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一章 Shoot down the ang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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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網譯版 轉自 譯者博客 行寒錄

  翻譯:Fragrance

  敬告偵探

  傾聽黑之吶喊

  地點  魏德倫山莊    3億

  兇器  繩 索        1000萬

  兇器  小 刀        500萬

  手法  腳 印        2000萬

  其他  密 室        2億

  其他  滑雪用具一套  500萬

  總開銷            5億4000萬

  以上述開銷,召喚以下偵探

  鈴槍元介

  現在——AM 06:30

  距離目標292米。

  氣溫零下5度,濕度72%。

  順風,風速7米每秒。

  黎明將近之時下起了小雪。

  霧切披著白色外套,匍匐在雪上,從目標那邊應該是看不到這邊的,但考慮到對方的能力,絕對不能疏忽大意。

  「霧切妹妹,手。」

  我牽起她的右手,用雙手包裹住。她的指尖幾乎跟雪一樣冰冷。

  我就這樣焐了一會兒她的手指。

  「謝謝……結姐姐大人,已經可以了。」

  霧切的手從我手裡抽走了,回到槍的旁邊,我懷著不安的心情注視著那隻手。

  「——上彈。」

  她把槍栓拉柄一推。

  命運的子彈被送進了膛室。

  然後她小小的手指扣在了扳機上。

  「隨時可以開槍了。」

  不久之前——AM 04:44

  暖爐的火勢開始變弱,聚在待客室里的男人們臉上蒙上了烏雲,其中也有人因為撼動著窗戶的風聲而畏怯不已。

  雪還在下個不停。

  「已經沒有木柴了,到了這個時候,只要是能燒的東西什麼都可以,總而言之至少要保證暖爐的火不滅。」

  男人們紛紛站起,開始把之前坐在身下的椅子用力往地上摔,把它們弄壞,破壞的聲音迴響在靜謐雪夜之下的山莊裡。摔得七零八落的木頭碎片接二連三被扔進暖爐里。

  與此同時,一名女子抱著膝蓋坐在沙發上望著他們,一副覺得這種力氣活就應該交給男人幹的樣子。男人們環繞在暖爐周圍,他們的狂躁身影映在地板上,看在女子眼中顯得尤為滑稽。

  然而這名女子的興趣並不在他們身上,而在一個跟她一樣蜷縮在沙發上的孩童身上。

  這孩童的性別和國籍都令人難以分辨,給人一種不可思議的印象。

  身材嬌小,手腳纖細,皮膚蒼白得幾乎讓人感覺不到血液的流動,本以為這孩子可能是太冷了,但這孩子的上衣卻沒有披在肩上,而是疊起來抱在懷裡。孩子身上的西裝背心和領帶顯得不合時宜,讓人聯想到外國老電影裡面上流階層的兒童。

  他——也有可能是她——察覺到了女子的視線,報以柔和的微笑。

  一個充滿了謎樣氣氛的神秘笑容。

  「……你不冷嗎?」

  女子尷尬起來,向他拋出一個問題。

  他只是點了點頭,用深邃泉眼一般的眼睛回望著女子。

  「你從哪裡來的?」

  「一個很遠的地方。」

  他第一次出聲了。

  即使如此,這孩子的性別還是讓人難以分辨。

  「名字叫什麼?」

  「有這個必要嗎?」

  「咦?」

  「我的名字。」

  「……是啊,其實也無所謂,照這個情況能不能活著離開都難說。要是有希望離開這裡了,到時我再問你吧。」

  女子半開玩笑地這麼說,他則只是天真地微笑著。在這種情況下他居然還能露出這種笑容啊,女子想道。

  「說起來之前跟你一起的那個人呢?喏,就是那個外國人,剛才就沒看到他了……難道說,那是你爸爸?」

  「怎麼會呢,要是讓你產生這種想法的話,那我深感遺憾。」

  他動作誇張地聳了聳肩。

  ——原來不是嗎。

  那麼他們到底是什麼關係?

  「他說要去找點可以在暖爐裡面燒的東西,走了之後就再沒回來了。我去看看情況如何。」

  他站了起來。

  隱約有一股香氣。

  「啊,嗯,是啊,這樣比較好。這麼暗,你一個人沒關係吧?」

  「嗯,我有這個。」

  他像變戲法一樣不知道從哪裡拿出了一個筆形手電。

  然後一個人消失在了昏暗的走廊上。

  「……這孩子真是古怪。」

  女子一邊給煙點上火一邊目送他的背影遠去。

  他——御鏡靈打著筆形手電沿著走廊往前走。

  這座山莊直到數十年前還是一家對外經營的私人旅店,但現在卻不復當年模樣,徹底荒廢,化作了一座無人廢墟。滑雪熱退潮之後,雪山上散布著不少類似的建築物,此地也不過是其中之一。掛在這裡的一塊招牌還保持著當時的樣子,告訴人們待客室里有紀念鑰匙扣出售,但不知是誰幹的惡作劇,「絕對好評熱賣中」的字樣被塗掉了一部分,並且還被改寫成了「絕望中」。

  御鏡靈沿著狹窄的樓梯上了樓,敲響旁邊一間房的房門,沒有回應。房門是鎖上的,但他拿出了嵌在領帶夾里的撬鎖工具,五秒鐘不到就打開了門鎖。

  他關掉筆形手電,確定沒有人跟在他後面之後悄然無聲地溜進了房間裡,迅速反手把門鎖上。

  這是個小小的空房間,原先應該是給留宿的人用的客房,現在卻什麼都沒有,空空如也,只有靠裡面的窗戶旁有個衣櫃橫放在地上。

  一名男子把這個衣櫃當成台子坐在上面。

  他立起膝蓋,兩腿形成一個三角形,手肘拄在上面,拇指和食指圈成一個圓,正透過這個圓往外看。乍一看這個姿勢很孩子氣,但這其實是一種用膝蓋支撐手肘的狙擊姿勢,是他搜尋目標時候的習慣。雖然現在槍不在他手上,但他投向窗外的目光銳利無比,那無疑是狙擊手的眼神。

  他正是有「法律執行官」之稱的三零級偵探——喬尼·亞普。

  「門記得鎖上啊。」

  他頭也不回地說。

  「鎖上了。」

  「good.」

  「終於有點跟慘劇相稱的氣氛了呢,七名男女誤入無人山莊……這要是什麼都不發生應該不可能吧。呼,我開始心跳加速了。」

  御鏡對著喬尼的後背說。

  然而他卻沒有反應,仍然面對著窗戶。

  「有看到什麼嗎?」

  御鏡也跟他一起盯著窗外看。

  外面幾乎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

  「我在看雪啊。」

  喬尼說。

  「您就像個詩人呢。」

  「沒錯,把160格令的火藥當作墨水畫出的彈道,那就是我寫的詩。狙擊手必須像詩人那樣學會用身體去感受天空和大地,觸及肌膚的風向、風力、空氣密度、溫度變化、重力以及科里奧利力——狙擊就是整個宇宙。」

  他那生著胡茬的嘴角露出了笑容。

  「要說宇宙的話我也很喜歡啊。」

  「靈,你是個好相處的搭檔啊,」喬尼把手指形成的圈鬆開,豎起大拇指。「當然,我不是在看著雪發呆,你看,雪花結晶的角開始變鈍了,這證明上空的氣溫升高了。天氣預報說雪會下到天亮,但照這樣子,黎明時分應該就會停了。」

  「……您能看到雪花結晶?」

  「你看不到嗎?」

  喬尼一副很不可思議的樣子反問。

  ——一個人眼力再怎麼好,那也不至於能看清飄舞在夜空中的雪花結晶是什麼形狀吧。

  御鏡至今為止親眼目睹過許多令人難以置信的東西,喬尼這個人本身似乎也可算是其中之一了。

  「別說這個了,靈,我覺得差不多是時候把鬍子全都剃乾淨了,你覺得呢?那樣看起來是不是比較酷?」

  「您現在已經很酷了。」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喬尼摩挲著胡茬說。「看起來是不是像個狼人?孤傲的狼人一族。」

  「呵呵,狼人先生,話說回來,與其冷酷到底,不如添點熱情吧?」

  御鏡從搭在手臂上的上衣下面取出了一個真空保溫瓶,把裡面的液體倒入杯中,黑暗中升起一股熱氣,醇厚

  的香氣瀰漫開來。

  「哦,咖啡嗎?很細心嘛,靈,應該不是那種讓美國人喝美式咖啡的笑話吧?哈哈,我事先聲明,在我的國家可是沒有這個傳統的啊?Umm……挺好喝的嘛,讓我想起爺爺泡的咖啡,我們家裡的人都說那是『亞利桑那乾燥的風的味道』——」

  「看來距離事件發生還有一段時間呢。」

  御鏡像是在糊弄喬尼一樣轉換話題。

  這次「黑之挑戰」打開信封之後已經過了大約28小時。

  事件尚未開始,出場人物總算全都登上了舞台,還在這個階段。

  距現在大概兩個小時之前,一輛載著滑雪客的巴士輪胎打滑,在崖頂中途拋錨,幸好沒有人受傷,車身也並未受損,但巴士向著山崖外傾斜,狀態很不穩定,因此乘客們不得不從巴士上下來。外面正是暴風雪天氣,視野相當糟糕,但在雪山中徘徊了一陣之後,他們終於發現了一座無人山莊,然後就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樣趕緊沖了進去。

  當然,這一切都是讓復仇者有機會實現完美犯罪的組織——犯罪受害者救濟委員會安排好的,巴士司機想必不是組織成員就是被組織雇來的。實際上,在去往山莊的路上,司機就神不知鬼不覺地消失了蹤影,毫不知情的乘客們還以為司機是在暴風雪中不幸跟他們走散了。

  逃到山莊裡的乘客有七個人。

  御鏡和喬尼假扮成滑雪客,成功混進了他們中間。

  「話說回來,這次扮演偵探的鈴槍元介就在遊客當中,您發現了嗎?」

  「那個看起來像個長毛野人的傢伙對吧?要是放到雪山求生比賽里他應該能拿一等獎,不過破案的水平到底怎麼樣就很難說了。話說那傢伙是不是跟我角色設定有點重複?主要是野性這一方面。」

  「按照偵探圖書館分類法,他的等級是『5』——一般來說還算有點能力。他接到挑戰書之後並沒有忽視它,而是來到了這裡,從這一點來看,可以說是個比較可靠的偵探了。喬尼先生,也許您多加小心一些會比較好,要是在此之後真的發生了殺人案,大家第一個就會懷疑您,因為您看起來非常可疑。」

  「哈哈哈,你說的挺有意思嘛,靈,」喬尼咧開大嘴笑起來,但他的視線並沒有離開窗口。「事件發生之後怎麼都會有辦法的,不是嗎?對我們來說,climax就是現在這個瞬間,只存在於事件發生前的靜寂之中。而在這種靜寂之中,我們應該做的只有一件事——狩獵小鹿,僅此而已。」

  霧切響子和五月雨結兩個人一定會出現。

  把槍挎在那小小的肩膀上。

  她們的目的是阻止「黑之挑戰」進行,為了保護人的生命,也是為了維護偵探的尊嚴。

  ——一定會出現。

  這種事不用多說。

  所以喬尼正在等她們。

  他混進事件相關人員當中也是為了這個:搶在想要阻止事件發生的霧切她們之前到達現場埋伏,來個反狙擊。

  任意選定一場「黑之挑戰」作為舞台,在幕後展開狙擊戰,事關「黑之挑戰」的中斷還是繼續——這就是喬尼的遊戲「Shoot down the angel」。

  作為舞台的「黑之挑戰」,對其事件內容,霧切自然不用說,就連喬尼也未被告知。為了保證公平性,遊戲將會選擇一個對雙方來說都同樣未知的戰場。

  雙方所能得到的情報只有挑戰書的文字內容。

  當然,從挑戰書的文字內容是可以推理出將會發生什麼樣的事件以及誰是案犯的。

  而這番推理就是決定狙擊戰命運的關鍵所在。

  「響子小姐的狙擊技術是什麼水平?」

  「很不巧,完全是個未知數。我教她擺弄槍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情了,當時她還是個小不點,小得就像剛從保育箱裡出來一樣,能用的槍最多也就二十二口徑。要是讓她用一把更大的傢伙開上一槍,搞不好會因為反作用力飛出大氣層,繞著火星飛來飛去呢。」

  「話是這麼說,既然您發起了這麼一場遊戲,那就應該對她的本事有信心吧?」

  「準確來說,是很看好。無論怎麼說那可是我教過的學生啊?對我來說,這個世界上最可怕的對手只有自己映在湖面上的影子——如果說還有什麼其他的敵人,那就只有受過我指導的人了。」

  喬尼齜牙一笑。

  霧切她們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出現,說不定她們現在正在這片暴風雪的白色混沌中暗中活動,尋找著最佳的狙擊點。

  「天亮的時候小鹿們肯定會開始行動,在此之前就休息一下吧,靈。」

  「開槍的是您,監視的也是您,根本沒有什麼需要我做的吧。」

  「你去找待客室里的那些人撒嬌啊,我負責帥,你負責可愛。」

  「這種工作會讓我無聊死的。」

  御鏡從包里取出雙筒望遠鏡向窗外望去。美國軍用標準的熱成像儀將雪山的景象以黑白影像的形式顯現出來,這種雙筒望遠鏡能夠感知溫度,將溫度較高的部分以濃烈的色彩顯現出來,但周邊一帶並沒有發現有體溫的生物。

  山莊周邊被一片白樺林所包圍,視野並不大開闊。建築物正好位於一塊窪地的中央,從偵察敵人的角度來說這邊比較不利。

  「難道她們就不會趁天還沒亮之前開槍嗎?她們應該也準備了夜間裝備。」

  「那是當然,所以我才會像個坐在公園長椅上回味人生的老大爺一樣一動不動地待在這裡啊。但是她們肯定會等到天亮的,她們應該不會那麼蠢,沒有必要冒這個險,讓自己的命中率降低。」

  「如果是她們倆的話說不定真做得出來。」

  「到那時我會拍手叫好的。」

  喬尼動作誇張地拍起巴掌。

  「有一件事我想向您確認,喬尼先生,您是真的不知道這次『黑之挑戰』是什麼內容吧?」

  「哈哈,你在懷疑我?那你就想想別人都怎麼叫我的吧,我可是偉大的『法律執行官』喬尼·亞普啊?就跟這個名字一樣,我是個嚴守規矩的人,用這個國家的諺語來說就是『Call may say die』。」

  「那不是諺語,是四字成語,準確來說應該是『公明正大』(譯註:日語中「公明正大」發音與「Call may say die」發音相近)。」

  「總而言之,我一開始就說過,對於事件內容我一無所知。」

  「那麼我們就趁現在來分享情報吧,關於目前已經了解到的事實。」

  「分享情報?這又是個四字成語?」

  「或者可以說——一個簡要的解謎篇。關於在此之後事件將如何發展,我覺得讓我們彼此對照一下對方的推理會比較好,畢竟我們的對手是響子小姐和結小姐她們兩人組,要是我們不能像她們那樣步調一致,那就是字面意義上的馬失前蹄了。」

  「你這種對於對手不忘respect的態度,簡直跟我一模一樣,這一點我不討厭。」

  「那麼,首先關於案犯——」

  「那個穿紅色滑雪衫的傢伙對吧?」

  「我也是這麼想的。」

  「『兇器』繩索就在隔壁房間裡。」

  「隔壁房間的窗外對吧?」

  「exactly.」

  「吊在房檐上凍住了是嗎?」

  「yes.看上去基本就是根冰柱,長度大概1英尺(約30厘米),寬度最多1英寸(約2.5厘米),因為表面覆蓋著冰層,乍一看沒人知道是繩索。」

  「因為就那麼一根冰柱大得很不自然,我一直很在意。」

  「進山莊之前你就發現了?」

  「因為我帶著好用的雙筒望遠鏡。」

  「完全凍住的繩索甚至可以拿來錘釘子,全力一揮擊打人的頭部也足以造成致命傷,當作鈍器來看的話跟伸縮警棍很接近。」

  「繩索不是用來勒死人的,而是用來打死人的呢。」

  御鏡和喬尼對於「魏德倫山莊」殺人案是這樣推理的——

  委員會所準備的那件奇妙兇器由案犯事先從屋檐上取下來,藏在室內,在這個氣溫下冰不會馬上融化,不至於用不了。

  隨後,案犯把目標叫到房間裡,乘對方不注意把對方打死。

  接下來要用的牌就是「腳印」的手法。

  案犯殺害受害者之後,把受害者的鞋子脫下來,然後把滑雪杖套在鞋子裡,把鞋子固定在滑雪杖前端,不管是用繩子還是用膠帶固定都可以。

  這樣一來,案犯就得到了一個長度一米左右的腳印印章。為了讓滑雪杖進一步延長,案犯把它跟其他的滑雪杖綁在一起,一隻鞋需要三根滑雪杖就夠了。

  案犯從二樓的窗戶把這個腳印

  印章伸出去,按到地面的雪面上偽造腳印,看起來就正好像是被害者一個人從後門出去,走在屋檐下一樣。

  腳印印好之後,案犯把印章拆開,把鞋子穿回被害者腳上。

  接下來只要把屍體從窗子推出去就可以了。

  最後,案犯用滑雪杖把屋檐下剩下的冰柱和雪戳掉,讓它們對著屍體掉下去,這個手法就完成了。

  這樣一來就形成了這樣的情景:「被害者從後門出去,正在屋檐下走的時候,不幸被從屋檐上掉落的冰柱擊中而死」。

  表面上看來,這只是一場突發的意外死亡。理所當然會有人懷疑這種事故究竟有沒有可能發生,但實際上在寒冷地區,的確有過從屋檐上掉落的雪或冰柱引發事故的例子。對於當地人來說,屋檐下是個危險的地方,這是一種常識;然而從城裡來的滑雪客怎麼會知道呢,一時的疏忽大意導致了這次意外事故的發生——會得出這樣的結論也是很自然的,本來屍體周邊除了本人以外就沒有其他人的腳印,不會有人想到被害者是被人打死的。

  偽裝成意外事故的手法本身放在第一命案中可以說效果尤其顯著,毫不知情的客人們絲毫不會懷疑這是一樁殺人案。偵探理應會心生一絲狐疑,但由於挑戰書上所寫的「兇器」和被害者的死亡狀況不符,偵探一定會感到困惑不解,懷疑這可能真的只是偶然的事故,思考受到局限。

  如果說有什麼物證可以成為破案的關鍵,那就是犯案後留在案犯手上的「兇器」了,上面應該還沾有血跡。

  然而等到偵探想起有這麼一樣東西存在的時候,案犯肯定早已把它丟進暖爐里了。

  「除了我之外大家都帶著滑雪包,但只有那個穿紅色滑雪衫的人有好幾根滑雪杖,案犯應該就是那個人沒錯了。」

  「你不覺得這個數額的開銷之下手法未免太簡單了嗎?」

  「主要應該是另一個『密室』的手法吧,從開銷數額來看也很明顯。然而第二命案之後的事情跟我們的狙擊戰已經沒關係了,所以也沒必要驗證——」

  「你有沒有看到這棟建築物附近的『獨棟』?看上去只是間普通的山中小屋,但那應該全部是冰做的,完全可以變成一間壯觀的『密室』了,很有委員會的風格啊。」

  「唉,真是的,」御鏡不悅地嘆了口氣。「您這不是重大的泄底嗎,難得的『密室』都被糟蹋了,我本來打算接下來慢慢想的。」

  「是你說要分享情報的吧?」

  「我是喜歡把最好的留到最後的那種人。」

  御鏡撅起嘴。

  這場狙擊戰的交戰雙方分別是試圖介入並打斷「黑之挑戰」的「進攻方=霧切隊」,以及打算設法保證「黑之挑戰」順利進行的「防守方=喬尼隊」。

  如果第一命案按照當初的計劃順利完成,出現了被害者,一旦發生這種情況,計劃「防患於未然」的霧切一方將被視為挑戰失敗,喬尼一方獲勝。因此,第二命案之後的事件只是走個過場而已,御鏡本來是打算在之後走過場的時候玩玩的……

  「響子小姐她們自然也能推理出『腳印』的手法是第一命案吧,雖然不知道這和寫在挑戰書上的順序有沒有關係……按邏輯來考慮,『腳印』這個手法需要在雪停後不久,也就是儘量在地面還沒有被踩亂的時候實行。從偽造意外死亡的內容來考慮,這個手法也必須在所有人還沒有開始互相猜忌的階段實行,否則就沒有效果了。」

  「你覺得小鹿們能推理到這一步?」

  「嗯,不會有錯。」

  「good……我得出結論了。如果她們打算靠一發子彈就讓『黑之挑戰』整個泡湯,那能夠想到的地方只有一個。」

  本來只要狙擊案犯就完事了,但她們不惜殺人也要獲勝的可能性近乎為零。

  既然如此——

  「破壞『兇器』——外面的冰柱對吧。」

  回到現在——AM 06:30

  御鏡向窗外查看。

  跟喬尼預報的一樣,雪已經下得小了,看起來隨時可能會停,周圍亮了起來,可以看得很遠。天還是陰沉沉的,雖然算不上一個清爽的早晨,卻是非常適合狙擊的天候。

  喬尼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從滑雪包里取出了槍,以剛才那種坐姿射擊的姿勢把槍架好。他架著安裝有高精度瞄準鏡的狙擊步槍,身姿如同雕像一般無可挑剔,保持徹底靜止,甚至讓人感受不到一絲呼吸的波動,可說是一種完美的平靜。他這個人跟槍組合在一起之後,就像恢復了本來面目一樣,周身籠罩在靜寂之中。

  子彈已經上膛,手指扣在扳機上。

  被霧切她們當作目標的「兇器」就在隔壁房間的窗外。喬尼沒有選擇那個房間作為狙擊點,而是留在了隔壁的房間。

  關於其中的緣由,喬尼並沒有特意解釋,但御鏡大概能夠推斷。隔壁房間的窗前立著一棵很大的白樺樹,正面的視野範圍大概有百分之十被遮住了,因此喬尼應該是為了儘量確保視野的開闊而特意選擇了隔壁的房間。

  還可以想到其他幾個原因。之後案犯會為了準備「兇器」而進入隔壁房間,喬尼他們不能占領那個地方。現在雪已經停了,很難說案犯為了實施殺人會在什麼時候開始行動,無論如何都絕對不能影響對方的計劃。

  御鏡他們的目的是保證「黑之挑戰」順利進行,所以他們需要不讓案犯產生多餘的疑慮。比如說,由御鏡他們事先把室外的「兇器」收回保護起來,防止受到霧切她們的狙擊,這種計劃是用不了的,有其他人移動了本該在外面的「兇器」,若是被案犯發現,毫無疑問他一定會方寸大亂,他的舉棋不定會導致犯罪行為向後推延,搞不好甚至會在這種情況下一直拖到168小時的最後期限到來。

  要想打敗霧切她們,玩些小動作是沒用的。

  只要單純把精力集中在如何實施反狙擊上就夠了。

  然而——

  御鏡放下雙筒望遠鏡,拿起測距儀,警惕地觀察窗外。

  視野自左向右緩緩平移。

  依然沒有見到她們的人影。

  差不多到了該出現的時候了。

  當然,她們應該披著迷彩偽裝,讓自己跟雪山融為一體。

  然而御鏡仍然很有自信,如果有什麼動靜肯定逃不過他的眼睛。

  不過沒有絲毫會活動的物體的跡象。風從林蔭道上吹過,雪片閃爍著微光飛向空中又漸次消失,恍如幻影一般。

  他觀察著林蔭道更遠的前方。

  直線上幾乎沒有遮蔽物,因此可以說對於對方而言,這裡是最適合狙擊的地方。

  不過反過來說,從這邊看來,這個地方也比較容易狙擊對面。在這裡,再微小的影子也無處遁形,但仍然沒有見到人影。

  道路之外是一片白樺林。

  要是對方是藏身在樹林之中移動的,那雪上應該會留下痕跡,不過附近一帶並沒有類似的痕跡。

  山坡脊線的後方從這裡是看不到的,對方有可能在不被發現的情況下移動到那裡。距此約300米遠的山脊線——可以說這條線就是對方可能接近的邊界了。

  此外,考慮到建築物的構造,能夠狙擊的地方範圍進一步縮小。這座山莊是「L」型的,凍著繩索的冰柱位於靠近內角的地方,因此,視覺上能夠確認到冰柱位置的只有內角一側的九十度開口方向,除此之外的地方都會被建築物擋住,本身就不可能成為狙擊點。

  在這種極其有限的條件下,霧切她們究竟能否逃過監視,成功擊中目標呢——

  御鏡放下測距儀,用肉眼眺望窗外。

  烏雲籠罩,一派清冷景象。

  就像風景畫一樣,一切都是靜止的。

  霧切她們不見蹤影。

  「黑之挑戰」很快就會啟動。

  事情已經到了這一步,她們卻不在應該在的地方。

  這就是說。

  「不出您的意料嗎?」

  「嗯,領教一下她們的高招吧。」

  就在這時——

  外面有什麼東西爆裂開來。

  短短一瞬過後,槍聲如遠雷一般響徹整片天空。

  由強漸弱,餘音裊裊。

  「好了,開始了!」

  喬尼開心地說。

  放眼看去,外面建築物附近的白樺樹枝受到了嚴重損傷,木屑在空中四處飛散。

  ——AM 06:31

  「好可惜!還要往下5、6厘米!」

  我用固定在三腳架上的雙筒望遠鏡確認目標情況。

  子彈打中了白樺樹枝,在上面開了個大洞。

  剩下的子彈還有兩發。

  「做一下修正,下次就能打中。」

  霧切拉了一

  下槍栓。

  空彈殼飛了出來,冒著熱氣落在雪上。

  緊接著霧切一推槍栓,第二發子彈被送進膛室。

  這一系列動作流暢無比,仿佛在演奏樂器一般。

  她屏住呼吸,再次恢復射擊姿勢。

  靜寂——

  扣動扳機。

  擊針撞擊雷管。

  這個過程僅需千分之三秒。

  7.62毫米的子彈高速旋轉著飛出。

  細碎的雪屑在衝擊波的作用下翩翩飛舞。

  霧切的身體包裹在一片雪白之中。

  跟深深陷進她肩膀的槍托給人那種無機質的印象正好相反,這一幕無比純潔,充滿幻想色彩。

  ——同時

  「我給您開道!」

  御鏡迅速把門打開。

  與此同時,喬尼面對窗口的身體一轉,架著槍回過頭來。

  既然敵人不在正面——

  那就在背後。

  儘管事先沒有商量過,兩個人卻配合得十分默契。

  由於門已經打開,喬尼槍口的前方——從室內經過門口——穿過走廊——從打開的門穿過另一個房間——透過更靠裡面的窗戶通向外面——產生了一條彈道。

  窗外是一片白樺林的山丘。

  瞬息之間,如同拂曉的晨星一般,一道光在雪中一閃即逝。

  對於狙擊手那說那就是指引方向的光。

  是敵人的槍口焰。

  「Lock on roll——」

  喬尼扣動扳機。

  喬尼的子彈劃破空氣,在對面房間的窗玻璃上開了個洞,然後一路撕裂清晨寒冷的空氣飛去。

  這次射擊幾乎是跟對方的槍口焰同時發生,然而在這場超音速的戰鬥中,幾個瞬間的延遲將會拉開難以填補的差距。

  雙方的子彈不但不會彼此交錯——

  並且在那個時候,對方的子彈早已擊中目標。

  御鏡他們的背後,緊靠著建築物的外面,有什麼東西爆裂開來。

  ——同時

  「命中!」

  我不由得叫出聲來。

  子彈再次擊中了白樺樹枝。

  樹枝根部被剜掉了一大塊,樹枝末梢只剩一層皮連著,不停晃悠,然後很快就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掉下去了。

  ——同時

  是白樺樹枝。

  按邏輯來考慮,她們的目標毫無疑問就是冰柱。

  然而她們沒有把狙擊位置定在建築物正面,這就意味著,她們的計劃不是直接將目標擊落。

  她們打算從建築物背面間接把冰柱弄掉,所以才會瞄準白樺樹。

  她們越過屋頂瞄準長在建築物旁的白樺樹,只要把延伸到屋頂上的樹枝擊落,樹枝落下時帶來的衝擊和重量將會令屋頂上的雪發生雪崩,由此讓冰柱掉下來。

  她們應該是認為正面的狙擊戰無法與對手匹敵,因此才絞盡腦汁反覆推敲作戰計劃:究竟要用什麼辦法才能從建築物的另外一側將「兇器」擊落。

  結果她們發現了一棵正合她們意的白樺樹,並且完成了一次漂亮的狙擊。

  跟她們推測的一樣,御鏡他們的頭頂,屋頂上傳來了東西掉落的聲音,堆積在屋頂上的雪很快就發生了雪崩。

  裹挾著冰柱的雪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落在地面上。

  「兇器」繩索大概已經用不了了。

  勝負已分。

  一下子就結束了。

  然而喬尼射出的子彈——

  用雙筒望遠鏡一看,子彈似乎擊中了山丘脊線上的白樺樹,但周圍沒有發現霧切她們的蹤影。

  「我抓住了那條cute的小辮子,」喬尼滿意地說,開始收拾槍往包里裝。「她們應該已經收到我的問候了。」

  「真的嗎?」

  「這個世界上懷疑我的只需要我自己就夠了。好了,別說這個了,靈,聽到槍聲之後客人們都會過來的。」

  喬尼背上滑雪包,然後把之前坐在身下橫放在地的衣櫃抬起來,把衣櫃翻了個身。

  裡面藏著一輛小型的雪地摩托。

  「哇,居然藏在這種地方。」

  「來,上車吧,我不會說些什麼只讓女人上車之類的小氣話,小鬼也好總統也好殺手也好,想上車的我都會讓他們上車,我可愛的搭檔自然更不用說了。」

  「這次事件會如何發展,您不看到最後嗎?」

  「應該繼續不下去了吧,Round 1已經結束了。」

  「您轉換得真快啊。」

  「靈,教你一條戰場上的鐵則,」喬尼跨上雪地摩托,把發動機鑰匙一轉。「裝彈速度快是再好不過的了。」

  隨後雪地摩托的履帶從地板上疾馳而過,它載著喬尼和御鏡兩個人,撞破山莊的後門,消失在了雪中。

  ——AM 06:32

  喬尼發射的子彈從我們頭頂掠過,打中了附近一棵白樺樹的樹枝,樹枝末梢折斷了,落在雪上。

  「從哪裡開槍的?完全沒看到他們在哪裡啊。」

  「建築物的窗戶有一扇破了,」霧切一邊看著步槍瞄準鏡一邊說。「似乎是從室內射擊的,應該是槍口焰暴露了我們的位置吧。我們趕緊撤退吧,趁第二發子彈還沒射過來。」

  她這樣說道,保持著匍匐在地的姿勢向後退,在確定安全之後,才抬起身體。

  我們選擇的狙擊點是一個被山脊線遮蔽、可以俯瞰山莊背面的地點,在這個地方只要姿勢放低,就不用擔心會被發現。即使如此,喬尼仍然注意到了霧切槍口一瞬間噴發出的火焰,擊中了如此接近我們的地方。要是再多給他一點時間瞄準,說不定我們已經遭到反狙擊了。

  但這次是我們贏了。

  我們打贏了那個三零級偵探。

  「好厲害啊,霧切妹妹,沒想到我們也能取勝!對方自己提出要跟我們決勝負,結果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嘛,照這個節奏下次搞不好也可以輕鬆取勝!」

  「我覺得不會那麼順利。」

  「一定會的!因為這兩個星期里你不是拼了命地特訓過嗎,手心的皮都快磨破了。霧切妹妹你的射擊才能肯定已經開花結果了,就連那個尾巴翹到天上去的笨蛋都會嚇到腿軟呢!」

  對於我的讚美之詞,霧切似乎沒什麼興趣,她像平常那樣面無表情地收拾著槍。

  她最後環視了周圍一圈,確認沒有東西落下。

  她的視線忽然停在了雪上。那裡落著白樺樹枝,是剛才被喬尼擊落的。

  霧切把它一撿起來,臉色馬上就變了。

  雖然她努力想要掩飾,我還是從她的表情中讀出了慌亂。

  「什麼事?你怎麼了?」

  我問道,她沉默著把樹枝遞給我。

  樹枝表面有無數像是擦傷一樣的痕跡。

  開始我還以為那是樹枝中彈時留下的痕跡。

  但是仔細看來並不是。

  那是用小刀刻的字。

  上面是這樣寫的。

  「NICE SHOT!!」

  「什麼啊這是?」

  我莫名其妙地一歪腦袋。

  「是他們的留言啊。」

  「咦……假、假的吧!」

  這怎麼可能。

  因為如果真是這樣……那就意味著他們在我們之前就來過這裡,把留言刻在了樹枝上。

  這不就像是他們早已預料到我們會選擇這個地方作為狙擊點嗎。

  「這算是讓我們一手嗎,」霧切的表情陰沉下來,她看起來很不甘心。「還是說是在試探我們?不管怎麼說都很傲慢啊。」

  「等、等一下,到底怎麼回事?」

  「這第一場只是練習賽,說是教程可能更方便理解一些吧,下次才是正式開始。」

  「練、練習?怎麼會這樣……」

  感覺剛才得意忘形的自己簡直跟個白痴一樣。

  仔細想來,我們的對手可是拿到偵探中最高級稱號的三零級,絕不是能夠輕易打敗的對手。更何況,對方不止一個人,還有利科——御鏡靈這另一個三零級做他的搭檔。

  「000」乘以「000」到底能得出多少?這種問題學校里從沒教過。

  「算了,這次勝利我們就心懷感激地接受吧,」霧切取下白色的毛線帽子,把劉海往上一撩。「然後下次一定要讓他們後悔。你說是不是,結姐姐大人?」

  「唔、嗯……是啊。」

  我幫她拍掉肩膀上的雪,再一次用我的手包裹住她徹底冰冷的指尖。在她右手的手背上,前幾天事件中留下的一道傷痕還未消去

  ,看起來令人心痛。就算這是一個偵探光榮的勳章,對於她那純潔無瑕的手來說也實在太不搭調了。

  「你怎麼了,結姐姐大人?」

  霧切的聲音讓我回過神來,我這才發現自己一直在盯著她的手瞧。

  「你很努力了。」

  我輕輕拍了拍她的腦袋。

  「還沒結束呢。」

  霧切重新背上裝著槍的包,開始在雪中向前走。

  我趕緊跟上她。

  前一段時間——兩周零一天前

  在學校附近的一家家庭餐廳里,我和霧切並排坐在餐桌旁的沙發上。

  放學後的時間段客人並不太多,座位上稀稀拉拉的幾個客人無非是些聊天聊得正開心的帶孩子的家庭主婦,或是面前攤開參考書的學生。店內算不上太過吵鬧也算不上太過安靜,這種環境令人感覺很愜意。

  然而對我來說,這種日常景象卻似乎有幾分虛偽,仿佛是從別處剪貼來的一塊,讓人不由自主地產生一種脫離現實的感覺。這也許能夠證明我也開始踏進了身旁的她所在的世界吧。

  我稍微猶豫了一下之後,點了甜點中價格最貴的豪華芭菲。霧切只點了一杯咖啡。

  看到送來之後擺在桌上的巨大芭菲,霧切睜圓了眼睛。

  「……這麼大,吃得完嗎?」

  「這點兒東西一下子就吃完了。你吃不吃?」

  「會吃撐的。」

  「那我們分著吃吧?霧切妹妹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剩下的給我吃。」

  「不要。」

  「其實你明明就很想吃……來,張嘴。」

  我用勺子舀了一勺奶油,往霧切嘴邊送,她把頭別到一邊,堅決表示拒絕。

  「你們兩位還真是一點兒都沒變呢。」

  聽到這個聲音,我看向正面,隔著餐桌的對面座位上,不知什麼時候利科已經坐在那裡了。

  「利科!」

  驚訝、疑惑,以及重逢的喜悅,還摻雜著一點憤怒,我懷著這樣一種複雜的心情叫出他的名字。

  他像平時那樣一身裝腔作勢的打扮,身上有一種獨特的香味。只要他人在那裡,不知為什麼這個地方就會有一種仿佛跟周圍不在一個次元一樣的氣氛。霧切雖然也有這種氣質,但利科給人的感覺卻更加異樣。

  「我可以坐在你們兩位中間嗎?」

  「這邊沒你的地方,」我直截了當地說。「你就坐在那兒吧。」

  「好吧……」

  「你是什麼意思?」

  霧切的表情仿佛將一切感情都抑制住了一樣,她牢牢盯著利科說。

  利科卻露出沉穩的笑容應對她的目光。

  「情書應該已經收到了吧。」

  「一輩子的真愛看了這個都會心涼了。」

  我從包里取出了粉色的信封,幾乎是丟到了他的面前。

  郵戳是附近郵局的,既然都到這裡來了,乾脆直接送來不就好了,偏偏要特意扔進郵筒里。收信人是我,五月雨結,寄信人的名字是喬尼·亞普,字寫得歪歪扭扭的,簡直像是出自小孩子的手筆。

  信封裡面裝著一張便箋紙。

  「敬啟者:

  已是雞窩裡飛出金鳳凰的季節了,

  不知五月雨女士最近過得如何呢。

  在即將到來的一月二十日,請在您學校附近的家庭餐廳集合。

  喬尼 妾身頓首拜上」

  我收到信是在昨天,十九號。

  也就是說,與龍造寺月下一戰之後只過了短短一個星期,另一個三零級馬上又發來了邀請。

  不過喬尼在走之前好像的確說過會給我們寫信……

  說起喬尼·亞普,他是個具有野性氣質的英俊美國人,從外表看來也很受女性歡迎。他在偵查機關內部有「法律執行官」之稱,其獵殺能力也頗具盛名,同時還擁有特殊的地位,得到官方允許可以攜帶槍械。

  「喬尼·亞普這個人,看來他的古怪程度遠遠超出我們的想像呢,」我嘆口氣說。「這封亂七八糟的信是怎麼回事?好多地方都不對……等著人糾錯嗎?」

  「他應該也是很用心寫的,不是故意的,所謂的腦子缺根弦吧,就是這種保持本真的感覺。」

  「哦,是嗎,就是那種專門給有趣的老外留的位置是吧?對此我深表同情,你乾脆趕快跟這種麻煩的人散夥,回到我們這邊來怎麼樣?」

  我半開玩笑地這麼說,利科卻突然一臉傷心地低下了頭。

  「……要是我說想回來,結小姐你們會接受我嗎?」

  「咦?你說真的?」意料之外的回答讓我吃了一驚。「這、這要怎麼辦才好,你說呢,霧切妹妹?」

  「結姐姐大人,別被他騙了,利科玩得正開心呢。」

  「呵呵。」

  利科露出惡作劇的笑容。

  唉,真是的,煩死人了。他也同樣是超越人類智力極限的三零級其中之一,以普通人的感覺,是既不能理解他,也不能跟他產生共鳴的。

  「然後呢,」我說,沒有掩飾自己的煩躁。「喬尼·亞普他人呢?」

  「馬上就來。」

  他這樣說道,與此同時,我背後,也就是餐廳靠裡面的方向傳來了玻璃碎裂的巨響,就好像發生了一場爆炸。

  我回頭一看,面對著道路的那扇大玻璃窗被打碎了,一輛黑色的大型摩托撞了進來。

  餐廳內的客人一片譁然,躲得遠遠地觀察情況。摩托發出野獸咆哮一般的引擎轟鳴聲,看樣子似乎沒有客人在它撞進來的時候受到波及。摩托排出的尾氣味道開始在周圍瀰漫開來。

  一個穿著牛仔夾克的高個男子把引擎關掉從摩托上下來,脫掉頭盔隨手一扔。這是個金髮碧眼的外國人。

  不會錯,他就是喬尼·亞普。

  「您、您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女侍應生向他跑過去問道。

  「I'm fine.」他牽起女侍應生的手吻了一下。「請你為我泡一杯熱咖啡吧,然後給我來份炸薯條,多放點鹽。」

  「好、好的……」

  女侍應生紅著臉慌慌張張回到廚房去了。

  喬尼看到了我們,舉起手神情悠然地向我們這桌走近。可以的話真希望他不要靠近我們。

  「讓你們久等啦,」他微微一笑說。「我可以坐在這裡嗎?」

  喬尼指著我和霧切之間。

  「開玩笑的。」

  然後他馬上這麼說,坐在了利科旁邊。

  他跟霧切相對而坐。

  緊繃的空氣讓一瞬間的沉默漫長得像是好幾個小時。

  然而喬尼似乎對此並不在意,帶著外國家庭劇裡面父親一般的笑容,指著霧切說:

  「這條緞帶真是可愛啊。」

  「把我們叫出來的理由是?」

  霧切面無表情地直奔主題。

  喬尼聳了聳肩,像是很無奈的樣子,沖利科使了個眼色。似乎面對霧切連他也沒辦法按照自己的節奏來。

  「喏,之前我也說過啊,想跟你們玩個遊戲。我已經做好準備了,標題就是——喬尼的遊戲『shoot down the angel』!」

  「又是個把人命當作玩物的遊戲嗎?」

  我代替沉默的霧切問道。

  換成不久之前的我,要是那個喬尼·亞普就在眼前,我肯定會戰戰兢兢,但現在我卻非常鎮靜,真是不可思議。

  「表情不要那麼嚴肅嘛,遊戲本來就應該開開心心的不是嗎?要是不開心,不好玩,那就不是遊戲了,」喬尼一邊說一邊自顧自地喝起了桌上的咖啡。「這怎麼回事啊……加了不少糖吧,看來你要喝黑咖啡還太早了,響子。」

  「一直以來你們可把我們害慘了,聽到您說什麼『來玩個遊戲』,我們怎麼可能會高高興興地答應啊。」

  我連珠炮似地一口氣說道。

  「『你們』是指?」

  「犯罪受害者救濟委員會。您也是其中一位幹部吧?事到如今就別想隱瞞了。」

  「我的確會接受委員會的工作,但我現在之所以在這裡並不是出於委員會的安排。」

  「咦?」

  「我本來就對他們的宗教一點興趣都沒有。」

  「您說宗教……」

  我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這麼描述委員會。的確,也不是不能說他們就是以一名最高領袖為中心的邪教集團。

  「我不知道你們是怎麼想的,說到底,犯罪受害者救濟委員會不過就是帝純粹的spirit膨脹起來之後形成的單一結構體,其中沒有摻雜任何其他人的意志和意圖,組織

  里的所有人都只是將帝的大腦當做master的slave。」

  「我不大明白您的意思……既然您說自己和委員會沒關係,那就是說您不是我們的敵人?」

  「真是個直接的問題。我喜歡你這種直接,sweetheart。」

  喬尼手托著臉向我暗送秋波。

  一瞬間我有那麼一點心跳加速,但還是強作鎮定狠狠瞪了回去。

  這時女侍應生送來了咖啡和薯條,喬尼塞給她一張百元美鈔說是小費。

  「那個……那邊的摩托車要怎麼辦……」

  「能不能請你讓它在那裡休息一下呢。」

  「好的。」

  女侍應生鞠了個躬走了。

  周圍的客人時不時地偷偷往這邊看,但他們都沒有離開的意思,仍然若無其事地保持著剛才的日常景象,他們應該是認為並沒有什麼危險,所以還是決定以和為貴吧,真是怪異的一幕。

  「你們這兩個小女孩,和委員會的帝,要問我到底支持哪一方的話,那當然是你們了。從這層意思上說,我反倒是站在你們這一邊的。」

  「這種話誰會信啊!」

  我不假思索地反駁,事到如今就算聽到這種話我也絕不會相信。

  「哈哈,人家不信呢,靈。」

  喬尼笑著轉向利科。

  利科聳了聳肩,露出有些困擾的表情。

  「考慮到你們兩位至今以來遇到的那些偵探以及種種事件,這種反應也是很自然的,」利科說。「但是請好好想想,且不提喬尼先生,你覺得我是會按照委員會的命令行動的人嗎?我現在來到了這裡——這本身就能夠證明這次的事情跟委員會毫無瓜葛。」

  「唔……的確……」

  他從來不歸屬於任何組織,只是想要自由地解謎,因此才會一直東躲西藏,這樣一個人到了現在怎麼可能又突然加入委員會呢。

  他們是站在我們這邊的,這究竟是不是真的?

  我再次觀察一番並排坐在餐桌對面的兩個人。

  他們倆都笑容可掬,一臉純真。

  ——果然還是一點兒都不可信。

  「既然你們是站在我們這一邊的,那為什麼還要玩什麼遊戲?」

  「真是個奇怪的問題呢,」喬尼用吃了一半的薯條指著我說。「朋友之間玩遊戲不是很正常嗎,遊戲本身就是為了開心才玩的。」

  「你們的目的是?」

  霧切簡短地問道。

  「我都說了,目的就是為了開心地玩遊戲……」

  「我來解釋吧,」利科打斷喬尼接著說。「響子小姐和結小姐可能很難理解,關於這件事,其中真的沒有任何內幕,沒有任何秘密,沒有任何隱瞞。你們不妨認為這次的事情和龍造寺月下的例子正好相反,只有唯一一個非常簡單、很孩子氣的動機——只是想大家一起玩遊戲而已。」

  「真是沒想到會被你說『孩子氣』,」喬尼不服氣地插嘴說。「享受pure的策略交鋒可是大人的特權,遊戲原本就是具有高度智慧的生命體才有資格玩的——」

  「看吧,這下明白了嗎?他就是這樣的人。」

  利科稍微把雙手一攤。

  原來如此……我感覺多少有點了解喬尼·亞普這個人了,「就是這種保持本真的感覺」。

  「既然和委員會沒關係,那就沒理由跟你們對戰了。」

  霧切面無表情地這樣說道,打算站起來。她今天尤為淡然和冷漠。

  喬尼慌慌張張地想把她按住。

  「wait,wait——我就知道你肯定會這麼說,所以也準備了豐厚的獎品。小姑娘總是什麼都想要,真是讓人頭痛啊。想不想知道獎品是什麼?是現在你們最想要的東西。」

  「最想要的東西?」

  「我問。

  「接近帝的捷徑的通行證。」

  喬尼從上衣口袋裡取出一個黑色信封,雖然也是早已看慣的委員會的信封,但上面沒有以前的紅色火漆。

  「這是什麼?」

  「等到贏了我們再告訴你裡面是什麼。怎麼樣,有興趣了嗎?」

  「真令人失望,」霧切微微搖頭。「我們用不著這種東西也能靠自己找到新仙。我們走吧,結姐姐大人。」

  「wait,wait——」

  「看,我就說吧,」利科露出一絲譏諷的微笑。「她們不會因為這種東西就上鉤的。」

  「至少聽我把話說完吧。如果你們身為偵探也有自己的尊嚴——」喬尼終於站了起來,想把我們按回去。「那就一定會挑戰這次遊戲的。」

  「身為偵探的尊嚴……?」

  「願意聽下去了嗎?總之先坐下吧。」

  我們各自重新落座。

  喬尼喝了口咖啡,歇了口氣。

  「哎呀哎呀——好了,接下來我要解釋遊戲的內容了,不過在此之前有件事要向你們確認。交給你們的那把槍有沒有好好保管?」

  我點頭。在與龍造寺月下一戰之後,喬尼扔給我們一把步槍,現在正塞在我宿舍的床下。

  「good.要像對待撿來的小貓咪一樣好好對待它啊,睡覺的時候可以抱在懷裡睡。你給槍付出多少愛,它就會回報你多少——接下來,靈,把那個拿來。」

  「是。」

  利科從搭在一隻胳膊上的上衣裡面取出了兩個扁平的銀色小匣子。應該是那種雪茄盒吧?

  兩個小匣子並排擺在餐桌中央。

  利科就像打開寶箱一樣,輕輕打開了其中一個小匣子。

  裡面並排擺著九根末端尖銳像是七號乾電池一樣的東西,我馬上就想到了那是什麼。

  是子彈。

  「.308溫徹斯特彈,非常常見的步槍子彈,當然你們手上的那把槍是可以用的。」

  放在家庭餐廳餐桌上的子彈夾在咖啡和薯條中間,很奇妙的是看起來並不會讓人覺得格格不入。

  「你們應該差不多也能想到了,這場遊戲裡要用到槍和子彈,不錯,就是狙擊戰。」

  「請等一下,這算不上什麼遊戲吧,」我叫了起來。「您是槍械專家對吧?我們這邊可是完全的外行,這就好像小學生跟職棒大聯盟選手比賽一樣,根本談不上什麼輸贏。」

  「她會用槍,」喬尼指著霧切說。「沒錯吧?」

  「嗯。」

  霧切點頭。

  「霧、霧切妹妹……」

  「接著說吧。」

  「good.那麼我來解釋規則!」喬尼用興奮的語氣說。「這場比賽分成觀察手和狙擊手兩人一組進行,當然你們兩人是一組的,沒有反對意見吧?」

  「沒有。」

  「good.我們這邊就是我和靈一組。」

  「呵呵,我們不會輸的。」

  利科露出刻意的笑容說。

  「遊戲的舞台就是接下來將要進行的『黑之挑戰』的現場,有可能是孤島,有可能是封閉的大宅——數名男女集中在那裡,殺人案馬上就要發生,殺人犯是他們其中的一個人,這個人從犯罪受害者救濟委員會那裡購買殺人手法,意圖藉此復仇,正屏住呼吸等待著那個瞬間的到來。當然根據開銷金額也相應會有偵探被召來。」

  「我們不用扮演偵探嗎?」

  我問。

  「沒錯,你們完全是局外人,同樣我們也是局外人,這一點就是這個遊戲最有趣的地方。」

  喬尼開心地說。

  我真搞不懂這到底哪裡有趣。

  「我接著往下說。接下來的幾天後,你們會收到『黑之挑戰』的挑戰書,這種情節發展對你們來說已經很熟悉了,但有一點跟平時不一樣,那就是挑戰書上沒有你們的名字,受到召喚的偵探是個素不相識的人。那麼你們會怎麼辦呢?反正跟自己沒關系所以就當作沒這回事嗎?」

  「接下來就要發生殺人案,那怎麼可能當作沒這回事啊,」我不假思索地回答。「既然手上有挑戰書,那就可以到上面寫的現場去,也可以從文字內容推理出作案手法。就算規則上不是扮演偵探的人,但也可以以偵探的身份去應對事件。」

  更何況每解決一樁委員會的案件,也能夠更接近他們一步。

  「回答得好,sweetheart.然而與此同時,同樣的挑戰書也會送到我們手裡,我們也是這個時候才第一次知道挑戰書的內容。遊戲首先就從各自推理接下來將要發生的事件開始。」

  「第一次知道挑戰書的內容?這種事情怎麼可能?您可是委員會的人啊。」

  「這沒什麼奇怪的啊,我在委員會裡的任務主要是善後工作,制裁那些違反規則或是輸掉遊戲的人,就

  算不知道事件內容也不影響清掃工作。不過關於這一點,我也只能賭上『法律執行官』的名譽請你們相信我不會作弊了。」

  「好吧,請您繼續。」

  「now then——接下來才是一決勝負的時候。關於『黑之挑戰』的推理本身你們已經相當熟悉了,到現在已經不算什麼了吧。你們將以偵探的身份瀟灑地出現在案發現場,但對於案犯來說這是個大麻煩,因為他的敵人又變多了,不管怎麼看都是不公平的。於是這時就輪到我們出場了,我們將會成為案犯的守護天使參與進來。」

  「就是說要幫助案犯嗎?」

  「沒錯,就是這個意思,sweetheart.不過不要誤會,我們保護案犯不是為了委員會,說到底只是遊戲內的立場使然,紅隊和藍隊。如果說你們是為防患於未然來到現場的『進攻方』隊伍,那我們就是在現場排除一切障礙保證事件順利進行的『防守方』隊伍。」

  「我大概理解了,」霧切說。「不過如果只是防患於未然,那根本不需要槍,我覺得應該不會如你所願發生狙擊戰。」

  「說得沒錯,你們想必會搶先一步把案犯制服,或是想辦法讓殺人手法失效,用一些非常聰明的辦法防止罪案發生。然而這次遊戲的主題說到底還是狙擊,我想讓它成為一場用一發子彈決定命運的戰鬥。因此呢,靈。」

  「是。」

  利科從上衣裡面取出了四個像是小型收音機的東西,並排擺在桌上,其中兩個綁著紅色膠帶,另外兩個綁著藍色膠帶。

  「這是定位器,不同隊伍顏色不一樣,一人一個,遊戲過程中要隨身攜帶,丟到一邊或是藏在某個地方都視為違規行為。」

  「這有什麼用啊。」

  「這台機器能夠告知你兩支隊伍之間的距離。同一個顏色的定位器之間不會有什麼反應,但紅和藍,不同顏色不同隊伍的定位器要是距離接近到200米之內,它就會發聲發光提醒你,根據LED閃爍的位置也大概可以推斷對方在哪個方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嗎?」

  「要是靠近200米以內就會被你開槍擊中。」

  霧切不動聲色地說。

  「exactly.那麼接下來終於要解釋勝利條件了!你們勝利的條件是防止『黑之挑戰』的事件發生!僅此而已,只要是挑戰書上預告的殺人案,哪怕是讓其中一樁陷入無法完成的狀態,那就算你們贏。不論用什麼手段!也就說想對什麼開槍都可以。」

  「對案犯開槍也可以?」

  霧切問。

  「當然,只要你下得了手,」喬尼笑著說。「只不過能夠使用的子彈最多三發。」

  喬尼從雪茄盒裡取出三枚子彈,每枚子彈的尖端都淺淺塗上了一層顏色。

  紅、綠、黃。

  「本來我很想讓這場戰鬥one shot one kill,但為了你們,我把子彈增加到了三發。子彈染色是為了保證雙方都不能作弊,只要從中彈的地方把子彈挖出來一看,就知道這是第幾發子彈了。當然,我並不打算這麼費事,每發子彈都一一查看,不過規則就是規則,你們要記得,如果發射的子彈多於三發馬上就會被發現。第一發子彈是綠色,然後是黃色,最後是紅色,跟交通燈是一樣的。但願情況不會發展到要用紅色子彈的那一步。」

  「你們的勝利條件呢?」

  霧切這樣問道,於是——

  喬尼用手指比了個槍的形狀,緩緩對準霧切。

  他們的目的是排除一切障礙——

  那就是說——槍殺霧切?

  不行!

  這場遊戲果然還是太危險了。

  也許我們的確可以防止案件發生,也許我們的確可以救回來幾條人命……但那也犯不上讓我們自己的性命面臨危險。

  不,如果是她的話,她一定會去的。

  正因為如此,我必須攔住她。

  「霧切妹妹,我們還是不要答應他了!」

  「我們的勝利條件是——」喬尼對我的話聽而不聞,接著說道。「成功實施反狙擊,反狙擊就是消滅敵人的狙擊手。哎呀,表情不要那麼可怕嘛,sweetheart.就跟剛才我說的一樣,歸根到底我們是站在你們這一邊的,委員會的想法我們一點兒都不在乎,只是想玩一場有意思的遊戲。所以,我們不會殺死遊戲裡的對手。」

  「那麼……」

  「要是我開槍擊中了響子的緞帶,那就算我們贏吧。」

  寬度僅有數厘米的紫色緞帶就垂在她兩耳後面一點的地方。

  要從200米開外用小指指甲那麼大的子彈擊中它?

  這種事怎麼可能做得到?

  不,要是對方真能做到的話,那我反倒希望他能夠打中,否則就麻煩了。要是子彈稍微偏離那麼一點就會傷及頭部,一個搞不好甚至有可能直接在頭上開個洞。

  「我們沒必要陪他們玩這麼危險的遊戲!霧切妹妹!」

  「對他們來說可能的確是遊戲,但對於那些直面殺人案的人來說,這可是攸關性命的大事。」

  「話是這麼說……」

  「解決事件是偵探的任務,」霧切撩了一下搭在臉上的頭髮。「應戰的理由有這麼一條就足夠了。」

  她說得非常理所當然。

  然而我知道,在她那寒冰一般凝固的表情後面,隱藏著烈火一般燃燒的激情。

  應戰的理由——

  對於生來就是偵探的她來說,應對事件跟活著是一回事。說什麼應戰的理由,只要事件存在就夠了,其他什麼都不需要。

  的確,也許至今為止都是這樣沒錯。

  但在和委員會鬥爭的過程中,她實在失去太多了。事件的被害者自然不用說,還有偵探同伴們,以及家人……

  雖然我覺得她肯定不會承認,但到了現在,她應戰的理由已經不再是僅有的那一個,其中還包含著對於自己的失去所感到的懊悔和憤怒,以及對於那些失去的東西的祭奠和贖罪。不過她是絕不會把這種心緒表露出來的。

  「規則我解釋完了,」喬尼手心向下把手放在桌上。「對了對了,有件事我忘了說,這裡三色子彈有三組,合計九發,相信你們看了也能想到,這場狙擊戰是三局定勝負,跟網球比賽一樣,先拿下兩局的一方獲勝。」

  「要是我們贏了,您會把新仙的情報告訴我們對吧?」

  「是啊。」

  「那要是我們輸了呢?」

  「怎麼還沒開戰就先想輸了之後怎麼樣啊,這可不像是牛仔女孩的風格。」

  「我本來就不是牛仔女孩。要是我們輸了,您打算提什麼要求?」

  「我沒什麼要求,」喬尼動作誇張地一聳肩。「看來你還是沒聽明白啊,我不要錢,不要勳章,也不要獎狀,更不用說你們的性命,你們的未來,你們的希望,這些我都不要,只要能開心地玩遊戲就夠了。」

  「嗯——……」

  我不由得沉吟起來。

  喬尼·亞普這個人相當不好對付。要是他毫不掩飾自己的惡意或是敵意向我們發起攻擊,那還比較好理解,然而現在我只能看出他的動機好像真的就是想開開心心玩一場。他之所以選擇「黑之挑戰」作為遊戲舞台,也只是想利用事件作誘餌釣霧切上鉤吧。只要是為了自己開心,連委員會都可以利用,不僅如此,他甚至還可以為此出賣自己的老闆。

  ——就是那種完全不顧會不會給別人添麻煩一個勁兒想引起別人注意的傢伙?

  「既然您說想玩遊戲……那我們一起到遊戲廳去玩難道不行嗎?那裡也有那種用槍玩的射擊遊戲……」

  「oh,這也不錯啊,我們去玩吧。」

  早知道就不說了。

  「『黑之挑戰』什麼時候送來?」

  霧切問。

  「響子,這個問題可以認為是表示你願意參加了吧?」

  「可以。」

  「我說,霧切妹妹……」

  「excellent!我做一下調整,第一場『黑之挑戰』大概會在兩周後寄到。還有——靈。」

  「是。」

  利科從上衣裡面取出了一個帶有液晶屏幕的小東西,看起來像是個廚房計時器。

  「一般來說,扮演偵探的人在拆開挑戰書信封的瞬間,倒計時就會開始,但我們並不是扮演偵探的人,所以不知道那具體是什麼時候。於是就輪到這個計時器出場了,它和偵探信封上的一個晶片是相連的,只要信封一拆開就會開始倒計時。」

  「真是方便啊。」

  我挖苦道。既然有這種東西,那所有接受「黑之挑戰」的偵探就應該每人發一個才對。

  「倒計時一旦開始就是信號,我們

  的遊戲也會同時開始。這個計時器你們要寸步不離地帶在身上啊。」

  「要是上課的時候倒計時開始了呢?」

  「那你就說:『老師,我要上廁所!』然後站起來吧,哈哈哈!」

  喬尼放聲大笑。

  看來兩周後向學校請假比較好。

  「關於你交給我們的槍,」霧切冷靜到底地接著提問。「可以看出改裝過的痕跡。這一點我們也可以相信是公平的嗎?」

  「你果然厲害啊,響子,已經發現了嗎。那是雷明頓M700,在美國隨處可見的一種步槍,這玩意兒多得估計能讓五百年後的歷史學家膩味。不管在哪裡挖都會冒出來!就是這種感覺吧。我交給你們的那一把呢,是從市面上出售的商品中選的一把質量特別好的,然而這還不夠,如果只是拿去獵鹿應該沒什麼問題,但如果要進行高精度射擊,那還需要錘鍊一下。比如說,連接撞針和扳機的部件被稱為阻鐵,它有可能會鬆動,也有可能沒有經過足夠的打磨,會影響扣動扳機時候的靈敏度,自認是狙擊手的人絕不會把出廠狀態的阻鐵就這麼原封不動地拿來用。其他還有把退殼器換成強度更高的材料,或是調整槍托的重量……」

  「簡單說呢?」

  「簡單說,要當是獻給女王陛下的貢品,把它培養成一把舉止端莊的槍,雖然沒有什麼高端的功能,精確性卻出類拔萃。」

  「只要沒動什麼多餘的地方就夠了。」

  「對於槍械我怎麼可能會做那麼不誠實的事情呢?哎,算了。練習用的子彈就藏在盒子的夾層里,你們發現了嗎?在遊戲正式開始前好好訓練吧,要是子彈不夠用就跟我說,我替你們準備。」

  「還要訓練……」

  要是真按他說的去做馬上就會有人報警抓我們的。

  但要是不訓練的話,感覺我們毫無勝算。且不說霧切,我對於槍這種東西是什麼結構、怎麼運作的基本原理都搞不大清楚。

  「還有其他問題嗎?」

  喬尼問。

  「委員會活動的目的是?」

  霧切提問。

  「問些跟遊戲有關的問題吧,都說我對委員會的情況不大熟悉了。我只是個他們雇來的清道夫啊?」

  「『黑之挑戰』上演的復仇戲碼是以娛樂節目的形式提供給一部分觀眾的,這種說法是真的嗎?」

  「……這孩子真是讓人不知道該拿她怎麼辦啊。可以想像你有多不容易了。」喬尼同情地瞥了我一眼。「他們高價出售觀賞『黑之挑戰』的權利,這好像的確是事實,要不然那些可以堆成小山的資金到底來自哪裡就很難解釋了。只不過說到底那只是為了募集資金,我想那並不是他們本來的目的。」

  說起來,龍造寺月下也說過類似的話。

  「假如委員會不過如此,那麼我從一開始就不會與其合作。」

  我想他應該也從自己的角度出發,從委員會的活動中找到了其他的意義。他是把委員會當作一個能夠救濟更多人的體系利用的。

  「那麼……對於您來說委員會是什麼?」

  我問。

  這個問題不可不問。

  喬尼沒有絲毫遲疑,馬上回答了。

  「一個能玩得開心的地方,」他這樣說著,表情如同孩童一樣天真。「帝也好,Mr.月下也好,在我看來他們都想得太複雜了。一般來說誰會把人生都搭進不開心的事情裡面呢,你說是不是?你難道不覺得當偵探是一件很開心的事嗎?」

  當偵探是一件很開心的事?

  我從沒想過這些。

  大多數時候我反倒覺得當偵探很難受,很辛苦。

  「我覺得偵探這個職業,本來就不能用開不開心去衡量。」

  「oh……就跟你的外表一樣,完全是好學生會說的話。怎麼會這樣呢?聽好了,戴眼鏡的好學生,要是不開心,那就沒必要當什麼偵探了,解謎很開心,抓捕案犯很開心,幫助別人很開心,這就行了,這就是全部。」

  「就算這關係到別人的性命?」

  「正因為如此才開心不是嗎?」

  喬尼說得理所當然。

  怎麼可以因為開心這種理由就去當偵探呢,偵探被需要的時候,肯定會有人在哭泣,有人在悲傷。如果這種情況能讓一個人開心,那我覺得這個人的倫理觀並不適合當偵探。

  然而,我多少……也覺得這種感覺令人羨慕。我希望自己能發自內心地說一句「當偵探很開心」。

  但是……當我回過頭,看到倒在地上的無數屍體時,我還能說出這句話嗎?

  「新仙帝也是您這種類型的人嗎?」

  我問,喬尼微微聳肩。

  「我可不大明白他在想什麼。不過,解謎的時候他看起來很開心,密室,暗號,這些東西對他來說可能就像玩具一樣吧,就好像槍對於我一樣。從這點來說,也許我和他的確是一類人。」

  「新仙似乎把霧切妹妹當成了敵人,這是為什麼?」

  關於這一點,那個人是這麼說的。

  新仙本來能夠繼承霧切的衣缽,但由於霧切響子的出生,他的地位一落千丈。他曾經是霧切響子的祖父——霧切不比等的弟子兼搭檔,本來理應由他繼承霧切的名號……

  只不過這也是從某個側面出發單方面推測出的結論,並不是新仙自己說的,所以實際情況如何並不清楚。

  「你想問他為什麼要針對響子?這個嘛,難道不是因為她很可愛?」喬尼輕描淡寫地說。「哈哈哈,開玩笑的,不不不,可愛倒不是開玩笑——話說回來,他本來看起來也不像在特別針對響子啊?」

  「咦?是這樣嗎?」

  「那麼大規模的組織怎麼可能只為了欺負一個女孩子存在呢,這也太荒唐了。而且委員會是在大概十年前成立的,當時響子身為偵探也就是個路都走不穩的菜鳥,對她下手有什麼勁兒呢?」

  嗯——……越來越搞不明白了。

  新仙的目的到底是什麼呢。

  犯罪受害者救濟委員會到底是為什麼而存在,又將往何處而去呢。

  「——喬尼先生,現在我們還沒輸掉遊戲呢,情報是不是泄露得太多了?」

  利科從旁橫插進來。

  「哎呀,說得是啊,這樣下去搞不好我一個不小心就把獎品的內容也給說出來了。」

  「利科,不要多嘴啊。」

  我插嘴說。

  「作弊可不好啊,結小姐。」

  「你到底是我們的同伴還是敵人?」

  「你說呢?」

  利科露出無比燦爛的笑容歪了歪腦袋。

  「剛才你不是說自己是站在我們這一邊的嗎?」

  「那是喬尼先生說的。」

  「是啊,我是站在你們這一邊的。」

  喬尼也露出無比燦爛的笑容回答。

  兩個麻煩的傢伙臭味相投了是吧。

  「好了,接下來我還跟女朋友有約,差不多該走了……」喬尼一邊站起來一邊最後喝了一口咖啡。「嗯?等等,我想到了一個好主意。」

  他這樣說著,又坐回椅子上。

  反正肯定沒什麼好事。

  「我一直覺得這場遊戲好像缺了點什麼,現在我終於明白是什麼了。」

  「……是什麼?」

  「緊張感啊。雙方都不用承擔任何風險,以局外人的身份參與到事件中,待在安全的地方或喜或憂……雖說是遊戲,這也未免太寬鬆了。」

  啊,我有種不祥的預感——

  「這麼辦好了,」喬尼拿起一枚紅色子彈。「只有第三發子彈可以用來向對方射擊。」

  「啊?這種條件只對您那一方有利吧,我們這邊可是根本就沒打算開槍打人的!」

  我失聲大叫。

  「不,這對你們來說反倒算是一種補救措施吧?你們必須從眾多目標中找出最適合且最具有決定性的獵物,但『黑之挑戰』的情況千變萬化,你們也有可能根本找不到這種目標,就算找到了可能也很難成功狙擊。在這種時候,你們只要用定位器找到我開槍打我就好了。」

  「您是讓我們開槍殺死您嗎?」

  「我可沒說要殺死,只要讓我喪失戰鬥能力就算你們通關吧。」

  「要是我們把槍破壞掉呢?」

  霧切問。

  「你以為我會沒有備用的槍嗎?」喬尼傲然一笑。「要想讓我喪失戰鬥能力,那就只能給我致命一擊。我事先告訴你們,只要我還有一根腳趾頭能動就能扣動扳機。」

  結果還是只能殺了他嗎。

  「好了,到時間了,」喬尼啪啪拍了兩下手像是在打信號,他站了起來,從口袋裡取出一張百元

  美鈔放在桌上。「不用找了。」

  他這樣說道,向著摩托走去。我本以為他會跨上摩托,沒想到他卻取下了用網子綁在摩托旁邊的滑板,踩上滑板輕捷地向著餐廳正面的入口滑去。

  然後他回過頭來,對著我們一豎大拇指。

  「Good luck!」

  說完他就從自動門出去了。

  包括我在內,店裡的所有客人都呆呆地目送著他的背影遠去。

  「該怎麼說……不愧是三零級啊,跟雙零不一樣,真大方。」

  我拿起了桌上的百元美鈔。待會兒得拿去換成日元,不過這樣一來就可以放寬心盡情吃芭菲了。

  「你不用跟著那個人一起去嗎,利科?」

  「嗯,我還想跟你們兩位說說話。」

  「我看你根本沒這個意思吧。」

  「因為這說不定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

  利科露出一如既往的柔和微笑說。

  「這話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世界上也有人的十二歲是這樣過的。」

  「哦……」他說的話我只有一半聽進去了。「不說這個,還有另一件事我很在意……你讓他管你叫『靈』呢。」

  「我只是不喜歡其他的叫法而已。」

  利科帶著似乎有點賭氣的表情說,或許也有可能是不好意思。

  「我說,利科,」霧切少見地主動發問。「這次遊戲結束後你有什麼打算?」

  「……不知道。」

  「你該不會打算繼續跟喬尼·亞普一起玩什麼胡鬧的治安官遊戲吧?」

  我問道,利科苦笑起來。

  「你要是沒有地方可去,那就回到我們這邊來啊,我不會對你發脾氣的。」

  「沒想到也會有人對我說這樣的話,我很開心。不過……對我來說這種未來是不可想像的。」

  「為什麼?」

  「你們兩位覺得自己在今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作為一個偵探,是否還能一直保持自己的才能?或者換句話說,作為一個偵探,是否還能繼續成長?」

  「嗯——……誰知道呢,話說回來我本來也沒什麼才能……不過我覺得霧切妹妹今後應該一直都是偵探。」

  「響子小姐也許是這樣吧,但我不是。」

  「不一樣嗎?」

  「對我來說,現在就是才能的頂峰,今後無法再得到比過去更多的了——我有這種預感。不,與其說是預感,不如說是某種更清晰的……預測吧。既然是我作出的預測,那可以說不會有假了。」

  「怎麼會呢……」

  我覺得好像還是第一次聽到利科說這麼悲觀的話。

  還是說,只是他一如既往想到什麼說什麼?

  「小時候會用的魔法,隨著一個人慢慢長大,這種魔法就會漸漸用不了了,如果不想這樣,那就只能去死。比如說,對了……就像那個十多歲時在數學史上留名,然後死於二十歲的伽羅瓦一樣。」

  「你難道打算去自殺?」

  「怎麼會,伽羅瓦可不是自殺的,他為了一位女性跟別人決鬥,由於決鬥時負的傷而死。」

  「……你也想死於決鬥?」

  「要是結小姐願意做那位女性的話倒是可以。」

  他這樣說著,露出一如既往的柔和微笑。

  要說這像是他會說的話倒也沒錯,但我卻絲毫推算不出其中到底隱藏著多少心聲。

  一直以來我從沒想過他們會失去才能,我甚至覺得才能會一直存在於他們身上,一點一點成長。然而仔細想來,無論再怎樣優秀的運動員,總有一天也會退役,既然才能是會衰退的,那麼它應該也一樣會消失吧,當然偵探的才能也不例外。

  各方面都凌駕他人之上的利科也許也有他自己的煩惱和糾結。然而他看起來似乎並不顯得特別悲哀,是否因為他對於自己的偵探身份並沒有什麼執念呢。

  「總而言之,這次遊戲結束之後,我打算乖乖去學習。」

  「學習?」我不由得反問。「事到如今你還有什麼要學習的啊?」

  「這個世界上還有許許多多未解之謎呢,反物質的消失,暗物質的存在……我打算去學習天文學和宇宙物理學,去解開宇宙中尚未解開的謎團。」

  「哦……沒想到你這麼認真。」

  「嗯,首先我打算利用喬尼先生的關係潛入51區去探詢那裡的真相,看看那裡是不是真的藏著地球之外的智慧生命體。」

  「不管你是去學習還是去找外星人都隨便啦……不過這些事情難道非要等到跟我們這一戰結束後才能去做?你參加這次遊戲有什麼意義?」

  「關於這一點,我和喬尼先生是一樣的,為了開心。」

  「只要自己開心就不惜犧牲別人,這已經是犯罪者的思路了。」

  「這對你們兩位來說不是正好嗎?反正都是要開槍,與其擊落天使不如擊落惡魔,這樣也不會於心不忍了吧?」

  利科擺出邪惡的表情眨了眨眼睛,應該是想模仿惡魔吧。

  「如果你們兩位就算這樣也還是不想參加遊戲……那我現在就殺兩三個這裡的客人吧,這樣一來結小姐也會——」

  「別說了!」我大聲打斷他。「這話就算是玩笑也不好笑。」

  「呵呵,那我們就一起開開心心地玩遊戲吧,純粹一點。」

  「只要開心就行了嗎?」霧切眼神冰冷地說。「如果有必要,就連你我也不會手下留情。」

  「這就對了。」

  利科一下子從座位上跳了起來。

  他把擺在桌上的裝子彈的匣子、定位器和計時器各收起一半,給我們留下另一半。

  「下次見面就要隔著瞄準鏡了。」

  他揮著手走出了餐廳。

  我和霧切一時之間無話可說,一同凝視著留在桌上的子彈。

  ——數日後

  霧切把一塊小毯子鋪在水泥地上,然後匍匐在上面。

  她把一個枕頭放在面前,這不是睡覺用的,而是為了墊在槍下面把槍放穩的。雖然雙腳架、槍架等等用來支撐槍的工具有很多種,但我們試用過好多種之後,發現還是我平時在寢室里用的蕎麥殼枕頭穩定性和緩衝性最好。霧切很喜歡用這個枕頭,這似乎也能幫助她保持情緒的穩定。

  從學校出來往山里步行十五分鐘,正好有一個老舊的射擊場,於是我們決定把這裡當做我們練習狙擊的地方。這個射擊場似乎在二戰時是新兵的射擊訓練場,戰後則被用來當作飛碟射擊的練習場,只不過好幾年前飛碟發射裝置就不能用了,一年裡光臨的客人寥寥無幾,而且冬季這裡還不開放。然而霧切給老闆打了個電話之後,對方很乾脆地就同意讓我們整個包下來用了。我不知道她是怎麼跟老闆交涉的,不過我想大部分問題應該都是用錢解決的。

  室內射擊從射擊地點到靶子之間的最大距離是200米,在我們和喬尼的遊戲中,至少也要在這個距離下讓子彈擊中目標,否則就完全不像話了。

  我挨在霧切旁邊,跟她一樣匍匐在地,用固定在三腳架上的望遠鏡往前看。

  我們準備的靶子是一口掛在樁子上直徑15厘米的平底鍋,從200米以外看去,只能看到一個小小的黑點。

  「今天風很大啊。」

  我按著耳朵旁邊被風吹亂的頭髮說。

  「正好適合訓練。」

  霧切一邊微調狙擊鏡的位置一邊說。

  四周環繞的群山之後,灰色的雲塊正在高速流動。樹木瑟瑟作響,劇烈搖晃著。

  觀察手必須觀察大自然的動向,為狙擊手提供能夠一擊命中的條件。

  ……話雖如此,最終還是要依靠機器。

  「向左偏移7厘米。」

  我把計算器上顯示的數值告知霧切。

  霧切校準瞄準鏡,把槍托固定在肩膀上。

  她一推槍栓拉柄上彈。

  我在旁邊給她把毛茸茸的耳罩戴到耳朵上,既為了隔音也為了防寒。

  霧切屏住呼吸。

  一瞬間,她的氣息消失了,就好像整個人與大自然融為了一體。她應該正在用全身感受風和重力,她將自己存在的所有都集中在扣在扳機上的手指上。

  然後——她扣動扳機。

  槍聲響起。

  我在旁邊也能夠感受到衝擊波衝擊著我的全身。

  下一個瞬間,雙筒望遠鏡里被當做靶子的平底鍋輕輕一彈。

  我看到鍋底的中心有一個圓形的中彈痕跡。

  「命中!」

  我叫了起來。

  霧切默默無語地一拉槍栓拉柄,排出空彈殼。

  「偏離程度沒有想像中那麼大。」

  「的確,」我一邊查看靶子的情況一邊說。「可能是因為對面靠山,風比較小。下次向右2厘米。」

  「明白。」

  霧切把下一枚子彈推進槍栓。

  我往雙筒望遠鏡裡面看。

  觀察手的任務不僅僅是尋找目標和掌握周邊狀況,最為重要的任務是查看狙擊手射出子彈的中彈情況。由於槍的反作用力,狙擊手很難通過瞄準鏡觀察到中彈的一瞬間,因此必須由觀察手進行確認。

  觀察用的雙筒望眼鏡、雷射測距儀、風速計、夜晚用的夜視儀,等等等等……一切狙擊可能需要的裝備都是霧切在網上買的。

  「靠現在的這些裝備,如果要對上一支那種用AK的非正規軍小分隊,我們可以占據壓倒性的優勢。」

  霧切是這麼說的,但我不大清楚這究竟有多厲害,問題還是在於對喬尼·亞普到底有沒有效果。

  霧切一口氣不停歇地射出十發子彈,全部命中目標。她的技術的確提高了。

  「你已經趕上專業人士了啊,霧切妹妹。」

  「這還只是外行人的水平呢,」霧切支起身體說。「靠這把槍和這些子彈,必須在沒有瞄準鏡的情況下擊中300米外的目標才行。」

  「3、300米?」

  「不是狙擊手的一般士兵訓練的距離差不多就這麼遠。如果是狙擊手的話,按照這種子彈的有效射擊距離,從800米開外擊中目標是常事。」

  「800?這麼遠?」

  「嗯。可以說這個範圍內的話喬尼·亞普是一定能開槍打中我們的。」

  「那就是說,我們必須從更遠的地方狙擊,否則就會被對方打中?」

  「我們不可能實現高過他的遠距離射擊,更何況還是800米級別的狙擊,這不是一下子就能學會的……即使如此,如果是那種十發子彈之中只要有一發擊中目標就算贏的遊戲,那也值得一試,但在只有三發子彈的情況下,挑戰這種遠距離狙擊風險實在太大了。」

  「咦——……那要怎麼辦呢?」

  「在不被對方發現的情況下靠近到能夠進行狙擊的地方,對於狙擊手來說,這種技術跟射擊水平一樣重要。」

  最多能夠接近的距離是200米,如果繼續接近的話,定位器就會啟動,把我們的位置暴露給對方。

  「也就是說……如果能夠保證200米開外的狙擊準確擊中目標,那就還有勝算,是吧。」

  「沒錯。」

  霧切微微點頭。然後她把腿向一旁伸開坐著,向著遠方眺望了一會兒,像是在通過這種方式尋回因精力過度集中而幾乎迷失的自我。

  「霧切妹妹,你是不是累了?稍微休息一會兒吧。」

  「沒事。」

  「不行啦,要是以這種狀態正式開始遊戲,那只會讓結果變得更糟。」

  我從背包里取出水壺,把杯子遞給霧切,把溫熱的茶倒進杯子裡。

  「我學著泡了香草茶,這個叫做香蜂草,聞起來很香是不是,聽說對穩定情緒也很有效果。」

  「……謝謝。」

  霧切雙手端著杯子,一邊用它暖著手一邊喝了起來,她因為緊張而繃緊的眉目也稍微放鬆下來。

  我們在香草茶的陪伴下休息了幾分鐘,在旁人看來,我們跟那些在校園裡聊天的女孩子應該沒什麼兩樣。傍著狙擊槍,我們在四處散落著空彈殼的射擊場,度過了一段像是在郊外野餐的時光。這就是我們的青春。

  然後我們接著又開了幾槍,因為太陽已經開始西斜,我們決定回去。

  把槍裝進細長的盒子裡,然後挎在肩上,就這樣,我和霧切沿著平緩的坡道並肩而行,一路上跟好幾個剛剛結束社團活動的學生擦肩而過。

  「我們就好像剛剛結束了社團活動一樣呢。」

  「……射擊俱樂部?」

  霧切抬頭看著我說。

  「嗯——……準確來說應該是偵探俱樂部吧?對了,我們要不要向學校申請去招募社團成員呢?」

  「偵探可不能那麼大張旗鼓啊。」

  霧切眉間皺起可愛的皺紋說。

  「今後可是信息決定一切的時代啊,宣傳活動也不能忽視。」

  「霧切家根本不會採用這種工作方式,本來就連在偵探圖書館登記也要儘量避免的。」

  讓她在偵探圖書館登記的人,想必就是喬裝成她祖父的新仙帝。原則上幾乎不會公開活動的霧切家偵探將自己的活動記錄公開,這可說是史無前例的情況。然而即使如此,霧切也沒有把自己的名字從偵探圖書館註銷,看來其中也有她自己的理由。

  「正好利用這個打響自己的名頭。」

  這是她的說法,不過說到底,我還是搞不清楚她到底是不希望自己的名字為人所知,還是希望讓自己的名字被更多人知道。總而言之,她似乎正在向著等級0的目標努力。

  話說,在此之前,我去更新了一下自己的偵探圖書館卡片,數字從「887」變成了「886」。我一方面覺得居然連我這麼無能的偵探都能拿到「6」,肯定有什麼地方出了錯;另一方面,想到前幾天龍造寺月下的事情,我又覺得這個數字就算再變小一點也很正常。我查了一下自己的檔案,關於「利布拉女子學院」的案件,上面寫著是我解決的。其他案件則各自收錄在直接參與了事件的偵探檔案里。

  順帶一提,霧切從「917」又跳了一級,變成了「915」。檔案里也新加上了她解決「武田鬼屋」和「孿生子能力開發研究所」這兩個案件的內容。

  從數字上說,霧切終於把我趕超了,但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而且我也設身處地替她感到開心。

  等級達到「5」,這個數字已經足以讓同行們另眼相待。但是我覺得霧切的實力還不僅如此,她距離光榮的「0」其實也沒有那麼遙遠。

  學校圍牆外的一排路燈點亮的時候,我們回到了宿舍里。

  我跟霧切一起進入我的寢室。

  霧切幾天前開始住進了我的寢室。

  她剛到寢室住的時候,陌生的宿舍生活讓她感到相當困惑。然而這並不是因為警惕心或是緊張感使然,準確來說,這情形更像是一位高貴的公主誤走進了平民的生活。仔細想來,她原本生在一個有傭人的家庭,從懂事起就出入各種酒店,就算她能夠適應在一個陌生地方的生活,也肯定很難習慣鄙陋的環境。

  再怎麼說也不能讓小公主睡在地上,所以我把床讓給了她睡,從這天起鋪在地板上的被褥就成了我睡覺的地方。不過有時候累了我也會躺在床上,偶有幾次醒來時還發現我就睡在霧切旁邊,對此她並沒有什麼怨言。

  這樣的平民生活她也很快就習慣了,不久就開始自己試著做清潔和洗衣服。關於烹飪她之前只重視知識層面的學習,不過實際下廚的時候,她動作很嫻熟,做出來的菜味道也很好。

  假如——我的妹妹還活著,也許我們也會像這樣過著平凡的生活。

  然而我立刻打消了這種想法。妹妹已經再也回不來了,在我眼前的人也不是妹妹,而是霧切響子;而且,我們還正在經歷一場與平凡生活相去甚遠的戰爭。

  ——此後又過了數日

  「霧切妹妹,以前喬尼·亞普教過你怎麼用槍對吧?那個時候是什麼樣的?他以前就是那種感覺嗎?」

  我仰面朝上躺在房間裡,一邊用已經用得很趁手的雙筒望遠鏡望著天花板,一邊問霧切。

  霧切緊挨在我旁邊,保持匍匐射擊的姿勢,槍口對著貼在牆上的烏鴉貼紙。不裝子彈,瞄準目標,像實彈訓練那樣扣動扳機,一次又一次重複這個過程,要想射擊技術進步,這是訓練不可缺少的一環。

  「這個嘛……沒什麼不好的印象,關於槍的知識他也是從零開始教我的,講得很仔細。」

  咔嚓——

  打空槍的聲音告訴我她扣動了扳機。

  「那個人對我們沒有敵意,也沒有宣誓效忠委員會,我們為什麼一定要和他斗啊。」

  「『為了開心』吧。」

  「你能理解?」

  我把雙筒望遠鏡抵在眼睛上,向著霧切翻了個身,望遠鏡里映出她失焦的模糊身影。

  「能夠理解,但不能接受。」

  「他說『要是不開心那就沒必要當什麼偵探了』……但是偵探就算不開心也必須要當不是嗎。」

  「誰知道呢。」

  咔嚓——

  不用問也知道,什麼開心還是不開心,想當還是不想當,她當偵探不是出於這個層面的原因。她只是誕生在了戰場上,一路奮戰活到現在——這就是霧切響子。

  「不過啊,喬尼·亞普

  這個人呢,雖然作為一個偵探我沒辦法對他產生尊敬之情,但跟新仙帝和龍造寺月下比起來,他更讓人覺得親近,你不這麼覺得嗎?而且如果光看外表的話他也相當帥……」

  「結姐姐大人,」霧切把頭稍微抬起來一點,轉向我這邊。「如果你以為他能像利科那個時候一樣變成我們的同伴,那我勸你還是放棄這個主意吧。」

  「怎、怎麼會呢,我沒有這麼想啊!」

  「哦,是嗎。」

  「本來這次的遊戲也是,要是那個人沒有突發奇想,我們也就不用這麼費事了啊,被他害得好慘。」

  「是啊。不過,要是他們拿出真本事的話,本來不管什麼時候想怎麼對付我們都行,儘管如此,他們卻特意制定了規則提出要跟我們對戰,從這一點來說,也許的確說得上公平了。」

  「讓上初中的女孩子拿上一把四千克的槍跟他們玩,這叫公平?」

  「上初中的女孩子也只要十天就能夠成為狙擊手啊。」

  「那只有你才可以啦。」

  我不由得撲哧一下笑了出來說。

  不過她身為狙擊手的實力的確開始嶄露頭角了,以她現在的技術,200米開外的狙擊基本是百發百中。

  短短十天就能夠成長到這個程度,這自然是因為她本身就很聰明,但也要歸功於她的不斷努力,除了在學校里的時候,就連睡覺時她每天都槍不離手。這讓我再次體會到,她毫無疑問一生下來就是個天才,然而同時也是個不屈不撓、一心向著目標努力的人。

  為了不給她拖後腿,我也盡我的最大努力學習了很多,槍械構造自然不用說,如今我對這方面知識的了解已經算得上是「對狙擊最為了解的高中女生」了。

  「話說這次的遊戲不知道新仙知不知情呢?」

  「既然遊戲的舞台是『黑之挑戰』,我覺得他不可能不知道。」

  「那就是說他知道並且默許了?」

  「這個嘛……喬尼·亞普他們說自己和委員會沒關係,但委員會有可能掌握了他們的動向,並且在暗地裡籌劃著名什麼。」

  「果然會變成這樣啊……」

  雖然早知道這次的事絕不會以單純的遊戲收場,但要是扯上了新仙,搞不好事態發展的嚴重程度會超出我的想像。

  不知道這次我還能不能和霧切一起回到這個地方……

  「我說,霧切妹妹,這只是個假設……要是新仙叫你『放棄霧切的名號』,你會照辦嗎?」

  「……什麼意思?」

  她反問的語氣很尖銳。

  「不,那個……這只是我胡亂推理的,你可以不用往心裡去……我覺得搞不好新仙其實是想得到霧切的名號。」

  這與其說是我的推理,倒不如說是某個了解新仙過去經歷的人作出的推理。然而,那個人不讓我把跟他見過面的事情說出去,所以我不能對霧切說。

  「為什麼你會有這種想法,真是耐人尋味呢……」

  「你、你看,新仙很顯然把矛頭對準了你嘛……感覺像是對偵探有很強的執念……既然他已經在偵探圖書館得到了『000』,下一步他的目標會不會就是『霧切』這個光榮的名號呢……」

  「他想殺了我奪走這個名字?」

  「沒錯!雖然不知道他打不打算殺你……說不定他只是打算逼你這個偵探認輸,然後只奪走『霧切』的名號。比如說世界性的體育項目當中有那種爭奪稱號或是獎章的比賽對吧,偵探行業不是沒有嗎?新仙在六萬多人登記在冊的偵探圖書館迅速登頂之後嘗到了甜頭,他喜歡上了作為一個偵探站在最高點俯瞰眾生的感覺。」

  「這推理很有趣呢,我從來沒想到過。」

  咔嚓——

  即使在這種情況下,她扣動扳機的手指仍然沒有停下。

  我放下雙筒望遠鏡,注視著她架著槍的側臉。在射擊之前她那聚精會神的表情澄淨而美麗。

  「所以新仙——他說不定最後會要求你『放棄霧切的名號』,我就是這麼想的。」

  「然後新仙就會自稱是霧切對吧?」

  「就是這樣!」

  「結姐姐大人。」

  咔嚓——

  她扣動扳機之後,把槍放下了,緩緩支起身體。

  「你似乎有不少誤會,所以我事先跟你講清楚吧。首先,霧切這個名字並沒有結姐姐大人想的那麼有價值。」

  「咦……但是,你們不是代代繼承偵探事業……」

  「嗯,這是事實,我自己也以身為一個霧切家的偵探為榮。但是從工作性質上來說,我們大多數情況下都是隱瞞身份行動的,霧切這個名號不會公開。也就是說,這個名號並沒有什麼知名度,犯不著去不擇手段爭奪,而且就算把這個名號搶到了手,那也沒有任何意義。」

  「但是對新仙來說可能就不一樣了啊,同樣身為偵探,他說不定覺得霧切這個名號很有價值呢,或者也有可能他是想得到你說的『榮譽感』。」

  「我覺得新仙帝沒有理由對霧切的名號如此執著。還是說……結姐姐大人你有什麼根據?」

  霧切用一如既往的冰冷眼神觀察著我。

  「呃,不,沒什麼……」

  「結姐姐大人你的推理,如果不是一個認為霧切的名號很有分量的人,是不可能會有這種想法的。難道說——」

  霧切盯著我的眼睛低語。

  我多少有點理解被她步步緊逼的案犯是什麼感受了,這樣銳利的眼神簡直讓人感覺無處可逃。

  「算了。」

  她冷淡地說道,將視線移開。

  在她面前想隱瞞什麼可真不容易。

  然而她也同樣向我隱瞞了自己的家被新仙鳩占鵲巢以及祖父被害的事情,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我也向她隱瞞了自己已經知情的事實。

  要是說出來該多輕鬆。

  如果是好朋友,如果是搭檔,或者如果是家人,也許我們早已把這些隱瞞的事情向對方坦承了。

  但我們是偵探。

  就仿佛上帝正在考驗我們:在彼此心中各懷秘密的情況下,我們是否還能互相信任?

  「他如果想要霧切這個名號那我就給他。即使如此,也沒有人可以否認我是偵探。」

  「霧切妹妹,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我仍然躺著沒起來,往她那個方向連打幾個滾。「那,接下來我們一起去洗澡吧。」

  「你不會做什麼奇怪的事?」

  「怎、怎麼會呢。」

  「為什麼要慌張啊,真可疑。」

  「好了,來,趕快去準備吧,澡堂要關門了。」

  ——此後又過了數日

  二月二日。

  我在去上課之前查看了一下信箱,裡面有一個黑色信封,上面沒有之前的火漆,裡面果然是「黑之挑戰」的挑戰書,受到召喚的偵探一欄里寫的不是我的名字,而是個不認識的人。

  我立刻把信封的事告訴了霧切,我們兩個人決定從這一天開始請假不去上課了,這樣一來在案件解決之前我們又必須休學了。

  「當時說的時間是兩周後,所以我本來以為會是明天的,但要是把我們在家庭餐廳跟喬尼·亞普他們見面的那一天算進去,今天就正好是第十四天啊……是我大意了。」

  「你看,計時器已經啟動了。」

  扮演偵探的人打開信封的那一刻起計時器就啟動了,上面顯示還剩大約160個小時,「黑之挑戰」已經開始了。

  「看來是在今天零點左右打開的呢。」

  戰鬥終於打響了。

  我們必須靠這薄薄一紙挑戰書推理出事件經過,防止罪案發生。而且,我們還不能靠近現場,只能遠距離發射子彈,破壞犯罪計劃。

  天氣預報說今晚有雪。

  「我們走,結姐姐大人。」

  霧切披上了用來充當迷彩偽裝的白色外套。

  現在——AM 7:05

  就這樣,第一場狙擊戰我們成功地戰勝了喬尼·亞普。就算這是按照他們的劇本在走,但勝利就是勝利。

  勝負已分之後,我們走下山坡,去往「魏德倫山莊」。

  就算犯罪手法已經遭到破壞,也很難說案犯會不會採用別的方法殺害目標人物。我們和喬尼的遊戲從規則層面上來說,只要讓「挑戰書上預報的殺人案」陷入「無法完成」的狀態就算我們贏,但對於案犯來說,這些跟他沒關係。「黑之挑戰」關係到他的性命,他有可能會不顧一切地設法完成自己的復仇。

  我們一邊注意觀察定位器一邊靠近建築物。

  進入200米圈內後,定位器仍然沒有響。我看了一眼建築物的後門,一條痕跡

  把雪兩邊分開向著山坡的方向延伸而去,那是雪地摩托留下的痕跡。說起來,剛才好像也聽到了像是引擎發出的聲音,想來就是這個了。看來喬尼和利科已經離開了這個地方。

  我們繞到建築物正面。

  在那裡,雪上留有好幾道雪地摩托的痕跡。

  「難道說……」

  霧切神情愕然地低語。

  我們敲響了山莊入口的門。

  出來了一位女性。

  「你們……是誰?」

  女性一臉困惑。

  我們告訴她自己是偵探,並且向她解釋了按照預告會有事件發生。

  「雖然你們特地過來,但我想應該不會出什麼事了,因為救援隊已經來過了……」

  「救援隊?」

  「嗯,剛才救援隊騎著雪地摩託過來,把一個穿著紅色滑雪衫的人帶走了,他們說會按順序一個一個把我們帶出去的。不過呢,這種時候難道不應該是女士優先嗎?」

  女子有些無奈地說。

  我和霧切面面相覷。

  「是委員會啊。」

  「為什麼委員會的人會來?」我一歪腦袋。「他們帶走的究竟是誰?」

  「當然是案犯啊。」

  「也就是說,偵探成功地指證了案犯?」

  在至今為止的案例中,被霧切指證的案犯總是不知不覺間就被委員會那伙人帶走了。

  然而我們向偵探鈴槍詢問情況時,據他所說他不但沒有指證案犯,甚至任何一樁事件都沒有發生。

  「看來遊戲對事件產生了影響呢。」

  霧切說。

  也就是說,狙擊戰的結果直接反映在了「黑之挑戰」的成功與否之上。如果我們得勝,那麼案犯的結局就等同於被偵探指證。

  我們判斷不出這種安排是出自喬尼的指示還是出自委員會的裁度,遊戲結束後不用我們善後倒是方便了我們,但莫名其妙就玩完了的案犯只能說實在太可憐了,雖說案犯下定決心要殺人,但他甚至還沒有到實際行動的那一步,就受到了委員會的裁決。

  到底我們所做的這一切是否正確呢……

  反過來,一想到要是喬尼他們得勝的時候會怎麼樣,我就覺得很可怕。

  「下次我們也要取得勝利,讓這種遊戲趕快結束吧,結姐姐大人。」

  「是啊。」

  這場遊戲我們不是贏不了。

  只要拿下下一局就是我們贏了。

  就請喬尼·亞普早點退場吧。

  敬告偵探

  傾聽黑之吶喊

  地點  形代島      9億

  兇器  小 刀      500萬

  兇器  氰化物      500萬

  手法  密 室      3000萬

  手法  不在場證明  4000萬

  手法  毒 殺      1000萬

  手法  消 失       2000萬

  手法  移動屍體    2000萬

  手法  身份誤認    500萬

  手法  動 物       3000萬

  手法  自 燃       5000萬

  手法  自 殺       2000萬

  總開銷           11億3500萬

  以上述開銷,召喚以下偵探

  西湖彩子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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