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四章 疾風與銀翼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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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穿越未辟道路的山地後,兩人逃到一處沒有燈火的平緩斜面。

  「沒受傷吧?」

  在防災用手電筒的綠光照射下,鳴點了點頭。

  周遭一下子安靜下來。湊巧有雲遮住月光,昏暗得相當適合藏身。

  這一帶似乎生長著許多櫻花樹,凝神一看便看得到花瓣到處飄舞。要是能在天色明亮時從遠處看整片山坡,肯定是個美不勝收的地方,不過此時並非能悠閒欣賞夜櫻的狀況。

  摩托車藏在暗處。方助每隔幾秒就低頭看手錶確認時間。

  「……嗯。」

  轉頭面對擦完臉的鳴,方助再度慶幸自己有趕上。

  「這樣啊。總而言之,你沒事就好。」

  原來歌夏與葉織在調查的正是達利路·菲爾頓的後台,以及來到日本後的行動記錄。儘管依據現存的記錄而得知的範圍內並沒查出異處,但再加上過去半年來從各方搜集來的情報,她們兩人其實已查到十分深入的部分。

  葉織分開前對方助說的悄悄話,內容便是她總算抓到菲爾頓真正目的的大致輪廓——不過在那個時間點,仍不脫「極度接近真相的臆測」。

  「葉織要我跟你說,抱歉沒能告訴你這件事。畢竟還沒掌握決定性證據,又完全沒料到對方會使出如此強硬的手段。然後像我根本少根筋,直到她告訴我之前都不曉得啊。」

  鳴的眼神微微搖曳,想必葉織滿身是血的模樣依然深深烙印在她腦海中吧。

  「那傢伙不要緊的。我想她現在應該回醫院去了,不過比起自己,她可更放心不下你喔。」

  鳴輕輕點頭。

  接著她又稍微陷入沉默,表情似乎有些失落。然而,這並非出於現狀帶來的緊張,如今的她面前明顯有道高牆。

  鳴還記得在工房地下發生的事,方助也沒忘記當時碰觸到自己脖子的冰冷刀刃。

  「我還是沒辦到……」

  語畢,鳴弓身抱起膝蓋。

  方助在她面前盤腿坐下,回應她:

  「這樣啊。」

  「我沒自信,腦筋又不聰明,很多事都不懂,只覺得修行和工作都是理所當然,從來沒有自己思考過。」

  「這樣啊。」

  方助就只是用平靜的聲音回應。

  鳴的自白句句溶進虛空中,她的聲音也微微顫抖著。

  「所以那個時候看到葉織我好害怕,什麼都搞不懂,身體擅自動了起來,可是那名魔劍使又說我這樣就對了……我越來越搞不懂。要是沒有方助你在,下場肯定變得更糟糕。所以我再也無法相信自己的心,覺得只要照著其他人的話,使好劍就好,畢竟我只能做到那樣。」

  「……這樣啊。」

  原來在那沒有信念的劍技中,有著憑獨自一人無法解決的迷惘。

  天才的內心並沒有隨著技藝同步成長。原來鳴對於自己的劍技沒有抱負、自信和真實感,過去從未靠著自身意志揮劍過。

  那麼,至少當個好道具吧。

  照著該做的事去做,當一把「鋒利的劍」吧。

  鳴只能這麼想。

  「可是——可是我,還是沒辦到。」

  她繃緊了全身。

  緊咬的嘴唇邊緣流下一絲鮮血。無力感與後悔——要是有人要她當場以死謝罪,她可能真的會這麼做。

  「我也沒救到城鐵的劍士們。我的力量根本什麼都做不到!」

  並非人人都想成為天賦之才。

  對於渺小的少女而言,無與倫比的才能實在太過龐大。徹底脫離現實感的驚人成長,甚至不允許由她自己決定要走的修劍之道。不過就算交由他人決定,她的名聲與力量也總是遭人利用。

  方助從中看見了少女恐懼的源頭。

  鳴不曉得她為何揮劍,揮出的劍又能帶來什麼。

  冒牌貨——鳴如此評論自己。或許她不是指血統,而是在說自己空有劍技,卻沒有信念。

  她最害怕的,或許是連修劍之道都無法決定的,那個空虛的自己。

  「我好害怕。我什麼都做不到!我的劍毫無意義……!」

  「有喔。」

  方助突然用力收緊雙臂,摑住鳴的雙肩。

  頭髮輕飄飄地跟著身體晃動,隱藏在瀏海下的臉看得到膽怯。

  「多虧了你,我才活著啊。」

  無論是幾天前在廢棄工廠中。

  或者十年前那場妖刀之夜。

  「劍只是種武器。隨著主人的一個念頭能變好,也能像藍眼渾蛋那群傢伙一樣變壞。當然,也有因為怒火或他人指使揮劍的時候吧——可是啊,你的劍絕對不只那樣喔。」

  方助只知道,自己正是因為鳴的劍技,如今才活得好好的。

  而且是第二次。

  現在,受到幫助的方助能反過來幫助鳴。

  「你是真貨。是會為他人動怒並因此全力揮劍,不折不扣的厲害角色。我只求你記住這點——你才不是什麼都辦不到,至少我真的、真的很感謝你,甚至很嚮往你的劍技。」

  鳴的瀏海依然垂下,不過能清楚看到她緩緩睜開了眼。

  方助事到如今,才想起自己有句早該說出口,卻還沒說的話。

  與名字、立場或是使命都沒關係,一句非常基本,該對他人說的話。

  「謝謝你救了我——抱歉啊,我這麼晚才說,不過終於說出口啦。」

  涼爽夜風拂過,月光斷斷續續從雲縫間注下。

  蒼藍月光照亮臉頰,鳴大大睜開了眼。

  「——方助……」

  「抱歉,說太久了,你快走吧。只要從這裡往東走就能出到舊路,接著只要一直下坡就能下山。」

  方助突然放開鳴的雙肩,離開她身旁。鳴的上半身僵在原地,一對大眼中充滿困惑。

  「——欸?那方、方助你要、要怎麼辦……?」

  「我去吸引追兵。你只要能離開這座山,老姊就會保護你。總之先混進街上就是了,我把手機給你。」

  「我、我不是問這個!是問那樣做方助會怎樣?我、我也要……!」

  毅然往前走的方助也沒轉頭看鳴,直接回答她:

  「看到一個還在發抖的傢伙,是要我怎麼說得出『你跟我來』這句話啦。」

  這次換成自己救她了。

  這條由季風家救來的命若能拯救鳴,自是在所不惜。

  方助大步大步往前跨,穿過因黑暗看不太見的夜櫻之中。

  鳴看著方助的背影離去,不過數秒。

  不再迷惘。

  她重重拍了自己的雙頰。

  當鳴抓起善鬼時,身體已不再顫抖。接著她自力站起身來,雙眼注視著方助的背影。

  「我也要去!」

  方助的腳步瞬間停住。

  「我才不要這樣!這樣下去我永遠都會這麼弱小!拜託,這次我不會再迷惘了!所以讓我一起去吧……!」

  這或許是。

  由她自己選擇的,最初的一步。

  方助撇過頭,露出一抹天不怕地不怕的笑容。

  「是喔,那要來開一下……作戰會議嗎?」

  「咦?」

  「我可沒打算只是去送死啊——不過要是你不跟我來,成功率大概不到一半,不是開玩笑的啊。願意幫我嗎,夥伴?」

  鳴認真聽完了方助簡短的說明。

  當方助一走出岩石後,立刻從包包中掏出一把照明槍。

  鳴則是一走出岩石後就開始脫衣服——欸?

  「你突然在搞什麼啦!」

  「欸?啊!不、不是的,這是——」

  她脫掉的是出擊時穿在身上的防刀裝備。

  雖然每一件都是上級劍士用的高級品,對鳴而言卻不太合身。連尺寸最小的防刃夾克都太大,不僅穿起來松垮垮的,纖維也硬梆梆,在顧及防禦能力前已經難以動彈,加上背心和板狀的防具也不合身。

  她身上只剩下薄薄的便服,就像一開始相遇那樣。對鳴而言這才是最棒的裝備。

  「那個……表演武術時穿了那件接近裸體的衣服以後,我發現露出皮膚的時候更能明白風的動向。」

  只有鳴才有辦法這麼說。

  恐怕是她卓越的五感之一——觸覺讓她能藉由風吹過皮膚的感覺,預測出周遭所有物體的動作。因此仔細一想,像表演時那種薄衣反倒有幫助嗎?方助思考這該不該算是意外獲得的幸運時,依然放不下心。

  「傻瓜,那也沒有人像你這樣最先捨棄防禦啊,至少給我把這件穿上。保險起見帶來真是太對了。」

  方助

  說完便從背包中取出一塊布。

  「嗯、嗯——啊,這件就沒問題了。」

  原來是件銀白色的輕量型防刃外套。

  儘管布料偏薄,但由於採用了最先進的特殊複合纖維,擁有必要性之上的防刃、防彈及耐熱性能。外觀則呈無袖的斗篷狀,只要將前面扣緊,大得足以蓋到個頭嬌小的鳴膝蓋以下。假如應用得宜,既能發揮護盾效果,將前面解開也能充分感受到風。

  「怎麼會有這件?是方助的嗎?」

  「我偷偷摸來的。」

  「咦咦!」

  「我想說反正區區刃走怎麼樣都分配不到這種等級的裝備才會……雖然最壞的打算是我自己穿,不過要是給季風家當家穿,上面也沒辦法抱怨吧。」

  「哇、哇哇……之後去道個歉好了……」

  鳴穿上斗篷外套後,用一副有如小狗等待命令的視線抬頭望來。

  「——準備好了沒?」

  「嗯,走吧,方助。」

  方助點了頭,最後再確認一次時間——應該是時候了吧。

  從照明槍發射出的紅色光點上升到空中,傳達了兩人的所在位置。

  X

  同一時刻,有兩道身影正望著位於新都區的城鐵中央醫院。

  地點是與醫院隔了條大馬路的老舊混合大廈八樓。一間沒有開燈的房間中,狙擊手正舉著裝有狙擊鏡的十字弓,另一名同夥則負責確認並轉達對象的位置。

  他們是劍魚雇用的刺客。

  目的是封住立花葉織的口,搶走她所擁有的「雷切」。

  指使他們的不是菲爾頓,而是集團打算趁機一併搶走另一把由鋼之血族繼承的名刀。

  他們已經確認目標就在七樓病房靠窗邊的病床上,準備了能夠射穿窗戶及窗簾,上頭塗有神經毒的鐵箭。趁著夜色昏暗,狙擊手從半開的窗戶內將準星對準目標。

  「打擾啦。」

  一股突然從房門口傳來的悠哉聲音,讓兩人像觸電般轉頭。

  有個拄著拐杖,腳上裝著義肢的青年若無其事地站在房內。本該在房門口把風的人已經倒地不起,上鎖的門栓連同門鎖一起被砍成兩半。

  青年——季風響毫不客氣地從頭到腳觀察起對手。

  「拿的裝備不錯耶。不過為什麼要幹這種狡猾的事呢?能拿多少酬勞呀?」

  兩名暗殺者伸手摸進藏在懷中,裝有消音器的小型手槍。

  也不知響是否已經知道,微微歪過頭用輕鬆的口吻要求說:

  「還是住手吧?不如我請你們去喝兩杯如何?我找到一間烤雞串很好吃的店喔.」

  兩人根本沒聽進去,各自用手槍瞄準響的頭部和心臟。

  下一秒,響把身體壓低,消失在兩人眼前。

  閃光、風嘯與金屬碰撞聲,兩人根本看不清響做了什麼。其中一人與他擦身而過後,手中的槍撞到天花板上,而狙擊手的槍則是扳機護環前的部分被砍飛,最後掉在地板上。

  在黑暗中劃出一道銀色直線的——是把又細又直,隱藏在拐杖中的拐杖刀。

  只見冰冷的刀身一轉,響抬起左腳的義肢,柔和地化解掉往前沖的慣性,只靠單腳再度站穩重心。接著將那把反手拔出的直刀朝下,擺出有如正拄著拐杖的奇特姿勢。

  「……所以我不是勸你們了嗎。在這種又窄又暗的地方,想依賴遠距離武器(子彈)可不行啊。」

  唰。

  從頭到尾都面掛笑容的青年背影竄上一股令人打從心底不寒而慄的殺氣。兩名男子看見從微微睜開的眼射出的視線後,無意識地一僵。見狀笑得更燦爛的響迅速翻過拐杖刀,刀光一閃。

  快得看不清的刀背朝狙擊手背部揮下,讓他整個人直接面朝下被擊倒在地。

  「嘖!」

  看到同夥被擊倒,另一人僵住的身體再度動起來。

  他發出「唉娘餵啊」這種丟臉的聲音,甩開響便衝出走廊——

  「面!」

  「噗哦!」

  結果遭到塞滿器材的包包重擊天靈蓋,應聲倒地。

  埋伏在門旁的人正是呼吸激動的歌夏。

  「……真是的,這群沒良心的渾蛋!」

  「唉呀呀,真是幫了大忙呀,漂亮的上段劈呢。」

  響收刀後輕盈地走回門口。歌夏輕輕舉手回應,同時重新仔細觀察起個頭嬌小的響。

  「該說幫了大忙的是我啊,多虧你葉織才能平安無事——話說回來,真是驚人的速度,那就是傳聞中的封刃拔刀術?」

  「怎麼可能,不過是普通的居合斬。鳴的封刃拔刀術比我快上一倍,假如她認真起來又能更快一倍。」

  收刀後的拐杖刀怎麼看都只是根拐杖,加上他本人展現的態度,讓人根本無法想像拐杖內竟藏著刀。或者說,這種態度正是響策略中的一環。

  從背包中取出繩索捆綁這些小混混之後,歌夏低聲喃喃自語:

  「……他們幾個不會有問題吧?」

  「我想不會吧。方助似乎是個挺能幹的男子漢,就看鳴怎麼做了。相信其他人也一定能趕上喔。」

  歌夏到目前為止,不只去找了目的與自己相同的上司,也找了響來協助。葉織這邊算是挺順利的,接下來——

  X

  方助拉著鳴的手在山路上狂奔。跳過茂盛的花草叢,直直跨越龜裂舊路的同時,他又看了手錶——沒有差錯。

  「方、方助,後面好多人追來!很近了喔!」

  「幾個人!」

  「十——欸?十一、十二人!」

  海因茨不在其中,菲爾頓也是。

  主犯與最強戰力不在雖讓方助覺得不對勁,不過也罷,總之先從這些傢伙開刀。這時鳴的視線移開正前方,簡短大喊一聲:

  「有人來了!」

  「好!趕上了……!」

  之所以發射照明彈,的的確確是為了告訴所有人他們的所在位置。

  拿自己和鳴當成誘餌,把追兵引到「他們」面前。

  「——蹲下!」

  一聽到從前方傳來的大吼,方助立刻抓著嗚的衣領往地上趴。

  隨即有根連著鎖煉的棒狀物體平掃過兩人頭上,畫出扇形。

  方助根本沒時間思考那是什麼,而是馬上摟著鳴拉開距離,與許多穿著斗篷的劍士擦身而過。

  人數大約十人左右,身上都穿著城鐵的制服配防刃裝的劍士一齊拔出刀來。

  他們是城鐵分部的劍士。從歌夏那邊得知實情的真追擊部隊。

  震天雄吼撼動大氣,數道刀劍碰撞聲交疊在一起。

  當中一名晃動得特別激烈的人吸引了方助的視線。十道、二十道被投射出的滑亮圓形光輝,根據軸心不同還能創造千變萬化的男人——的頭,簡直有如第二顆滿月。

  原來跑在最前方的男人竟意外是——

  「禿頭!」

  啊!

  不小心喊出了腦中擅自取的綽號,方助趕緊用雙手搗住嘴。禿頭男以一副「我可聽到了啊!」的臭臉瞪了方助一眼,帶著防刃外套飄揚的衣角來到面前。

  「是別所志郎!你怎麼就不好好記住別人的名字吶!剛碰頭就叫人禿頭,真不知久利富先生是怎麼教的呀!哼,也罷——當家大人!」

  禿頭男姿勢端正面對鳴。

  「實在是萬分抱歉!!!」

  鞠了個漂亮九十度的躬。

  「哇!咦……欸?」

  「我想月叢已跟您說了大致的經過。這次為了確實掌握達利路·菲爾頓一伙人的真正目的,我特意讓您出面。對於將您卷進這場危險的賭博中,我深感愧疚!」

  原來別所交給鳴的小胸針內,裝有超小型通信機。

  在廢寺發生的事情經過,都錄音下來作為證據。事前鳴並不曉得這回事,這代表了別所等人假設「敵方的目標在鳴」,仍特意拿她來當誘餌。

  「沒、沒有,我沒有要責怪……!」

  「我沒有藉口,一切都是我別所做的決定。等到任務結束後,您要怎麼責備我都願意承受。月叢!」

  別所突然將身體轉向正在警戒著周圍的方助。

  「你幹得很好。這次要是沒有你在,當家大人真的危險啦!」

  聽到這句出乎意料的鼓勵,方助不由得愣在原地。

  畢竟自己只是區區刃走,實在不習慣受此待遇。方助只好搔了搔頭:

  「我只是做我想做的事,就算你們叫我別來,我還是會來。」

  「唔嗯……有膽識!然後,關鍵的魔劍使人在哪?」

  沒錯,就是海因茨。

  明明

  方助一直都在找他,卻依然不見他的蹤影,菲爾頓也是。這時,鳴代替方助回答別所:

  「還沒找到,所以我們會找到,並且阻止他。」

  「這樣好嗎,當家大人?」

  「嗯,那個人一定會沖著我來——請務必交給我解決。」

  別所足足注視了鳴的一對大眼三秒鐘。

  接著感受到眼神中蘊含了與前幾天不同的決心,果斷轉過身去。

  「那麼就快吧!月叢!當家大人繼續拜託你照顧啦!」

  以別所的左手為軸心咻咻迴轉的,是由一條細環鎖煉連著的分銅鎖。右手上另有一把與它相連,經過黑色鐵氟龍塗裝的小型鐮刀。儘管方助聽說也有劍士在劍以外的武器上使用緋鋼,不過他還是頭一次見到一個大叔駕馭著如此帥氣的鎖鐮。

  不過敵人也不是省油的燈。在兩人轉身奔跑的途中,敵人緊追在後的劍逼近方助背部。

  「嘖……」

  方助挺身保護鳴。

  當他做好見血的覺悟,突然從旁飛出一道閃光彈開敵人的劍。

  「——刃走,叫什麼名字來著。」

  似曾相識的斬擊的主人這麼問。

  原來眼前正與敵人交鋒的城鐵劍士竟是松澄。不過方助沒有多想便回答:

  「方助。月叢方助。」

  「當家大人。」松澄瞥了一眼,看到的是信賴著方助,不離開他身邊的鳴。

  「我記住了。月叢,這裡交給我,快走——哼!」

  說完這句話後,松澄轉身背對鳴及方助擺出架勢。從旁稍微看得出他的雙眼中除了對殺死同伴的敵人燃起戰意,也對至今從沒看在眼裡的刃走萌生同樣程度的敬意。

  感覺到背後兩張王牌越離越遠的氣息,別所舉起鎖鐮大吼:

  「是時候試試我這條新型的戰術鎖鐮了。好啦各位,讓我們給他們來場城鐵式的歡迎會吧!」

  2

  有時,天賦也會降臨在不想要的人身上。

  海因茨眼前是一片夜晚的山景,不過腦海中卻浮現一副與現實交疊的景色。被靄靄大雪包覆的房屋,以及無數通過自己正上方的人臉——是海因茨本身不堪回首的記憶。

  ——我一定要變強給你們看。

  迴響在樹木間的刀劍交擊聲與自己無緣。海因茨只能看著,並一心追求著兩道遠離群體的身影。

  拔出的魔劍滋滋作響。最強烈感受到那股力量的部分,是接觸時間最長的右手。感覺高溫就像糾纏上右臂的神經,往上竄至腦髓。

  ——很好,我就照你們的希望變強吧。

  自幼不斷重複的怨恨之聲在腦中橫衝直撞。

  斷斷續績,有如在頭蓋骨中灌入沸油的頭疼。意識不時會掉入記憶的泥沼中,每當那時都會回想起刻在全身細胞內的「憤怒」起源為何。

  燒燙的頭腦中夢想的是,充滿鐵臭味的劍之墳場。

  爬上九彎十八拐的舊山道,穿越青苔叢生的廢棄隧道後,散發氣息的主人就在眼前。

  季風鳴佇立在一陣彷佛能將碰到的物體全部切碎的月光之下。

  幾乎只穿著便服加一件銀白色外套,與一頭黑髮配上蝴蝶結映照出對比之美。不過善鬼國綱這把利刃配上一副看似近代兵器的外裝,又實在不協調到極致。

  魔劍使的記憶開始發疼,有如一道被刻在看不見的部位,絕不會痊癒的刀傷一般。

  白雪皚皚。

  「你覺得為什麼?」

  站在隧道內與外的交界處,海因茨也不擺出架勢,只是開口問道。

  「為什麼非得是我們不可?什麼劍或劍士的難道當真那麼重要?光憑這些理由就能限制住整個人生嗎?」

  鮮血彤彤。

  話語毫無脈絡,無數的記憶如同鮮血從內心的傷痕迸出。

  然而這個問題,應該同樣深深刺進鳴的心中。

  「你……」

  「如果是你,一定能瞭解吧。不是直系的話,其實就算不握劍也沒問題——到頭來,我們打從出生起,就一直被其他人的理由支配著。」

  豪華的宅邸,那棟不會再回去的老舊房屋,遠方模糊不清的漫長路途。

  海因茨以理性壓抑住心中獸性,將魔劍插進隧道路面後,放開了手。只有這個時候,他的雙眼看上去莫名透澈。

  「……你問我為何要做這種事對吧?那我就告訴你吧,我的理由——」

  海因茨的母親並非出身佛格爾家的派系,只是一名普通女性。

  關於她是如何懷上佛格爾家的當家之子的來龍去脈,做兒子的並不清楚。當時母子二人被以「情婦和私生子」的身分放逐,不過仍相依為命平靜地過日子。

  自從少年展現其擁有的劍術天分及與緋鋼卓越的適性後,情況有所改變。

  少年永遠不會忘記即將迎來八歲那年的某個冬夜發生的事。

  被強硬拉離母親身邊,又被強迫進行雙手劍訓練的海因茨一直都在等母親來接他。那一晚,待在如同映照出精神寫照的凌亂房間內,突然感受到窗外有股氣息。

  母親來迎接他了。

  那時感覺心中充滿懷念,真的只能說是種第六感。心裡滿盈著懷念的感覺,海因茨衝出房間奔過長廊,在沒被任何人發現的狀況下來到外頭,看見霧茫茫的大門另一頭有幾道人影。

  其中一人正是母親。

  他們似乎在爭執著。一邊是要求還她兒子的母親,一邊則是一群阻擋著不讓她跨過門一步的人,之中包含自己從未視為父親的那個男人。聽到母親那已近似哭泣的呼聲,海因茨從陰暗處衝出,同時看到那個男人拔出腰際的長劍。

  他永遠不會忘記那把舞動的銀色長劍,以及噴濺在雪地上的鮮血。

  這件事被當作一起意外處理,母親的遺體也悄悄被埋葬。

  鋼之血族大多都奉行秘密主義,不只流派秘傳奧義,連一些內部家務事都絕不會流漏出去。這種說穿了近似毀屍滅跡的行徑,德國的名門佛格爾家可說是當中的專家。他們成功地隱藏了家中發生的大小事。

  不過,少年卻撞見了。

  打從那個瞬間起,他的心就被冰冷的寒冰包覆。

  諷刺的是,沒有人知道少年撞見事發經過,對他而言是個良機。他表面上裝作自己已忘記母親,開始用備胎養子的身分「偽裝」。那一晚的事沒有留下任何證據,就算去向其他人投訴也只會被抹滅,要是造反失敗也不會有第二次機會。

  磨練劍術變得更強,完成血族的職責吧——少年對「父親」這番話唯命是從。

  他必須磨利獠牙。

  為了完成復仇。

  果不其然,少年是名大大發光發熱的天才。他這個備胎乖乖循著家族的希望,劍技與心靈像是把利刃般越磨越尖銳。不過另一方面,他也想到了最殘忍的復仇方法。

  光是將他們通通殺掉根本不夠看。

  要把他們的尊嚴徹底擊垮,將他們最重視的東西徹底粉碎。

  對那群傢伙而言,重要的是「名字」。因此少年完全不帶著絲毫榮譽與自信,只為了強調自身來歷而特意背負著家名。

  他便是如此與菲爾頓等人接觸,利用他們得到魔劍,開始為非作歹。

  無論理由背景,以及事後如何澄清,佛格爾家將無法抹去生出一名殺人鬼的污名。何況他們又是鋼之血族,假如因為內部腐化導致生出殺人鬼的醜聞傳開,肯定足以化為撼動整個家族存亡的劇毒。要將那些傢伙一個不留地送下地獄,等到親眼看了他們失去威權,在泥濘中掙扎的模樣後再動手也不遲。

  ——我就照你們的希望變強吧。只不過,是為了撕裂你們的血肉和靈魂。

  腐敗的家族,還有生出這種家族的源頭,所謂「劍士」的結構。海因茨打從心底憎恨這些玩意。

  打從一開始他就已沒什麼好失去。劍技、姓名,甚至生命都不過是道具。

  在打定主意要前往十八層地獄後,他只需思考該帶誰、又該帶多少人跟他一起上路。

  海因茨·佛格爾對著季風鳴伸出沾滿血的手。

  「所以,跟我一起走吧。」

  嗚睜大雙眼。

  海因茨本來就沒有想靠說出身世來博取同情的意思。

  他只是為了讓鳴明白,糾纏著自己和她的究竟是什麼。沒錯,不只鋼之血族,而是所有劍士都陳腐不堪。他對日本及歐洲的對立局勢毫無興趣,只曉得那些傢伙沒有一人不是爛到骨子裡。

  「對家族的復仇不過是第一步。我將用這股力量折斷世上所有的劍,殺光所有的劍士,最後再丟棄這把魔劍,否定掉世上所有的劍。只要能達成這個目的,最後要我下地獄也無所謂……!

  」

  不知何時他的雙眼再度混濁,蘊含著瘋狂的光輝。

  如今唯一能理解他的價值觀的人,是個足以與魔劍使並駕齊驅,懷有超絕劍技的名手。感受到前方傅來的殺氣,讓海因茨甚至露出了笑容。

  「你也看到了劍士醜惡腐敗的一面才對!什麼劍,什麼鋼之血族都是狗屁!你想懲罰我就儘管來吧,不過在那之前,要先對這個束縛著我們的系統復仇!」

  一直以來都是孤軍奮戰。

  看在鳴眼中,眼前的青年仍是停留在冬夜的孤獨少年。

  儘管如此——

  「我不懂啦。」

  「……什麼?」

  伸出的手失去目標,海因茨臉上的表情頓時凍結。

  「我永遠不會懂你這種能笑著砍人的人。」

  鳴這句話說得凜然,當真沒有一絲動搖。

  她左腳後退呈側身,伸手摸向系在腰際帶刀皮帶上的善鬼國綱。右手握柄,左手握鞘,解開鎖推開鯉口,一邊戚受鞘內噴射出的壓縮空氣,一邊以左手姆指緩緩將刀鍔往上推。

  「——所以我不會再讓你去砍任何人了。」

  刺耳的沉默只維持了幾秒。

  一股低沉到能碰到地面,使鳴全身竄上雞皮疙瘩的恐怖聲音響起。

  原來是海因茨的笑聲。只見青年低著頭,望著自己在這世上唯一的夥伴——魔劍,肩膀不停抖動。

  「看來你也是我該除掉的系統之一啊。」

  魔劍中噴出火焰與焚風,像是表現出主人的敵意般開始低吟。

  火焰在月光照射不到。裡頭也沒有光源的隧道內顯得格外耀眼。高溫在廢棄隧道的內牆中迅速膨脹,頂部滴落的夜露一碰到魔劍就蒸發,藤蔓與雜草同樣瞬間化為灰燼。

  在這種環境中擺出架勢的男人,簡直如同一道人型的火焰。

  或許鳴與海因茨最大的不同,只在於他們「是否有遇見」罷了。

  「季風家第二十一代,鳴——封刃拔刀術,出鞘。」

  平靜報上名號後,鳴集中注意力。

  先動手的是海因茨。

  魔劍的劍尖削去路面,激起的水泥塊和火花四散,刻劃出如同蛇身的曲線。另一方面,鳴則從範圍外瞄準逼近自己的黑衣,拔出刀來。

  「太刀風·『居吹』!」

  鏘——

  眨眼間,善鬼的刀身划過空氣,颳起一陣風。「斬擊」的範圍遠超過刀身的長度,甚至抵達距離還在十公尺外的海因茨。

  然而海因茨仍以驚人的反應速度舉起魔劍,將橫掃而來的刀光彈開。

  急速呼嘯而去的狂風被高熱劍刀一彈,便如爆炸般擴散開來,隧道內的空氣「唰!」地捲成渦狀,而海因茨帶著這副背景持續進逼,使出全身力量正面劈來。

  鳴往後一躍,千鈞一髮躲開了炙熱劍鋒,最終魔劍劈碎了柏油路面。

  鳴就這麼不斷沿著身後的路逃走,海因茨也背著魔劍追上去。

  當兩人不斷後退,來到舊山路一處R50以下的急促彎坡。

  「怎麼啦!所謂封刃拔刀術原來是只懂得逃的劍術嗎!」

  跳過嚴重生鏽的路邊護欄進入森林,劍與火焰開始侵略起周遭寧靜的空間。

  推積在腐土上的枯葉在劍風搗動下浮起,當中有的被切成兩半,有的則因高溫瞬間燃燒殆盡。兩人之間散布著火粉和槁灰,而鳴在衝過蓊鬱樹林的同時,也做好了覺悟。

  一出樹林,眼前頓時海闊天空。

  「這裡……!」

  嗚縱身一躍,懸在半空中的同時不忘瞄準目標。

  刀朝正下方,自己及海因茨腳踏的一部分地面——斬去。

  被斜斜砍出裂痕的地面,在海因茨一踏上去的同時一口氣滑落。

  斷口平整得有如鏡面,而等著兩人滑落的前方是——

  山崖。

  「!」

  眨眼間,一反森林內的昏暗,大片毫無遮蔽的月光傾瀉而下。

  下方是一座寬約一百公尺,高約三十公尺的峽谷。化為黑點落下的兩人眼前——崖底是一大片布滿岩石的河床。

  「鳴!這裡!」

  這時,躲在崖邊的方助飛躍而出,在空中接住鳴的身體。

  事前已綁在附近樹木上的黑繩猛然繃緊,支撐著兩人的體重。

  流過峽穀穀底的是源自山頂附近的一條寬廣河川。獨自一人持續下墜的海因茨明白了對手的用意,兇狠地露出獠牙。

  「——無聊!無聊!無聊無聊無聊無聊無聊!!!」

  一身黑衣周圍如今仍纏繞著火焰。只見海因茨將魔劍劍鋒對準水面,似乎是想一著地就往上跳,靠著從魔劍噴射出的火焰推力飛回崖上。這點高度對海因茨而言是輕而易舉,懸在樹木上的兩人反倒成了最佳的餌食。

  不過方助早就預測到這點,壓著鳴的頭往胸口埋。

  「閉上眼!耳朵搗好!」

  「嗯、嗯!」

  想當然,光憑區區河水並無法澆熄炙熱的魔劍。海因茨循著重力往下墜,用寬劍鋒碰觸河面。

  突然發生爆炸。

  原來是瞬間氣化的水迅速膨脹,水面炸裂開來的爆炸聲與衝擊撼動大氣。

  一場界面接觸型的小規模水蒸氣爆炸。衝擊傳到懸在半空中的兩人,方助為了保護鳴,背部因此撞上岩壁。雖然瞬間喘不上氣,又被劇烈聲響搞得頭暈目眩,手臂中的體溫仍勉強讓他維持意識清醒——事情似乎如他所預料。

  峽谷底部如今暗得伸手不見五指。

  方助從上方往下俯瞰才總算理解狀況。假如現在是白天,想必能看到大量水蒸氣將四周染成一片白。另外還有許多沒能徹底蒸發的水滴到處噴濺,形成了局部性的小雨。

  月光照射不到的短暫漆黑就在眼前。

  「你的目標就是這個?想靠這點程度的雕蟲小技澆熄魔劍的火?——要想阻止我,現在馬上放馬過來把我的身體一刀兩斷啊!」

  高溫的蒸氣迅速冷卻下來,襲卷而來的黑暗深邃得連站在其中的人影也難以看清,海因茨一陣形同怨靈的咆嘯迴響於峽谷內。

  想當然,儘管身處水蒸氣爆發的中心點,那傢伙肯定還是好端端的吧。

  方助懷中的鳴轉過嬌小身體,看不到一絲顫抖。她就這樣摟著集季風式斬擊機能之大成的兵器,俯瞰著谷底。

  「——方助,我要走了喔。」

  不知此時她一頭黝黑長髮飄逸蠢動的原因,是否真是風吹造成的。

  戚受到她身為劍士的靈魂逐漸變得純粹透澈,讓方助光看就起雞皮疙瘩。

  「嗯,我會立刻追上,去挫挫他的銳氣吧!」

  鳴從懷中抬頭望來,面帶微笑點了頭。

  咚——輕輕推開方助的胸口,少女有如羽毛飄落般輕盈在空中飛舞。最後在告別指尖向下滑落的觸感後,鳴整個人遭到昏暗無光的蒸氣吞噬,唯有紅色蝴蝶結留下了軌跡。

  一聽到輕盈得不可思議的腳步聲,海因茨像只野獸般瞬間有了反應。

  「那邊嗎……?」

  他舉起魔劍,充滿敵意的藍眼瞪去的方向卻只看到一片漆黑。

  爆炸聲的回音、持續灑落的水、籠罩附近一帶的水蒸氣,通遖化為妨礙五戚的障壁聳立於前。

  無法得知與對手之間的距離,只靠著形同動物的危機本能,海因茨的腳步略顯遲疑。

  相較之下,另一道身影前進的路線沒有半點迷惘。

  太刀風——

  「『烈葉』!」

  封刃拔刀術,宛如飄蕩於激流之上的葉片般壓低身體高速接近,由下方往上撈的下段拔刀。

  鳴從海因茨右側切入,將他捕捉至射程範圍內。

  「——!」

  善鬼纏上了海因茨順從本能,選擇防禦的魔劍。

  刀劍劇烈碰撞的聲響傳遍山谷中。風壓肆虐攪亂了水蒸氣,黑暗繪出了各種複雜古怪的斑紋。

  海因茨雖然知道「是誰」,卻不曉得「從哪裡」砍來。

  「……黑漆漆又霧茫茫的一片,的確搞不懂哪裡有些什麼啊。」

  一邊感受拂過瀏海的風,方助一邊低聲喃喃自語。

  「可是啊,有一個人可是清楚得很呢……!」

  鳴讓前方敞開的防刃斗篷稍稍飄起,以便靠肌膚戚受氣壓流動。

  季風家的套路,是種不斷重覆拔刀與收刀,令人頭昏眼花的奇特劍技。

  敏銳掌握「拔刀」與「收刀」的分寸,絕不錯失口耳鼻舌身總動員所感受到的拔刀時機。因此驅使季風流之人均得磨練五感,而當中鳴既屬先天,又擁有強大得足以被稱為

  特異體質的敏銳觀察力與集中力。

  此刻的鳴靠著聲音、空氣的味道,以及熱量與風的動向來徹底分析敵人的位置。

  她只像在呼吸般就能使出特技,且遠遠超過一般人歷經長年鍛鍊加上極限集中力才終能知皮毛的洞察力。

  「嘖!」

  微微浮現的朱紅火焰,斷斷績續炸裂的紼色閃光,刀光劍影激出如同群星散落的火花。一切的一切在經水粒子亂反射後,視野格外閃爍刺眼。

  從魔劍的血誕生的熱流噴射出火粉,化為火焰,利用高溫及強光侵略起這個空間。

  剎那間,一道筆直刀光掃過空中,一聲尖銳的「嗶咻」聲慢了半拍才傳來。

  緊接著風開始激烈流動,蒸氣形成的牆扭曲成更麻煩複雜的模樣,散發高熱。當海因茨看見眼前的紅光消失,才終於理解鳴這一刀的目的何在。

  原來她在劈砍火焰。

  善鬼的軌跡本身就帶有鋒利度。快如電光石火的刀刃通過的空間,能夠短暫遺留真空狀態。先靠斬擊將火焰整片砍開,接著軌道上形成的一線「虛無」將隨即壓縮空氣,連火焰都能徹底吞噬。

  看清魔劍下一招,鳴馬上往後一跳。

  等到蒸氣稍微變薄,海因茨才隔著霧氣隱約看見了她的身影,也自覺臉上滑落了冷汗。

  翻轉外露的刀身,也不看手邊就瞬間收刀的她,雙眼竟是閉著的。

  ——太強了!

  拿她來和其他劍士比較的行為本身就愚蠢至極。打從那矮小身軀的腳尖到手中刀鋒,都是一把蘊含信念的刀刃。又可以說是能將滾動過的軌道上一切萬物都斬為兩半的斬擊車輪。

  一旦這女孩拿出本領,根本沒人能夠站在她面前。

  明明擁有、如此、強大的力量——

  海因茨咬牙切齒。因為眼前這名出鞘的少女將自身化為刀劍,展現出奇蹟的劍術。綁成一束的黑髮與紅色蝴蝶結隨著她華麗流暢的動作,刻劃出宛若擁有實體的風之軌跡。

  「——別小看我!」

  魔劍微微一震,發出近似巨大機械引擎聲的低吼後變得過熱。海因茨驅動全身形同重型機械般的肌肉,把魔劍劍鋒對準腳邊。

  「!」

  看穿他目的的鳴往後一躍,以斗篷護住身體的同時在空中擺出拔刀架勢。

  火柱席捲直上。

  直接重擊正下方地面的魔劍,利用衝擊激起有如子彈的石礫,同時創造出地獄烈火將附近一帶染得通紅。

  即使不特意瞄準目標,這樣的火焰也能徹底涵蓋廣範圍。在烈焰中心唯一一對如同寒冰的藍色雙眸惡狠狠地移動,預測敵人的下一招。此舉並非為了攻擊,而是為了連接下下招殺著的布石。

  鳴身上幾乎等於毫無防禦,應該不得不想辦法抵擋這陣烈焰才對。

  如海因茨所料,空中再度傳來撕裂空氣的聲響。瞬間閃現好幾道真空狀態的線——一般人勉強揮出一道斬擊的時間,眼前少說有十道——強風再度化為龍捲,斬炎劈石,不過位於另一側的鳴肯定仍是毫髮無傷吧。

  海因茨以極為驚人的集中力判斷出哪個位置的火光被驅散。在視覺幾乎派不上用場的環境下,微弱的光芒和聲音就是一切的判斷依據。極為細弱的刀鍔碰撞聲、著地聲——那裡。

  她只要一拔刀就能撕裂火焰。

  然而所謂封刃拔刀術,似乎每次出刀完都得收刀。

  要贏的機會就是現在——她收刀的空檔。

  「在那!」

  海因茨靠著聲音、光線加上直覺看穿了鳴的著地點。

  結果他猜對了。鳴手中的善鬼處於收刀狀態,而她人背對著河邊巨石,右手浮空,身體門戶洞開,絕對是個致命的空檔。

  太慢了!海因茨使出驚天動地的一擊,完全不讓鳴有時間抽回右手。

  他將原本單手提著的魔劍改用雙手握緊,上至魔劍劍鋒,下至自己的腳尖,人劍合一成了一把利刃。

  如同先前從天而降轟破工房時,以及突破葉織的護盾時——不,甚至遠比那些時候來得快來得狠,運用破天荒的肌力加上火焰的推力使出的全力突刺。

  獲得驚人加速度的全身直直刺去,足以決定勝負的一招。速度快到魔劍劍鋒周圍都快形成圓錐狀的聲爆,時間彷佛慢了下來,只見海因茨的劍尖逼近鳴心臟——

  的前一刻,他注意到了。

  這傢伙早已擺好架勢。

  「——太刀風」

  封刀拔刀術的神髓在於「抑制」。

  真要說起來,一般的拔刀術是種以日常為前提的介者劍術。雙方正常交鋒時先拔刀的一方肯定較另一方快,因此所謂拔刀術的要領,莫過於「該如何從收刀狀態應付先拔刀的一方」。

  季風家劍技真正的性質,與一股拔刀術完全相反。

  其中最大的特徵,便是將刀與鞘視為一種機關。

  善鬼國綱,十式外裝的各處都嵌有以鞘為中心運作的鋼製零件。這些零件與刀同樣是代代相傳,而且每一個上頭都包覆了緋鋼。

  鋼之血族會在劍上以新繼承者的血「覆蓋」過去。這是只有資質遠超過劍士平均的持有者代代將血液繼承下去,才終於能實現的境界。

  季風家的特徵在於施行的覆蓋不只有「刀身」,連「鞘的零件」都是。

  保持真空狀態的刀鞘在內部與刀身連結,將一股形同加速器的力量添加上去,釋放出的劍閃因此銳利得其他任何刀劍都望塵莫及。一直以來,季風家便是在這釋放的一瞬間尋求居合斬的形式,不斷進行改良。

  也就是說,在鞘中抑制並累積刀的力量,才是所謂「封刃」之本質。

  鳴用左手握住左腰際的善鬼刀柄。

  同時驅使起全身的關節,往右扭動身體旋轉。準星正確、集中力敏銳,呼吸沒有紊亂。釋放而出的將是封刃拔刀術·太刀風之型,必殺一著——

  「『斷卷』!」

  累積在刀刃上的力量從虛無創造出颶風。

  超越聽域的音波化為無形的衝擊,徹底撼動了整個空間。

  風刃則是撕裂空間,化為真空的螺旋襲卷直上。

  連鳴身後原本不動如山的巨石都遭受斬擊波及,被薄薄削去了幾層岩石,崩塌下來。

  旋風的刀刃從正面擊敗了魔劍。

  慢了半拍才颳起的烈風從地底往高聳天際竄去。炙熱火焰遭到撕裂後瞬間消逝。大量水蒸氣同時被卷上空中,再帶著燦爛月光往峽谷底部傾瀉而下。遭到彈飛的魔劍則在遙遠上空不斷轉圈。

  鳴一對捕捉住敵人的瞳孔中,看不見絲毫動搖。

  「什……麼……!」

  一步都沒離開原地,靠著肢體的旋轉釋放出神速的「左手逆拔刀」。這招適合用來反擊的「斷卷」,乃是鳴最擅長的劍技。

  當魔劍一離開手中,一道新的人影躍至半空中。

  海因茨抬頭望向人影——方助,仰望的藍眼與俯視的黑眼相交。

  ——錯了。

  幾乎溶於鬥爭產生的瘋狂,海因茨腦海一角僅存的理性這麼說。

  打從一開始,他的眼中就只有鳴,不過這個認知卻正是他最大的錯誤。他忘記了是誰協助、引導最強的劍客,創造出她拔刀的好機會。

  是誰一再破壞了自己的預測,下出最可恨的一步棋?

  ——真正該提防的是這個男人才對!

  背對著一輪明月,弒刀者縱聲咆嘯。

  「縛陣『徒蜘蛛·五連』!」

  一指一根,同時操縱共計五根黑繩。由於用黑繩瞄準是件複雜多變到幾乎能讓腦血管斷裂的事,方助可說一半以上都靠著直覺在拋。

  兩道視線於天地板交錯,在空中操縱漆黑繩索的方助有了確切手感。

  「——別亂搭訕別人的夥伴啦,你這藍眼渾蛋!」

  降落在風已止息的峽谷底部,勒緊黑繩。

  兩道身影——綁人的方助,以及被五花大綁的海因茨就在該處。

  X

  「方助!你沒事嗎?」

  鳴沖了過來。

  明明與海因茨對峙的人是鳴,臉上卻是一副擔心他這裡的表情。方助本想還以鳴一抹微笑,卻沒能成功。

  「太好了……」

  方助連一句「很順利呢」都沒能說出口,從嘴裡迸出的只剩打從心底湧現的安心。

  畢竟若扣除最後一招,自己根本只能在一旁乾瞪眼。

  「……太好了。」

  不斷重覆的低語聲有點顫抖。

  鳴察覺到方助在發抖,只露出笑容頻頻點頭。

  「方助也沒事,太好了。」

  終於能露出笑容回應後,方

  助重新打起精神。

  海因茨的身體被從慣用手的右臂緊緊捆綁住,別說拿劍,甚至連動根手指頭都不可能。魔劍則落在遠處的地上。表示自己無法動彈的方助開口拜託鳴去拾劍,她便代替他邁開腳步跑了出去。

  「是你輸了。」

  方助用裝填著實彈的LCR瞄準跪到地上的海因茨。

  「抱歉,我剛才也聽到你說的話了。不過我既不打算說自己懂你,也一點都不認為你可憐,畢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理由。不過,你還是得好好負責——」

  方助俯視海因茨,看到他那淒絕的表情,瞬間啞口無言。

  他竟仍惡狠狠地用藍眼瞪來,彷佛要靠眼神把方助射殺。

  「還沒結束。」

  方助並未卸下提防,不過也認為這只是海因茨在虛張聲勢。

  即使他的力氣再怎麼大,被捆綁得這麼緊,根本束手無策。就算他還有某些手段能切開方助的左臂與黑繩,他仍無法解開已深深纏繞、陷入自己身體內的繩索。這是方助特意綁的。

  明明如此,遭到五花大綁的魔劍使視線中卻越來越具攻擊性。

  「……你話倒是說得很滿啊。到底有什麼企圖?」

  「否定劍士,我只要完成這件事就夠了。要我下地獄無所謂,甚至連命都可以不要。——你以為靠這點技倆就能阻止我嗎?」

  突然,一聲「鏘當!」的金屬聲響起——

  同時傳來嗚「方助!危險!」激動的呼喊。

  聽到風聲轉過頭的那個當下,真的是生死一瞬間。

  感覺眼前景色就像一幅畫深深映入眼中。如今仍昏暗無光的深邃峽谷,勉強用善鬼當盾牌、重心不穩的鳴看著這邊,一塊彈開鳴筆直飛來的巨大鐵箭頭。不——

  是魔劍。

  靠著脊椎反射仰過上半身,拖著殘光的高溫劍刃掠過鼻頭。

  魔劍竟自己動了起來,不過劍鋒的目標不是方助,而直指著海因茨。可是現在他既拿不了劍,光憑如此粗糙的劍閃想斬斷黑繩也不可——

  說時遲那時快,斷骨碎肉的聲音響起。

  大量鮮血噴射出來,被黑繩纏住的海因茨右臂應聲被砍飛。

  不是砍斷繩索,而是手臂的當下,黑繩一口氣鬆了開來。寧可捨棄肉體,選擇最快解決辦法的海因茨心中有的不是瘋狂,而只有覺悟與確信。

  形同湧泉噴濺的鮮血本身就在燃燒。

  明顯超出致死量的血液竟從暗紅色逐漸轉變為亮紅色。只見每一滴仿佛蘊含著殺意之火的血珠往海因茨的肩口凝眾,塑造出一種形狀。

  是手臂。

  「你這……!」

  「反正遲早都是要送給魔劍的血肉。假如現在能超越你們,我根本不覺得可惜……!」

  好好飽餐一頓持有者的鮮血後,魔劍的威力增強到幾乎要失控。

  燃燒的鮮血塊形成的粗壯右臂直接握住了魔劍。從肩膀斷面到右半身,海因茨的肉體在燃燒的鮮血包覆下逐漸有了變化。不只血盆大口中長出又長又尖的獠牙,被拉成直線的右瞳孔看上去根本就成了非人生物。

  「要上囉,『格蘭姆』。只有這兩個人,立刻,當場斬殺!」

  3

  許多情況下,劍的傳說就等同怪物的傳說。

  生命力宿於血中。人流人血,獸流獸血,怪物則流著怪物之血。

  遙遠的過去,確實出現過將劍視為對抗非人生物的有效手段的時代。以劍為代表統稱的利刃,是種最適合用來砍進對手的肉體,接觸血液的武器。

  然後,當「斬殺怪物之劍」在現代被人發現時,通常強大怪物的血液仍殘留在劍身上,有時也連帶留下了其力量的一部分。

  這把魔劍的真名叫格蘭姆。

  刻劃在傳說中,一把真正的屠龍劍。

  X

  人型的燒夷彈轟炸下來.

  人劍合一,猛烈迴轉的火焰團帶著震耳欲聾的巨響炸開了河床的地面。滾燙的熱氣吞噬了附近一帶,兩道差點慘遭吞噬的身影飛撲而出,在地上滾了兩三圈後彈起身來。

  「可惡!那是怎樣啊!再怎麼說也太瘋狂了吧!」

  「他來了!怎麼辦?」

  「這裡太窄了。不先拉開距離不行……!」

  急遽膨脹的熱源已經連帶讓周圍的氣溫跟著飄升。「那個」碰到的水瞬間沸騰,炯炯的赤紅雙眸在晃動的大氣另一頭閃閃發光。

  沒錯,赤紅。本來海因茨一對應該是藍色的眼珠如今變成了形同血色的赤紅。

  方助邊奔跑著,才發現沿著河那條不成路的路再過十幾公尺就到盡頭。

  突然間,感受到背後一陣有如白晝的強烈亮光照來的兩人回過頭,瞬間傻住。

  「火球……?」

  高熱集中在魔劍上,逐漸形成一團巨大火球。

  眼看海因茨就要以完全超越劍技範圍外的壓倒性力量使出致命一擊,方助沒有停下腳步,而是下定決心加速向前沖。

  「抓緊!」

  察覺到方助意圖的鳴點了頭,跟著全速衝過最後的十幾公尺。

  同一時間,魔劍橫掃出一道大得離譜的火焰斬擊。

  往下一躍——身後是從遙遠劍圍外襲來的火焰奔流,而被浮游戚包覆的兩人眼前則是流動的瀑布與黑漆漆的水面。

  只差了一線之隔,火焰最終飛過兩人上方。

  在即將掉入瀑布潭的前一刻,方助利用殘留的黑繩鉤住岩壁,順著下墜的勁道化為鐘擺滑過半空中,著地在河床上滾了幾圈。

  抬頭往瀑布上一看,方助瞬間毛骨悚然。

  「——『呃呃呃呃啊啊啊啊啊啊』!!」

  站在崖上那曾經是海因茨的物體纏繞著一大團火焰放聲狂吼。

  裂開血盆大口,四處噴濺燃燒的血,不斷扯開嘶啞喉嚨咆嘯的物體絕對不是人。異常的熱氣中,卻有令人不寒而慄的強烈殺意朝兩人襲來。

  「格蘭姆」——他在變成那副模樣前,如此稱呼魔劍。

  這好像是把出現在北歐神話英雄傳說中的名劍。雖然方助對西洋劍不熟,但出於興趣多少知道一點。它的劍尖之所以是平的,理由在於它是用了被攔腰折斷的劍身重新打造而成,卻依然是把劍身又長又寬的雙刃大劍。

  那就是歷經悠久歲月,刻在劍身上的「某種生物」的血。

  這股足以撼動現實感及時間感的確信,讓方助心都寒了一截。

  「——是龍。怎麼想都是殘留在劍身上的龍血進到那傢伙的體內,才讓他連身體都大幅變化。雖然我知道那是魔劍,可是難道傳說級都這麼鬼扯嗎……!」

  簡直像在嘲笑呻吟的方助般,海因茨——龍縱身一躍。

  稱不上「墜落」的詭異軌道。只見人型的龍跳至空中,將從劍及右臂發出的火焰如同推進器般操縱,以令人震驚的速度朝向這邊滑來。

  鳴弓起上半身,擺出將重心壓得極低的架勢。

  「太刀風,『居吹』!」

  鏘匡——!

  火粉、火花、四散的血滴與衝擊。這一刀的的確確彈開了龍的突擊,砍到對方的肉體。

  「嗚——!」

  沒想到,揮刀砍去的鳴卻因異樣的觸感導致整隻右手麻痹。

  平時能把人獸的骨肉俐落一刀兩斷的斬擊,如今卻只傷到龍的肌肉部分。

  不過當直接看到破壞地面著地的龍,疑問瞬間有了答案。

  原來他的肉體上包覆著一片片堅硬得足以和鋼鐵匹敵的鱗片。

  以右臂為中心幾乎覆蓋全身的鱗片,如同一套高熱的鱗甲保護住身體,也使脫離人類範圍外的魔劍使看起來更像異形。

  只見火焰開始往善鬼砍傷的部分聚集,激起血泡,眨眼間修復了肉體。

  龍用一對爬蟲類的眼珠瞪了過來,擺出的動作更是扭曲異常。

  「你這傢伙……還真的徹底成了怪物嗎!」

  硬化得能媲美鋼鐵的肉體,無論遭受何種物理破壞都能瞬間修復的恢復力。

  究竟該怎麼做才能突破這兩道難關,讓那傢伙完全無法動彈?

  方助在腦中重新整理手上擁有的裝備。LCR的實彈剩下十二加一發,閃光彈一顆,再來是一顆煙霧彈。黑繩大半都被砍斷,距離無法拉得太長。

  「要來了!」

  方助立即對鳴的呼喊作出反應,用LCR接連發射實彈。

  龍拖著刺眼朱紅殘光疾沖,輕鬆地以超高速斬擊彈飛子彈後,看也不看那些溶為鉛屑的燙紅子彈一眼。再來又使出不折不扣的急速突進,鳴與方助分別往左右跳開,不過龍這一劍並非對準兩人,而是他們腳邊的地面。

  一聲咆嘯。

  魔劍的上段下劈粉碎地面,激起宛如火藥爆炸般的衝擊與烈焰。

  方助的身體應聲被吹飛。

  觸地時以受身動作往後滾了又滾,滾到全身都沾滿濕泥。當他好不容易以樹木為靠背做回跪姿,龍已經在攻擊範圍內。

  眼看朱紅色的死線掃過眼前,儘管靠生存本能想扭動身體閃躲,卻為時已晚。

  「『啾聲』!」

  以神速縮地術縮短距離的鳴,靠上段拔刀後劈砍將魔劍擊落。

  方助往後飛跳,同時舉起LCR發射剩下的彈藥掩護鳴。

  然而,鋼鐵鱗片果然擋下了LCR的357麥格農彈。清楚看見打在龍軀體上的子彈從原本的高速迴旋緩緩失去動能,方助不禁心寒。

  這時鳴抓到空檔,目標對準龍握著魔劍的雙腕,全力賞了他一記斜上斬。

  眼看即將命中的前一秒,龍竟只靠著臂力以亂七八糟的姿勢邊往後退,邊揮出魔劍。兩把尺寸相差太大的刀劍交錯,善鬼的前端雖成功碰觸到敵人,卻因為鱗片的妨礙而無法造成有效傷害。

  「沒事嗎?」

  「這是我要問你的吧?」

  兩人如今都沾滿泥巴黑煙,全身髒兮兮,不過鳴剛才為了保護方助,左上臂被大大劃開一道傷口,大概是在後退之際擦到的吧。

  鳴似乎是聽方助說了以後才察覺自己受了傷,而她也沒喊痛,果斷砍下外套的一角綁在傷口上,緊急包紮就這樣完成。接著再度舉起善鬼,露出笑容。

  「嗯,我沒事。」

  方助看了只能在心中咒罵自己的無能,同時拼命讓腦袋運轉。

  ——快想啊方助,這是自己的工作。觀察並分析敵人,直到找出讓鳴能活用拔刀術的最佳一步棋啊。

  龍被橫切出傷口的雙腕,果然也是眨眼間就修復了。

  不過,相較於右腕的確是瞬間,左腕卻慢了一些。

  方助並未看漏這細微的差距。

  ——難道每個部位恢復的速度有差?

  即使線索很少,方助仍努力想思考出運用手中裝備限制住對方行動的幾套策略。

  然而,敵人不會等他——!

  戰鬥範圍逐漸偏離河岸邊,穿過森林,來到舊山道上。

  無論什麼攻擊,面對龍的肉體都毫無意義。

  能夠突破那身防禦力的唯有鳴的拔刀術,可是也只能傷及皮肉,傷口又會在眨眼間恢復。

  方助這時發現到,勇敢奮戰的鳴開始出現集中力紊亂的情況。

  從鳴踏入這座山已經過幾個小時。她的體力絕非無窮無盡,對上流著龍血,擁有驚人耐力與恢復力的怪物,只會越來越劣勢。在瞬息萬變的戰局中,方助拼了命觀察並分析對手。

  能在堅硬的龍體劃出傷痕的,只有善鬼國綱銳利的刀刃。

  要是方助的預想正確,無論是治療傷口,或是操縱火焰的精度和速度,那股力量一定擁有一個稱為核心的部位。

  「鳴,我要丟閃光彈了!」

  方助抓到空檔,朝著正與鳴纏鬥的龍丟出一個圓筒狀的物體。

  龍立即有了反應,只將頭轉過來,用牙齒接下方助扔出的物體。

  嘶——

  如方助所料。他單膝跪地舉著LCR,以左手支撐右手,加上膝蓋肘骨,維持住分毫不差的射擊姿勢。小小準星瞄準龍的大口,發射狙擊。

  麥格農彈射穿龍所咬住的閃光手榴彈,在口腔內炸裂開來。

  勉強撐住的鳴儘管還殘存著耳鳴和目眩,依然捕捉到了敵人。

  眼神中閃過凌厲光芒,反手握住收在鞘內的善鬼,神速螺旋拔刀術的架勢。

  「太刀風——『斷卷』!」

  結果,龍已先一步蜷起身軀采守勢——就像在護著什麼。

  含帶壓倒性力量的斬擊漩渦擴散開來。

  明明是那麼堅韌的龍鱗,卻毫無抵抗之力地被斬下,同時噴濺出足以淹沒附近一帶的鮮血。龍身體前方傷痕累累,原本半破的防刃服和身上肌肉也應聲斷裂。不愧為必殺的一擊。

  一般情況下的話。

  然而,飛散的鮮血燃燒起來,違背重力開始回到肉體。

  龍動起血跡斑斑的腳離開攻擊範圍,縮起身體進行恢復。原本接觸到空氣而擴散開來的火焰失去熱源,紛紛被吸回龍的體內協助再生。

  方助確定了。

  「是右臂。有辦法把那傢伙的右臂徹底切開嗎?」

  「右……?」

  鳴聽到了方助的呼喊,但是龍的右臂已先一步恢復了。

  比起其他嚴重受傷的部位都還要快,鮮紅的右臂變回原形,握住魔劍。也不管骨頭嘎吱作響,肌肉纖維斷裂,龍一邊重覆破壞與再生,一邊硬是讓肉體動了起來。

  他瞄準鳴橫向擲出了魔劍。

  「!」

  這動作完全無視肉體的物理極限,鳴只能緊急拔出善鬼抵擋,仍遭魔劍的重量擊飛滾了兩三圈。說時遲那時快,龍早已有了行動。

  方助感覺右腳踝發燙。

  龍真正目標不在鳴,而是他。一隻手已摑住了方助的腳。

  「方——!」

  鳴的叫聲傳不進耳中。

  在龍的怪力之下,一個人類的重量幾乎等同小石子。

  景色化為無數的線從眼前逝去,侵襲全身的風壓,地面由上而下掠過天旋地轉的世界,讓方助明白自己是被水平拋了出去。

  「……」

  這是對手出於本能的判斷。

  認為必須拉開這兩人的距離。

  龍追上整個身體在空中翻滾,被扔出幾十公尺外的方助。接著擲出去的魔劍獨自動了起來,靠著火焰的推進力甩開鳴回到他手中。方助在勁道絲毫沒有減緩的狀況下,重重撞上了一台被丟棄在路邊的生鏽廢車。

  骨頭傾軋,一口氣頓時喘不過來,腦海中充滿「沒有下一次了」的感覺。

  原本掛在脖子上的那串歌夏給的護身符消失了,大概是被扔出來時勾到哪裡掉了吧。

  方助沒時間感受痛楚及失落感。快動!現在馬上動!當他拼命起身的同時,與一對赤紅眼珠對上眼——太遲了,劍光一閃就要奪去自己性命,冰冷的死亡預感讓方助一陣哽噎,心中不知為何掛念起被扔在遙遠另一頭的護身符。

  意識突然一片漆黑。

  龍的赤眼中捕捉到的是黑影。

  好幾道。

  事情發生於一眨眼間——無數方助的身影出現在龍的面前。這些多得足以覆蓋整個視野的人影都是沒有實體的幻影,在擾亂龍的注意力後,受月光照射消散無蹤。

  無聲無息的「本體」隨即現身於目標背後的空中。

  背對明月頭下腳上,高舉的手臂跟著身體迴轉劃出圓弧軌道。

  ——古式絕刀術里型,殺陣——

  與絕刀術,不殺的「縛陣」成對的「殺陣」。原本傳承下來的必殺一著之基礎·手刀型。

  ——「鬼利驅」。

  大臂一揮的同時,響起一股聲音。

  無聲無影的一道直線陷進鋼鱗中。

  像在挖掘的感觸。冰冷的指尖劈開了龍身上的黑衣,斬斷龍鱗,傳來一種手指甲被深處的硬質肌肉纏住的手感。

  還太淺了——本能嘶喊著。不過當龍扭身的同時,方助體內湧出的「某人」也隨之消失。方助想都沒想便如同野獸般跳開,拉開距離四肢著地——這時他才總算回過神來。

  「哈、哈、哈……?」

  剛才。

  怎麼了?

  方助不記得自己做了什麼,只覺得四肢末梢異常冰冷,指尖的溫度現在才慢慢恢復。

  同時間,方助察覺到了。

  龍的身體上有唯一一處恢復速度較慢的部位。

  位於背部——呈直線裂開的傷口很淺,依他的恢復力,不出數秒後連道疤痕都不會留下。然而如今這道垂直線上依然有一小段還咻咻地冒著煙,持續進行修復。

  「找到了——」

  知識、直覺與聯想串連在一起,方助的眼中總算浮現通往勝利的道路。

  不知從哪飄來了櫻花瓣。

  花瓣本身沒什麼特別之處,不過當方助尋找櫻花的源頭環顧四周,明白自己目前身處何處,他覺得自己能活著回到此地大概也算命中注定。

  「鳴———— !!」

  相信她聽得見的方助竭盡全力大喊。

  似曾相識的道路,似曾相識的地形。

  為了甩開追兵衝上山道,吸引海因茨的注意力後從崖上的瀑布摔落,繼續一直跑跑跑,最終來到了這個乾坤一擲的地點,想起了某

  件東西的存在。

  「抱歉沒時間解釋!反正最後賭一把啦!聽好了!右臂!我會製造空檔,你瞄準右臂就對了!在這之前你先幫我撐一分鐘!拜託了!」

  掏出LCR後迅速退殼,再從懷中取出新的子彈。

  裝填進去的只有一發。反正一旦射偏,再也不會有活路。

  X

  噬血噬血噬血噬血噬血噬血噬血噬血噬血噬血噬血噬血噬血噬血噬血噬血噬血噬血噬血噬血噬血噬血噬血噬血噬血噬血噬血噬血噬血噬血——

  「——何?」

  海因茨·佛格爾的肉體只靠著殺意在行動。然而在一路狂奔猛衝時,內心深處有著一個極為純粹、簡單的疑問。

  為何?

  為何他們和自己眼中所看的世界會是如此不同?

  「——為何——會是——」

  瘋狂的龍口中吐出了冷靜到令人訝異的聲音。

  單純充滿疑問的口吻聽起來甚至有些天真,然而瞪大的雙眼中仍蘊含著強烈殺意。面對龍的方助毫不畏懼,露出天不怕地不怕的笑容準備下一步。

  「誰曉得?等你老實點我再告訴你吧……!」

  方助奮力一躍,拔開保險栓施放煙霧彈,藏身於前端噴出的濃煙內。不過龍馬上揮散濃煙,帶著形同岩漿的熱氣追趕血肉之軀。

  方助持續思考著。目前可以確定,龍的力量泉源正是那條右臂。

  說穿了,燃燒的龍血所形成的那條手臂本來就不屬於海因茨。因此要是彈開魔劍,把那條右臂砍下來,或許就能讓力量跟著消失。

  繼續思考。龍的強韌肉體及再生能力,突破點何在?

  再生能力或許無窮無盡,不過要是受到嚴重損傷,恢復起來當然得花更長時間。由於容量有限,自然會產生所謂的優先順序。

  既然如此,假如在右臂以外的部位刻下「非得馬上進行恢復的嚴重傷勢」,再趁著再生能力集中在該部位時趁機切斷右臂呢?

  關鍵在於鳴。為了讓她使出全力的刀光一閃順利命中,必須要進行事前準備。

  所以方助目前該做的,正是賭命想辦法創造出能讓這一刀命中的一瞬間。

  鳴全力奔跑追趕著。

  一看見敵人出現在視野內便用縮地縮短距離,衝過煙霧中揮出一記斜上居合斬。

  「喝啊!」

  形同藝術的銳利劍閃斬斷蒙蒙煙霧,龍在變得開闊的視野另一頭現形。

  上前交鋒,被彈開後馬上一個空中迴旋著地,與龍保持咫尺間的距離相互對峙。

  這個地點,這一帶,鳴有印象。

  是一開始和方助一起逃過來,那塊長滿野生櫻花樹的地方。燦爛綻放的櫻花如今在地面產生出的火光照映下,看上去清晰得和白天一樣。

  再仔細一看,鳴發現方助正往遙遠的後方全力奔馳。

  看著方助的背影,鳴一點都不覺得他逃跑了,因為信任著他。那麼自己如今該做的,就是等方助到來之前全力與龍對峙。

  隨意垂下的右臂握著魔劍的龍,在動手前先開了口:

  「————為何?」

  鳴睜大圓滾滾的雙眼。

  「為何,要做到這個分上……劍士的內情根本,是自私自利的藉口。可是你為何……就算被迫學劍和背負義務,也不會有人體諒你,替你分憂啊!」

  怨恨的聲色逐漸褪去,他的疑問甚至讓鳴覺得文靜。

  簡直像在奉勸她,至少讓她明白這一點。

  「有喔。」

  稍稍放鬆架勢,鳴回答得沒有迷惘。

  「有人跟我說過謝謝喔。」

  龍直直盯著這裡。

  想要知道答案的究竟是海因茨,還是支配著他肉體的怪物呢?總之,「他」盯著眼前這名極東國度的劍客,等待回答。

  「老實講,什麼劍士的名聲和使命我都不太懂……但無論是在外面與人交手,幫助別人都是第一次。我所幫助的那個人,對我說我的劍是有意義的,還說很感謝我……」

  真摯且純樸的自白響徹充斥刀光劍影的庭院。

  以前鳴認為一切都是自己繼承了季風家後理所當然該做的事,無法客觀省視期許和責任的重量,就這麼一肩扛下這些重擔直至如今。不過,現在她終於明白了。

  個人對個人,一句那麼簡單的話語,就能帶給她的劍意義和力量。

  「就算很遜,一堆事情都不懂也沒關係,我只是認為,至少要當一名不愧對那句『謝謝』的劍士——如此而已。」

  鳴以快到看不清的手部動作拔出善鬼往橫一揮。

  腳邊的地面被她砍開十幾公尺的溝,堆積在地面的葉片花瓣跟著飄散開來。

  這道溝就是防衛線——是決心已固的鳴用來擊退敵人,等待方助的防衛線。

  龍發出低吟。無論是對過去的憤怒或對未來的激情都瞬間遺忘,全身只充滿「此時此刻」的鬥志,不到一方停止絕不罷休。這是對與自己背景相同,卻完全踏上不同道路的劍士徹底解放的戰意。

  「所以,我不會再讓你跨過這裡一步。」

  鳴如此宣告後稍稍揚起嘴角,學方助那樣露出天不怕地不怕的笑容。

  龍高聲咆嘯。

  月色、熾炎與櫻花之夜,戰鬥即將迎來最終局面。拔刀,龍展開迎擊,魔劍與利刀再次交疊。

  光。

  聲音,衝擊,風,火焰加上高溫,低吟的鋼鐵,熊熊燃燒四散的灼熱龍血。

  魔劍劍刀與快如電光石火的拔刀碰撞,激出熱風。彷佛世界上其他多餘的事物都被刀光劍影擠壓得遠遠的,少女瞬間拔刀抵禦沉重斬擊,以強風吹散烈焰。

  超恢復力、超耐力、怪力、加上火焰——面對這些障礙,鳴只靠劍技撐了過來。一人與一隻創造出的刀劍之庭,描繪出美麗弧線的黑髮下,視線映照出自身的刀光,綻放出更妖艷的光輝。

  你來我往中,含於龍雙瞳之中的究竟是災厄,還是狂喜?巨大劍刃發出炯炯光芒,像是要將周遭的氧氣卷進去般吸收大氣,每當迴轉次數增加,火焰也越來越猛烈。最後順著本能,對眼前這嬌小卻無比強悍的敵人釋放灼熱一擊。

  接著他往後跳開到劍圍外,將握著魔劍的右手往後抽,同時左手往前擺出突刺的架勢。

  宛如將溶礦爐的火源壓縮的高熱,開始以那條異形的右臂和魔劍為中心凝聚。

  在這個瞬間,鳴所採取的對應竟不是閃躲,而是突擊。不顧危險往前踏,從下方往魔劍砍去的同時,更把刀鞘壓在刀背上,拼命用膝蓋將刀鞘往上頂,好讓魔劍的劍鋒往上偏。

  感覺就像面前有座小火山噴發。

  從魔劍前端發射出的,是一團如同龍之吐息的火球。

  猛烈燃燒的小太陽竄升到數十公尺的高空,最後又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般消失,只留下軌道上化為焦炭的鮮花與樹枝。鳴頭頂上除了開了大洞的天空,還有惡狠狠睨來的一對爬蟲類眼珠。即使高溫加上麻痹讓雙臂逐漸喪失戚覺,嗚仍像台精密機器般驅使身體應付激戰。

  以時間來計算已過了五十三秒,熟悉的某股聲音傳進耳中。

  背後,高速接近——瞬間理解一切的鳴在互斬的途中冷不防壓低身體。

  要來了。

  收刀後將重心壓得幾乎貼上地面,替即將從後方來的「東西」開路。

  與她擦身而過的是——

  「——它的主人(葉織)要我幫她問好啊!」

  引擎發出嘶吼的摩托車直直衝向龍的身體。

  正是那台從葉織手中借來,成功劫走鳴,剛才藏在樹蔭下的摩托車。

  被重量數百公斤的動體全速一撞,龍的身體大大浮空。

  方助甚至在空中把扭曲的車身當作踏板飛越龍的頭頂,劃出一條拋物線。

  再次順利繞到龍背後。

  呈頭頂滿地櫻花,腳踩無窮天際的倒栽蒽姿勢,方助雙手舉起LCR,猶豫時間只有幾百分之一秒,目標是龍背上一部分尚未痊癒的傷口。

  極度的集中力拖延了時間感,萬物的聲響都從方助意識中消失,竄遍全身的熱血讓細胞與靈魂的動作超越了極限——此時他的集中力已遠遠超出常人可及的範圍。

  僅只一發。

  瞄準目標,357口徑麥格農FMJ彈,發射。

  劍的名字是格蘭姆。存在於太古神話時期,過去的持有者之名為齊格弗里德,被他用劍所斬的龍則為法夫納——記錄上如此記載。

  當英雄用格蘭姆斬殺龍後,全身遭龍血噴濺。吸收龍血進入體內的齊格弗里德獲得如鋼鐵般強韌的身體,讓他原本就已舉世無雙的力量更上層樓。

  然而,當時

  唯有一處,因為被菩提樹葉遮住而沒濺到龍血的部位。結果全身也只有那個部位沒有硬化,成了英雄致命的弱點。而目前失控的海因茨身上同樣擁有這個部位。

  就是背部,雙肩之間。

  總覺得龍痛苦的叫聲聽起來十分遙遠。

  集中力散去後,回過神來的方助確信自己狙擊成功,不過卻也發現自己的側腹部正在噴血,看來是在擦身而過時被掙扎的攻擊劃到了。

  「嗚——」

  「方助!」

  傳來鳴的慘叫。那傢伙明明自己也受了傷,卻永遠只會擔心別人。

  所以方助還有一件工作,就是得推她一把。

  「別停下來!」

  你知道現在該做什麼吧——方助沙啞地喊叫,儘管手搗著傷口,無力地倒在地上,依然露出天不怕地不怕的笑容。

  「沒什麼!這點小傷、真的沒什麼……!」

  快看仔細吧,脊椎被射入子彈的龍正因唯一最脆弱的部位遭嚴重破壞而痛苦不堪。修復已經開始,熊熊燃燒的右臂目前就像龍的脖子一樣不斷顫抖著,要砍下只能趁現在。

  甩開一瞬間的迷惘,鳴最終並未停下腳步。

  一滴淚水從闔上的眼眶中滴落,再度張開眼後已不見迷惘之色。視線鎖定該擊敗的敵人,身體一飛躍便馬上拔出最強最快,替這一戰劃下句點的——

  一閃。

  ——想必總有一天,一定有人會憧憬她這道背影。

  月叢方助的腦海中掠過十年前所見的英雄。儘管此時此刻,繼承人展現的風範依然相去甚遠,但其內部蘊含的光輝卻比回憶中還要來得鮮明強烈。

  現在樹木仍未茁壯,知道她真面目的人相當少。

  所以,方助在心中對日後才發現這顆大樹的所有人這麼說。

  ——你們活該。

  因為這個龍夠滿懷希望推著這名不成熟的英雄,守護著她背影的地方,正是第一張特等席。

  X

  戰鬥結束後,綻放的櫻花在一夜間成了枯山。

  飄舞在虛空中的櫻花雪灑落斑斑月光,而方助就走在吹雪之下。

  「櫻花幾乎散光了啊……」

  「不行啦方助!你的傷還……!」

  「不要緊,我沒弱到會因為這點小傷掛掉……而且我還有最後的工作要做。」

  他搖搖晃晃走向跪在地上的海因茨。

  意識似乎還算清醒,不過右臂已從肩口消失。奇妙的是,切斷面簡直就像年代久遠的傷口般完全堵塞住了。

  正當方助要開口時,海因茨突然伸出僅存的左手抓住他的右手。

  原來海因茨硬是把方助的右手,以及他手上的LCR壓到自己額頭上。

  「殺了我。」

  方助沒有回應,只低頭俯視海因茨布滿血絲的雙眼。

  「怎麼了?快殺啊。我輸了,既然輸了,等著我的只有死路,這條命也沒什麼價值可言。一槍賞我個痛快吧……!」

  海因茨連同LCR抓起方助的右手抵到頭上,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

  擊錘揮下。

  一陣空虛的金屬撞擊聲響起。原來槍內早已沒子彈了。

  「你這……混帳東西!」

  拳頭代替子彈揮下。

  鐵拳重重打在海因茨臉頰上,使得變回普通人類的他頓時血花四濺。接著方助一把揪起他前襟,湊上臉去,從極近距離瞪著海因茨。

  「等著你的只有死路?你這本來就沒死透的傢伙事到如今別再逃避啦!至少給我負起該負的責任嘗嘗苦頭,好好掙扎活下去再正大光明去死啦!」

  在最後的敵意都遭到粉碎後,海因茨已沒有一絲力氣了。

  幾分鐘前根本想不到他這副威風盡失的模樣.當吐出所有的敵意,結果還敗下陣來,失去在這世上唯一自恃的「力量」後,這個男人竟是如此虛弱嗎?

  「……我已經……沒有活下去的意義了。這個世上再怎麼掙扎都是地獄,那麼乾脆在這——」

  到現在還給我痴人說夢。

  揪住海因茨胸口的方助把他扯來,接著一頭朝他還在說夢話的額頭錘去。

  「你剛才說到劍士還有血統這些有的沒的對吧。」

  名門的腐敗與組織的停滯,就連正常運作的城鐵分部,都依然因為上下關係而存在著不對等的地位差別。

  方助想到在刀劍世界中地位低下的自己。

  「那就由我來改變。既然無論是死是活都是地獄,你就給我好好活著見證人間地獄吧!」

  海因茨聞言只是瞪大雙眼。

  最強的劍客與連劍都不會使的刃走——魔劍使覺得這兩個齒輪十分合適。

  「…………這樣嗎。」

  「就是這樣。」

  ——沒錯,果然該提防的真的是這個男人。

  海因茨眯起眼,全身失去了力氣。其實是相隔十年之久的放鬆。

  一切力量,一絲不留地遭到打敗,連心靈也是。

  「是我徹底輸了。」

  風已經停了。

  急急忙忙跑過來的鳴也變回一如往常的她。

  「——大家都來了喔!」

  她的耳中聽到劍士們的腳步聲,以及禿頭男別所呼喚兩人的聲音,看來那邊也進行得很順利。方助站起身來,咧嘴對鳴一笑。

  「好,這下子大功告——」

  一個重心不穩。

  「哇!方、方助!」

  失血使他一陣暈眩,鳴則慌慌張張沖了過來。

  她摟在胸前的善鬼,吊掛於刀柄尾端的鈴鐺發出清脆音色,響遍一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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