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三關 雅俐奧修
兩天後，最終頭目在校園要塞雅凡貝魯特醫療大樓的外科治療間三〇二室齊聚一堂。
「所以呢？有什麼計畫嗎，空飛小弟？」
霧島靠在白色窗簾旁的牆上，雙手交叉放在胸前，食指抵著眼鏡問道。
空飛無力地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瞪著霧島。
「光是培育英雄應該也救不成這個世界，你也看到雅絲加堤的記憶了吧？那個女人能成為英雄是因為有周圍的支援，正因為有一群受過對抗邪神訓練的菁英部隊，英雄才有辦法誕生。」
空飛說完後，以M字坐姿一屁股坐在床上的SORA歪頭。
「空飛說得沒錯，邪神本體的手下、嘍囉很多，英雄不可能獨自橫掃千軍，英雄的任務最多只是討伐邪神本體。」
聽到SORA的話，在窗邊喝著紅茶乘涼的凡狄妲把茶杯放在桌上。
「人類最終對邪神還是採取速戰速決的策略，他們的主要作戰計畫是數個士兵當誘餌分散手下的注意力，把英雄一人送到邪神本體面前……他們沒找到這些手下比較致命的弱點，迫不得以才會變成這種消耗戰吧。」
「調查結果，找出了幾個手下的弱點。就算不是英雄，也足以應付低階的手下。」
「我整理了SORA妹妹的資料，雖然需要多對一，但是只要戰術運用得當，三位騎使就可以收拾一隻邪神手下。」
「戰術啊？墮天使，你想得出士兵對付不同種的手下要用什麼戰術嗎？」
「……雖然很令人不快，但是騎使的作戰方式與我原生世界的天使非常相似，如果能讓我參考一下過去的戰術仔細思考的話還是有辦法。不過一定要改良動力服『襲騎』就是了。」
根據霧島表示，現代的襲騎已經往錯誤的方向進化，所以無法用來對付邪神，畢竟他們的襲騎根本就是用來對付人類的。
「努力個半年的話，應該還可以完成專攻邪神的試驗品吧。」
霧島說，眼鏡閃閃發亮。空飛聽了皺起眉頭。
「你竟然要花這麼多時間啊？」
他雖然語帶挑釁，霧島卻毫不介意，一本正經地回答：「沒辦法，就算有凡狄妲小妹的指導，本人還是魔法門外漢，多少還需要學一點這個世界的工學。而且我不能沒有這個世界的研發人員協助，都是因為邪神已死宣言的錯，就算提倡什麼『大量生產對付邪神的襲騎』，也只會落得讓人恥笑吧……」
「沒有可能找到什麼協助嗎？」
「也不是沒有，這個校園要塞中的研發人員會各組團隊互相較量研究成果，其中有一個淨是怪人的團隊，我怎麼看都覺得他們不像是在製造對付人類的襲騎。」
「具體來說是什麼？」
「重裝甲、高速一點專攻、拋棄式重視力量的裝備……應該不是因為他們有邪神降臨的危機意識，他們只是對當時的武器心生嚮往而已。」
「有辦法收編他們嗎？」
霧島利用窗簾縫隙中射進的日光讓眼鏡閃閃發亮。
「呵呵，呵呵呵呵，你以為本人是誰？這些傢伙的興趣（浪漫）有點低俗，與本人的興趣（浪漫）相去甚遠，但是我們的追求都很邪門歪道，所以某一部分的頻率還滿合的，只要我盡全力利用我排名第五的身分，不需要花多少時間就可以跟他們培養出深厚的情感了吧。」
「喔，是喔。」
「問題是預算，如果學校覺得這個團隊沒有未來就不會給預算。」
「那你就快點製作一些專門對付人類、沒有半點屁用的猥褻機器，搖尾巴討好這個學校啊，這樣應該就會有預算了。」
空飛垂著左手揮一揮隨便提議後，霧島發出「你說啥！？」的驚呼。
「你是要我製造這種下流的東西嗎？」
「那不是也是一種浪漫嗎？同道中人某部分的頻率還滿合的吧？你就做吧。」
他握著拳頭拚命抗議，但是空飛繼續說了下去。
「我整理一下我們的工作，首先，四眼田雞在半年內完成對付邪神的襲騎。」
「不管再怎麼努力都不可能達到量產喔，我可以留下試驗品和量產計畫，但是沒辦法實用化。依現在的社會觀念，要得到全世界研發人員的協助是不可能的。」
「只要有試驗品和計畫就夠了，最少要製造出五套實戰可以用的動力服。」
空飛說完，霧島輕輕皺眉表示「這是什麼意思」。
「幼女繼續調查邪神，同時也協助四眼田雞進行研發，有什麼新的發現立刻向四眼田雞和墮天使報告，如果可以的話，希望你也找出下次邪神出現的位置。」
他看到SORA點頭，接著轉頭看凡狄妲。
「墮天使就參考過去的戰鬥紀錄擬定新的戰法，你也會需要四眼田雞和幼女的協助，就由你指揮吧。」
聽到「由你指揮」時她有些緊張，不過她還點頭允諾了。
接著空飛輕輕吐了口氣，指著從剛剛開始就在床上目瞪口呆的紅髮少女。
「我和假勇者會全力培育她。」
「請、請問你們剛剛討論的是……」
「閉嘴，不要插話。」
空飛硬生生打斷少女的話讓她閉嘴。少女嚇得身體一顫，異形見狀輕拍她的肩膀安撫她。
異形的外表怎麼看都像是異形，但是她也是在排行榜中名列前茅的騎使，所以這世界的人也不覺得她外表怪異。
凡狄妲咻地舉手。
「提升技術水準、擬定對抗邪神的策略和戰法，這些事只有我們也做得到，問題是人類的危機意識。我們在邪神降臨前就要撤退了，所以在這半年之內也要讓軍隊禁得起實戰考驗，就算我們竭盡所能利用名列前茅的身分，我也不覺得我們的影響力大到足以改變軍隊。」
「…………」
「現在宣稱邪神會再次降臨的只有思想極端的政治家與一部分的宗教團體，他們對社會的影響力都不大，甚至還被冷眼相待，這個部分您有什麼高見呢？」
凡狄妲的意見非常中肯。
就算研發出對抗邪神的襲騎、擬定好戰術，現在的人類對於邪神降臨的危機意識近乎為零，就算他們不斷呼籲「邪神要來了，要做好準備！」應該也只會被嗤之以鼻。
讓人類拋棄「邪神再也不會出現」的錯誤觀念是個重要的課題。
空飛眯著眼睛撩起瀏海。
「……這個部分我另有想法。」
「有的話就告訴我們。」
空飛搖頭拒絕了凡狄妲的要求。
「事到臨頭我才會說，你們就先解決眼前的問題吧。」
空飛冷冷地回答，凡狄妲憤而起身。
「這樣會不會太過分了！我們好歹也是伙——互助合作的團隊，彼此告知一下不是比較好嗎！？」
「現在說很可能會讓計畫泡湯，所以我不是不能說，而是不想說，也就是沒有說的必要。」
空飛看也不看凡狄妲，她滿臉通紅拱起肩膀。
「您總是這樣！就算有什麼計畫也完全不願意透露一點給我們！您好歹是個隊長，難道沒有說明的義務嗎！？」
「如果你有好辦法，現在就讓你當隊長啊。」
「……！我們都已經一起行動這麼久了，您卻完全不認同我們吧。」
「別誤會了，我認同你們，只是不信任你們而已，不管一起行動多久，這一點都不會改變。」
「…………」
「我們只是因利而聚，希望你不要忘了。」
空飛站起身，像是要結束這個話題。
接著他終於看了紅髮的少女。少女戰戰兢兢地依序看了在場的人，最後抬頭看著空飛。
「你叫什麼名字？」
「雅、雅俐奧修•焰形劍……」
「我們在這世界也算是襲騎祭排名前幾的人，今後要來鍛鍊你。」
空飛說完，雅俐奧修環視在場所有人，並拿起床頭柜上的雜誌。雜誌封面是之前襲騎祭名列前茅騎使的合照，也就是在場六人的合照照片。他們沒印象有拍過這種照片，恐怕根本也沒拍過，空飛等人在這世界得到假的身分地位時，這些人的記憶應該多少也被竄改了。
雅俐奧修知道排名第一的騎使會親自指導她，她眼神充滿期待地抬頭看著空飛，同時語帶驚恐與困惑說：「不會吧……排名前六的人要當我的教官嗎……？」
空飛搶過雅俐奧修手上的雜誌，當場從中間緩緩地撕開。
「對，可惜這些都是假的，忘了吧。」
「……咦？」
現在雅俐奧修的眼睛應該已經變成兩個點點了吧，其他最終頭目也有些意外。
「排名根本無所謂，我們
是來拯救這個世界的。三年後邪神會來，但是我們半年後就會離開，在離開之前我們必須讓你變成英雄。」
空飛判斷現在不必再隱瞞事實了。
「我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類，我們是其他世界的——最終頭目。」
☆
當然雅俐奧修並沒有聽信空飛。
在他說出「邪神」之後，雅俐奧修就噗嗤一聲大笑出來。
『邪神怎麼可能會再來啦。』
『沒想到名列前茅的騎使竟然相信這種事。』
『異世界？你在開玩笑嗎？』
這個世界的人類理所當然會有這樣的反應，畢竟他們在這一百年間完全沒有看到邪神的蹤影。但是邪神會來，這是鐵錚錚的事實，要讓這個世界的人類接受實屬不易，至少在文明進步到這種程度的世界只花半年是不可能的。
但是要讓一個有點自以為是的女孩用身體牢牢記住是很容易的。
「你不必客氣，襲騎的限制器設定也解除了，盡全力上吧。」
空飛輕輕活動肩頸，拉了拉手套的套緣。雅俐奧修身穿襲騎，一臉疑惑地架著劍。
這裡是校園要塞外改建中的野戰演習場。人工森林中似乎暗藏了很多機關，不過目前正在改建中，所以機關都不會啟動。
他們已經清場完畢，在這裡不會被任何人撞見。
「什麼全力……你的襲騎呢？」
「不需要。」
雅俐奧修瞪大了眼睛，隨後眼神凌厲地眯起眼睛。
「別說笑了，就算你是排名第一，也不可能不穿襲騎就開戰吧。」
「我已經說過我不是排名第一了吧，我是異世界的異能者，我的力量不是魔法。」
「你又在說那種像漫畫一樣的台詞……喂！你們不要冷眼旁觀，快阻止他啊！」
雅俐奧修對著在遠方望著他們的炎格尼特和向日葵大喊。
炎格尼特雙手交叉放在胸前，面無表情，向日葵則是戒慎恐懼的樣子。
「喂，你們有沒有在聽啊！？那邊穿鎧甲cosplay的人！你是排名第二吧，快來阻止他啦！」
聽到雅俐奧修的呼喚，炎格尼特苦笑。
「你啊，你是叫雅俐奧修嗎？我知道你沒有實戰經驗，但是至少……」
「？」
「至少眼睛要看前面。」
隨後……
咚咻！
一陣龍捲風般的暴風——不，如閃光一般的風穿過雅俐奧修身旁，樹林宛如糖雕被連根拔起飛到天邊，雅俐奧修眼見背後的人工森林揚起塵土樹林四處飛散，聽見轟隆聲不斷，她鐵青著一張臉合不攏嘴。
接著她緩緩地轉過頭來，恐懼地面向前方。
眼前的空飛舉起拳頭，從他的瀏海縫隙中可以看到紅色的眼睛。
「第一課——保有『危機意識』，小屁孩。」
「什……什麼……？」
「用講的你不會懂，所以我會讓你的身體牢牢記住，我會讓你知道現在你眼前的我，以及三年後你要面對的敵人會是多可怕的怪物……！」
雅俐奧修現在終於明白了。
她看到空飛的眼睛後終於明白了。
「盡全力上吧」這句話一點也不誇張，他並不是在虛張聲勢。
他的意思是「不盡全力你就必死無疑」，空飛眼中的殺氣濃烈到讓雅俐奧修瞬間就明白了。她手握著劍喀噠喀噠顫抖，受到恐懼支配的她自然而然湧出了力量，這是防禦本能，與熊對峙的人類也會做出同樣的動作吧。
但是一般人並不會與熊起正面衝突，雅俐奧修之所以想正面迎擊，並不是因為她比別人更有勇氣，而是因為對方是人類，對方是語言相通的人類，所以儘管雙手打顫她還是握住了劍。不管他對她釋放出多濃烈的殺氣，他終究是人類。
——首先必須徹底顛覆她的這種觀念。
「如、如果有什麼萬一我可不管喔！」
她特地宣告開戰，展開攻勢。
她還是在狀況外。這樣不行，連有勇無謀的程度都不到。
雅俐奧修的武器『光榮利亞斯』縱裂開來，變出了魔法劍身。連這劍都不成劍樣，前幾天在演習場的那一擊高段多了，她大概覺得對方是人，所以一開始就沒有打算要置對方於死地吧。什麼對付人類的戰法，連殺人都沒學過到底要怎麼殺邪神？
她的殺氣果然很半吊子。
既然如此，只能用死亡教她了。空飛過去所殺的人類中，有很多也與殺氣和憎恨沾不上邊，所以他很清楚要怎麼殺死這種人。
雅俐奧修的一擊近在眼前，憑她這種程度空飛根本不需要用強力的異能，他發動了No.590『堅鋼玳瑁龜』讓體表瞬間硬化。
空飛用左手指尖就擋住了魔力粒子的劍刃，兩者相接發出了啪咻聲，彷佛是冷水澆在滾燙石頭上蒸發的聲音，而空飛毫髮無傷。
雅俐奧修瞪大了眼睛。都已經第二次了，她依然是這種反應。
——真是沒有長進。
——他必須讓她知道「詫異」在實戰中可能是致命的破綻。
空飛硬化的右手比出手刀的樣子後直接向前捅。除了硬化之外不需要其他的異能，她用這種速度衝刺過來的話，他只要直接餵她手刀就好。
雅俐奧修的身體彎成「ㄑ」字形，明明只是物理攻擊，她的實戰服卻完全沒有起到防禦的功用。
雅俐奧修只是呆呆地低頭看著自己的腹部，空飛的手刀從她的上腹部直直貫穿到背部，但是她應該還來不及感到痛，光是看到這一幕也不太真實吧。
這可不行，如果不能讓她知道這是真實的就沒有意義了。
「抬頭。」
雅俐奧修聽話地抬頭。
她抬頭看到了空飛黑暗而深紅的眼睛。
他的眼睛深處沒有任何情感，沒有殺意也沒有憤怒。
但是也並非一片虛無，如果一定要說的話，就是死亡本身。
「……啊……」
現在的空飛不是人類也不是怪物，而是『死亡』。
從雅俐奧修的眼神可以看到她失去求生本能，甚至也不再恐懼，她已經放棄掙扎了。
貫穿雅俐奧修腹部的手指沾染鮮血，空飛用力併攏手指綻放出火花。
轉眼間，雅俐奧修的身體就爆炸四散了。
「……唔……！」
雅俐奧修甦醒的時候很疑惑自己怎麼還活在這世上。她瞪大眼睛坐起來檢查自己的身體。
她還活著，不知道為什麼她逃過一劫，腹傷也不復存在，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是夢……？」
「不是夢，你剛剛確實被我殺了。」
空飛低頭看躺在地上的雅俐奧修，伸出自己沾滿血的手。
「No.999『生死咒』，這個異能可以讓自己殺死的人復活，但是殺害後五秒內使用才有效。」
「……異能……？」
「這個世界的魔法無法讓人起死回生，所以你也差不多該了解我們就是其他世界的最終頭目了吧？」
空飛問完，雅俐奧修露出僵硬的表情點頭。
「OK，那就繼續吧。」
「咦……等、等一下……」
「第一堂課還沒結束，在你知道產生危機意識後該何去何從之前都要繼續下去。」
「等、等一下！我知道了！我已經知道你有多強、多厲害了！」
「你剛剛已經放棄了吧？你甘願坐以待斃吧？這可不行，英雄絕對不能放棄。」
「英雄……你、你說什麼……我只是——」
雅俐奧修膽怯地說，她的嘴唇打顫、聲音發抖。空飛蹲了下來湊到她的眼前。
接著他慢慢地把她的瀏海撥起來，並用力往上扯住她的頭髮。
「不，你要成為英雄，就算你吐血、遍體鱗傷、失去家人夥伴同學戰友、生命燃燒殆盡，你還是要成為英雄。」
「咦……！」
雅俐奧修的臉恐懼地皺成一團。
恐懼不是壞事，但是感覺到恐懼之後可不能舉手投降，恐懼、本能、絕望，接下來還有讓她抵達下一個境界不可或缺的情操。
「好了，接下來你想怎麼死，雅俐奧修•焰形劍？」
「拜、拜託你不要再來了！誰快來阻止他！」
在這個小鬼擁有這種情操之前，他不會結束這場訓練。
☆
「炎格尼特先生，快阻止他吧……！」
向日葵看著空飛殘暴的行為，終於她再也受不了這個過於慘烈的訓練，希望炎格尼特阻止他。
但是炎格尼特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的訓練，一動也不動。
「為什麼？」
「還用問嗎？這樣太殘忍了……！」
「但是我覺得那女孩需要受這樣的訓練啊。」
「或許是這樣沒錯，但是應該還有別種方式吧……！」
「不，沒有吧，不做到這種程度不可能讓她在半年內學會英雄的一切。」
炎格尼特用手指撓撓臉頰，斜眼看著向日葵。
「向日葵妹啊，你覺得英雄最需要的是什麼？」
向日葵頓時語塞。
向日葵過去也被稱為英雄，而且她沒有扮演好英雄的角色才會害世界毀滅，正因如此她一定會明白。
「…………勇氣……嗎？」
「喔！答對了，沒錯沒錯，勇氣勇氣。不管強敵是誰，如果沒有勇氣都當不了英雄。」
炎格尼特只是往前看，以非常純淨的眼眸凝視著多次死而復生的雅俐奧修，她不斷求饒，聲淚倶下拜託空飛住手。
「因為英雄必須領導眾人嘛，不管現況有多絕望，不管其他人有多悲觀，英雄都必須重新振作、面對困難。英雄後面有很多追隨者，所以他不能原地踏步，英雄需要一往直前的勇氣。」
身為英雄不可或缺而且至少需要具備的情操，就是不管失去多少都一往直前的勇氣。向日葵輕輕低下頭來，握起了拳頭。
「你一定覺得很泯滅人性吧？」
……向日葵輕輕地點頭。
「所謂的英雄都不是一般人啊，毫無例外，他們的肉體、頭腦、精神都超乎常人，他們沒有辦法跟常人一樣。」
「…………」
「空飛應該也很了解這個道理。其實我很意外，性格這麼扭曲的人竟然會最先發現這一點，而且一開始就想告訴她這個道理，真是驚訝。」
向日葵理解炎格尼特在說些什麼。
但是她聽著雅俐奧修悽厲的死前慘叫，就想起過去自己沒救成的人發出的慘叫。
向日葵下意識就想用雙手掩住耳朵。她聽不下去，誰來阻止他，誰來救救她。明明自己也曾經是未來的英雄，凡事求助於人的本性在此時卻展露無遺。
現在和當時一模一樣，當時同伴挺身而戰，自己卻抱著膝蓋龜縮成一團。凡事都靠人、沒有任何做為的自己比最終頭目還要醜陋……自己就是毀滅世界的罪魁禍首。正當她要掩住耳朵的時候，炎格尼特拉住她的手腕。
「向日葵妹，你以前是主角吧？」
「…………」
「你不是說想從她身上學習嗎？」
「………………」
「那你就別說要阻止他們，張大眼睛看，張大耳朵聽吧。雖然我是笨蛋，而且腦袋很奇怪，但是我一直都覺得面對努力的人時絕對不能撇開眼。我並不是要你跟我一樣，但是你就好好看著吧。」
向日葵原本緊閉雙眼，現在她輕輕睜開眼睛。
她看見握著劍淚流不止的雅俐奧修。
雅俐奧修還握著劍。
「雖然那女孩死了很多次，而且不斷開口求饒，但是她從來沒有放下手中的劍。」
「……」
「因為她沒有放下手中的劍，所以空飛才沒有收手吧。」
炎格尼特放開抓住向日葵的手。
向日葵緊盯著雅俐奧修，再也沒有移開視線。
☆
一百四十六次。五個小時內，雅俐奧修死了一百四十六次。
頭三次死前她毫無作為，第四到第十次死前她反覆對空飛進行無謂的勸說。
接下來五十次死前她企圖逃離現場，結果還是徒勞無功，被三兩下襬平。
在第九十六次之前她勉為其難迎戰卻壯烈犧牲。第一百二十八次之前她絞盡腦汁、技巧性地出擊，但是雕蟲小技在空飛的力量面前毫無用武之地。
在第一百四十六次之前，她已經疲於死亡而失魂落魄。
接著是第一百四十七次。
空飛的一句話改變了雅俐奧修。
「……這把劍只是裝飾品嗎？」
失魂落魄的雅俐奧修臉色一僵。
她重新握好快滑落的劍。
他從瀏海之間可以看到她的眼睛。
她眼中的光芒沒有消失，而且受到挑釁後，憤怒讓她眼中的光芒更加明亮。
這幾個小時內她莫名其妙被殺，莫名其妙受到折磨，所以她已經徹底習慣恐懼了，結果她每次死前，都只對恐懼之外別無他物的虛無深感絕望。
但是她並沒有放棄，因為她始終沒有放下手中的劍。
「聽你說你是英雄的後代我很驚訝，雅絲加堤強多了，身心靈的強度都遠在你之上，你這樣也算繼承了英雄的血脈嗎？」
「…………其實我並不是什麼英雄的後代。」
空飛聽到她的回答皺起眉頭。
「我的祖先是雅絲加堤的未婚夫，雅絲加堤死後他跟別的女性結婚生子……所以我們並沒有直接的血緣關係。」
「那你的紅髮紅眼是怎麼回事？」
「是我染的，眼睛也是……我用魔力染成這種顏色，我只是在學她而已。」
「…………」
「雅絲加堤的血脈早就斷了……這是當然的……她還沒生下後代就死了。」
她搖搖晃晃，用單手撫摸自己的頭髮。
聽她這麼一說確實如此，雅絲加堤十七歲過世，這個年紀懷孕過早，而且記憶中的她也沒有生小孩。他知道她曾經墜入愛河，兩人也是兩情相悅，那個男子如果就是雅俐奧修的祖先也合情合理。
既然如此，直覺她有英雄的潛質又是怎麼回事？
一場美麗的誤會嗎？
空飛哼地嗤笑自己心中的疑惑。
——怎麼可能。
「可是……這把劍……只有這把劍是真的……！」
不對，不只有這把劍是真的，你也真的是英雄之才。
「我不許任何人侮辱這把劍……！不管我的資質有多低，總有一天我一定會成為配得上這把劍的騎使！這就是擁有這把劍的我被賦予的使命！」
雅俐奧修架好了劍，變出了魔法劍身。
這是目前為止規模最大、密度最濃的紅劍。
其實血脈根本無關緊要，血脈與英雄的資質毫不相干。
這個少女眼眸中的光芒足以證明一切。
「你是異世界的人，你會用異能這種怪物般的力量，三年後邪神會再來……這些我都相信，可是在你吃下我這一劍之前，我不會原諒你的……！」
「喔？」
「你可以侮辱我，但我就是不准你說這把劍是冒牌貨！」
這種情操不是出於動物的生存本能，也不是放棄生存、逃避問題，這種情感為人類所獨有，不容質疑。
勇氣。
只有背有包袱的人才會擁有勇氣，勇氣像是絕望之中熠熠生輝的該死營火。雖然產生勇氣的動機不過是對事物一往而深的執念，但是執念會升華成勇氣，所以動機為何也不再重要。
能夠帶來勇氣，能夠以勇氣顛覆死亡恐懼的，自始至終都只有「自尊」。只有超越了死亡這種真正的恐懼後還能保持營火不滅的人，才是該死的英雄。
真的是徹頭徹尾令人反胃的人物。
去他的英雄，去他的勇氣。
因此空飛的嘴角上揚。
「……幹得好，正好我也覺得差不多該告一段落了，我就如你所願陪你玩玩吧。如果你辦得到，就試試看……！」
雅俐奧修放聲大喊，再次舉劍砍來。
她的劍路中沒有一絲迷惘，情感中也沒有殺意，她只是一心求勝。她的魔力濃度，讓人懷疑她剛剛都把力量藏到哪裡去了。
為了獎勵雅俐奧修展現出勉強及格的勇氣，他決定火力全開使出全異能大雜燴『失落的數字』。
——結果直到第一千五百二十三次復活，雅俐奧修才勉強讓空飛吃了一擊。
「所以呢？有什麼計畫嗎，空飛小弟？」
霧島靠在白色窗簾旁的牆上，雙手交叉放在胸前，食指抵著眼鏡問道。
空飛無力地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瞪著霧島。
「光是培育英雄應該也救不成這個世界，你也看到雅絲加堤的記憶了吧？那個女人能成為英雄是因為有周圍的支援，正因為有一群受過對抗邪神訓練的菁英部隊，英雄才有辦法誕生。」
空飛說完後，以M字坐姿一屁股坐在床上的SORA歪頭。
「空飛說得沒錯，邪神本體的手下、嘍囉很多，英雄不可能獨自橫掃千軍，英雄的任務最多只是討伐邪神本體。」
聽到SORA的話，在窗邊喝著紅茶乘涼的凡狄妲把茶杯放在桌上。
「人類最終對邪神還是採取速戰速決的策略，他們的主要作戰計畫是數個士兵當誘餌分散手下的注意力，把英雄一人送到邪神本體面前……他們沒找到這些手下比較致命的弱點，迫不得以才會變成這種消耗戰吧。」
「調查結果，找出了幾個手下的弱點。就算不是英雄，也足以應付低階的手下。」
「我整理了SORA妹妹的資料，雖然需要多對一，但是只要戰術運用得當，三位騎使就可以收拾一隻邪神手下。」
「戰術啊？墮天使，你想得出士兵對付不同種的手下要用什麼戰術嗎？」
「……雖然很令人不快，但是騎使的作戰方式與我原生世界的天使非常相似，如果能讓我參考一下過去的戰術仔細思考的話還是有辦法。不過一定要改良動力服『襲騎』就是了。」
根據霧島表示，現代的襲騎已經往錯誤的方向進化，所以無法用來對付邪神，畢竟他們的襲騎根本就是用來對付人類的。
「努力個半年的話，應該還可以完成專攻邪神的試驗品吧。」
霧島說，眼鏡閃閃發亮。空飛聽了皺起眉頭。
「你竟然要花這麼多時間啊？」
他雖然語帶挑釁，霧島卻毫不介意，一本正經地回答：「沒辦法，就算有凡狄妲小妹的指導，本人還是魔法門外漢，多少還需要學一點這個世界的工學。而且我不能沒有這個世界的研發人員協助，都是因為邪神已死宣言的錯，就算提倡什麼『大量生產對付邪神的襲騎』，也只會落得讓人恥笑吧……」
「沒有可能找到什麼協助嗎？」
「也不是沒有，這個校園要塞中的研發人員會各組團隊互相較量研究成果，其中有一個淨是怪人的團隊，我怎麼看都覺得他們不像是在製造對付人類的襲騎。」
「具體來說是什麼？」
「重裝甲、高速一點專攻、拋棄式重視力量的裝備……應該不是因為他們有邪神降臨的危機意識，他們只是對當時的武器心生嚮往而已。」
「有辦法收編他們嗎？」
霧島利用窗簾縫隙中射進的日光讓眼鏡閃閃發亮。
「呵呵，呵呵呵呵，你以為本人是誰？這些傢伙的興趣（浪漫）有點低俗，與本人的興趣（浪漫）相去甚遠，但是我們的追求都很邪門歪道，所以某一部分的頻率還滿合的，只要我盡全力利用我排名第五的身分，不需要花多少時間就可以跟他們培養出深厚的情感了吧。」
「喔，是喔。」
「問題是預算，如果學校覺得這個團隊沒有未來就不會給預算。」
「那你就快點製作一些專門對付人類、沒有半點屁用的猥褻機器，搖尾巴討好這個學校啊，這樣應該就會有預算了。」
空飛垂著左手揮一揮隨便提議後，霧島發出「你說啥！？」的驚呼。
「你是要我製造這種下流的東西嗎？」
「那不是也是一種浪漫嗎？同道中人某部分的頻率還滿合的吧？你就做吧。」
他握著拳頭拚命抗議，但是空飛繼續說了下去。
「我整理一下我們的工作，首先，四眼田雞在半年內完成對付邪神的襲騎。」
「不管再怎麼努力都不可能達到量產喔，我可以留下試驗品和量產計畫，但是沒辦法實用化。依現在的社會觀念，要得到全世界研發人員的協助是不可能的。」
「只要有試驗品和計畫就夠了，最少要製造出五套實戰可以用的動力服。」
空飛說完，霧島輕輕皺眉表示「這是什麼意思」。
「幼女繼續調查邪神，同時也協助四眼田雞進行研發，有什麼新的發現立刻向四眼田雞和墮天使報告，如果可以的話，希望你也找出下次邪神出現的位置。」
他看到SORA點頭，接著轉頭看凡狄妲。
「墮天使就參考過去的戰鬥紀錄擬定新的戰法，你也會需要四眼田雞和幼女的協助，就由你指揮吧。」
聽到「由你指揮」時她有些緊張，不過她還點頭允諾了。
接著空飛輕輕吐了口氣，指著從剛剛開始就在床上目瞪口呆的紅髮少女。
「我和假勇者會全力培育她。」
「請、請問你們剛剛討論的是……」
「閉嘴，不要插話。」
空飛硬生生打斷少女的話讓她閉嘴。少女嚇得身體一顫，異形見狀輕拍她的肩膀安撫她。
異形的外表怎麼看都像是異形，但是她也是在排行榜中名列前茅的騎使，所以這世界的人也不覺得她外表怪異。
凡狄妲咻地舉手。
「提升技術水準、擬定對抗邪神的策略和戰法，這些事只有我們也做得到，問題是人類的危機意識。我們在邪神降臨前就要撤退了，所以在這半年之內也要讓軍隊禁得起實戰考驗，就算我們竭盡所能利用名列前茅的身分，我也不覺得我們的影響力大到足以改變軍隊。」
「…………」
「現在宣稱邪神會再次降臨的只有思想極端的政治家與一部分的宗教團體，他們對社會的影響力都不大，甚至還被冷眼相待，這個部分您有什麼高見呢？」
凡狄妲的意見非常中肯。
就算研發出對抗邪神的襲騎、擬定好戰術，現在的人類對於邪神降臨的危機意識近乎為零，就算他們不斷呼籲「邪神要來了，要做好準備！」應該也只會被嗤之以鼻。
讓人類拋棄「邪神再也不會出現」的錯誤觀念是個重要的課題。
空飛眯著眼睛撩起瀏海。
「……這個部分我另有想法。」
「有的話就告訴我們。」
空飛搖頭拒絕了凡狄妲的要求。
「事到臨頭我才會說，你們就先解決眼前的問題吧。」
空飛冷冷地回答，凡狄妲憤而起身。
「這樣會不會太過分了！我們好歹也是伙——互助合作的團隊，彼此告知一下不是比較好嗎！？」
「現在說很可能會讓計畫泡湯，所以我不是不能說，而是不想說，也就是沒有說的必要。」
空飛看也不看凡狄妲，她滿臉通紅拱起肩膀。
「您總是這樣！就算有什麼計畫也完全不願意透露一點給我們！您好歹是個隊長，難道沒有說明的義務嗎！？」
「如果你有好辦法，現在就讓你當隊長啊。」
「……！我們都已經一起行動這麼久了，您卻完全不認同我們吧。」
「別誤會了，我認同你們，只是不信任你們而已，不管一起行動多久，這一點都不會改變。」
「…………」
「我們只是因利而聚，希望你不要忘了。」
空飛站起身，像是要結束這個話題。
接著他終於看了紅髮的少女。少女戰戰兢兢地依序看了在場的人，最後抬頭看著空飛。
「你叫什麼名字？」
「雅、雅俐奧修•焰形劍……」
「我們在這世界也算是襲騎祭排名前幾的人，今後要來鍛鍊你。」
空飛說完，雅俐奧修環視在場所有人，並拿起床頭柜上的雜誌。雜誌封面是之前襲騎祭名列前茅騎使的合照，也就是在場六人的合照照片。他們沒印象有拍過這種照片，恐怕根本也沒拍過，空飛等人在這世界得到假的身分地位時，這些人的記憶應該多少也被竄改了。
雅俐奧修知道排名第一的騎使會親自指導她，她眼神充滿期待地抬頭看著空飛，同時語帶驚恐與困惑說：「不會吧……排名前六的人要當我的教官嗎……？」
空飛搶過雅俐奧修手上的雜誌，當場從中間緩緩地撕開。
「對，可惜這些都是假的，忘了吧。」
「……咦？」
現在雅俐奧修的眼睛應該已經變成兩個點點了吧，其他最終頭目也有些意外。
「排名根本無所謂，我們
是來拯救這個世界的。三年後邪神會來，但是我們半年後就會離開，在離開之前我們必須讓你變成英雄。」
空飛判斷現在不必再隱瞞事實了。
「我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類，我們是其他世界的——最終頭目。」
☆
當然雅俐奧修並沒有聽信空飛。
在他說出「邪神」之後，雅俐奧修就噗嗤一聲大笑出來。
『邪神怎麼可能會再來啦。』
『沒想到名列前茅的騎使竟然相信這種事。』
『異世界？你在開玩笑嗎？』
這個世界的人類理所當然會有這樣的反應，畢竟他們在這一百年間完全沒有看到邪神的蹤影。但是邪神會來，這是鐵錚錚的事實，要讓這個世界的人類接受實屬不易，至少在文明進步到這種程度的世界只花半年是不可能的。
但是要讓一個有點自以為是的女孩用身體牢牢記住是很容易的。
「你不必客氣，襲騎的限制器設定也解除了，盡全力上吧。」
空飛輕輕活動肩頸，拉了拉手套的套緣。雅俐奧修身穿襲騎，一臉疑惑地架著劍。
這裡是校園要塞外改建中的野戰演習場。人工森林中似乎暗藏了很多機關，不過目前正在改建中，所以機關都不會啟動。
他們已經清場完畢，在這裡不會被任何人撞見。
「什麼全力……你的襲騎呢？」
「不需要。」
雅俐奧修瞪大了眼睛，隨後眼神凌厲地眯起眼睛。
「別說笑了，就算你是排名第一，也不可能不穿襲騎就開戰吧。」
「我已經說過我不是排名第一了吧，我是異世界的異能者，我的力量不是魔法。」
「你又在說那種像漫畫一樣的台詞……喂！你們不要冷眼旁觀，快阻止他啊！」
雅俐奧修對著在遠方望著他們的炎格尼特和向日葵大喊。
炎格尼特雙手交叉放在胸前，面無表情，向日葵則是戒慎恐懼的樣子。
「喂，你們有沒有在聽啊！？那邊穿鎧甲cosplay的人！你是排名第二吧，快來阻止他啦！」
聽到雅俐奧修的呼喚，炎格尼特苦笑。
「你啊，你是叫雅俐奧修嗎？我知道你沒有實戰經驗，但是至少……」
「？」
「至少眼睛要看前面。」
隨後……
咚咻！
一陣龍捲風般的暴風——不，如閃光一般的風穿過雅俐奧修身旁，樹林宛如糖雕被連根拔起飛到天邊，雅俐奧修眼見背後的人工森林揚起塵土樹林四處飛散，聽見轟隆聲不斷，她鐵青著一張臉合不攏嘴。
接著她緩緩地轉過頭來，恐懼地面向前方。
眼前的空飛舉起拳頭，從他的瀏海縫隙中可以看到紅色的眼睛。
「第一課——保有『危機意識』，小屁孩。」
「什……什麼……？」
「用講的你不會懂，所以我會讓你的身體牢牢記住，我會讓你知道現在你眼前的我，以及三年後你要面對的敵人會是多可怕的怪物……！」
雅俐奧修現在終於明白了。
她看到空飛的眼睛後終於明白了。
「盡全力上吧」這句話一點也不誇張，他並不是在虛張聲勢。
他的意思是「不盡全力你就必死無疑」，空飛眼中的殺氣濃烈到讓雅俐奧修瞬間就明白了。她手握著劍喀噠喀噠顫抖，受到恐懼支配的她自然而然湧出了力量，這是防禦本能，與熊對峙的人類也會做出同樣的動作吧。
但是一般人並不會與熊起正面衝突，雅俐奧修之所以想正面迎擊，並不是因為她比別人更有勇氣，而是因為對方是人類，對方是語言相通的人類，所以儘管雙手打顫她還是握住了劍。不管他對她釋放出多濃烈的殺氣，他終究是人類。
——首先必須徹底顛覆她的這種觀念。
「如、如果有什麼萬一我可不管喔！」
她特地宣告開戰，展開攻勢。
她還是在狀況外。這樣不行，連有勇無謀的程度都不到。
雅俐奧修的武器『光榮利亞斯』縱裂開來，變出了魔法劍身。連這劍都不成劍樣，前幾天在演習場的那一擊高段多了，她大概覺得對方是人，所以一開始就沒有打算要置對方於死地吧。什麼對付人類的戰法，連殺人都沒學過到底要怎麼殺邪神？
她的殺氣果然很半吊子。
既然如此，只能用死亡教她了。空飛過去所殺的人類中，有很多也與殺氣和憎恨沾不上邊，所以他很清楚要怎麼殺死這種人。
雅俐奧修的一擊近在眼前，憑她這種程度空飛根本不需要用強力的異能，他發動了No.590『堅鋼玳瑁龜』讓體表瞬間硬化。
空飛用左手指尖就擋住了魔力粒子的劍刃，兩者相接發出了啪咻聲，彷佛是冷水澆在滾燙石頭上蒸發的聲音，而空飛毫髮無傷。
雅俐奧修瞪大了眼睛。都已經第二次了，她依然是這種反應。
——真是沒有長進。
——他必須讓她知道「詫異」在實戰中可能是致命的破綻。
空飛硬化的右手比出手刀的樣子後直接向前捅。除了硬化之外不需要其他的異能，她用這種速度衝刺過來的話，他只要直接餵她手刀就好。
雅俐奧修的身體彎成「ㄑ」字形，明明只是物理攻擊，她的實戰服卻完全沒有起到防禦的功用。
雅俐奧修只是呆呆地低頭看著自己的腹部，空飛的手刀從她的上腹部直直貫穿到背部，但是她應該還來不及感到痛，光是看到這一幕也不太真實吧。
這可不行，如果不能讓她知道這是真實的就沒有意義了。
「抬頭。」
雅俐奧修聽話地抬頭。
她抬頭看到了空飛黑暗而深紅的眼睛。
他的眼睛深處沒有任何情感，沒有殺意也沒有憤怒。
但是也並非一片虛無，如果一定要說的話，就是死亡本身。
「……啊……」
現在的空飛不是人類也不是怪物，而是『死亡』。
從雅俐奧修的眼神可以看到她失去求生本能，甚至也不再恐懼，她已經放棄掙扎了。
貫穿雅俐奧修腹部的手指沾染鮮血，空飛用力併攏手指綻放出火花。
轉眼間，雅俐奧修的身體就爆炸四散了。
「……唔……！」
雅俐奧修甦醒的時候很疑惑自己怎麼還活在這世上。她瞪大眼睛坐起來檢查自己的身體。
她還活著，不知道為什麼她逃過一劫，腹傷也不復存在，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是夢……？」
「不是夢，你剛剛確實被我殺了。」
空飛低頭看躺在地上的雅俐奧修，伸出自己沾滿血的手。
「No.999『生死咒』，這個異能可以讓自己殺死的人復活，但是殺害後五秒內使用才有效。」
「……異能……？」
「這個世界的魔法無法讓人起死回生，所以你也差不多該了解我們就是其他世界的最終頭目了吧？」
空飛問完，雅俐奧修露出僵硬的表情點頭。
「OK，那就繼續吧。」
「咦……等、等一下……」
「第一堂課還沒結束，在你知道產生危機意識後該何去何從之前都要繼續下去。」
「等、等一下！我知道了！我已經知道你有多強、多厲害了！」
「你剛剛已經放棄了吧？你甘願坐以待斃吧？這可不行，英雄絕對不能放棄。」
「英雄……你、你說什麼……我只是——」
雅俐奧修膽怯地說，她的嘴唇打顫、聲音發抖。空飛蹲了下來湊到她的眼前。
接著他慢慢地把她的瀏海撥起來，並用力往上扯住她的頭髮。
「不，你要成為英雄，就算你吐血、遍體鱗傷、失去家人夥伴同學戰友、生命燃燒殆盡，你還是要成為英雄。」
「咦……！」
雅俐奧修的臉恐懼地皺成一團。
恐懼不是壞事，但是感覺到恐懼之後可不能舉手投降，恐懼、本能、絕望，接下來還有讓她抵達下一個境界不可或缺的情操。
「好了，接下來你想怎麼死，雅俐奧修•焰形劍？」
「拜、拜託你不要再來了！誰快來阻止他！」
在這個小鬼擁有這種情操之前，他不會結束這場訓練。
☆
「炎格尼特先生，快阻止他吧……！」
向日葵看著空飛殘暴的行為，終於她再也受不了這個過於慘烈的訓練，希望炎格尼特阻止他。
但是炎格尼特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的訓練，一動也不動。
「為什麼？」
「還用問嗎？這樣太殘忍了……！」
「但是我覺得那女孩需要受這樣的訓練啊。」
「或許是這樣沒錯，但是應該還有別種方式吧……！」
「不，沒有吧，不做到這種程度不可能讓她在半年內學會英雄的一切。」
炎格尼特用手指撓撓臉頰，斜眼看著向日葵。
「向日葵妹啊，你覺得英雄最需要的是什麼？」
向日葵頓時語塞。
向日葵過去也被稱為英雄，而且她沒有扮演好英雄的角色才會害世界毀滅，正因如此她一定會明白。
「…………勇氣……嗎？」
「喔！答對了，沒錯沒錯，勇氣勇氣。不管強敵是誰，如果沒有勇氣都當不了英雄。」
炎格尼特只是往前看，以非常純淨的眼眸凝視著多次死而復生的雅俐奧修，她不斷求饒，聲淚倶下拜託空飛住手。
「因為英雄必須領導眾人嘛，不管現況有多絕望，不管其他人有多悲觀，英雄都必須重新振作、面對困難。英雄後面有很多追隨者，所以他不能原地踏步，英雄需要一往直前的勇氣。」
身為英雄不可或缺而且至少需要具備的情操，就是不管失去多少都一往直前的勇氣。向日葵輕輕低下頭來，握起了拳頭。
「你一定覺得很泯滅人性吧？」
……向日葵輕輕地點頭。
「所謂的英雄都不是一般人啊，毫無例外，他們的肉體、頭腦、精神都超乎常人，他們沒有辦法跟常人一樣。」
「…………」
「空飛應該也很了解這個道理。其實我很意外，性格這麼扭曲的人竟然會最先發現這一點，而且一開始就想告訴她這個道理，真是驚訝。」
向日葵理解炎格尼特在說些什麼。
但是她聽著雅俐奧修悽厲的死前慘叫，就想起過去自己沒救成的人發出的慘叫。
向日葵下意識就想用雙手掩住耳朵。她聽不下去，誰來阻止他，誰來救救她。明明自己也曾經是未來的英雄，凡事求助於人的本性在此時卻展露無遺。
現在和當時一模一樣，當時同伴挺身而戰，自己卻抱著膝蓋龜縮成一團。凡事都靠人、沒有任何做為的自己比最終頭目還要醜陋……自己就是毀滅世界的罪魁禍首。正當她要掩住耳朵的時候，炎格尼特拉住她的手腕。
「向日葵妹，你以前是主角吧？」
「…………」
「你不是說想從她身上學習嗎？」
「………………」
「那你就別說要阻止他們，張大眼睛看，張大耳朵聽吧。雖然我是笨蛋，而且腦袋很奇怪，但是我一直都覺得面對努力的人時絕對不能撇開眼。我並不是要你跟我一樣，但是你就好好看著吧。」
向日葵原本緊閉雙眼，現在她輕輕睜開眼睛。
她看見握著劍淚流不止的雅俐奧修。
雅俐奧修還握著劍。
「雖然那女孩死了很多次，而且不斷開口求饒，但是她從來沒有放下手中的劍。」
「……」
「因為她沒有放下手中的劍，所以空飛才沒有收手吧。」
炎格尼特放開抓住向日葵的手。
向日葵緊盯著雅俐奧修，再也沒有移開視線。
☆
一百四十六次。五個小時內，雅俐奧修死了一百四十六次。
頭三次死前她毫無作為，第四到第十次死前她反覆對空飛進行無謂的勸說。
接下來五十次死前她企圖逃離現場，結果還是徒勞無功，被三兩下襬平。
在第九十六次之前她勉為其難迎戰卻壯烈犧牲。第一百二十八次之前她絞盡腦汁、技巧性地出擊，但是雕蟲小技在空飛的力量面前毫無用武之地。
在第一百四十六次之前，她已經疲於死亡而失魂落魄。
接著是第一百四十七次。
空飛的一句話改變了雅俐奧修。
「……這把劍只是裝飾品嗎？」
失魂落魄的雅俐奧修臉色一僵。
她重新握好快滑落的劍。
他從瀏海之間可以看到她的眼睛。
她眼中的光芒沒有消失，而且受到挑釁後，憤怒讓她眼中的光芒更加明亮。
這幾個小時內她莫名其妙被殺，莫名其妙受到折磨，所以她已經徹底習慣恐懼了，結果她每次死前，都只對恐懼之外別無他物的虛無深感絕望。
但是她並沒有放棄，因為她始終沒有放下手中的劍。
「聽你說你是英雄的後代我很驚訝，雅絲加堤強多了，身心靈的強度都遠在你之上，你這樣也算繼承了英雄的血脈嗎？」
「…………其實我並不是什麼英雄的後代。」
空飛聽到她的回答皺起眉頭。
「我的祖先是雅絲加堤的未婚夫，雅絲加堤死後他跟別的女性結婚生子……所以我們並沒有直接的血緣關係。」
「那你的紅髮紅眼是怎麼回事？」
「是我染的，眼睛也是……我用魔力染成這種顏色，我只是在學她而已。」
「…………」
「雅絲加堤的血脈早就斷了……這是當然的……她還沒生下後代就死了。」
她搖搖晃晃，用單手撫摸自己的頭髮。
聽她這麼一說確實如此，雅絲加堤十七歲過世，這個年紀懷孕過早，而且記憶中的她也沒有生小孩。他知道她曾經墜入愛河，兩人也是兩情相悅，那個男子如果就是雅俐奧修的祖先也合情合理。
既然如此，直覺她有英雄的潛質又是怎麼回事？
一場美麗的誤會嗎？
空飛哼地嗤笑自己心中的疑惑。
——怎麼可能。
「可是……這把劍……只有這把劍是真的……！」
不對，不只有這把劍是真的，你也真的是英雄之才。
「我不許任何人侮辱這把劍……！不管我的資質有多低，總有一天我一定會成為配得上這把劍的騎使！這就是擁有這把劍的我被賦予的使命！」
雅俐奧修架好了劍，變出了魔法劍身。
這是目前為止規模最大、密度最濃的紅劍。
其實血脈根本無關緊要，血脈與英雄的資質毫不相干。
這個少女眼眸中的光芒足以證明一切。
「你是異世界的人，你會用異能這種怪物般的力量，三年後邪神會再來……這些我都相信，可是在你吃下我這一劍之前，我不會原諒你的……！」
「喔？」
「你可以侮辱我，但我就是不准你說這把劍是冒牌貨！」
這種情操不是出於動物的生存本能，也不是放棄生存、逃避問題，這種情感為人類所獨有，不容質疑。
勇氣。
只有背有包袱的人才會擁有勇氣，勇氣像是絕望之中熠熠生輝的該死營火。雖然產生勇氣的動機不過是對事物一往而深的執念，但是執念會升華成勇氣，所以動機為何也不再重要。
能夠帶來勇氣，能夠以勇氣顛覆死亡恐懼的，自始至終都只有「自尊」。只有超越了死亡這種真正的恐懼後還能保持營火不滅的人，才是該死的英雄。
真的是徹頭徹尾令人反胃的人物。
去他的英雄，去他的勇氣。
因此空飛的嘴角上揚。
「……幹得好，正好我也覺得差不多該告一段落了，我就如你所願陪你玩玩吧。如果你辦得到，就試試看……！」
雅俐奧修放聲大喊，再次舉劍砍來。
她的劍路中沒有一絲迷惘，情感中也沒有殺意，她只是一心求勝。她的魔力濃度，讓人懷疑她剛剛都把力量藏到哪裡去了。
為了獎勵雅俐奧修展現出勉強及格的勇氣，他決定火力全開使出全異能大雜燴『失落的數字』。
——結果直到第一千五百二十三次復活，雅俐奧修才勉強讓空飛吃了一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