼多！）
空飛對於一閃而過的自我質疑，如往常憤慨地回答。
「呵呵……哈哈哈哈……不爽……是啊！確實如此，這樣朕就懂了，不爽的東西就要用自己的力量去踐踏……朕的霸權也是如此，因為不爽所以支配，真是太有道理了。」
皇帝緩緩站起身，舉起他原本插在地上的刀。
與此同時刀上浮現了漆黑的花紋，釋放出了黑色的閃電。
皇帝揮動閃電與刀，翻動黑色的披風。
「好……那麼就讓我的霸氣，踐踏你的霸氣（憤怒）吧……！」
「有本事就試試看啊……混帳皇帝……！」
黑色的風與閃電並沒有交融在一起，而是互相排斥，兩相抗衡爭奪彼此的空間。空飛的頸環只有產生裂痕，代表懲罰還未完全解除。他自己也不知道解除的標準是什麼，不過目前可以用的異能有五十個左右，剛剛好是全盛時期的二十分之一。
勢均力敵的兩股力量開始變化，皇帝的閃電占了上風，一口氣充滿整座晉見大廳。這個世界沒有什麼誇張、強力的魔法，基本上都是輔助魔法，看戰場上沒有魔法師大概就能知道了。輔助魔法大多也只能讓刀劍更鋒利、增加鎧甲的強度、暫時提升人體各方面能力罷了，如果不是頂尖的魔法師、魔法劍士，壓根不會想在戰場上使用魔法。
——皇帝就是從這少數頂尖之人中脫穎而出的怪物。
「朕要上了——！」
皇帝先有了動作，他一個蹬地，大刀朝空飛頭上揮下。
他的刀猛力擊中空飛眼前的綠色薄膜，No.832『防護膜』是一種屏障狀的異能，他不知道是否屬實，但聽說這異能足以抵擋住核武器的攻擊。
「可惡……！這不是魔法吧……！」
「我就說吧，我在你的世界是超乎常理的……！」
「有趣！但是你竟然拿盾來挑戰朕，真是可笑！」
異能的屏障啪一聲產生了裂痕。原來皇帝的一擊已經強過核武器了。這個王是怎麼一回事？他根本可以單槍匹馬毀滅其他國家吧？
但空飛也和皇帝一樣強悍得異常。他把兩手擺在腰際，手掌開始匯集光團。皇帝往後跳開防備他接下來可能的動作。
——咻！空飛兩手伸了出來，細細的雷射光束也跟著突破屏障射出。雷射光鑿穿晉見大廳的牆壁射向遠方，皇帝屈身躲過光束，但是空飛一擺手，光束直接像劍一般橫掃向皇帝。
皇帝以大刀防禦，但是還是受到雷射的壓制，整個人在地面滑行一般飛了出去。
空飛揮出的雷射在整個晉見大廳劃出斜切口，讓水槽破裂，液體如瀑布般傾瀉。城堡頂層的晉見大廳發出地震般的聲音開始崩毀。皇帝飛出去在地上滾了幾圈後立刻穩住重心，抬頭一看，大廳的上半部已經被切開，即將滑落地面。
「哈哈哈哈哈！真不是蓋的！好奇妙的力量，真有趣！」
天花板滑落後可以看見藍天，陽光照入晉見大廳中，此時空飛一口氣逼近皇帝。他的手上變出露指手套，用力握緊拳頭、奮力揮出手臂。這是No.38『山嶽破壞者』，招如其名，戴上這手套後揮出的拳頭具有粉碎山嶽的破壞力。
「啊啊啊……！」
「格鬥技？真是意外啊，小伙子！」
他轉了一圈揮出拳頭，皇帝也拿大刀劈向空飛的拳頭，兩相衝撞之下產生強烈的衝擊波，撼動了整座城堡。
兩股力道互相抵銷，兩人都因為衝擊波而往後退，站穩腳步後再度向前。拳頭與刀數度來回，每次撞擊都撕裂空氣，衝擊的聲音在城堡內轟轟作響。掀起這麼大的騷動，想必城內的士兵也該聚集過來了，沒辦法再耗下去。空飛並不熟稔格鬥技，只是用了提升動態視力和身體能力的異能，想辦法趕上皇帝的動作。光是這樣也贏不了皇帝，空飛不擅長這種打法，格鬥經驗也不多。
這不是他熟悉的戰鬥方式，但是他故意正面挑戰這種拖泥帶水的打法。
「看你這麼會吠還真有點本事！能和朕僵持這麼久的人，你還是第一個！」
「這種拖泥帶水的打法，我可是半點興趣都沒有！我只是覺得有件事不對你做就消不了氣，才像這樣跟你纏鬥！」
「喔？你想對朕做什麼！」
空飛收起拳頭，朝後方瞬間移動，No.442『位置切換』可以瞬間移動最多一公尺。就在皇帝舉刀揮空的瞬間，空飛又發動了別的異能。是紅鞋形狀的異能——
「你不知道嗎……！」
——No.39『回擊星塵』，這是能把流星踢回天上的異能。踢東西本身並沒有殺傷力，異能效果就只是能以超高速把無機物遠遠踢飛罷了。空飛狠狠地把皇帝的刀往上踢，不管無機物本身有什麼作用，只要被這異能踢到，就會從主人的手中遠遠飛開。刀旋轉著飛上高空，恐怕已經飛到天邊，抵達平流層。
就連皇帝也大吃一驚，一瞬間停止動作。
「我要對你做的事……」
空飛瞬間收回踢出去的腳，一個跳躍同時揮出了他的拳頭。
「……當然就是揍你一拳啊！」
他照著自己的宣言，狠狠朝皇帝的頭側部揍了一拳。
「唔喔——！」
空飛的拳頭把皇帝的鎧甲打到凹陷，發出高頻率的撞擊聲。皇帝的鎧甲經過魔法的強化，恐怕是這世界上最堅硬的物質，但是如今也產生裂痕，輕微地裂開。空飛的拳頭打破了鎧甲，紮實地擊中了皇帝的側腦。
總算有一點比較像樣的傷害了，空飛露出「你活該」的笑容。然而皇帝並沒有被打飛，他站穩腳步，破裂鎧甲縫隙中的紅色眼睛瞪著空飛。皇帝的手像蛇一般伸到空飛的頭上，空飛無處可躲，一隻巨大的手罩住他的整顆頭。
「……你剛剛……對朕……對皇帝的頭……」
「唔……！」
「混帳竟然打我頭啊啊啊啊啊啊！」
皇帝直接把空飛的頭當球一般奮力擲出。他像子彈似的飛速撞上晉見大廳的內壁，身體卡在牆中。
空飛忍不住吐出血來。他已經用異能提升身體的強度，所以現在的身體算是非常強壯的，但所受到的傷害依然很嚴重，目前他沒有能夠治療自己的異能。
空飛想辦法拔出鑲在牆壁中的身體，摔倒在地上。
「喔？只不過把你丟出去就快死了嗎？看來你奪走我的武器後就大意了。」
皇帝的右手往天上舉，他張開手掌，手掌微顫累積力量。
此時有東西非常快速地從遙遠的天上飛了下來。
「真可惜，就算在世界的盡頭——我的愛刀也會回到我懷中！」
飛來的是被異能踢飛的大刀。皇帝抓緊從天而降的大刀，一反手立刻借力橫揮了一刀，再次釋放出黑色的閃電。
空飛趴在地上，痛苦地喘氣，皇帝則睥睨他狼狽的樣子。
「怎麼了，空飛？你的力量不過爾爾嗎？」
空飛把手撐在地板上，顫抖著站了起來。
他的腳還在抖動，但是他擦去了嘴邊的血。
「開玩笑……剛剛只是熱身，我的戰鬥根本還沒開始。」
「喔？還嘴硬？」
「不，接下來才是……」
他緩緩抬起頭，手指著皇帝。
看到空飛的眼神，皇帝——
「接下來才是……暴虐無道（最終頭目）的時間。」
——皇帝心生一絲膽怯。
空飛眼神太過黑暗，太過瘋狂。皇帝再次架起繞著閃電的刀，空飛一步、兩步走向皇帝
。
「給你一句忠告，接下來的十秒內……你絕對不能殺了我。」
皇帝雖然示意自己聽不懂，但空飛還是繼續說：「不管發生什麼事，都絕對不能殺了我喔，殺了我你就輸了。」
空飛邊說邊撿起掉落腳邊的斷劍，握住了劍柄。
他飛速地把劍扔了出去，皇帝一手握住劍刃，接下了劍。
皇帝看著這把斷劍，那是哈謬茲的劍。
「他叫我給你。」
皇帝看著手中握的劍，這是把從中間斷了兩半的純白美劍。
「他被我五花大綁、被狗啃食的時候還懇求我要把劍還給你，所以我在他眼前硬生生把劍折斷了。」
「……」
空飛緩緩揚起嘴角，對皇帝比了中指。
「這是來自弟弟的遺言：『好痛，救我，姊姊～』哈哈哈哈哈哈！」
空飛吐出舌頭，非常猥瑣地嘲笑哈謬茲的死狀。
這種事很常見。前任皇帝與奴隸生下了一個與現任皇帝同父異母的弟弟，也就是哈謬茲•奧布朗。他的養父母過世後，一直非常照顧他的皇帝就開始鍛鍊他，讓他變成專屬騎士，安置在自己身旁。
「……」
此時皇帝……
「——混帳！」
終於在空飛面前表露出悲傷。她邊怒吼邊沖向空飛，揮出帶著閃電的一刀，貫穿空飛的身體。
此刻——空飛笑了。
「結束了，嘉力恩三世。」
空飛被刺穿後……
——啪哩……！
皇帝的視線突然像玻璃一般碎裂。
「！？……怎……怎麼……回事……！」
不知何時，皇帝已經置身在一片漆黑之中。在看不見、聽不見的真正黑暗中，皇帝覺得手足無措。視覺、聽覺自不用提，嗅覺也無法倖免，甚至連觸覺都消失了。皇帝覺得自己好像失去肉體在虛空中飄浮一般，她咽下一口口水。
『異能這種東西，如果力量十分強大，往往就需要一些發動條件或代價。』
皇帝聽到腦中的聲音，揮了她的劍。當然她只砍到黑暗而已。
『發動這項異能的條件很麻煩，必須要命令對方「十秒內不能做某件事」，並且想辦法讓對方在十秒內做出那件事。如果早知道發動條件是什麼的話一點也不足為懼，對關於異能一無所知的你反倒立即見效。』
「……你在哪裡！給我出來！混帳！」
『我就在你面前，只是你看不到。五種知覺全都被奪走的感覺怎麼樣啊？變成像巫女一樣的心情如何啊？』
皇帝再次揮刀，但是沒有揮下刀的感覺，更不覺得砍到了什麼東西。
『可惜砍偏了。感覺怎麼樣呢？告訴我吧，皇帝陛下。』
「給我閉嘴，混帳！皇帝……我嘉力恩三世命令你立刻現身！快出來！然後給我跪下啊啊啊！」
看見一個勁猛揮刀的皇帝，空飛吐了口氣。
『真纏人。好，那我就讓你復原。』
眨眼間，皇帝的視覺突然恢復了。
此時映入皇帝眼帘的是……
「！？」
空飛正準備踢出拋在半空中的小刀。
——要殺這傢伙不需要什麼花招。不用燒毀一切的火焰、擊碎山嶽的拳頭、切斷城堡的雷射，只需要她剎那間的破綻，還有一如空飛此刻的殺意般、能夠直接帶來死亡的力量就好。
「！結界，保護朕！」
戰慄的皇帝啟動手環，立刻設下結界。這個絕對防禦的屏障連皇帝都無法突破，立刻隔開了空飛與皇帝。
——然而這種東西沒有意義，因為空飛的力量超出這個世界的常理。
皇帝，你不需要對誰道歉。不需要有罪惡感。你沒有任何錯。
錯的是我，只有我。
所以——來，去死吧。只要受死就好。
「開心吧？我會用殺死他的這股力量取你性命。」
皇帝在裂開的鎧甲中，眼睛瞪大。
霎時間空飛以紅鞋的異能把小刀踢到皇帝身上，這是『折刀』與『回擊星塵』的連續技，空飛用能夠擊回流星的鞋子，把無所不斷的小刀踢了出去。小刀光速一般直直貫穿結界，接著……
——喀。
這一聲做為終結一切的聲音實在很突兀。小刀刺穿皇帝的鎧甲與心臟，以音速消失在遙遠遙遠的地平線。
「…………」
皇帝沉默地摸著心臟，直接跪在地上，刺穿的鎧甲縫隙中汩汩流出鮮血。皇帝垂下了頭，頭盔脫落，金色長髮也垂了下來。空飛走到皇帝身邊，冷冷地低頭看這女人。
「……朕……朕還不會死……不會死……」
她的聲音像迷路的小孩一般微弱。空飛不同情她，他沒有這種心。
「不，已經結束了，你會死。」
「不行……不會死……在我支配……這個世界之前……」
「放棄吧，去死。」
「……我要建立……單純的世界……我承諾過了……跟弟弟……」
空飛低頭看著蜷縮著的皇帝，皺起眉頭咬緊牙關。
「別說了，這種話我聽得很煩。」
「我和哈謬茲……說好了……不管付出什麼代價……都要支配……這世界……」
「…………」
「無關……男女……無關家世……血脈……地位……只有力量，只有強者是正義的……世界……」
她的聲音非常悽厲，如今她已經沒有任何偉大、狂妄、高傲皇帝的尊嚴，她只是個普通人類，在訴說自己虛幻而瘋狂的美夢。
別說了，我不想聽到喪氣話，我不覺得皇帝有錯，也不覺得她是對的，她只是失敗者，勝出的我沒有什麼好說的。
他走過皇帝的身邊，故意踢了一腳落地的斷劍，劍滑到皇帝身旁，進入她的視線範圍。皇帝小心翼翼地撿起劍，抱在胸前。
——哈謬茲……對不起……
「…………」
統帥古夏阿爾帝國軍，企圓統一大陸的皇帝，留下了最後一句話。
對空飛來說，拯救巫女、讓皇帝打敗布蘭迪亞、統一大陸也是結束戰爭的一種方法，因為這也是對這個世界來說最合適的結局。布蘭迪亞的國王是昏君，而皇帝雖然專制，治國卻有條有理，至少這是在他所能想到的拯救世界方法中，一星期內得以執行的計畫。就算最終頭目不在了，應該還可以維持一陣子的太平，只要皇帝還活著——
讓計畫泡湯的就是空飛自己。
結果他還是只能任憑自己衝動行事，根本沒有資格瞧不起其他的廢柴頭目。
嘲笑自己吧，像平常一樣惹人厭地挺起胸膛說「這就是我」吧。雖然沒有照原訂計畫進行，但是不代表有什麼改變，既然能讓世界免於毀滅就好了吧，拯救世界也拯救少女的完美結局太痴人說夢了。
什麼更生啊開玩笑，就算神否定我又怎樣……空飛對自己說。
「……對……失敗又怎麼樣？我一點都不想復活，結陽也一點都不想重來……她和我一樣……」
空飛走到躺倒在水槽附近的結界巫女旁，跪了下來。他抱起巫女，手放在她額頭上，發動異能治療她。巫女原本失去的手腳和眼睛如今全都恢復了原狀，No.67『交換』……如果在他們雪中逃命的時候他就已經學會這項異能的話，結陽也就不會死了。
「………………可惡……」
在治療巫女的時候，他腦中閃過很多畫面，向日葵的眼淚、哈謬茲的臉、嘉力恩死前說的話、藤夜的愕然，還有結陽的笑靨。
腦中有一個聲音在說「你又重蹈覆轍了」。他總是如此，在殺人的時候，在背叛人的時候，在破壞東西的時候都會聽到這個聲音，是他對自己說「你又要重蹈覆轍了嗎」的聲音……
而且每次最後都是……
『保護這個世界……』
結陽當時的聲音在腦中重播了無數次，每一次聽見空飛都會胸口一緊。自己背叛了結陽的期待，差點毀滅了世界。
他踐踏了她的心愿，以自己的憤怒為優先——
『你什麼都不懂！你把這個世界……這個她最喜歡的世界破壞得體無完膚！』
「吵死了……閉嘴……！你沒有資格說這種話……！」
聽到藤夜的話讓空飛頭痛，他抱住了自己的頭。
他應該早就捨棄了正義，衝動才是他的行事原則。
儘管如此……為什麼現在會有那麼多原生世界的記憶甦醒？
……為什麼想到自己的世界會這麼痛苦？
…………為什麼……！
「……你在……哭嗎……？」
空飛突然聽到聲音，抬起了頭。療傷完的巫女張開眼睛，在他的懷中看著他。在水槽中看不清楚她的樣貌，現在才知道她是個黑髮的美少女。
空飛搖頭，一如往常擺出厭煩的表情低頭看巫女。
「我先確認一下，你是結界巫女嗎？」
「對……為什麼你在哭呢……？」
「跟你無關，不說我了，你了解自己的狀況嗎？」
「了解，我雖然看不見……但是一直都能感覺到……」
巫女已經了解目前為止的所有事，巫女說她的力量本來是預知未來、帶人前進的能力。對空飛來說事到如今這些已經無所謂了。
「是你……救了我吧？」
空飛脫下上衣披到巫女身上。
「我讓你的身體復原了，我也殺了皇帝，破壞了手環，你自由了。」
「謝謝你……如果再繼續使用我的力量，世界會……」
「你不說我也知道。」
他不想再聽到更多感謝，他也不是為了受人感謝才幫她的。結果空飛一丁點都沒顧慮到這個世界的存亡，他幫助巫女也是因為自己的過去創傷。這是為了自己做的事，沒道理受人感謝。
「你救了我我還提出要求真的很厚臉皮……我想拜託你。」
巫女伸手抓住空飛的袖子，黑珍珠一般美麗的眼睛凝視著他。
「拜託你，殺了我……」
「開什麼玩笑，我拒絕，想死自己去死。」
她話還沒說完，空飛就瞪著她說。巫女眼神閃動，視線往下移動。
「……如果可以的話我早就自殺了。我的力量不應該存在於這個世界，只要斷去巫女的血脈，就沒有國家能再利用我的能力，所以拜託你！」
「還有其他方法可以讓你活著，而且讓你的能力不再被利用。」
巫女聽了立刻愣住，空飛用食指抵著她的額頭，眯起眼睛。
「用我的力量，可以把結界力量的使用法和你的記憶全部消除，你可以回到白紙狀態，過自己的人生。」
「……這是不可能的……！」
「我辦得到，我已經找到大陸邊境有一對戰爭中失去孩子的老夫妻，你去當他們小孩。」
空飛讓SORA調查環境的時候也去找了救出巫女後，能收留她的寄養家庭。雖然他沒想到會殺了皇帝，但是他有仔細考量搶走巫女後要怎麼安排。雖然還需要竄改收養人的部分記憶，不過這樣一來少女就可以展開新的人生，如果讓這對老夫妻以為自己還有其他小孩，他們應該也能走出喪子之痛。
其實就像霧島所說的，殺死巫女就能解決一切，而且更無後顧之憂。但是空飛有所為也有所不為，他不想殺死與結陽有相同遭遇的人。
「還需要用異能換一張臉，但是總比死要好吧……」
他邊說邊覺得自我厭惡，講白了這也是歸零，也是重新來過，等於否定了她身為巫女的一生，從根本來說與死沒有兩樣，空飛撇開眼睛不再看著巫女。
「……你同意的話我就幫你，不要的話就自己去死。」
「…………」
巫女在胸前將雙手合十，像是在祈禱一樣。
少女的臉頰滑落一顆淚珠。
「真的可以嗎……我有資格……過一般人的生活嗎？」
空飛當她是同意了，他再次看向巫女。
「過一般人的生活哪需要資格啊，沒關係吧。」
「……真的，可以嗎……」
他對猶豫不決的巫女咂舌一聲，用手指彈了她的額頭。巫女閉上眼睛，眉毛皺成八字形。
「可以啦……高興就活，不高興就死，就算沒有人允許你，我也會允許你。」
空飛不耐煩地說完，巫女的眼波流轉、潸然淚下，她輕輕地點頭。空飛把手放到巫女的額頭上，巫女閉上眼睛。
「啊！最後只有一件事……可以拜託你嗎？」
「～～～～又有什麼事！這樣永遠沒完沒了……！」
空飛開始焦躁，巫女則是很煩惱地看著他。
「這場戰爭是因我而起……可以請你結束戰爭嗎……？」
「…………」
「既然你有打倒皇帝的力量……我想你辦得到。」
巫女的手按住了空飛的手。
「拜託你……請你拯救這個世界……」
腦中再次出現了結陽的聲音。
——保護這個世界……
現在回想起來，這個要求還真是任性。
（……那個時候我破壞了約定，沒有遵守諾言……）
空飛輕輕地苦笑，現在和當時不一樣，和結陽在的時候不一樣，因為現在的他有能力，他能夠同時拯救世界和少女。
「……我要消除你的記憶了。」
空飛的指尖開始發熱，巫女再度閉上眼睛。異能發動後，巫女漸漸失去了記憶，她失去的記憶通過空飛體內後消失。她的記憶中只有痛苦與悲傷，沒有一丁點幸福的回憶，然而她卻希望世界和平，這種心情空飛無法理解。說什麼你被打右臉就要把左臉也讓他打，說什麼你無法與緊握的拳頭握手，他對這種聖人深惡痛絕。但是看過她的記憶後，他好像稍微能夠理解希望重新來過的人是什麼心情了。
「……我不知道會用什麼方式救，但反正我不爽，所以我會去救的。」
空飛在巫女的記憶完全消失前說，他覺得巫女露出了一點笑容。
還剩兩天，先做完能夠做的事也不遲。
現在也不……
『現在也不遲！你們還能讓人生和世界重新來過！大家一起拯救很多個異世界，也拯救自己的世界吧！我是更生負責官，我也會盡全力幫助你們！』
向日葵說的話在他腦中閃過，空飛從巫女身上收回自己的手，仰望天空。
他當最終頭目時始終都在為所欲為，沒想到最後得到的答案竟然會是「拯救世界」，結陽都已經不在了，自己為什麼還會下定決心呢？只不過是受到遭遇相近的女孩拜託，有什麼好被牽絆的？明明被長相相近的女孩欺瞞，為什麼還訂了什麼目標？唉，這種世界……對他來說應該是無關痛癢的啊……
「可惡……這是為了我自己，雖然很麻煩但我是要救。」
在空飛下定決心的瞬間，原本產生裂痕的頸環碎裂，消失得無影無蹤。
☆
躲著避難的異形和SORA看到城堡頂端坍塌後，兩人帶著向日葵再次跳回晉見大廳。異形落地的同時，向日葵立刻回到地面尋找空飛。
「……空飛先生？」
沐浴在陽光之中的空飛周遭空無一物，只有一個空空的王座，空飛腳踏在王座前的階梯上，背對著她。SORA跑到了向日葵身邊。
「空飛，接下來呢？」
SORA問到接下來的計畫，空飛背對著她回答。
「我救了巫女，也竄改了她的記憶，只要傳送走就好了，而且懲罰已經解除了，所以我就幫她易容了。」
「皇帝呢？」
「已經殺了，也消除他的遺體了，用來控制巫女的手環我也毀了。」
「所以任務結束？」
「不……」
空飛爬上階梯，站在王座旁邊，手放在扶手上。他的手滑過王座，觸摸著王座。向日葵靠了過來，說：「如果拯救巫女小姐就代表拯救了世界的話，所有人應該會立刻被傳送回我的房間……既然沒有傳送，就代表……」
拯救還未成功。向日葵垂下肩膀，考慮該如何是好。
原本的計畫應該是比較蠻橫一點，也就是讓皇帝統治布蘭迪亞……在他們離開晉見大廳去避難的時候，SORA告訴了向日葵空飛原本的想法。
『皇帝統一布蘭迪亞後，大陸局勢安定的機率是百分之七十，相反地由布蘭迪亞統一的話，安定的機率是百分之五，和平、成功統一的機率是百分之五。從皇帝和國王的性格判斷，戰爭幾乎不可能和平落幕，所以空飛的判斷大抵正確，當然這個推斷只限於大陸內，如果要考慮全世界的話就另當別論。』
SORA在城堡庭園的草叢中，抬頭看著晉見大廳。
『向日葵，SORA，不完全理解人類，可是，空飛還是有在思考，拯救世界之後的事，他也有在思考。』
向日葵的想法也和SORA一樣。她知道空飛的過去，也相信他心中一定還很悔恨，雖然他很想重新來過，但是又非常苦惱，他確實還是想要拯救自己世界，否則神明不可能會給他這個機會。會來到這裡的最終頭目，全都強烈地抱有同樣的情感。
沒有人打從一開始就想成為最終頭目。
「還有方法拯救。」
空飛的手離開王座，看向向日葵他們，在背光中，空飛的臉一片漆黑，所以她們看不見他的臉，不知道他此時的表情是什麼。
怎麼救？皇帝都已經死了。空飛回答了她們的疑問：「要做的事沒有變，讓布蘭迪亞投降，統一大陸。」
他說著重重地坐在王座上。
「不過統一大陸的人不是皇帝，而是我。」
空飛的手掩住了臉，隨後緩緩地放開手。
一聲不響地，空飛的樣子已經改變了。
變成全身穿著黑金屬鎧甲的皇帝——
「由我來當這個世界的最終頭目。」
——這就是空飛拯救這個世界的方法。
這個國家名為古夏阿爾帝國，不久前還是一個邊陲小國，等到嘉力恩三世即位之後便開始嶄露頭角，這個君王即位當初心地非常善良。
嘉力恩成為「霸主」的理由不明，但是他在五年前性情大變，開始率兵攻打鄰國，最後已經強大到足以與「結界大國」布蘭迪亞王國相抗衡。布蘭迪亞王因為「結界的巫女」得以變成外力無法入侵的國家，進而能握有大陸的主導權，他們見不得古夏阿爾日漸壯大，於是議定兩國談判，結果嘉力恩殺害了特使，正式向布蘭迪亞宣戰。
「……聽說這就是結界戰爭的導火線。」
向日葵攤開了捲軸，說明了這個世界的簡史。
空飛現在來到了古夏阿爾帝國的城下。
他策馬在大街上走，沿路看著街景。
在空飛的想像中，泱泱帝國的街上氣氛應該會很肅穆，沒想到這裡大雖大，卻還是頗有當地獨特的風情。雖然他接收了哈謬茲的記憶後已經了解了這個國家的狀況，但是親眼看到的感覺又不太一樣。
街上一點都不冷清，帝國的人民表情都很開朗，攤販老闆朝氣蓬勃地叫賣吸引客人，廣場上有些年輕舞者隨民族音樂起舞，旁邊的觀眾則拍手助興。這個國家應該也有貧富差距問題，但是窮人也都很開朗，而且沒有看到一個饑民。
想來一定是因為國家治理得很好，皇帝雖然是大陸霸主，使他國戒慎恐懼，但是他深受本國國民的信任，進攻他國與抵禦外敵都由皇帝親自指揮，國政就由副帝弟弟負責，兩人合作無間。
嘉力恩三世，是霸主但不是暴君。
這條大街可以通往城堡，是一個很緩的坡道，空飛聽著馬蹄敲打石板路和街頭樂隊演奏的樂曲，騎馬爬坡。
突然間，周遭傳出一陣嘈雜的女聲尖叫。
「哇！哈謬茲大人！」「太好了您沒事啊，我親愛的哈謬茲大人～！」「聽說您下落不明我好擔心啊～！」
路邊的女子跑到了馬的旁邊，哈謬茲凱旋歸來時每次都會有一群女子包圍他，因為他又帥氣又強悍，所以在這個國家相當有女人緣。
空飛臉上擺出了笑容，（試圖）瀟灑地舉起一隻手。
「嗨……嗨，少女們……今、今天你們也很美麗呢。」
「噗哧！」
空飛聽到背後的向日葵噗_一笑，眼角開始抽搐。
空飛模仿哈謬茲之後，這群女子「欸～」地發出嬌嗔。
「您怎麼不像以前一樣說我如花似玉呢？」「您以前都會在我面前撒落紛飛的花瓣啊！」「哈謬茲大人～像以前一樣在我耳邊說悄悄話嘛～」
（好、好煩！比想像中的更煩！）
「「「「「「哈謬茲大～人～」」」」」」
在這群撒嬌的少女面前，空飛完全無意停下馬，他清了清喉嚨。
「我、我趕著要進城，今天先失陪了。我必須向陛下報告我安全無恙。」
「「「「「「欸～」」」」」」
「稍晚再來找各位，你們耐心等我，我有很多路上趣事可以分享。」
他隨口許下無法兌現的諾言後，這群女子就興奮地尖叫。空飛擺出一張苦瓜臉繼續趕路，向日葵用手摀著嘴巴在他身後竊笑。
「空、空飛先生好有女人緣喔！」
「……你剛剛偷笑了吧，待會下馬你給我小心點，我會在你鼻子和耳朵塗滿辣椒，再插進表皮裂開的木棒讓你唉唉叫。」
「對不起我在反省了我不會再笑了！」
向日葵低下頭道歉，但是用力過猛所以反而讓空飛吃了一記鐵頭功，使他更暴跳如雷。
向日葵淚汪汪地喊痛，空飛只咂舌一聲。
「真是的，可是那些女人看到我背後坐了一個女的都不覺得奇怪嗎？」
「啊！我忘記說了！這個世界的人是看不到我的。」
「…………」
「她們什麼都沒說，是因為她們根本看不……」
「哼！」
「咦喲！」
空飛用後腦勺撞擊向日葵的額頭，讓她發出奇怪的慘叫聲。
「不早說，你這個廢物！原來剛剛戰場上那些士兵根本看不到你啊！」
「咦～～～～可、可是你那個時候沒救我的話，我一定會被馬踩扁……我雖然不會死，但是一定會很痛……所以你救我並不是白費功……」
「不是這個問題！如果他們看不見你，我就能用更有效率的方式搜集情報了！」
「啊，這是不行的，我只能夠提供你們最低限度的資訊，諜報活動我是不能幫忙滴唷！」
「誰跟你『滴唷』啊！我已經搞不清楚你存在的意義了，我……」
「嗚～所以我想說至少要好好說明清楚……在我被允許的範圍內介紹這個國家和城市……」
「我從哈謬茲的記憶就知道了，不必說明，而且我可能比你還清楚……」
「啊，嗚，你說得有道理……對不起。」
向日葵像顆泄了氣的皮球，空飛嘆了口氣。
「你啊，你這種個性竟然能被選作最終頭目更生負責官……」
「嗚，對不起……」
「我又沒叫你道歉……如果你更有用一點，我們就能更早抵達這個國家了。」
雖然騎馬前來這裡也沒什麼不妥，但是結果還是耗費了一天以上的時間。他們必須在剩下五天之內拯救世界，而且現在還不知道到底要怎麼拯救，更搞不清楚這世界為什麼會瀕臨毀滅，只能說前途相當多舛。
「對、對了，空飛先生，為什麼要來古夏阿爾帝國啊？」
「……你現在才在問嗎……」
「因為你……好像在生我的氣……所以我一直不敢跟你說話。」
向日葵的聲音好像快要哭出來似的，空飛不爽地回說：「我沒生氣。」
「真、真的嗎！？」
「不對，我有生氣，怎麼可能不生氣，很多事都不順利，有三成的錯出在你身上。」
「嗚嗚嗚……」
向日葵淚眼汪汪……應該說是像漫畫人物一樣流下了一顆顆豆大的淚珠。
呃啊好麻煩……這個愛哭鬼大胸鬼……
「……我來到古夏阿爾的理由……」
「咦……是。」
「我是來搶『結界巫女』的。」
空飛說完，向日葵相當震驚地「咦」了一聲。
「所以你不是來暗殺皇帝大人的吧……！」
「不一定，如果有必要我還是會暗殺皇帝，但也要看現在的我殺不殺得了就是了。」
他從凡狄妲打聽到平原上的戰鬥細節，事情發展實在不在他的預料之內。出乎意料地，皇帝竟然比想像中還要更強，如果他無法正常使用戰鬥類異能就很難殺死皇帝。
「為什麼空飛先生想要搶走巫女小姐？」
「單純來想，戰爭越演越烈應該跟『結界巫女』有關係吧？只要有結界，古夏阿爾就能完全杜絕其他國家入侵，而且隨時都能進攻其他國家，這是你一開始說的。」
「是、是這樣沒錯，我一直以為如果要讓戰爭結束，應該要像炎格尼特他們一樣加入其中一邊的陣營……」
「我不覺得戰爭結束就能拯救世界，確實戰爭中會有很多人喪命，但是幾乎不會有哪一個世界是因戰爭而毀滅的。」
「是、是這樣的嗎？」
「如果是核武器這種等級的戰爭就另當別論，但是這世界的人類不管怎麼自相殘殺，人類和世界都不會滅亡，當然不同世界的定義也會有差。」
向日葵聽到「世界的定義」後歪了歪頭。
「你一直在說拯救世界、拯救世界，但是這個詞的意義太空泛了，不讓人類滅絕就是拯救世界嗎？還是說阻止戰爭拯救國家就是拯救世界呢？還是說要拯救到整個星球、整個銀河、宇宙……到底要救到什麼程度？」
「唔，其實上面的人也沒有告訴我……只說是『拯救世界』。」
我想也是，空飛心想。他早就知道向日葵並不能當作情報來源，她感覺很容易不小心說溜嘴，他不覺得神會把重要的資訊告訴她。
「戰爭本身雖然不會導致世界毀滅，但是有時候一個人就可以左右一個世界的存亡，我們一開始去的虛擬世界就是很好的例子，神龍一死，世界也毀滅了……我覺得你老闆讓我們去那個虛擬世界應該還是有什麼意義的，我猜這個世界也是同一類的世界。」
空飛眯起眼睛，原生世界發生過的事閃過了他腦海。
獨自一人背負全世界的命運……空飛的原生世界也是這一種。
（…
…真是令人不爽。）
空飛甚至覺得這種世界還不如毀滅算了，世界的命運不該也不能由一個人來背負。
「那空飛先生覺得結界巫女小姐與拯救這個世界有關嗎？」
「搞不好巫女是壞人，利用結界的力量挑撥國家戰爭……或者也可能像神龍那時候一樣，巫女的性命與世界緊密相連，而現在巫女就快要死了，又或者……」
空飛腦中想到另一種可能，咂舌一聲。
這對空飛來說是最壞的可能。
因為他的原生世界就是這一種。
「……空飛先生？」
「總之，不直接問到皇帝是不會有什麼結果的，那一將有關巫女的記憶，就只有皇帝把她藏在某個地方，以及這個世界的人稱之為魔女而已。」
「一將……哈謬茲先生也沒有親眼見過巫女小姐呢。」
「好像只有皇帝能夠見到她。」
空飛一說完，向日葵很佩服地說：「異能真的好厲害，什麼都知道。」
「也不是，就算接收了他的記憶也不代表能完美扮演好這個角色，這項異能的缺點就是雖然能接收記憶，卻沒辦法知道當事人當下的心情與想法。」
「……呃，所以？」
「比如說我擁有哈謬茲雙親被殺的記憶，但是我不知道當時他自己的感覺是什麼，情感和思考不會留在記憶之中，我接收的就像是影片記錄下來的畫面。」
「所以要扮演這個人很困難吧……」
「只能從他的言行舉止推測他是什麼樣的人。」
就算擁有對方的記憶，要扮演好他也很不容易，就算知道怎麼演卻無法模仿出這個人下意識的小動作，細節表現就要看異能者本身的能耐了。
「希望晉見皇帝大人的過程能順利呢。」
「畢竟他們很親近，而且我也準備了戰利品。皇帝應該會允許晉見，問題是晉見的時候。」
能不能瞞天過海，與皇帝進入討論……皇帝準不準許他見到巫女。
搶不搶得走也是一個大問題，這一切都要仰賴剩下的一項異能。
No.723『傳送』，這項異能可以在觸摸到對方皮膚當下，將對方瞬間傳送到別的地方。這項異能很好用，所以在他還有夥伴的時候常常用到，不過最大的問題是沒辦法傳送自己。如果真能把巫女傳送到別的地方，傳送後也只能隨機應變了。
（算了，船到橋頭自然直。）
空飛聳聳肩，此時向日葵環抱住他腰上的力道好像更大了。
他回過頭看她，發現她淺淺地微笑著。
「幹麼啊？」
「沒什麼，我只是覺得有空飛先生當隊長真是太好了。」
她用手指搓搓自己的鼻子，害臊地低下了頭。空飛沉默地向前看。
「像我就沒辦法考慮到那麼多以後的事……而且想到空飛先生有意要拯救世界了，我第一個感覺就是很開心。」
聽到她的話，空飛覺得自己的心漸漸變涼。
「我就是被迫要做這些，只要能解脫我什麼都願意做，如果巫女是毀滅性人物我就殺巫女，皇帝不讓我見巫女的話我就殺皇帝，只要用『分身』就能接收皇帝的記憶，我也可以知道巫女所在地，算是一石二鳥。」
「咦？可是如果殺了皇帝大人，你們的談話……」
「我不知道你誤會了什麼，我會去晉見皇帝只是為了問出巫女的所在地，沒有其他理由，我可不是為了讓戰爭和平落幕。」
「可是你不是為了阻止戰爭……」
「我從來沒說過這種話，只要能夠達到拯救世界的目的，戰爭怎樣根本無所謂，我才不管這世界會變怎樣。」
「可、可是！結界巫女小姐如果不在的話……戰爭會怎麼樣……？」
「如果失去結界的力量，古夏阿爾就必須儘快解決布蘭迪亞，所以會一口氣大舉進攻，戰爭應該會更快結束，但是應該會變得更慘烈，除了士兵之外，應該會有更多人壯烈慘死吧。」
「…………」
「可是那又怎麼樣？只要能夠拯救世界就好了吧？」
空飛看也不看向日葵，說完之後就陷入沉默。
現在可以看到城門了，城鎮上的喧囂已經遠去，只聽得見馬蹄聲。
「……其實解除懲罰好像有條件。」
向日葵自言自語般地低聲說。
「就算有又怎麼樣？你不能說就沒有意義了。」
「老闆沒告訴我所以我只能自己推測……但是我想條件應該是要有『拯救之心』。」
又來了……又說這種充滿幻想的話，空飛對向日葵嗤之以鼻。
「對最終頭目來說這條件真難啊，我有生以來不曾發自內心想過要拯救世界。」
「我不這麼認為……空飛先生一定了解『拯救之心』是什麼，就算要拯救的不是世界……」
「…………」
向日葵知道他的過去，知道他過去為何而戰、為何拚命、又為何想要毀滅世界。空飛知道她是知情的，但是他最討厭和別人談論自己的事。
空飛正想說「你懂什麼」時……
「我覺得這種心意非常值得尊敬。」
「…………」
「我覺得其實空飛先生……後悔自己毀了世界。」
「…………」
「……我覺得你非常溫柔，所以我才選擇了你。」
向日葵的手環抱在空飛腰間，將臉頰貼到他的背上緊緊摟著他。
隔著鎧甲他還是能感覺到一點微弱的溫度。以前也曾經有一次，他也是像這樣走在坡道上，感覺自己背上傳來這樣的體溫。
對空飛來說，在身子都要凍僵的寒冷之中，這個體溫是他的唯一救贖，是他的光芒。
是他唯一想守護的東西。
『……空飛……好溫柔……』
說他溫柔的人，已經不在人世了。
「…………」
他唯一想守護的人，早就已經不在人世了。
空飛咬緊牙關，擠出了積鬱胸中的話：「你……懂什麼……」
在抵達城堡之前，他沒有再對向日葵說任何一句話。
☆
「敬傳說！」
「「「「「「「「「「敬傳說！」」」」」」」」」」
布蘭迪亞國王舉杯敬酒後，所有士兵也都舉起啤酒杯，群情沸騰。坐在一旁的炎格尼特慢了一拍站起身，猛力舉起酒杯。
「敬本大爺！」
「「「「「「「「「「敬英雄大人！」」」」」」」」」」
士兵面對炎格尼特再次舉起酒杯。
慶祝勝利的宴會上歡聲鼓舞，可以聽到輕快的音樂，晚宴氣氛也非常熱絡，參加慶祝會的都是這三天與炎格尼特等人並肩作戰對抗古夏阿爾帝國的士兵。大廳中的長桌上淨是豐盛頂級的料理，還有帶水龍頭的木桶葡萄酒。
「齁、齁、齁，今天不要客氣，盡情吃喝盡情喧譁吧，英雄大人～」
布蘭迪亞國王坐在後面的王座，侍從拿著鳥羽毛做成的團扇為他搧風。國王對英雄……炎格尼特和凡狄妲獻殷勤，凡狄妲則對圓滾滾的國王回以一個假笑，轉過頭來立刻嘆氣。
「哇哈哈哈！這些傢伙真是配合！我最喜歡布蘭迪亞王國了！」
「…………喔。」
「凡波奇小姐也喝吧！他們特別準備的～！」
凡狄妲直瞪著把葡萄酒當啤酒一口乾杯的炎格尼特。
「我是凡狄妲。誰要喝神之血（葡萄酒）啊……您也表現得稍微有點威嚴吧，好歹你也是這個國家的英雄……雖然是假的。」
「別那么正經八百嘛～」
「……如果被發現是假的怎麼辦……您的鎧甲還是黑的。」
她在炎格尼特耳邊小聲說避免讓旁人聽到，炎格尼特卻露齒燦笑。
「我說我是太過接近太陽神導致鎧甲那麼焦黑，所以沒問題。」
「那是什麼亂七八糟的設定……」
「我很貼心，所以幫你說你的黑翅膀也是燒焦的顏色了。」
「才不是燒焦！不要幫我做這種多餘的設定……！」
「反正他們都接受了，有什麼關係？我不知道空飛在計畫什麼也沒有興趣，不過我也沒有打算要讓計畫泡湯，所以不必擔心啦。」
「……我也不覺得您有理解這個作戰計畫的重點。」
炎格尼特啃著帶骨肉，豎起他的食指。
「我們的責任就是要化身成傳說，讓愁雲慘霧的王國重新振作吧，我是受太陽神庇護的超人英雄『巴斯塔利恩』，你是太陽女神『伊修朵蘭』，然後四眼田雞是神
的私生子，巨人『黑卡東凱恩』！」
一聽到這些王國神話中出現的傳說人物，凡狄妲就很不耐煩。
來到這個世界已經三天了，他們就如空飛所說的化身成布蘭迪亞王國的傳說，加入王國的反攻作戰。
他們三個人的懲罰如下：凡狄妲的魔法變成MP制（隨時間自動恢復），炎格尼特的身體非常不適，只能發揮十分之一以下的實力；霧島的黝黑繡球花一天只能出現十分鐘。
雖然是受到懲罰的狀態，但是他們三人一起合作還是足以對這個世界造成十二分的威脅。他們幾乎沒有犧牲一兵一卒，僅僅三天就已經攻破並奪回了幾個古夏阿爾帝國占領的堡壘。帝國的國土如今有結界保護所以攻不進去，但光是搶回這些堡壘對於布蘭迪亞來說就是很豐碩的戰果了。
炎格尼特負責亂打一通，凡狄妲負責保護並治療士兵，霧島則讓黝黑繡球花短暫現身，用磁軌加農炮給予敵方重擊。只要維持這個陣容，區區人類只有挨打的份。炎格尼特做為一般的戰力就已經綽綽有餘了，而能夠在短短三天就攻陷這些堡壘，是多虧行軍時有凡狄妲用魔法強化士兵和馬的腳力，才能進行得如此順利。黝黑繡球花雖然只能出現十分鐘，卻已經夠用來逆轉局勢，而且光是它的樣貌就足以讓敵人魂飛魄散。
這些事情對他們而言可說輕而易舉，基本上全都是凡狄妲擬定的作戰計畫。
但凡狄妲本人卻非常痛苦。她好歹也曾經是墮天使，如今卻必須扮演天使，讓她實在難以忍受。
「好啦，別露出這麼嫌棄的表情嘛。雖然我也是假英雄，但是我心情很好啊，你原本也是天使吧？別想那麼多。」
「就因為原本是天使才會受不了……而且我到現在也不知道這樣做到底有什麼意義。」
「空飛怎麼說？」
「他只說繼續演下去……他已經潛入古夏阿爾帝國城內了，但是沒告訴我他到底要做什麼。」
炎格尼特啃完了肉，叼著骨頭「喔」了一聲。
「會不會是想要協議停戰呢……」
「嗯？幹麼要停戰啊？」
「若要讓戰爭和平落幕，兩軍至少得勢均力敵，不然根本沒得商量。在我們助陣之前，布蘭迪亞幾乎已瀕臨亡國，停戰對古夏阿爾完全沒有好處。」
「喔，原來如此，只要我們加入布蘭迪亞，展現我們有多具威脅性，皇帝也許會害怕我們而同意停戰，是這個意思吧？」
「白髮少年現在好像變身成四將中的一人，也有立場可以說服皇帝。」
「不，我覺得不可能啦。」
炎格尼特突然很正經地說。
他背靠椅子叼著骨頭，雙手交疊搭在後腦勺上。
「不管有沒有結界，我都不覺得那個皇帝會聽從他的諫言，更重要的是我覺得空飛不會採取勸和這種拖泥帶水的做法，他應該會用最有效率的手段才對。」
「……最有效率的手段？」
「嗯，如果徹底拋開『結束戰爭』的想法來思考的話，確實是這樣。」
凡狄妲歪了歪頭。
炎格尼特翹起椅子，眯著眼睛微笑。
「如果他是這樣想的話……一定會很有趣。」
凡狄妲從炎格尼特的微笑中感受到邪惡的味道。
正當她想問「什麼意思」的時候……
「女神大人，您現在方便嗎？」
國王突然叫了凡狄妲，她肩膀一抖，以為他們的對話都被聽到了，趕緊擠出笑容回過頭來。
「如果您方便的話，希望女神大人能對士兵說幾句話。」
「咦？」
「我希望能提振士氣，所以想麻煩您說幾句話。」
布蘭迪亞王笑吟吟地說，他頭上戴的小王冠讓自己的大餅臉更顯痴肥。凡狄妲瞬間刷白了臉，在她回絕之前，布蘭迪亞王已經站了起來，舉起盛裝葡萄酒的金杯。
「在座各位！女神大人有話想對各位說！肅靜！」
國王一說完，全場立刻鴉雀無聲。
國王回王座坐下時，發出皮球彈跳一般的聲音。
「來吧，女神大人，麻煩您了。」
聽到國王的催促，凡狄妲不斷轉動眼珠環視四周。大廳中的所有人都在注視著她，她感受到全場的壓迫感，咕嚕地咽了一口口水。
「威嚴，威～嚴。」
炎格尼特不懷好意地笑著拍了她的背，她嚇了一跳站起身來，結果因為用力過猛砰地把椅子撞倒了。
「啊……唔……」
光是一張椅子就讓她更畏縮了。
她除了沒有人望之外還有一個缺點，她非常不喜歡受到眾人的矚目……也就是不擅長站在人前。
在她當墮天使首領的時候，她指揮惡魔進攻天界的作戰本身並沒有問題，但是她沒有一馬當先、率領手下的才能。她應該要負責統領整個軍隊，但是她既不會提振士氣，也不會領導隊伍，結果她所率領的地獄軍團就起內訌了。
她有力量，也有想法，但是無法好好表達，這就是她的缺點。在她墮天之前、還在人界救人時的經歷，造就了她現在這樣的個性。
這三天之間，提振士氣、率領士兵的工作全部都讓炎格尼特去做了。
「呃，我……啊……」
說不出話，發不出聲音，她握緊拳頭想自我振奮，但是身體卻不斷打顫，汗水不斷冒出。他們看到我的汗水可能會發現我很緊張，大家在看，我在打顫所以地板也發出聲響，他們可能會聽到，大家在看，不要這樣，不要看我，不要用這樣的眼神看我，我沒有做錯，不是我的錯。
不要這樣，我只是——
「凡狄妲，你回想看看過去的好時光吧。」
「…………！」
「你應該也經歷過一些好時光吧？你就回想那個時候發生的事……然後想到什麼說什麼就好了。」
炎格尼特轉著葡萄酒的玻璃杯，低聲對她說。她轉個不停的腦袋終於暫時靜止，她照著炎格尼特所說的回想過去的事。成為墮天使首領之後，她每天都在後悔與挫折中度過，身為天使的時候則是神的傀儡，成日無所作為。
好時光，是在她放棄當天使之後，也就是她變成人類來到嚴重饑荒的人間，對人伸出援手的時候，當時她還不知道人類的本性，雖然好景並不常，但是每天都過得很充實不是嗎？
如今她已經知道那段充實的時光只是出於自己的一廂情願。
但是在那段時光中，她對眼前每一個人都伸出援手。在治療生病的老人而受到感謝的時候，在飽受飢餓之苦的孩童重新綻放笑容的時候，在她握住瀕死之人的手而對方閉上眼睛說「好溫暖」的時候……就算是一廂情願，那些日子也確實是她的「好時光」。
凡狄妲低著頭，平靜地開了口。
「願各位……心中安詳平靜……」
她的聲音雖然很小，但是在整個大廳迴蕩。
「願苦痛終會結束……願能永保平安……願窮苦之時不忘笑容。」
這些祝福，並非出自現在的凡狄妲之口。這不是獻給布蘭迪亞王國民的祝福，而是過去的她所說的話。
但是她是真心的，這是凡狄妲在成為墮天使前給予人們的祝福。
她猛然抬起頭，發現現場依然鴉雀無聲。她又開始冒汗，低下了頭。反正他們一定沒有聽到，或者說最好他們都沒聽到。然而除了國王之外，所有人都摸著自己的胸口，平靜地閉上眼睛。
「永保平安……」「心中安詳平靜。」「感謝女神大人。」「希望能安詳平靜。」
有些人因凡狄妲慈悲的祝福而流淚。國王一臉「我不是要你說這個」的不滿表情，但其他人都很感謝凡狄妲。她氣力放盡地想坐下來，卻沒發現椅子已經翻倒了，差點跌坐在地上，炎格尼特趕緊抓住凡狄妲的手撐住她。
「好險，威嚴威嚴。」
「……啊，抱、抱歉。」
炎格尼特把椅子擺好讓她坐了下來，手輕輕放在她肩上。
「辛苦啦。演得真好，很像天使喔。」
「誰是天使啊……我才不想……變得像天使……」
凡狄妲緊繃的表情開始放鬆，她筆直地挺起了上半身。
大廳又恢復了吵鬧聲，有三個士兵戰戰兢兢地從旁邊靠過來。
「女、女、女神大人，不好意思。他有話想要直接對女神大人說……您……願意聽嗎！」
兩名士兵扶著一個頭和右眼都包著繃帶的士兵。
士兵虛弱地微笑著來到凡狄妲面前。
「不好意思，我想您應該不記得我這無名小卒……但我很想向您道謝。」
她詫異地看著士兵。凡狄妲記得他，在來
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天，她聽從空飛的命令使用回復魔法治療了許多士兵，他也是其中之一。依他當時的狀態，如果置之不理的話再沒幾分鐘就會撒手人寰了，於是凡狄妲就救了他一命。為了避免消耗太多MP所以當時不能完全治好他，不過現在看來是沒事了。
「我、我那時候、早已經放棄……放棄即將誕生的孩子，還有我老婆……我覺得自己再也不能保護他們了。」
「…………」
「可是當時女神大人卻握住我的手……好溫暖的手……我是因為女神大人的溫暖而得救的！今天我能站在這裡，能夠抱到即將出世的孩子，都是多虧了女神大人……對、對不起……」
士兵說著聲淚倶下。
旁邊兩個士兵也苦笑著流了幾滴淚。
「我這條命也是靠女神大人撿回來的，真的由衷感謝您。」
「對了，承蒙您救了一命還這樣拜託或許太僭越，他的小孩出世之後，能不能請您抱抱他呢！？」
「餵、喂！別這樣……要求抱我的小孩，對女神很失禮吧……」
士兵雖然這樣說，但是還是以期待的眼神看著凡狄妲。她呆看著士兵，最終稍微眯起了眼睛。
「無妨，出生之後就帶來吧。願他是個強壯的孩子。」
她話一說完，這些士兵發自內心喜悅地對她道謝。看著樂不可支互相拍肩的三個士兵，凡狄妲回想起過去的自己。
（……當時聽到這樣的感謝總是喜憂參半……喜的是自己又救了一個人……自己和那些聽到求助的聲音依然選擇見死不救的神並不一樣……）
凡狄妲受到士兵感謝後，覺得自己內心深處還有一塊溫暖的地方。
莫非自己還沒辦法割捨那段時光的心境？自己會不會其實並沒有真的看透了人性？
雖然她非常想否認，然而得到別人的感謝又是何罪之有？自己出手救人並且得到感謝，自然會感到喜悅啊。
正當凡狄妲這樣想的時候……
「這些全部都是太陽神的功勞。」「對啊，多虧太陽神派了女神大人來。」「女神大人也為我們祈求平安了，我們也對神祈禱吧。」
聽到分享喜悅的士兵所說的話的，她的心頓時涼了一截。
她直直瞪著這些士兵，哼一聲轉頭看向前方。
（救你們的才不是神…………！是你們眼前的我…………！）
她現在必須完美化身成天使，所以這些話都不能說出口，只能心有不滿地托住自己的臉頰。
「哼，我怎麼可能去抱什麼人類的小孩……我很快就會離開這世界了，那個士兵只能悲嘆我沒有遵守約定……我會去向笨神祈禱你生出一個像鬼娃娃一樣丑的小孩。」
她嘀嘀咕咕地發著牢騷，炎格尼特聽到後開心地苦笑了出來，拿了桌上的蒸芋頭來咬。
「嚼嚼，心胸狹窄～嚼嚼。」
「您說什麼？」
「沒什麼～我還滿喜歡你這一點的。」
「是嗎？可是我討厭您。」
「唉呀，真冷淡。」
炎格尼特邊笑邊津津有味地吃著芋頭，旁邊的凡狄妲則是抓了顆芋頭，像是想泄忿似的狠狠咬了一口。
——另一方面，此時的四眼田雞……
「哈～～～～啾！」
他置身在寒冷的夜風中，獨自走在布蘭迪亞王國的街上。
「該死的布蘭迪亞王國……不管說多少次我是巨人都不相信，還把我趕出來……看你們幹的好事哈～～～～啾！」
他渾身打顫，肩上披著破爛的布，推了自己的眼鏡。
既然都來了，他也在街上晃蕩順便勘查情況。比較熱鬧的只有城堡四周，稍微遠一點的地方沒有半點燈火，只有一排排黑漆漆的民宅。
這是君主制國家常見的光景，城堡四周住著富裕階級，稍微遠一點的地方就是窮人住的貧民窟。
但在布蘭迪亞王國，貧民窟擴大的趨勢非常明顯。
街上不但沒有半家商店，也沒有一間酒館在營業，白天的時候也相差不遠，熱鬧的只有城堡四周。
在貧民窟長大的霧島對這片景象非常熟悉。這三天之間，因為沒有住的地方，所以上戰場之外的時間他都在城裡走動，也因此得知了一些事。
「唉呀呀，這個國家的問題跟戰爭沒有……哈啾！」
霧島剛打完噴嚏……
『感冒了？』
腦中突然有個聲音，霧島驚訝地眯起眼。
「喔？凡狄妲小妹說的是真的呢，腦中確實能聽到空飛小弟的聲音。」
『現在不太適合找墮天使講話，我有事想問你。』
他聽著空飛的聲音，儘管現場空無一人，還是張開雙手推了自己的眼鏡。
「雖然你把本人當備胎實在令人不爽快，但是你的選擇是正確的。少年有什麼問題，本人霧島就來回答你吧。」
『……你這個人說到底就是很難溝通。』
「哼，我可不像你一樣是個簡單的男人。『硬蕊』就是我的生存方式！」
『聽不懂你在胡扯什麼。我繼續說了，我想知道布蘭迪亞王國的情況，快告訴我。』
霧島的手離開眼鏡，意外地「喔」一聲點點頭。
「不是戰況而是情況嗎？」
『對，戰況我知道了，國家的情況怎麼樣？』
霧島拉了西裝的衣領，開始在貧民窟走動。
「我就直說了。不管戰況如何樂觀，這個國家都回天乏術了。跟戰爭早已沒有直接關係。」
聞言空飛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我姑且問一下為何會回天乏術？應該不只是昏君在國政上瞎搞導致的吧？』
「嗯，雖然國王壓榨民脂民膏，過著紙醉金迷的生活，不過這並非主因。這個國家從幾年前就已經面臨非常嚴重的饑荒問題。」
『…………』
「乾旱、洪水、火山爆發、地震，主因應該就是他們遭受各種天災之苦吧，人民無法好好耕作，家畜也染上疫病，河川乾涸，連附近的森林也都枯萎了。」
『你知道是從幾年前開始的嗎？』
「應該是這十年內急速惡化的沒錯。」
『……十年，果然。』
「嗯，就是從『巫女』在這個國家布下結界開始。巫女一族原本只是人民的信仰，巫女的力量代代只傳一子，延續至今。決定要在整個國家設下結界的是現任的布蘭迪亞王，答應這個要求的則是在你那裡的第五、六代『結界巫女』。」
『…………』
「帝國搶走巫女之後，天災還是不斷，如果想依靠其他國家，這個大陸上原本就只剩布蘭迪亞和古夏阿爾。大陸之外的跨海外交也沒什麼指望，畢竟布蘭迪亞長久以結界阻絕與外界的來往，海外的國家也對他們置之不理，所以儘管現在是這種危急的狀態，他們還是持續鎖國。」
霧島登上階梯俯瞰整個國家的風景。遠方的天空開始泛白，太陽照射到城市外圍的大地，在黎明前夕的天空下，可以一窺枯萎的森林和龜裂的大地，那裡原本有一片湖泊，如今只剩荒蕪的土地延伸到地平線那一端。
「我說的『回天乏術』就是這個意思。」
『你已經注意到「結界巫女」和這個世界的毀滅有關了吧？』
「空飛小弟現在才注意到嗎？你不是早就從四將之一接收記憶了？」
『我沒有十足的把握，四將對於布蘭迪亞的情勢也不是很清楚，畢竟之前他們受到結界阻礙，根本無法踏入布蘭迪亞領土內。』
「喔？設下結界的古夏阿爾帝國應該已經有些影響了吧？」
『目前正在讓小妹妹調查。結果出來的話就可以確定了……你們那邊是怎麼流傳古夏阿爾帝國奪走巫女的事？這邊都說是皇帝派間諜下手的。』
「喔？這邊是說巫女背叛國家，投靠到帝國去了。國王也是這樣宣稱。」
『…………』
「算了，這不重要。所以你之後有什麼打算？」
霧島眯著眼睛望著刺眼的日出，詢問空飛。
『……照計畫搶走巫女。』
「先不管你辦不辦得到，搶到之後呢？」
『視情況殺了巫女。』
「先定案吧。既然設下結界這個行為本身會導致世界毀滅，我想也只能殺死巫女了，不是嗎？」
『…………』
「你該不會是想自行判斷巫女的善惡後再決定吧？」
霧島歪嘴笑著，以言語刺激空飛。
「如果你不下手……我來也可以。」
『我會下手，我說完了。』
聲音消失後，霧島的腦中回
歸一片寧靜。
他眯起雙眼，張開雙手大口吸入早晨的空氣。
「真是年輕啊少年……你的年輕，就是種浪漫。」
他閉上眼睛哼笑一聲。再度睜開雙眼時，眼中已沒有一絲溫柔或猶豫，如冷血怪物一般。
「但不能有任何妥協和猶豫喔。你的判斷遲早會害死我們，我可不允許。」
霧島用手遮住朝陽，緊緊握拳。
「我在自己的世界還有事情沒完成……身為千也霧島，就必須把一切都拿到手。雖然對你很不好意思，不過我一定要成功拯救這個世界。」
望著緊握的拳頭，陶醉在自己的邪惡之中。
他的邪惡非常純粹。光是這樣手遮著天空、握住空氣他還不滿意，不管是太陽、月亮，他都要拿到手才會善罷甘休。拿到手之後盡情玩弄、捏個粉碎才會心滿意足。這就是他的邪惡，透明而且比世上所有東西都更耀眼……
「一切都是為了讓我的浪漫復活……哈、哈啾！」
——他的鼻水毫無疑問就是感冒的證明。
☆
空飛結束與霧島的對話之後，在沙發上微微睜開眼睛。
「……本以為他只是個成天嚷嚷浪漫浪漫的煩人精，沒想到除了個性麻煩之外倒不是個笨蛋……也對，好歹是大企業的老闆……」
空飛吐氣擦拭額頭上滲出的汗水。使用異能時會產生類似噁心、想吐的不適感，原本他早就已經習慣了，但可能是睡眠不足的緣故，今天的不適感比平常更嚴重。
保險起見他環視房間，確認沒有其他人在。擬態成他人的異能——『分身』不能和其他異能同時使用，此刻他在自己的房間已恢復成原本的樣貌。
空飛現在所在的地方，是帝國城堡內、四將之一哈謬茲•奧布朗的房間。空飛一抵達古夏阿爾帝國，就以哈謬茲奧布朗的身分進城，一路上沒遇到什麼問題，城門守衛也直接讓他通過了，潛入城內的計畫本身可以說毫無阻礙，順利成功了。
空飛在森林中對奇襲隊成員淋上硫酸，殲滅全軍，並帶回了隊長的首級當作戰利品。他向皇帝表示希望能得到獎賞，也就是讓他和皇帝單獨談話。在晉見大廳中總是有些諂媚皇帝的官員與皇親國戚，聽見他的要求，無不破口大罵：「區區部隊長少自以為是！充其量只是個將軍罷了，不得無禮！」雖然位及四將，但在古夏阿爾帝國中地位並不高，更何況哈謬茲全憑劍術才從農民爬到今天的位置，官員和王族對他都沒有什麼好印象。
不過皇帝本人批准了。看他冷靜安撫官員又能保持威嚴的樣子，說他是最終頭目絕對不為過。
皇帝對哈謬茲非常寬容。讚賞農民出身的哈謬茲劍術非凡、將他提拔到四將的就是皇帝本人。空飛知道皇帝並非單純喜歡這個人而已，皇帝相對中意哈謬茲、或哈謬茲仰慕皇帝都不是沒有原因的。
這原因只有這對君臣以及一部分王族才知道……
也是空飛面對皇帝時的重要籌碼。
「不知情的人來看，他們的關係就像是織田信長和豐臣秀吉吧。」
空飛對歷史雖然生疏，但就他的感覺來說大概是這樣。
獨自晉見皇帝的時間是今天，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五天。他不希望浪費一分一秒，所以這段期間也不斷在收集情報，卻完全沒有找到有關巫女所在地的關鍵情報。況且他必須儘量少與其他人接觸，其中一個原因是怕自己在扮演哈謬茲時露出狐狸尾巴。看來只能從皇帝口中問出巫女的所在地了。
空飛把腳伸到沙發上，眺望窗外。
天空開始泛白，夜色越來越淡了。這是個晝長夜短的世界。
「…………實在好睏啊。」
空飛扮演哈謬茲時總是非常緊繃，雖然他並不愛睡覺，但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就算是鐵打的身體仍會產生很大的負擔。
他望著窗外的日出打盹的時候，窗邊突然冒出兩道影子，他哇了一聲反射性地在沙發上繃緊身體。
「唔，空飛，剛剛嚇到了。他嚇到了，異形。」
從窗邊露臉的是SORA。旁邊長茄子頭的異形點頭如搗蒜，她們都只露出一張臉，一起掛在窗外。
空飛搔搔頭走近窗邊。
他靠在窗邊的牆上，雙手交疊放在胸前。
「我不是叫你們不要早上回來嗎？要是被看到了怎麼辦？」
「不必擔心。偵察敵人時，沒發現敵人。空飛，剛剛想睡覺，你的問題比較大。」
「真囉嗦。我是人類，和你這個機器不同，不睡覺會死的。至少讓我睡一下。」空飛語帶不滿地說。
「……確實是，抱歉。」
SORA眼神筆直往下看，露出一個「哭哭」的表情。
她認錯認得太爽快，頓時讓空飛不知所措。
「……其實我也不是要責怪……」
「睡吧。SORA，在空飛醒來前會繼續偵察敵人。睡飽飽，精神好。」
（……竟然是個乖寶寶……！）
空飛在內心邊吐槽邊抱住頭，一旁的異形不斷點頭表示贊同。
「……不、不說了，告訴我結果。古夏阿爾帝國附近的環境怎麼樣？」
空飛一問完，SORA的視網膜就閃過一些光線，出現幾個全像投影視窗，畫面上有一些複雜的圖表和照片。
「有發生災害的徵兆。水質下降，農作物的異變明顯，原因不明，污染範圍地圖……」
空飛眼前迅速滑來一個視窗。
視窗上是古夏阿爾帝國的城堡到附近農場和森林的分布圖。
「……以城堡為中心往外擴散呢。」
「嗯，與城堡稍微有距離的地方還沒問題，不過，是遲早的事。」
「看來應該可以推斷是結界巫女在城堡里，才會發生這樣的事。沒錯吧？」
「結界的中心點是這座城堡，嗯，沒錯。」
「沒辦法知道確切位置嗎？」
「現在的SORA只能做到最低程度的掃描，在室內只能收集到聲音，看不見內部。」
「……也對。」
「建議空飛用異能。只要知道名字就能竊取對方知覺的異能，可以偷窺巫女的所在地。」
「我失敗了。皇帝公開的名字好像是假名，本名只有直系親屬才知道，而且所有皇親國戚都用假名。這似乎是皇族的傳統，也是防範魔法的措施。」
「親戚。副帝是皇帝胞弟，空飛殺死弟弟，用異能奪走他的記憶就好。」
「少講得那麼輕鬆。副帝的個性與皇帝完全相反，比皇帝更小心謹慎。」
空飛說完，SORA就發出呻吟：「不建議與皇帝開戰，空飛會輸。」
SORA講得非常直接，似乎代表這是必然的結果，空飛也坦率地點頭。
「嗯，所以如果不得以開戰的話，你也要來幫忙。」
「我幫忙也不會贏。和皇帝戰鬥過的四眼田雞機器人，只有時間限制，功能並未弱化。現階段，機器人是我們之中最強的，和最強的皇帝不相上下。」
雖然不太想承認四眼田雞最強，但人工智慧說的恐怕是事實……雖然她變小笨瓜了，但是應該不會出錯。
如果不得已要殺死皇帝，他並不想藉助霧島的力量，因為不難想像他成功弒帝後會採取什麼行動。
「就算失敗了，反正這一切也不會結束，大概只會被派到別的異世界。對你來說不成問題吧？不過我對復活沒有半點興趣，所以簡直是地獄。」
空飛哼了一聲，SORA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空飛，為什麼那麼排斥復活？」
「我討厭從頭來過。想到要重新來一次就不爽。」
「何出此言？」
為什麼講話要像小大人一樣刻意用很難的詞……不過不可思議的是，對方是SORA的話，他自然而然就不會想固執己見。
空飛一邊嘆氣，一邊說出自己的想法。
「……從頭來過，就代表以往的一切都會變成沒發生過吧？代表痛苦、幸福、回憶、人際關係都全部歸零，難道不會不爽嗎？你不會覺得『別隨便把我歸零』嗎？」
「……？SORA，就算重新來過記憶應該會留下，只有我們不會歸零，SORA不懂不爽的理由。」
「不懂也沒差啦。你可能會覺得我這個想毀滅世界的最終頭目在這邊胡說什麼，我不認為你能夠接受，也不打算強迫你接受我的價值觀。」
空飛不再靠著牆，他站到SORA和異形眼前。
「我還拜託了另一件事吧？怎麼樣了？」
「這件事比環境調查更花時間。」
「結果呢？」
「沒
有問題，我找到了。SORA不懂，為什麼要找這個？」
「……不必在意，只是保險起見。」
空飛眼睛從SORA身上移開，他想要關上窗戶示意談話結束，但是SORA猛地把頭往前伸出。
「……幹麼？這樣沒辦法關窗。」
「嗯。」
「嗯什麼嗯，怎麼了？」
「嗯……」
「我問你怎麼了啦！」
「SORA很努力，SORA很優秀，SORA不是笨瓜，SORA做得很好。」
SORA伸出頭來動也不動。她都做到這個地步了，空飛當然不會不懂她的意圖是什麼——她可能是愛上在森林中的摸摸頭了。
空飛嘆氣，把手放到她頭上，很隨便地亂搔一通。SORA則是呼地從鼻子吐氣，圓滾滾的臉變得通紅。
「我贏空飛了。」
「我覺得應該是你輸了……」
「空飛，備戰休息。SORA和異形，保護你。」
SORA縮回了頭放開窗上的手，異形也跟在她後面。她們落地後，異形抱著SORA躂躂躂地離去。
空飛從窗邊看著兩人離開，恍惚地打了個呵欠。
「……話說回來異形的懲罰……不，應該說她的能力到底是什麼？」
也不對，應該說她到底是什麼東西？目前為止她都很配合，不過在因為龍群發狂而瀕臨毀滅的世界中，她也比出手勢表示自己沒戰力，所以在和皇帝戰鬥的時候，不要把她算進去或許比較好。就連向日葵和她的老闆——也就是神，對於異形的能力都說「不清楚」。
「是黑馬……嗎？」
空飛關起窗戶躺倒在沙發上，環視整個房間。哈謬茲的房間中，分別有張床罩式的豪華床鋪、沙發和小桌子，其他什麼都沒有。
這房間完全展現出哈謬茲的人格特質。他對磨練劍術之外的事一概沒有興趣，雖然算是社交高手，但沒有什麼欲望。他往沙發旁的桌子看去，上面擺了一個相框。
框中的不是照片，而是寫生畫。畫中有位一頭秀髮的女子，她旁邊的椅子上坐著一名神情緊張的少年。從發色可以知道他們是母子，這幅畫並不算畫得特別出色，空飛知道因為這是少年的父親隨興畫出來的。
「…………喔？」
空飛推倒這幅寫生畫，轉過身閉上眼睛，拋開哈謬茲的記憶。別人的記憶有礙睡眠，想要忘記這些記憶，就必須回想起自己的過去。
「…………」
他用脖子上的圍巾摀住嘴巴。這條條紋毛線圍巾如今已沾滿血跡和污漬，被染成了暗紅色。
儘管如此，閉上眼睛深呼吸，還能聞到一絲她的香味。
青梅竹馬結陽的香味。空飛沒能守護的重要的人。她的死也是讓空飛變成最終頭目的主因……
空飛的意識墜入黑暗之中。他時常須面對明明很困、卻不想睡的掙扎。睡眠無法讓他得到安寧，因為他的夢，總是那段失去她的回憶……
☆
——空飛在雪中的森林行走，每踏出一步腳都會埋進雪中，讓他站不穩。他口中吐出的白氣拂過臉頰，往後飄散。不能回頭，只能往前看，他說服著自己，鞭策自己因寒冷、飢餓、痛苦而疲憊不堪的身體。
他必須保護背上這個少女。
『結陽……就快了……藤夜應該很快就會來了……』
他可以為結陽做任何事。為了她的笑容，就算要他犧牲性命也在所不惜，他什麼都願意。
只要能保住她的性命，不管要做什麼……
『……空飛……好溫柔……』
結陽伸手觸碰空飛的手，凍僵的空飛覺得這隻手非常溫暖。但是她的溫暖也像是風中殘燭一般，讓空飛非常不安。
『結陽才溫柔呢，我老是派不上用場，但你總是願意幫助我。我雖然有能力，但我殺不了人，我沒有勇氣，同伴都說我空有一身異能，可是結陽……』
『……空飛……你這樣就好。』
『……嗯，結陽總是這樣說，讓我得到救贖。』
空飛身體暖起來了，光是這樣和結陽說話也很幸福了。
他眯起眼睛，在森林中凝視著因飛雪而花白模糊的前方景象。
『痛苦的時候……我總是會幻想沒有異能、沒有崩壞的普通世界。如果存在這樣的世界，結陽未來想當什麼？想做什麼？』
他說這話是為了激勵結陽。他沒辦法想像什麼是普通的世界，在他懂事後世界就不普通了，即便幻想這種幸福的世界，也只是徒增痛苦。
但是結陽不同，她總是心懷希望。
結陽把自己的臉貼到空飛臉頰上。
『……我……不管多痛苦……還是最喜歡現在這樣。因為……如果是普通的世界……我們一定不會相遇……因為是這樣的世界……我才會遇見空飛……遇見藤夜。』
『……結陽。』
『所以我……不希望我們的相遇和這些回憶都化為虛有。』
結陽的手更用力了些。
『我……我喜歡這個世界……我最喜歡這個世界了……不管是生是死都是這裡最好……一直……我想一直留在這裡……』
結陽的臉頰貼在空飛的臉頰上，如今她已經淚流滿面。
空飛咬緊牙關，低著頭前進。淚珠一顆顆埋入雪中。
『嗯……對啊……我也最喜歡這個能與你相遇的世界了……！』
結陽與自己有同樣的心情讓他很開心，但「喜歡這世界」這一點，兩人想法卻不盡相同，讓他很傷心。
這種世界——他怎麼可能會喜歡讓女孩子背負一切的世界。
結陽為了保護人類而與異能者戰鬥、負傷，如果不救人還會受到指責，人類明明一直仰賴結陽的力量，最後卻又想殺了她。
不只人類，異能者本來該是她的同伴，但他們也都希望她喪命。
因為結陽的異能是同時帶來拯救與毀滅的力量。如果要拯救什麼東西而使用異能，就會有其他東西毀滅；如果拯救了走投無路的眾生，這個世界就會因此發生悲劇。
在眾人知道只要她活著，世界就會步向毀滅的時候，許多人立刻翻臉把結陽關了起來。在監禁期間，結陽失去了很多東西，她的眼睛已經失明，她現在的身體狀況也不可能再回到一般的生活了。
空飛雖然把她救出機構，但一想到她被監禁的狀況，內心深處就會湧現一股黑暗的情緒。
他搖搖頭，掃去心頭的憎恨之情。現在只能思考該怎麼活下去。
空飛背著結陽在大雪中前行，度過了一段彷佛永恆的時光。
最後他終於看到目的地了。他把結陽放在雪地上，拿下自己脖子上的圍巾，圍在結陽脖子上。結陽的胸口有一塊很大的傷口，血已經凝固了，但是顏色非常黑，這是毒異能，她承受的是超乎想像的痛苦。
空飛咬緊牙關，觸摸她的臉頰。
『已經到了……藤夜一定會來這裡的……』
結陽緊閉雙眼不發一語，她的臉頰彷佛比雪還要冰冷。
他握住她的手，她微微張開了眼睛。
少女虛弱地微笑，嘴唇顫抖著。
『空飛…………我有事，想拜託你……』
『……？』
『……拜託你……了結我。』
空飛的表情僵住了，他想拒絕，但發不出聲音來。
結陽流下一行清淚，並且露出了微笑。
『不行……我們要等藤夜……』
結陽聞言只是虛弱地搖搖頭。
『藤夜不會來的……他在想什麼……我一清二楚。』
『他會來的……！因為藤夜他……』
他喜歡你，而且你也喜歡他。
『不會的……因為……他喜歡我們和這個世界……』
『…………』
『我……不希望，藤夜和空飛死……所以……』
結陽的聲音顫抖不已。
『請空飛……保護這個世界……』
那聲音有求於他。
『了結我吧……好嗎？』
飛雪讓萬物寂靜，現在只聽得見結陽的呼吸聲。空飛在寂靜之中茫然佇立，不管他怎麼想破頭，都想不到拯救結陽的方法。
空飛的手伸到結陽的脖子上，他告訴自己不要想、不要思考。這不是別人的欲望也不是自己的意願，這是結陽的心愿。
他的手更用力了。
『對不起……空飛……』
結陽的脖子被勒住，無法呼吸。他的指尖直接掐進肉中，試圖終結她的性命。
『…………！』
但是他不敢踏出最後一步。為什麼他非得親手殺了自己想救的人？怎麼可以允許這種沒有天理的世界存在？
我最喜歡她了，她把我和這個世界維繫在一起，我怎麼可能殺了她。
『……藤、夜……』
她的意識漸漸模糊。她叫了他的名字，而不是空飛的。
『藤夜……為什麼……不在，我身邊……？留在我身邊……藤夜。』
結陽反覆呼喚著他。
這一刻，空飛的心已然消失。
他的手又有力量了，他的拇指緊緊掐住喉嚨……
——結陽就這樣，離開了空飛身邊。
空飛把結陽的屍體抱在懷裡。他感覺到結陽漸漸流失的體溫，自己也想就這樣埋沒在雪地之中。
把他和這個世界維繫在一起的人，如今已不復存在。
『……不要丟下我……帶我……一起走。』
他在結陽的耳邊說完，閉上了眼睛。
『空飛……！』
在空飛的靈魂即將離開肉體前，他聽到了喊叫。
他抬起頭，看見吐著白氣的藤夜站在雪中。
身邊還有一群夥伴。
『……………………』
……這像伙在做什麼？
不但姍姍來遲，而且為什麼和想置結陽於死地的人在一起？
藤夜好半晌說不出話來，最後平靜地眯起雙眼。
『結陽……原來如此……』
藤夜握緊拳頭，一副已經瞭然於胸的樣子。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什麼？為什麼你一副看穿一切的樣子？其他人也是，為什麼擺出一副痛苦的表情？你們沒有資格露出這種表情，你和你為什麼在流淚？你們剛剛明明還想殺死結陽……
藤夜？藤夜……你為什麼……為什麼和這些人在一起？
『空飛，我……』
『閉嘴。』
空飛抱著結陽，右手指向他。
他的眼睛看著藤夜和他的夥伴，染上憎恨的紅色。
『說得也是……結陽也說了，藤夜喜歡的就是同伴和世界。』
『……空飛？』
『那你告訴我……結陽到底算什麼？結陽對你來說不也是很重要的人嗎？為了同伴和世界就可以犧牲她嗎？你說啊……！』
『聽我解釋，我……！』
『……回答我……！藤夜……！』
空飛輕輕地把手放到結陽胸前。
藤夜見狀，表情變得異常僵硬，進入了備戰狀態。
『空飛……你想做什麼……你該不會！』
釋放出自己的力量後，他觸摸結陽的手也熱了起來。結陽體內還留有異能的餘韻。只有餘韻也無妨，不需要拯救，只複製毀滅的異能就好。
我的異能——『失落的數字』啊，複製出毀滅吧。
『不管是這個世界，還是你……我都厭惡至極！』
在藤夜打算跑向空飛之際，空飛和結陽的身體吹出了黑色的狂風。
全員立刻站穩腳步避免被吹走，空飛手掌心中握著團小小的黑光，空飛已經複製了結陽異能毀滅的那一面。
『如果拯救與毀滅就像這項異能，是一體兩面的話……如果為了這世界，必須有一個人犧牲……
——這世界就該為這個人毀滅！』
藤夜跑了過來想要阻止空飛。
『……快住手，空飛……！』
看到靠近的藤夜，空飛露出邪惡的笑容，滿心憎恨地嘲笑他。
——你連結陽都救不了，又怎麼可能拯救世界？結陽死了，你就原諒背叛的夥伴、原諒對結陽見死不救的自己，大家笑容滿面一起迎接完美結局？
「這種結局，我絕對不允許……！」
空飛把掌心的黑光壓進自己的胸中，他的頭髮因為衝擊而倒豎起來，黑髮從髮根褪色，一瞬染白。
吼叫吧，讓怒火傾瀉而出，已經沒有迷惘的理由。
把這個世界——毀滅殆盡！
『我要奪走你的一切！藤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結陽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因為有結陽，他才想保護這個世界，因為有結陽，他才會喜歡這個世界，但結陽已經不在人世。
所以這個世界也沒有意義了。
空飛的體內宿有結陽的異能，黑色的風吹倒了在場的一切。
而他往後的人生只有一片黑暗。人生意義只有憎恨。他把紅色的火焰當成照明，在黑暗中閃閃發亮。他所向披靡的力量毀滅了政府機關和異能集團，他殺了接受結陽死亡的藤夜夥伴，不斷進行殺戮，直到被藤夜殺死之前。
在他死後，世界變成怎麼樣，他既不知道，也沒有興趣。
只是，空飛在夢中總會猶疑。他感受到無止盡的空虛，思考著。
——死去的結陽看到現在的我，會怎麼想呢？
☆
——沒事，沒事了。
「……！」
空飛聽到聲音迅速張開眼睛。
睜開眼後，他以為自己仍在夢中。
「……結陽？」
因為眼前出現了結陽的臉。看到她憂心忡忡地望著自己的樣子，讓空飛一瞬之間以為過去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夢。
然而幻想破滅，他認清了現實。眼前的是向日葵。
空飛枕在向日葵的大腿上入眠了。
「空飛先生。」
向日葵摸著空飛的額頭，平靜地低頭看著他。
她的頭髮濕漉漉的，衣服緊緊貼在身上。這麼說來，向日葵心想別人看不見她，所以跑到城堡中浴池泡澡了。
「你剛剛在呻吟，你作夢了吧。」
「…………那又怎樣？」
向日葵眼波流轉，欲言又止。
空飛不發一語，仰頭直視向日葵。
「……你夢到，結陽小姐了嗎……？」
事到如今他也不奇怪為什麼向日葵會知道結陽的名字。
這個女的知道空飛的過去，知道了空飛的過去才會召換他來。
所以空飛冷冷地凝視著向日葵笑了。
「來到古夏阿爾帝國的時候你也說了吧，說你會選我是因為我很溫柔。」
「……對，我說過。」
「你是騙我的吧。你會選我，是因為你和結陽長得很像。」
空飛冷淡而平靜地說完，向日葵卻毫不遲疑，輕輕點頭。
「沒有錯，但是我並沒有騙你。我說你很溫柔也是真心的。」
「那是結陽對我說過的話，你抄她的。」
「雖然是抄的……但也是在知道你的過去後，我自己想說的一句話。」
向日葵一反常態地嚴肅，而且講話乾脆俐落。她直直凝視空飛的眼睛，完全沒有移開視線。
「你覺得自己長得像結陽就可以控制我吧？」
「我覺得自己長得像結陽小姐，你就會願意幫助我。」
「少講那麼好聽，意思一樣。確實我因為你們很像而有所動搖，看著你就會看到結陽的影子，無法對你見死不救，如你所料。」
向日葵什麼都沒說，空飛把她的沉默當作是默認。
「我一直很在意。我們是最終頭目，那你是什麼？」
「…………」
「……快說吧，你的真實身分、你的目的、你的願望。我們拯救世界對你有什麼好處？」
空飛一問，向日葵撇開視線低下頭。
接著她戴上垂掛在背後的草帽，遮住自己的眼睛。
「正如你所說的，我有我的目的才召喚了你們。我的理由和其他人一樣，我想在自己的世界重新來過。」
「但你不是最終頭目吧？」
「不是……我是異世界的『沒能拯救世界的主角』。」
說主角雖然也不太像，但比起最終頭目更符合向日葵的特質。為了讓「沒能毀滅世界的最終頭目」更生，「沒能拯救世界的主角」必須帶領他們拯救世界，看來這——是這個集團的運作模式。
向日葵開始娓娓道來自己的過去。
「從我出生後，我的世界就面臨被一群來自異空間的魔物毀滅的危機。」
「…………」
「在那個世界，我的誕生相當於擁有拯救世界之力的『救世主』誕生，從小大家就說我擁有特別強大的力量，備受期待。」
向日葵躲在帽檐之下，讓空飛完全看不到她的表情。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我沒有勇氣，我害怕，不管花多少時間都無法好好作戰……結果失去了好多人……好多親人……
好多朋友。」
向日葵的聲音在顫抖，她的樣子像是在懺悔似的。
「失去親友的我在下定決心要奮戰的時候，世界已經沒救了……雖然我想拯救還倖存的人……但我本來就沒有一個人拯救全世界的能力……」
向日葵更用力地握緊帽檐。
「結果我誰都沒救到。世界充滿魔物，當活著的人只剩下我一個人的時候……我……」
「…………」
「我許下了願望，我說我想重新來過……我許願說希望能再好好當一次救世主……我願意為此做任何事，也願意付出性命……請讓我拯救這個世界。」
向曰葵停止顫抖，吐了一口氣。
「這就是我當上更生負責官的始末。我和你們一樣，這件事對我也有好處，等到各位最終頭目拯救一定數量的世界後……你們會被傳送到我的世界，進行最後的考驗。」
「……你的目的就是把我們傳送到你的世界，藉此拯救故鄉嗎……」
向日葵講話的時候，空飛一直都面無表情。
「真的很抱歉隱瞞你們……我不希望你們知道我是在利用你們。」
「從這種要不得的利益權衡來看，你確實很像主角。像主角一樣道貌岸然。」
兒時玩伴藤夜就是這樣，他口口聲聲說是為了世界、為了同伴，結果到頭來還是為了自己。就算於道德不合，他也會換成另一套漂亮的說詞圓回來。
「我也這麼覺得，所以……非常抱歉。」
不過……這傢伙有自知之明。空飛覺得這部分比藤夜好多了。
一顆水珠滴到空飛臉頰上，那是向日葵的眼淚。
「……我發過誓的，只要能夠拯救自己的世界，不管什麼事都願意做……」
「…………」
「就算要說些冠冕堂皇的謊言……就算要利用你們……就算要透過自己和結陽長得很像這點來利用空飛先生……」
她的帽子脫落了，露出她哭泣的臉龐。
「我想要、拯救自己、沒能拯救的世界……」
她開始嗚咽，帶著眼淚與哽咽表明自己的心情。
她抽抽搭搭地不斷重複說「對不起」，空飛眯起眼睛。
「……已經夠了。」
「對不起……對不起……」
「你的眼淚好冰，不要哭了。」
「對不……起……」
「我知道了……我已經知道了啦。」
空飛突然伸出手，以指頭拭去她眼角的淚水。
向日葵很震驚，哭紅的眼睛看著空飛。
空飛的表情像是很厭煩，又像是很不爽，又像是在嘆氣一般。
「拜託你了別用這張臉哭……你這個卑鄙小人。」
空飛淺淺地露出苦笑，向日葵則是第一次看到他的笑容，驚訝地飛紅了臉頰。
因為空飛的苦笑比想像中溫柔許多。
「沒差啦……不管對你有沒有好處，我們要做的事都不會變。不管你有沒有私心，我們的私心一定都比你巨大，畢竟我們是最終頭目嘛。」
「可、可是空飛先生……」
「我拯救世界是為了脫離這個集團，這是我的私心，和其他人一樣。」
空飛哼了一聲從向日葵的大腿上起來。
「空飛先生果然……很溫柔。」
「……喔。」
他懶得再否認，背對著向日葵撓撓自己的頭。
夢的餘韻還沒有完全消散，他沒辦法回頭。他不用想也知道向日葵現在會是什麼表情，因為從她身上一定能看到結陽的影子。
所以他只聽聲音，只接受她說的話。
這次不是結陽的話，他收下的是向日葵的話。
「今天就要晉見皇帝了，是你要我當隊長的……不管結果會怎麼樣，我就當你把這世界的結局交給我負責了。」
向日葵手按住胸口，抬起頭把心中的猶豫一掃而空。
「……對……！」
「醜話先說在前頭，我拯救世界的方法可沒你想像中那麼中規中矩。」
向日葵對著空飛的背影，一臉滿溢希望的樣子說：「沒關係，我相信你！」
空飛嘆了口氣，單手搔自己的頭說：「……你真是卑鄙，說什麼相信我，你又知道我……」
「我知道，全部都知道。」
「～～…………」
「所以我是真心的！」
「……算了我要睡了，有人來的話立刻叫醒我。」
空飛說完就躺倒在床上，向日葵擦乾了眼淚，在沙發上抱著自己的膝蓋，溫柔地凝視著空飛，直到他起來為止。
☆
——古夏阿爾帝國城堡內，晉見大廳。入口的大門敞開，眼前有一排主教座堂中會出現的華麗柱子以及紅色的絨毛地毯，一路延伸到皇帝的王座。幾面古夏阿爾的國旗像帘子般垂掛在天花板，王座後面也掛有王家紋章和國旗，整個空間的底色是紅色的。空飛聽著腿甲敲響地面的聲音，以哈謬茲奧布朗的身分走近了皇帝王座。
王座上插了數把刀，皇帝手靠在扶手上看著他。
（怎麼回事……光是坐著也散發出這麼驚人的壓迫感……）
而且總覺得能看到皇帝周身的黑色磁場，應該是錯覺吧。
他沒看過皇帝不穿全身板甲的樣子，想要發動傳送他人的異能『傳送』就必須要直接摸到對方的皮膚。他原本的計畫是把皇帝傳到別的地方，藉以防止外部干擾，這個計畫如今也失敗了。
背後的大門已經關上了，不過無所謂，SORA在晉見大廳的屋頂上待命，在關上門的同時她應該已經用奈米機器人焊接所有的門了。以皇帝之力應該能輕而易舉闖開這些門，但是至少不必擔心外人的干擾。
如果有什麼萬一的話，異形應該會幫他處置這些外人，異形的能力還屬於未知數，雖然不知道她能不能收拾掉他們，不過現在也只能交給她了。
空飛走在紅地毯的中間來到了王座前，向日葵也在旁邊，她可能非常緊張，走路的時候同手同腳。
空飛來到王座前，恭敬地單腳屈膝深深一鞠躬。
不知道為什麼向日葵也同樣單腳屈膝，渾身打顫。
（皇帝又看不到，這傢伙在幹什麼……）
空飛決定不要再看她以免分神。
「近衛騎士團團長，哈謬茲奧布朗拜見皇帝。」
在他的記憶中有關於晉見儀式的流程，但是在這個皇帝面前……
「太多禮了，現在沒有別人，你隨便盤腿坐就好。」
皇帝雖然不拘小節，但是哈謬茲在這種場合併不會盤腿坐。他繼續跪著，皇帝似乎不滿地哼了一聲。
「看來這次你輸了，連你也會輸……你的刀法退步了嗎？哈謬茲。」
「臣下無以辯駁，敵人之中有高人會使妖力，是臣下一時疏忽。」
「喔？朕以為敵國的高人都已經給朕趕盡殺絕了……是那些傳說的同伴嗎？」
「恐怕是……聽聞先前的戰爭中陛下御駕親征親討巨人，臣下身為近衛卻不能隨侍在側……實在失職。」
「哈哈哈，朕豈會敗給那種程度的雜碎，就算沒有你們也是輕而易舉。不必放在心上……難為你完成了任務安全回來。」
聽到皇帝寬慰的話，他低下頭貼地謝恩。皇帝從王座站起，發出笨重的腳步聲走下階梯。
「——所以高人的首級呢？」
聽到問題後空飛停頓片刻才回答：「……非常抱歉，臣下失手了。臣下餵了敵人一刀之後，他便如脫兔般……」
皇帝看著懊悔地握拳的哈謬茲……空飛，停下腳步。
「真是可惜……罷了，別再低著頭，快平身。」
皇帝好言好語原諒了哈謬茲，所以空飛聽命抬起頭。
這個皇帝果然對哈謬茲很寬容，就像是他寵愛的寵物一般……
——鏗！
說時遲，那時快，他聽到有個東西劃破空氣的聲音，瀏海被削斷了。空飛前方架了一把大刀，與他的鼻尖維持若即若離的距離。
皇帝拿刀指著哈謬茲——不，指的是空飛。
「你是什麼人？」
刀尖近在咫尺，空飛的太陽穴開始冒汗。
（……不對怎麼可能…………已經露出馬腳了嗎？）
再怎麼說都太快了，他原本就料到晉見皇帝的時候可能會被問到一些容易露出馬腳的問題，但是沒有到這麼快就被識破……
「如果你是哈謬茲•奧布朗的話，絕對不可能放棄任務。」
皇帝斬釘截鐵地說。皇帝對哈謬茲下的命令是「殲
滅奇襲部隊」……也就是說，不准留下任何活口。
在他回城堡的時候，皇帝可能就已經發現他是假的了。
在知道真相的情況下，還批准他單獨晉見皇帝。
「對他來說並沒有『失敗之後活著回來』的選擇。就算漏殺一人也要追到天涯海角完成任務，這才是哈謬茲•奧布朗的作風。如果他漏殺又追不到人，他絕對不會厚顏無恥地歸來。」
「…………」
「無名的訪客，你設的局太不周延了，朕的白騎士絕不像你這般魯莽。」
「…………」
「最後一次機會，你是誰？」
空飛依然跪在地上，他的視線從大刀的尖端移向皇帝。
正如皇帝所說，他設的局太不周延，這項異能的缺點就是只能接收記憶卻不能接收到思考與情感，如今他嘗到苦果了。哈謬茲•奧布朗過去執行任務從未失敗過，所以他不知道失敗的哈謬茲會如何應對。
他一邊在心中惋惜自己搞砸了，一邊冷靜地檢討自己的失誤。
（唉，反正我的長相又沒有曝光，早知道就隨便偽造一具屍體出來了……我不要這麼老實說遇到什麼高人就好了，可是不這樣的話就沒有藉口晚回國……嗯……）
事到如今已經後悔莫及，周不周延就是這麼一回事。
——不過一碼歸一碼。
扮演哈謬茲也讓他差不多開始覺得厭煩了，所以被識破對空飛來說也是求之不得。
空飛慢條斯理地站起身來。
「哇，哇啊啊啊啊啊……空、空飛先～生。」
向日葵在一旁向小動物一樣顫抖。他只斜眼瞥了她一眼，立刻正視皇帝。他盯著皇帝的同時也解除了擬態，不再扮演哈謬茲。皇帝看到眼前俊美的哈謬茲變成白髮的黑衣少年，把刀收了回去。刀是收起來了，但是皇帝沒有露出絲毫破綻，嚴密的程度連哈謬茲也比不上。就算沒有刀指著他，但是只要有任何不妥之處，他應該還是會被秒殺吧。
——所以接下來也不必搞什么小動作了。
空飛抬起下巴，露出不可一世的笑容，表示自己與皇帝平起平坐。
「可惜被識破了。我是空飛……正如你所說，我和那些混蛋傳說是同類。」
空飛說完，皇帝低聲笑了。
「同類……？你的氣息和他們可不一樣。」
「那就好，我也不想被跟他們混為一談。」
「你的氣息好像更低賤更惡劣一些，從你身上感覺不到任何霸氣。」
「霸氣啊？確實不會有，我對這種無謂的東西沒有興趣。」
皇帝的笑聲戛然而止，說霸氣無謂似乎讓他很不滿。
「傳說之人有何貴幹？你們是為了庇護敵國才出現的吧？來我國做什麼？應該不是為了暗殺朕、耍這種陰險的把戲吧？」
「我確實是想耍這種陰險的把戲，不過只是一開始而已，因為你比我料想中還要強太多了，所以真的很傷腦筋，殺你會費我很多工夫。」
他沒有說他「殺不了」，畢竟就算只使用現有的異能，勝算也不是零。皇帝聽到這樣的話就算暴跳如雷也不奇怪，但是他反而很喜歡空飛這樣的態度，不禁喜上眉梢。
「罷了……那麼空飛？你的目的是什麼？說來聽聽。」
「喔？這麼直接就好辦多了，正如你的推斷，我是來談判的。」
空飛抬頭看著至少有兩米高的皇帝，絲毫不顯懼色。所謂的談判，如果雙方不能平起平坐，在對方提出對他較有利的條件時，談判就算失敗了。他三番兩次做出對皇帝失禮的舉動才有了現在這個談判的機會，都到了這一步，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皇帝聽到預期中的「談判」兩個字，不禁大失所望。
「朕無意停戰，布蘭迪亞因為有傳說庇佑而歡欣鼓舞，不過這也是曇花一現，布蘭迪亞已經病入膏肓，就算有傳說加持也難以力挽狂瀾，根本不足以造成本帝國的威脅，這都不懂嗎？」
「…………」
「你如果把所有傳說都帶來殺朕就好了，你失策了，小伙子。」
皇帝再次舉起大刀表明「多說無益」。就算兩國真的勢均力敵，這個皇帝一定也不願戰爭最後演變成僥倖的握手言和。
他是霸主，他的志業是武力征服他國、占有他國、支配他國。
空飛當然懂這層道理，所以他原本就沒有打算要勸和。
「我說的談判並不是停戰。我會把布蘭迪亞讓給你，所以想跟你討我應得的報酬。」
空飛話一說完，皇帝身上的殺氣也減弱了。
「空飛先生！？這是怎麼一回事……！」
向日葵一臉困惑地質問他，他不加理會繼續說：「改變心意了嗎？你好像想繼續聽下去？」
「就算你們是偉大的傳說，朕也不覺得你們有任意處置布蘭迪亞的權力，至少那個痴肥的昏君不會答應的。」
「跟國王無關，只要讓他們陷入不得不答應的窘境就好。」
皇帝默默地把手放到下巴，低頭看空飛。
「………………喔……朕知道你想說什麼了。」
皇帝已經大抵猜到空飛想談的是什麼了。
在場只有向日葵不明就裡。
空飛揚起嘴角，手心向上，抬起了下巴。
「所有的傳說都會投靠古夏阿爾，這樣布蘭迪亞就會投降了。」
向日葵從來沒看過空飛露出這麼邪惡的表情，她的眼珠像是快要掉出來似的，驚訝之情溢於言表。空飛豎起食指，繼續說了下去：
「對現在的布蘭迪亞來說，失去希望是最致命的打擊。而且這些傳說明明應該要庇佑他們，如今卻背叛他們，士兵的心應該會變得像是槁木死灰吧。」
他在地毯上隨興地走來走去，斜著眼看皇帝。
「國王如果拒絕投降的話應該會引起暴動，畢竟那個國王幹了這麼多好事。你不必擔心他們不願倒戈，他們都是我的手下所以會聽從我的命令，我會叫他們聽話的。你只要放寬心接受布蘭迪亞投降就好。」
「…………」
「你不希望他們投降的話，也可以盡情進攻那個國家，我無所謂。」
「空飛先生！不管怎麼說這樣做根本不算拯救喔……！」
空飛瞪了插嘴的向日葵，要她閉嘴。
她看到他的眼神害怕得肩膀一抖，動也不動。
皇帝氣定神閒地瞪著空飛，揣測他的心意。
「……看你自信滿滿的表情，像是確信朕不會拒絕一樣。」
「我很確定，當然如果只是要打敗布蘭迪亞的話，就算不借我們的力量也輕而易舉，但是你的目標不只是這塊大陸吧？」
「…………」
「畢竟是霸主大人，你這種類型就是不把大陸之外的海外國家都納入版圖不會善罷甘休的，不是嗎？」
空飛走回皇帝身邊指著他。
「如果要出兵海外的話就需要戰力，我們拚命攻擊堡壘的過程中你應該也已經知道了，我們六個人可是嚇死人得強喔，攻打小國只需要三天，就算是大國也只需要七天。而且基本上如果能和平落幕的話，布蘭迪亞的士兵多少也可以變成你的戰力，只要知道你的統治有多開明，相信不需要花多久時間兵民都會站到你這邊。」
「…………」
「如果這樣還不滿意的話，我們也很樂意提供技術，教你們做出你們花一百年都做不出來的武器。」
「…………」
「遙遠未來的技術很厲害喔，你們以為是巨人的東西其實不是生物，而是武器，以後古夏阿爾也能量產那種武器。」
空飛接連不斷說出對古夏阿爾百利而無一害的條件。
「總之簡單來說，只要你接受我的條件，這世界就是你的了。」
當然空飛說這些都只是空頭支票，他們並沒有時間為古夏阿爾的未來奉獻，不過只要能達到他的目的空頭支票就綽綽有餘了，未來的事他才不管。
空飛突然把頭伸到皇帝眼前，露出令人不寒而慄的笑容。
「這些就是我能給你的全部了，還需要什麼其他的嗎，皇帝陛下？」
最後的「皇帝陛下」是表示「我們已經準備好要站到你這邊」。皇帝沉默了幾秒鐘，從喉嚨深處發出了笑聲，他的笑聲越來越大，大到足以撼動整個晉見大廳。皇帝轉過身走回王座坐下。
他靠著扶手，恢復一開始晉見空飛的姿勢。
「說說你的條件。」
他上鉤了，問題是下一步，再來就看這個皇帝會選擇防守還是進攻。
空飛收回笑容，眯起眼睛，非常嚴肅地說：「……希望你把
『結界巫女』交給我。」
皇帝維持同個姿勢動也不動，但是他的眼神已經表示：「這不容易」。
「放心吧，我發誓我不會用結界的力量背叛你。我們來到這個世界就是為了能讓這個力量不再被使用。」
「喔？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做？」
看皇帝從容不迫的樣子，空飛有不祥的預感。他繼續說了下去。
「你也知道布蘭迪亞正面臨前所未有的天災，這就是他們過度使用結界的力量所導致的，如果繼續這樣下去，總有一天古夏阿爾也……」
「……河水乾涸、大地腐蝕、疫病肆虐、國家滅亡，那又怎麼樣？」
「…………」
皇帝果然是在知情的狀態下使用「結界巫女」的。
空飛的殺手鐧就是告訴皇帝國家滅亡的主因。
從哈謬茲的記憶中所得知的皇帝不免令他擔心……因為這個皇帝只對霸權有興趣。
開明的統治只不過是進攻世界的手段而已。
如果能得到世界，就算國家滅亡也無所謂……這種人毫無疑問是最終頭目。
不過正因為他只對霸權有興趣，所以還有最後一絲希望……
「巫女所設下的結界即便是以朕的力量都無法破解，是絕對的防禦。只要在全國布下結界，國土就不會被侵略，我可不能輕易捨棄這個力量。」
空飛咬緊牙關，準備要開戰的時候……
「可是——！」
皇帝的手從扶手移到旁邊的刀，並把刀立在王座前的地板上。
「霸權不是防禦！霸權是發動攻擊、擊潰敵人、爭奪一切……！」
皇帝非常亢奮，鎧甲中的紅眼睛突然炯炯有神。
（……太好了……！）
空飛露出了笑容。嘉力恩三世就是這樣的人，他不是關起門來害怕敵人侵略的王者，在哈謬茲的記憶中也是如此。
失去四將的皇帝需要新的將領，如果四將的位子能由空飛他們接下就最好不過，這樣一來，也能達到搶奪巫女這個目的。
「好，空飛，若要攻守取其一，朕會選擇前者。但是朕要先占領布蘭迪亞，你得對朕展現你的忠誠和力量。」
「當然，光靠我們這些人就能把布蘭迪亞攻下，這樣可以嗎？」
皇帝滿意地點點頭，靠在王座上。
——這樣就好，空飛他們只要一天，就能攻破現在這種程度的布蘭迪亞王都。那個國家會變怎樣他才不管，現在只要先騙過皇帝、搶到巫女，這個世界至少就不會毀滅了。他想做點表面功夫表現出忠心耿耿的樣子，正要單膝下跪時……
「打敗布蘭迪亞的時候，朕會把這個給你。」
皇帝緩緩舉起右手，王座後面的布幕就喀啦喀啦地拉開了。
空飛抬起原本低下的頭，看著那個東西。
「…………」
布幕的後面有一個巨大的水槽，王座背後是一整面的水槽牆，玻璃槽中裝滿了淺綠色液體。
那個東西就懸浮在水槽中央——是手腳齊斷、失去雙眼的黑髮少女。失去一切自由的少女在水槽中懸浮。
「這是，巫女小姐……？怎麼會這樣……太過分了……太殘忍了……！」
向日葵鐵青一張臉，掩住嘴巴往後退。
她就是「結界巫女」，毋庸置疑。
——空飛腦中閃過為人所忌憚而被關進機構中的結陽，結陽與在水槽中浮沉的巫女交疊在一起——
他知道自己的體溫從頭頂開始急速冷卻，可能獲勝的一點喜悅，以及嘲弄皇帝受騙上當的心情，所有一切都冷卻了。取而代之的是如冷空氣一般從腳底湧上來的黑暗情感。這個情感，既熟悉又極其痛苦。
看到眼前背負世界毀滅的責任，不但被利用還被奪走一切的少女……
——空飛決定放棄過去的所有計畫。
皇帝坐在王座上，指著戴在鎧甲外側的金色手環。
「這個手環可以控制『結界巫女』的力量，我不會給你手環，只能給你巫女。」
皇帝指著手環的手改指向水槽中的少女。
「別擔心，她雖然是這副德行但是還活著。布蘭迪亞的昏君為了逼迫巫女從命所以做了這個手環，雖然很好用……但是巫女一直叨念說會招來毀滅、說結界很神聖什麼的，所以朕就砍掉了不必要的地方，才終於讓她變成完美的結界裝置，發揮功效。」
「…………」
「多虧有你讓朕覺醒了，這東西也是多餘的身外之物。多謝你匡正了朕的霸主之道，空飛。」
皇帝的手撐著臉頰竊笑。空飛完全沒聽見他的笑聲，他只抬頭看著少女，不發一語。
「……怎麼了，空飛？你改變心意……」
「閉嘴，你踩到了，皇帝。」
他抬著頭，用粗重的嗓音說。皇帝微微歪了頭。
「踩到什麼？」
空飛低下頭來，慢慢轉向皇帝。
他的瀏海之下，有一雙暗紅色的眼睛正看著皇帝。
「你現在踩到我的地雷了……！」
——咚鏗……！
晉見大廳搖晃著發出震動的聲響，空飛的周圍颳起黑色的風。
「空飛……先生……？」
天花板陣陣掉落灰塵和木屑，他的頭髮在黑色的風中晃動。向日葵看到空飛脖子上用來限制能力的頸環啪地產生了一條裂痕……
解除懲罰的條件就如向日葵所說的是「拯救之心」，而且也就像空飛所說的，邪惡的最終頭目最難擁有這樣的心意。
而空飛當下就產生了救人的念頭。
雖然萬分扭曲，但是毫無疑問是拯救之心。
「……不行……！」
可是他不覺得這個心意對這世界有什麼益處，他想拯救的不是世界而是巫女一個人。更重要的是，他的救人之心起於憎恨。
向日葵想阻止他而趨步向前的瞬間，空飛體內一口氣湧現出黑色的風。
「不要礙事……！」
「空飛先生！請不要用憎恨的心救人了！這樣又會……！」
「吵死了！心懷善意也沒能拯救世界的傢伙別想指使我！」
被空飛反駁之後，向日葵相當膽怯，眼神悲傷地看著他。
空飛不願看到她的表情，於是往前看。
「異形，SORA！」
空飛一喊，她們兩人就打破天窗跳了下來，她們落地的同時看向皇帝，皇帝正用披風擋著風，面對空飛的力量文風不動站在原地。
「帶向日葵離開這裡去避難……！」
「空飛呢？」
「我……會殺了這傢伙！」
SORA說「……SORA也要」，準備對空飛伸出手。
「別礙事！快走！」
聽到空飛明確地否決她，SORA的手停在空中，她面無表情沒有絲毫膽怯，但是玻璃珠一般透明的眼睛一直凝視著空飛。空飛無意回應她的視線，在SORA轉過頭的同時，異形已經不顧向日葵意願抱起她。
「等一下！空飛！空飛先生！」
異形一個跳躍，飛出了天窗，SORA也跟隨在後。空飛感覺到三人離開的同時，依然與皇帝面對面僵持不下。皇帝沒有移動，仍舊坐在王座上，他現在冷漠地睥睨空飛。
「……你不滿什麼？生氣的原因應該不會是朕對巫女做的事吧？」
「談判破裂。我會搶走巫女，也會殺了你。」
「你的搶奪意圖中沒有霸氣，朕不懂，巫女一族是一子傳承，你不會是巫女親戚。你非親非故，為什麼那麼執著這東西？」
皇帝縮回往外伸出的腳，兩手放在膝蓋上。
空飛身上圍繞著黑色的風，頭髮直豎。
「巫女根本不重要……我對這個世界、帝國、王國或你都沒有興趣……要死要活跟我無關。」
「那你生什麼氣？朕知道……你的人生不管再怎麼掙扎都是惡，難道你現在還要高喊正義嗎？只為了一個小姑娘？」
「我不是為了誰，我已經不再為任何人戰鬥了，我已經沒有想保護的人、想救的人。」
「喔？那你為什麼要與朕為敵？」
皇帝伸手握住王座前插著的刀，而空飛雙手握拳。
「我只為了自己，我戰鬥的理由永遠都只有這個。我殺你的理由？既然你是最終頭目那你也知道吧……！」
空飛猛地抬起頭，瞪大右眼，左眼狠狠瞪著皇帝，舉起手來指著皇帝。他已經放棄扮演拯救世界的英雄角色了，從此時此刻起，自己要以最終頭目的身分與這個世界的最終頭目一較高下。
而異能之王—
—『失落的數字』的空飛，說出了他與皇帝為敵的理由。
「——我看你不爽，這就是理由！」
從這一句話毫無疑問就能確定他就是惡，他殺了很多人，釀成很多悲劇，讓世界充滿痛苦。他這麼做是有理由的，因為心愛的人被奪走了。
但是心愛的人已經不在，所以他不會把她當理由，他殺人、他破壞世界都是為了自己，為了自己滿腔的無名火。
空飛萬萬無法饒恕的是這個王者、皇帝、最終頭目。
皇帝想利用一名少女讓這個世界面臨毀滅危機。他利用少女並不希望擁有的毀滅力量，他奪去她的自由、任意控制她。
為了拯救世界、為了得到世界、為了毀滅世界，不管他利用少女的理由是什麼，是善是惡也無所謂，對空飛來說毫無二致。他不能饒恕的只是這傢伙利用了這名少女，如同當時的結陽、當時的世界一樣，皇帝踐踏了這個少女的生存權利，他不爽的只有這一點。
我不正當？我自相矛盾？我也踐踏了很多人的生存權利？
像我這種的人沒有資格說這種話？
（——最終頭目才不管這麼多！）
空飛對於一閃而過的自我質疑，如往常憤慨地回答。
「呵呵……哈哈哈哈……不爽……是啊！確實如此，這樣朕就懂了，不爽的東西就要用自己的力量去踐踏……朕的霸權也是如此，因為不爽所以支配，真是太有道理了。」
皇帝緩緩站起身，舉起他原本插在地上的刀。
與此同時刀上浮現了漆黑的花紋，釋放出了黑色的閃電。
皇帝揮動閃電與刀，翻動黑色的披風。
「好……那麼就讓我的霸氣，踐踏你的霸氣（憤怒）吧……！」
「有本事就試試看啊……混帳皇帝……！」
黑色的風與閃電並沒有交融在一起，而是互相排斥，兩相抗衡爭奪彼此的空間。空飛的頸環只有產生裂痕，代表懲罰還未完全解除。他自己也不知道解除的標準是什麼，不過目前可以用的異能有五十個左右，剛剛好是全盛時期的二十分之一。
勢均力敵的兩股力量開始變化，皇帝的閃電占了上風，一口氣充滿整座晉見大廳。這個世界沒有什麼誇張、強力的魔法，基本上都是輔助魔法，看戰場上沒有魔法師大概就能知道了。輔助魔法大多也只能讓刀劍更鋒利、增加鎧甲的強度、暫時提升人體各方面能力罷了，如果不是頂尖的魔法師、魔法劍士，壓根不會想在戰場上使用魔法。
——皇帝就是從這少數頂尖之人中脫穎而出的怪物。
「朕要上了——！」
皇帝先有了動作，他一個蹬地，大刀朝空飛頭上揮下。
他的刀猛力擊中空飛眼前的綠色薄膜，No.832『防護膜』是一種屏障狀的異能，他不知道是否屬實，但聽說這異能足以抵擋住核武器的攻擊。
「可惡……！這不是魔法吧……！」
「我就說吧，我在你的世界是超乎常理的……！」
「有趣！但是你竟然拿盾來挑戰朕，真是可笑！」
異能的屏障啪一聲產生了裂痕。原來皇帝的一擊已經強過核武器了。這個王是怎麼一回事？他根本可以單槍匹馬毀滅其他國家吧？
但空飛也和皇帝一樣強悍得異常。他把兩手擺在腰際，手掌開始匯集光團。皇帝往後跳開防備他接下來可能的動作。
——咻！空飛兩手伸了出來，細細的雷射光束也跟著突破屏障射出。雷射光鑿穿晉見大廳的牆壁射向遠方，皇帝屈身躲過光束，但是空飛一擺手，光束直接像劍一般橫掃向皇帝。
皇帝以大刀防禦，但是還是受到雷射的壓制，整個人在地面滑行一般飛了出去。
空飛揮出的雷射在整個晉見大廳劃出斜切口，讓水槽破裂，液體如瀑布般傾瀉。城堡頂層的晉見大廳發出地震般的聲音開始崩毀。皇帝飛出去在地上滾了幾圈後立刻穩住重心，抬頭一看，大廳的上半部已經被切開，即將滑落地面。
「哈哈哈哈哈！真不是蓋的！好奇妙的力量，真有趣！」
天花板滑落後可以看見藍天，陽光照入晉見大廳中，此時空飛一口氣逼近皇帝。他的手上變出露指手套，用力握緊拳頭、奮力揮出手臂。這是No.38『山嶽破壞者』，招如其名，戴上這手套後揮出的拳頭具有粉碎山嶽的破壞力。
「啊啊啊……！」
「格鬥技？真是意外啊，小伙子！」
他轉了一圈揮出拳頭，皇帝也拿大刀劈向空飛的拳頭，兩相衝撞之下產生強烈的衝擊波，撼動了整座城堡。
兩股力道互相抵銷，兩人都因為衝擊波而往後退，站穩腳步後再度向前。拳頭與刀數度來回，每次撞擊都撕裂空氣，衝擊的聲音在城堡內轟轟作響。掀起這麼大的騷動，想必城內的士兵也該聚集過來了，沒辦法再耗下去。空飛並不熟稔格鬥技，只是用了提升動態視力和身體能力的異能，想辦法趕上皇帝的動作。光是這樣也贏不了皇帝，空飛不擅長這種打法，格鬥經驗也不多。
這不是他熟悉的戰鬥方式，但是他故意正面挑戰這種拖泥帶水的打法。
「看你這麼會吠還真有點本事！能和朕僵持這麼久的人，你還是第一個！」
「這種拖泥帶水的打法，我可是半點興趣都沒有！我只是覺得有件事不對你做就消不了氣，才像這樣跟你纏鬥！」
「喔？你想對朕做什麼！」
空飛收起拳頭，朝後方瞬間移動，No.442『位置切換』可以瞬間移動最多一公尺。就在皇帝舉刀揮空的瞬間，空飛又發動了別的異能。是紅鞋形狀的異能——
「你不知道嗎……！」
——No.39『回擊星塵』，這是能把流星踢回天上的異能。踢東西本身並沒有殺傷力，異能效果就只是能以超高速把無機物遠遠踢飛罷了。空飛狠狠地把皇帝的刀往上踢，不管無機物本身有什麼作用，只要被這異能踢到，就會從主人的手中遠遠飛開。刀旋轉著飛上高空，恐怕已經飛到天邊，抵達平流層。
就連皇帝也大吃一驚，一瞬間停止動作。
「我要對你做的事……」
空飛瞬間收回踢出去的腳，一個跳躍同時揮出了他的拳頭。
「……當然就是揍你一拳啊！」
他照著自己的宣言，狠狠朝皇帝的頭側部揍了一拳。
「唔喔——！」
空飛的拳頭把皇帝的鎧甲打到凹陷，發出高頻率的撞擊聲。皇帝的鎧甲經過魔法的強化，恐怕是這世界上最堅硬的物質，但是如今也產生裂痕，輕微地裂開。空飛的拳頭打破了鎧甲，紮實地擊中了皇帝的側腦。
總算有一點比較像樣的傷害了，空飛露出「你活該」的笑容。然而皇帝並沒有被打飛，他站穩腳步，破裂鎧甲縫隙中的紅色眼睛瞪著空飛。皇帝的手像蛇一般伸到空飛的頭上，空飛無處可躲，一隻巨大的手罩住他的整顆頭。
「……你剛剛……對朕……對皇帝的頭……」
「唔……！」
「混帳竟然打我頭啊啊啊啊啊啊！」
皇帝直接把空飛的頭當球一般奮力擲出。他像子彈似的飛速撞上晉見大廳的內壁，身體卡在牆中。
空飛忍不住吐出血來。他已經用異能提升身體的強度，所以現在的身體算是非常強壯的，但所受到的傷害依然很嚴重，目前他沒有能夠治療自己的異能。
空飛想辦法拔出鑲在牆壁中的身體，摔倒在地上。
「喔？只不過把你丟出去就快死了嗎？看來你奪走我的武器後就大意了。」
皇帝的右手往天上舉，他張開手掌，手掌微顫累積力量。
此時有東西非常快速地從遙遠的天上飛了下來。
「真可惜，就算在世界的盡頭——我的愛刀也會回到我懷中！」
飛來的是被異能踢飛的大刀。皇帝抓緊從天而降的大刀，一反手立刻借力橫揮了一刀，再次釋放出黑色的閃電。
空飛趴在地上，痛苦地喘氣，皇帝則睥睨他狼狽的樣子。
「怎麼了，空飛？你的力量不過爾爾嗎？」
空飛把手撐在地板上，顫抖著站了起來。
他的腳還在抖動，但是他擦去了嘴邊的血。
「開玩笑……剛剛只是熱身，我的戰鬥根本還沒開始。」
「喔？還嘴硬？」
「不，接下來才是……」
他緩緩抬起頭，手指著皇帝。
看到空飛的眼神，皇帝——
「接下來才是……暴虐無道（最終頭目）的時間。」
——皇帝心生一絲膽怯。
空飛眼神太過黑暗，太過瘋狂。皇帝再次架起繞著閃電的刀，空飛一步、兩步走向皇帝
。
「給你一句忠告，接下來的十秒內……你絕對不能殺了我。」
皇帝雖然示意自己聽不懂，但空飛還是繼續說：「不管發生什麼事，都絕對不能殺了我喔，殺了我你就輸了。」
空飛邊說邊撿起掉落腳邊的斷劍，握住了劍柄。
他飛速地把劍扔了出去，皇帝一手握住劍刃，接下了劍。
皇帝看著這把斷劍，那是哈謬茲的劍。
「他叫我給你。」
皇帝看著手中握的劍，這是把從中間斷了兩半的純白美劍。
「他被我五花大綁、被狗啃食的時候還懇求我要把劍還給你，所以我在他眼前硬生生把劍折斷了。」
「……」
空飛緩緩揚起嘴角，對皇帝比了中指。
「這是來自弟弟的遺言：『好痛，救我，姊姊～』哈哈哈哈哈哈！」
空飛吐出舌頭，非常猥瑣地嘲笑哈謬茲的死狀。
這種事很常見。前任皇帝與奴隸生下了一個與現任皇帝同父異母的弟弟，也就是哈謬茲•奧布朗。他的養父母過世後，一直非常照顧他的皇帝就開始鍛鍊他，讓他變成專屬騎士，安置在自己身旁。
「……」
此時皇帝……
「——混帳！」
終於在空飛面前表露出悲傷。她邊怒吼邊沖向空飛，揮出帶著閃電的一刀，貫穿空飛的身體。
此刻——空飛笑了。
「結束了，嘉力恩三世。」
空飛被刺穿後……
——啪哩……！
皇帝的視線突然像玻璃一般碎裂。
「！？……怎……怎麼……回事……！」
不知何時，皇帝已經置身在一片漆黑之中。在看不見、聽不見的真正黑暗中，皇帝覺得手足無措。視覺、聽覺自不用提，嗅覺也無法倖免，甚至連觸覺都消失了。皇帝覺得自己好像失去肉體在虛空中飄浮一般，她咽下一口口水。
『異能這種東西，如果力量十分強大，往往就需要一些發動條件或代價。』
皇帝聽到腦中的聲音，揮了她的劍。當然她只砍到黑暗而已。
『發動這項異能的條件很麻煩，必須要命令對方「十秒內不能做某件事」，並且想辦法讓對方在十秒內做出那件事。如果早知道發動條件是什麼的話一點也不足為懼，對關於異能一無所知的你反倒立即見效。』
「……你在哪裡！給我出來！混帳！」
『我就在你面前，只是你看不到。五種知覺全都被奪走的感覺怎麼樣啊？變成像巫女一樣的心情如何啊？』
皇帝再次揮刀，但是沒有揮下刀的感覺，更不覺得砍到了什麼東西。
『可惜砍偏了。感覺怎麼樣呢？告訴我吧，皇帝陛下。』
「給我閉嘴，混帳！皇帝……我嘉力恩三世命令你立刻現身！快出來！然後給我跪下啊啊啊！」
看見一個勁猛揮刀的皇帝，空飛吐了口氣。
『真纏人。好，那我就讓你復原。』
眨眼間，皇帝的視覺突然恢復了。
此時映入皇帝眼帘的是……
「！？」
空飛正準備踢出拋在半空中的小刀。
——要殺這傢伙不需要什麼花招。不用燒毀一切的火焰、擊碎山嶽的拳頭、切斷城堡的雷射，只需要她剎那間的破綻，還有一如空飛此刻的殺意般、能夠直接帶來死亡的力量就好。
「！結界，保護朕！」
戰慄的皇帝啟動手環，立刻設下結界。這個絕對防禦的屏障連皇帝都無法突破，立刻隔開了空飛與皇帝。
——然而這種東西沒有意義，因為空飛的力量超出這個世界的常理。
皇帝，你不需要對誰道歉。不需要有罪惡感。你沒有任何錯。
錯的是我，只有我。
所以——來，去死吧。只要受死就好。
「開心吧？我會用殺死他的這股力量取你性命。」
皇帝在裂開的鎧甲中，眼睛瞪大。
霎時間空飛以紅鞋的異能把小刀踢到皇帝身上，這是『折刀』與『回擊星塵』的連續技，空飛用能夠擊回流星的鞋子，把無所不斷的小刀踢了出去。小刀光速一般直直貫穿結界，接著……
——喀。
這一聲做為終結一切的聲音實在很突兀。小刀刺穿皇帝的鎧甲與心臟，以音速消失在遙遠遙遠的地平線。
「…………」
皇帝沉默地摸著心臟，直接跪在地上，刺穿的鎧甲縫隙中汩汩流出鮮血。皇帝垂下了頭，頭盔脫落，金色長髮也垂了下來。空飛走到皇帝身邊，冷冷地低頭看這女人。
「……朕……朕還不會死……不會死……」
她的聲音像迷路的小孩一般微弱。空飛不同情她，他沒有這種心。
「不，已經結束了，你會死。」
「不行……不會死……在我支配……這個世界之前……」
「放棄吧，去死。」
「……我要建立……單純的世界……我承諾過了……跟弟弟……」
空飛低頭看著蜷縮著的皇帝，皺起眉頭咬緊牙關。
「別說了，這種話我聽得很煩。」
「我和哈謬茲……說好了……不管付出什麼代價……都要支配……這世界……」
「…………」
「無關……男女……無關家世……血脈……地位……只有力量，只有強者是正義的……世界……」
她的聲音非常悽厲，如今她已經沒有任何偉大、狂妄、高傲皇帝的尊嚴，她只是個普通人類，在訴說自己虛幻而瘋狂的美夢。
別說了，我不想聽到喪氣話，我不覺得皇帝有錯，也不覺得她是對的，她只是失敗者，勝出的我沒有什麼好說的。
他走過皇帝的身邊，故意踢了一腳落地的斷劍，劍滑到皇帝身旁，進入她的視線範圍。皇帝小心翼翼地撿起劍，抱在胸前。
——哈謬茲……對不起……
「…………」
統帥古夏阿爾帝國軍，企圓統一大陸的皇帝，留下了最後一句話。
對空飛來說，拯救巫女、讓皇帝打敗布蘭迪亞、統一大陸也是結束戰爭的一種方法，因為這也是對這個世界來說最合適的結局。布蘭迪亞的國王是昏君，而皇帝雖然專制，治國卻有條有理，至少這是在他所能想到的拯救世界方法中，一星期內得以執行的計畫。就算最終頭目不在了，應該還可以維持一陣子的太平，只要皇帝還活著——
讓計畫泡湯的就是空飛自己。
結果他還是只能任憑自己衝動行事，根本沒有資格瞧不起其他的廢柴頭目。
嘲笑自己吧，像平常一樣惹人厭地挺起胸膛說「這就是我」吧。雖然沒有照原訂計畫進行，但是不代表有什麼改變，既然能讓世界免於毀滅就好了吧，拯救世界也拯救少女的完美結局太痴人說夢了。
什麼更生啊開玩笑，就算神否定我又怎樣……空飛對自己說。
「……對……失敗又怎麼樣？我一點都不想復活，結陽也一點都不想重來……她和我一樣……」
空飛走到躺倒在水槽附近的結界巫女旁，跪了下來。他抱起巫女，手放在她額頭上，發動異能治療她。巫女原本失去的手腳和眼睛如今全都恢復了原狀，No.67『交換』……如果在他們雪中逃命的時候他就已經學會這項異能的話，結陽也就不會死了。
「………………可惡……」
在治療巫女的時候，他腦中閃過很多畫面，向日葵的眼淚、哈謬茲的臉、嘉力恩死前說的話、藤夜的愕然，還有結陽的笑靨。
腦中有一個聲音在說「你又重蹈覆轍了」。他總是如此，在殺人的時候，在背叛人的時候，在破壞東西的時候都會聽到這個聲音，是他對自己說「你又要重蹈覆轍了嗎」的聲音……
而且每次最後都是……
『保護這個世界……』
結陽當時的聲音在腦中重播了無數次，每一次聽見空飛都會胸口一緊。自己背叛了結陽的期待，差點毀滅了世界。
他踐踏了她的心愿，以自己的憤怒為優先——
『你什麼都不懂！你把這個世界……這個她最喜歡的世界破壞得體無完膚！』
「吵死了……閉嘴……！你沒有資格說這種話……！」
聽到藤夜的話讓空飛頭痛，他抱住了自己的頭。
他應該早就捨棄了正義，衝動才是他的行事原則。
儘管如此……為什麼現在會有那麼多原生世界的記憶甦醒？
……為什麼想到自己的世界會這麼痛苦？
…………為什麼……！
「……你在……哭嗎……？」
空飛突然聽到聲音，抬起了頭。療傷完的巫女張開眼睛，在他的懷中看著他。在水槽中看不清楚她的樣貌，現在才知道她是個黑髮的美少女。
空飛搖頭，一如往常擺出厭煩的表情低頭看巫女。
「我先確認一下，你是結界巫女嗎？」
「對……為什麼你在哭呢……？」
「跟你無關，不說我了，你了解自己的狀況嗎？」
「了解，我雖然看不見……但是一直都能感覺到……」
巫女已經了解目前為止的所有事，巫女說她的力量本來是預知未來、帶人前進的能力。對空飛來說事到如今這些已經無所謂了。
「是你……救了我吧？」
空飛脫下上衣披到巫女身上。
「我讓你的身體復原了，我也殺了皇帝，破壞了手環，你自由了。」
「謝謝你……如果再繼續使用我的力量，世界會……」
「你不說我也知道。」
他不想再聽到更多感謝，他也不是為了受人感謝才幫她的。結果空飛一丁點都沒顧慮到這個世界的存亡，他幫助巫女也是因為自己的過去創傷。這是為了自己做的事，沒道理受人感謝。
「你救了我我還提出要求真的很厚臉皮……我想拜託你。」
巫女伸手抓住空飛的袖子，黑珍珠一般美麗的眼睛凝視著他。
「拜託你，殺了我……」
「開什麼玩笑，我拒絕，想死自己去死。」
她話還沒說完，空飛就瞪著她說。巫女眼神閃動，視線往下移動。
「……如果可以的話我早就自殺了。我的力量不應該存在於這個世界，只要斷去巫女的血脈，就沒有國家能再利用我的能力，所以拜託你！」
「還有其他方法可以讓你活著，而且讓你的能力不再被利用。」
巫女聽了立刻愣住，空飛用食指抵著她的額頭，眯起眼睛。
「用我的力量，可以把結界力量的使用法和你的記憶全部消除，你可以回到白紙狀態，過自己的人生。」
「……這是不可能的……！」
「我辦得到，我已經找到大陸邊境有一對戰爭中失去孩子的老夫妻，你去當他們小孩。」
空飛讓SORA調查環境的時候也去找了救出巫女後，能收留她的寄養家庭。雖然他沒想到會殺了皇帝，但是他有仔細考量搶走巫女後要怎麼安排。雖然還需要竄改收養人的部分記憶，不過這樣一來少女就可以展開新的人生，如果讓這對老夫妻以為自己還有其他小孩，他們應該也能走出喪子之痛。
其實就像霧島所說的，殺死巫女就能解決一切，而且更無後顧之憂。但是空飛有所為也有所不為，他不想殺死與結陽有相同遭遇的人。
「還需要用異能換一張臉，但是總比死要好吧……」
他邊說邊覺得自我厭惡，講白了這也是歸零，也是重新來過，等於否定了她身為巫女的一生，從根本來說與死沒有兩樣，空飛撇開眼睛不再看著巫女。
「……你同意的話我就幫你，不要的話就自己去死。」
「…………」
巫女在胸前將雙手合十，像是在祈禱一樣。
少女的臉頰滑落一顆淚珠。
「真的可以嗎……我有資格……過一般人的生活嗎？」
空飛當她是同意了，他再次看向巫女。
「過一般人的生活哪需要資格啊，沒關係吧。」
「……真的，可以嗎……」
他對猶豫不決的巫女咂舌一聲，用手指彈了她的額頭。巫女閉上眼睛，眉毛皺成八字形。
「可以啦……高興就活，不高興就死，就算沒有人允許你，我也會允許你。」
空飛不耐煩地說完，巫女的眼波流轉、潸然淚下，她輕輕地點頭。空飛把手放到巫女的額頭上，巫女閉上眼睛。
「啊！最後只有一件事……可以拜託你嗎？」
「～～～～又有什麼事！這樣永遠沒完沒了……！」
空飛開始焦躁，巫女則是很煩惱地看著他。
「這場戰爭是因我而起……可以請你結束戰爭嗎……？」
「…………」
「既然你有打倒皇帝的力量……我想你辦得到。」
巫女的手按住了空飛的手。
「拜託你……請你拯救這個世界……」
腦中再次出現了結陽的聲音。
——保護這個世界……
現在回想起來，這個要求還真是任性。
（……那個時候我破壞了約定，沒有遵守諾言……）
空飛輕輕地苦笑，現在和當時不一樣，和結陽在的時候不一樣，因為現在的他有能力，他能夠同時拯救世界和少女。
「……我要消除你的記憶了。」
空飛的指尖開始發熱，巫女再度閉上眼睛。異能發動後，巫女漸漸失去了記憶，她失去的記憶通過空飛體內後消失。她的記憶中只有痛苦與悲傷，沒有一丁點幸福的回憶，然而她卻希望世界和平，這種心情空飛無法理解。說什麼你被打右臉就要把左臉也讓他打，說什麼你無法與緊握的拳頭握手，他對這種聖人深惡痛絕。但是看過她的記憶後，他好像稍微能夠理解希望重新來過的人是什麼心情了。
「……我不知道會用什麼方式救，但反正我不爽，所以我會去救的。」
空飛在巫女的記憶完全消失前說，他覺得巫女露出了一點笑容。
還剩兩天，先做完能夠做的事也不遲。
現在也不……
『現在也不遲！你們還能讓人生和世界重新來過！大家一起拯救很多個異世界，也拯救自己的世界吧！我是更生負責官，我也會盡全力幫助你們！』
向日葵說的話在他腦中閃過，空飛從巫女身上收回自己的手，仰望天空。
他當最終頭目時始終都在為所欲為，沒想到最後得到的答案竟然會是「拯救世界」，結陽都已經不在了，自己為什麼還會下定決心呢？只不過是受到遭遇相近的女孩拜託，有什麼好被牽絆的？明明被長相相近的女孩欺瞞，為什麼還訂了什麼目標？唉，這種世界……對他來說應該是無關痛癢的啊……
「可惡……這是為了我自己，雖然很麻煩但我是要救。」
在空飛下定決心的瞬間，原本產生裂痕的頸環碎裂，消失得無影無蹤。
☆
躲著避難的異形和SORA看到城堡頂端坍塌後，兩人帶著向日葵再次跳回晉見大廳。異形落地的同時，向日葵立刻回到地面尋找空飛。
「……空飛先生？」
沐浴在陽光之中的空飛周遭空無一物，只有一個空空的王座，空飛腳踏在王座前的階梯上，背對著她。SORA跑到了向日葵身邊。
「空飛，接下來呢？」
SORA問到接下來的計畫，空飛背對著她回答。
「我救了巫女，也竄改了她的記憶，只要傳送走就好了，而且懲罰已經解除了，所以我就幫她易容了。」
「皇帝呢？」
「已經殺了，也消除他的遺體了，用來控制巫女的手環我也毀了。」
「所以任務結束？」
「不……」
空飛爬上階梯，站在王座旁邊，手放在扶手上。他的手滑過王座，觸摸著王座。向日葵靠了過來，說：「如果拯救巫女小姐就代表拯救了世界的話，所有人應該會立刻被傳送回我的房間……既然沒有傳送，就代表……」
拯救還未成功。向日葵垂下肩膀，考慮該如何是好。
原本的計畫應該是比較蠻橫一點，也就是讓皇帝統治布蘭迪亞……在他們離開晉見大廳去避難的時候，SORA告訴了向日葵空飛原本的想法。
『皇帝統一布蘭迪亞後，大陸局勢安定的機率是百分之七十，相反地由布蘭迪亞統一的話，安定的機率是百分之五，和平、成功統一的機率是百分之五。從皇帝和國王的性格判斷，戰爭幾乎不可能和平落幕，所以空飛的判斷大抵正確，當然這個推斷只限於大陸內，如果要考慮全世界的話就另當別論。』
SORA在城堡庭園的草叢中，抬頭看著晉見大廳。
『向日葵，SORA，不完全理解人類，可是，空飛還是有在思考，拯救世界之後的事，他也有在思考。』
向日葵的想法也和SORA一樣。她知道空飛的過去，也相信他心中一定還很悔恨，雖然他很想重新來過，但是又非常苦惱，他確實還是想要拯救自己世界，否則神明不可能會給他這個機會。會來到這裡的最終頭目，全都強烈地抱有同樣的情感。
沒有人打從一開始就想成為最終頭目。
「還有方法拯救。」
空飛的手離開王座，看向向日葵他們，在背光中，空飛的臉一片漆黑，所以她們看不見他的臉，不知道他此時的表情是什麼。
怎麼救？皇帝都已經死了。空飛回答了她們的疑問：「要做的事沒有變，讓布蘭迪亞投降，統一大陸。」
他說著重重地坐在王座上。
「不過統一大陸的人不是皇帝，而是我。」
空飛的手掩住了臉，隨後緩緩地放開手。
一聲不響地，空飛的樣子已經改變了。
變成全身穿著黑金屬鎧甲的皇帝——
「由我來當這個世界的最終頭目。」
——這就是空飛拯救這個世界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