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Exit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兜

  朋友也不一定是說越多越好。克巳還在上小學之前吧,妻子就這麼說過。

  就是這樣!也許有人會反射般的這樣反應,但這可不賢明。兜已經學到這點。絕對不能讓對方覺得自己實在無條件,自動的反應。

  「原來如此,什麼意思呢?」聽取對方意見的詳細,在那之上的公正的判斷,一邊表示出這樣的態度,而最終有必要「原來如此」一邊點頭的必要,那個時候也是這樣。

  「真的說的話,意氣相投的朋友一生還是就一個比較好。我的朋友啊,就有被友人借錢,最後弄得不可收拾的,還有別的朋友是被搶去了男朋友,還有被朋友嫉妒的,這種【惡友】也大大存在」

  聽上去,你朋友挺多的嘛,兜想說卻又沒說出口。

  妻子想說的可以理解。

  比數量沒有意義。重要的是質量。和由產業革命所帶來的大量生產可能以後,經常聽到的話語是一樣的。

  要想大量結交朋友,也就意味著要成為和周圍的人沒有芥蒂,圓滑生存的人。

  而這在幾乎和他人沒有交流,不僅和他人的爭鬥為生,而且以殺害他人為工作的兜看來,簡直是另一個世界的事情。

  平常,因為是文具製造商的職員,當然也會有和人打交道的時候。作為營業職員進行業務往來,參加內部的飲酒會也不少。但那總得還是表面上的應酬,不過是對【和周圍的人之間應該這樣進行交流】考慮的模仿而已。

  「你只能和老婆保持親密真是不可思議」

  最近,醫師有這樣說。平常,對於工作以外決口不談,也就是說為了要偽裝成診察室的問診和病狀說明,幾乎可以說是不會交流寒暄的,但突然就這麼說了。

  發言的目的兜也理解。

  對於想從業界脫離的兜,醫師從以前開始,就「現在肯定是不行的」「在先行投資收回之前必須要繼續工作」一直這麼說。潛台詞就是【不這樣的話】。不這樣的話,你和你的家人就有危險了。醫師提及兜的妻子,也是為了是他認識到失去妻子的可怕性。那個時候,都對於委託的工作都有點不盡力,不如說最近都是這個狀態,作為醫師來說自然是想給出重重一錘讓自己清醒一下。你愛護你的家人嗎?

  「和她一起度過時光,很開心」兜只是這樣回答,雖然是說過去,但絕不是說現在就不開心。不同在於,當時還稍稍輕鬆。現在,時刻都在想著怎麼不惹怒妻子,一直都被一種緊張感所包圍,所以剛遇見那會的輕鬆感現時已經很難想起。

  「能和你夫人那麼合得來的話,就沒想過能和他人也一樣合得來?」

  「想過」雖然不至於會覺得和別的女性也能夠處得來,但還是會期待自己和他人之間的交流。「只是,有妻子在的話,就足夠了」

  「真是令人感動的夫婦情誼」

  「要是這樣就好了」其實是看著妻子臉色戰戰兢兢度過的每一天。「先生有嗎?」

  「有什麼?」

  「情誼。友情什麼的」

  醫師露出【你在說什麼呢】的表情,倒沒有回答。

  兜

  「三宅桑,這之後,工作還順利嗎?占用你的時間,真是不好意思」相對而坐的奈野村低下了頭。這是關東地區也吹涼風,冬天的徵兆幾乎都顯現出來的季節,然而他還是在拿著手帕擦汗。個子不是很高,肚子略便便,方臉。

  是警備公司的職員。半年前被分配到百貨商店,和到租借的文具店裡進行營業的兜,不時會碰上面的關係。而在這一個月里距離一下子縮短。

  起因,是在文具店進行偷竊的少年。

  在後場向擔當的店員進行完新商品的說明之後,在賣場巡視的兜,看到一個中學生差不多的少年在試寫紙上塗畫的時候,就知道這個孩子要偷東西了。倒真的沒有什麼說的算上可疑的行為,這雖然意味著這個少年的熟練度很高,但從兜看來,那種想要幹什麼不好的事情的企圖簡直太明顯了。

  沒打算去揭發。畢竟在兜的少年時代,做的都是和區區的小偷小摸完全不能比,已經遠遠超過法律範疇之外的事情。沒有責備的資格。

  這時出現的,就是奈野村。

  穿著休閒夾克,靠近少年,馬上,踉蹌了一下。被少年推到的樣子。少年一臉凝重的,離開賣場,快步走出商店。

  「沒事吧」兜對奈野村搭聲道。

  「誒,失敗了」

  「要抓偷盜的話,在離開店鋪之後在出聲不是更好嗎?」在結算之前,就叫別人小偷確實有點證據不足的樣子。這種初步的初步為什麼沒有好好遵循呢,兜發出了素樸的疑問。

  「如果在店外面的話,就真成了偷盜了」伴隨著郎朗的笑容,表情也放緩。

  「可不就是偷盜嗎」

  「我是想能不能讓他收手」

  現在的話還來得及,把東西放回去比較好。雖然不清楚是用了什麼樣的語言,應該就是在少年身旁說了這樣的話,結果被推開。

  「我太放縱了啊」

  「也許是放送,但我認為不是壞的放縱」兜真心這麼說道。「孩子不是只通過嚴厲的教導才會成長的」

  「和我家差不多大的孩子」奈野村,為自己的放縱做著無力的註解。

  而那個偷盜少年,最後是被往台階附近的自動販賣機更新商品的男性按住了。可能是慌忙逃走的原因,踢到了裝有飲料的箱子,連聲道歉都沒有就往前跑去,維修人員大喊一聲追了上去。

  那天以後,成了但凡碰頭,就開始共有秘密的進行聊天的關係。兜可以構建表面上的人際關係,能夠裝成【和大家聊得火熱】的樣子。雖然和奈野村最開始的交流也是這樣,但漸漸的,兜意識到自己也開始樂於這樣的談話之中。

  在互相都有一個兒子的共通點之上,奈野村嘴裡說出的話題,不是自我炫耀也不是誰的壞話,多是一些天氣和季節之類沒有任何敏感的東西,這讓人很舒服。

  「奈野村,真是為人著想吶」兜有這樣說過。

  「為人著想?是嗎?」

  「總是會為了避免尷尬,特意選一些比較好聊的話題」

  他有些困惑的笑了。「會話什麼的內容什麼都好。打招呼,交換語言本身才是最重要的。宗教和主義個人都不一樣,即使是體育有的人也會把它當成一種宗教,這樣氣氛不太妙的可能性還是會有的不是嗎。在這點上,天氣的話題還是比較安全」

  「天氣的話題確實安全。但一下就說完了」兜將每天所感受到的東西就從口中說出,奈野村,噗的一聲,「確實」表示同意。

  有一次,從天氣的話題轉移到季節的話題,在那之後也不知道怎麼說著說著,就說到了昆蟲上,奈野村,不知道為什麼略帶害羞的說自己養了大角蟲。開始雖然是和孩子們一起養,但自己漸漸入迷,現在完全成了一個飼育專家,為了孵化更大的大角蟲,說是在幼蟲飼養的溫度管理上也做足了功夫。做另一面的工作時被叫做【獨角蟲/兜】(日語中因為形狀似【兜】獨角蟲叫做兜蟲)的自己現在在問大角蟲的事情雖然也感到奇妙,但問的越多,越感到有意思,每次見面時詢問奈野村大角蟲的飼養情況成為自己的樂趣。

  啊,這也許就是所謂的朋友。

  兜漸漸這樣感覺。就像手掌上一邊被注水,才一邊覺悟【啊,這就是水】的海倫凱勒所感到的一樣,想到這,又馬上覺得把自己這種人和她比在一起太對不起她了,內心馬上進行訂正。

  想起以前在攀岩俱樂部認識的公司職員。

  眼看良好的關係就要築成,但在友情結實之前,他不見了。每次想到的時候,兜就感到胸內一股寒風吹過的寂寞感覺,但現在連他的名字都不記得了。

  總之,能夠遇到這樣一個意氣相投的人在兜看來是一種好運氣,所以當奈野村說有事情商量的時候,毫不猶豫的就答應了。

  更正確來說,是意識到臉色有些無光的奈野村的表情的兜,在問出「身體還好吧」之後,「沒事,還好」這麼回答,隨後,「啊,那個三宅桑,可以找你說件事嗎」這麼問詢,結果就是在百貨店的三層,咖啡四人桌上兩人相向而坐。

  「今天從這開始就要進行夜裡的警備了」奈野說道。

  「不容易啊」兜附和著。

  什麼不容易沒有關係。世上的人們不管是誰都不容易,所以不管是什麼狀況用這個來慰勞都是沒有問題的。兜從和妻子的生活中學到了這點。一起開始生活,特別是在克巳出生以後,妻子所抱有的不滿和怒氣的大半,都可以還原為【你不理解我的不容易】。兜是這樣分析的。

  「不不,工作本身倒也沒什麼」奈野村又擦著汗。這時候,用手去拿裝水的玻璃杯,差點就弄倒了。向店員點餐的時候也是,因為沒有說清

  的原因吧被聽錯了兩次。

  就以此判斷可能未免狹隘,但看起來不是能夠處理好自己生活中一切的人。

  「晚上在這樣的建築里巡迴。也是不容易吧。而且挺恐怖的」

  「不不,晚上的店裡有種特別的感覺倒還是挺有趣的」

  「但就算這樣」

  「只是會感到責任。要是有什麼麻煩,給店裡造成損害了的話,會覺得很對不起。給我們的信用也會造成損失」

  「真是認真負責啊」這是真心話。當然,作為警備員責任感是需要的,但會覺得對店鋪對不起,會對自家的公司信用造成損失,都想到這個份上了嗎。

  「我也就只有這一個優點了」奈野村說道。「只是,這樣的父親,也給自己的兒子帶來很多不好的回憶」

  「為什麼」

  「我不是那種善於社交的類型,從以前開始就是比較悶的,所以就沒有什麼出眾的地方。難說是可以被孩子尊敬的父親」

  「怎麼能這麼說」兜加強語調,身子前傾。

  當然,閃過頭腦的是,自己的事情。「什麼叫做出眾的工作。所謂的沉悶,就是能夠樂於靜靜的度過每天」兜知道,那些自稱性格明快的人,是有著不把他人也捲入某件事情人生就不會愉悅的趨勢的。「不如說,能夠對自己的生活認真負責的父親,是足以被孩子當成值得誇耀的存在的」

  奈野村有些困惑。「不不,三宅桑,你太過獎了,是怎麼了」

  「我真的這麼覺得」至少,和自己所幹過的事情比起來,奈野村要值得誇耀的多。

  「你這麼說我真的很惶恐。只是,作為父親,總是希望自己的孩子」

  「我明白。希望他們不要失望」

  兜,想要結交朋友的一個理由也在於此。爸爸連一個朋友都沒有!想到知道這件事的克巳可能會失望的樣子,就不由的心生不憫。

  朋友不是說越多越好。也不一定有朋友就好。雖然明白這點,但還是會在意。

  「然後,我家的兒子,說是想要看看我工作的樣子」

  「工作的樣子?挺好啊。奈野村桑可是把警備員的工作完成的很出色」

  「說是想要參觀一下我深夜在店裡巡迴的樣子」

  「對夜裡的百貨店很感興趣啊。是中學生對吧?我家的孩子雖然已經是大學生了,但還記得中學的時候是挺難搞的」雖然基本上沒有記憶,但妻子經常「和中學的時候比起來」「中學的時候可糟糕了」這麼說,所以兜也成了這樣的心情。「請一定要讓他去參觀」

  「是吧」

  「是不好從公司那裡取得許可嗎?」奈野村是不是因為這件事而困擾。

  「嘛,困難是有些困難。和孩子在一起的話,有什麼事情了真是辯解也辯解不了,該說是公司混同嗎,反正是很不好。就像如果新幹線的司機如果說想讓孩子看一下自己工作的樣子,讓孩子進入駕駛室,果然很糟糕不是嗎」

  「但是,百貨店的巡迴,有關於人命的利切就少多了就是了」

  「嘛,要說也是這樣」總之奈野村在無法得出結論之下感到苦惱了。「從每天的感想來看,因為只有我一人執勤,就悄悄的把孩子帶進來應該也沒什麼大問題。就在下次的夜勤時候之類的」

  「我覺得不錯啊」把一般的常識和業務的倫理先放在一邊,作為同樣也有兒子的父親給出的意見,只能給出支持的表示。

  但,這是奈野村露出似乎那國字臉的稜角全數磨平一般的失落神色。「只是,還有其他在意的事情」

  兜

  「老爸,你對媽說了什麼?」

  兜正在客廳里看書,進房間來的克巳用有些扭捏的聲音說道。中途兜伸直了腰,「怎麼了?發生什麼了?」問詢道。

  「沒什麼。就是有點心情不好的樣子」

  「你媽現在在哪?」

  「說是展覽版怎麼怎麼,出去了」

  兜的大腦全速迴轉,回顧最近幾個小時和妻子交談的內容以及在妻子面前自己的表現。大腦中召開緊急會議。討論哪裡是否有做錯什麼。

  是從早晨開始就太過悠閒了嗎?但周末一直是這樣啊。大概一小時前,被妻子問了「中飯要吃點什麼?」。當然了,兜是不會做出「什麼都行」這種愚蠢的回答的。列舉了數種不需要怎麼費事的菜。應該沒有問題。是對妻子的話不夠熱情了嗎。

  「老爸,你想的太多了」克巳一邊笑,一邊躺在沙發上。「我只是問一下而已。不記得的話,就算了」

  曾經那么小一個孩子,現在已經長到可以占據一個家具那麼大了,兜不由想感嘆。

  「啊,這個,是你給我推薦的東西」兜把手裡的文庫本稍稍抬起。

  「什麼來著」

  「古山高麗雄」

  「啊,我推薦過?考試里是出現過」

  確實,克巳也許沒有明確說過【推薦】這個詞。原話說的是【戰爭中慘烈的故事】。本來是慘烈動容的故事,但小說本身,有一種超然的幽默,而這反而更加突出了其中的艱辛。

  從人生的多數時間,都在進行地下工作的兜看來,慘烈的故事並不少見,但這個作者滲透著溫熱和諦觀的視點,讓他覺得新鮮。

  「給俘虜取暖的那一節,讀了?」

  「啊啊,那節」

  被脫光的俘虜因為寒冷,主人公突然間就抱住為他們取暖,然而卻因為這個,把上司惹惱了。所謂的好心辦壞事,反倒令得俘虜更加苦痛了。【我還以為可以給那些俘虜溫暖呢】【但結果卻讓他們在被殺之前遭受了悲慘的對待。】淡淡的以此說明。克巳並不想記得這段,但還是記住了。

  對兜看來,這不是戰爭小說。更加親身,就如現代社會中的寓言一般。也許是兜自身長期籠絡在這種生死攸關的工作之中,所以在讀到【人之性命,直由上級的一個命令,即消泯於無形】的時候,馬上想起給自己安排工作的醫師的臉。

  最近讀了以【讓我們來說說友人和知人的不同】為開頭的作品。

  【親睦的知人叫友人。不親的友人叫知人】作者認為這不叫答案,煩惱間翻開詞典。結果,考量出【沒有比友人更曖昧的語言了】。【親睦】這種東西也相當曖昧。

  對於想要友人的現在的自己,是多麼合時宜的書啊,簡直想和已為故人的著者握手的心情。

  「克巳,你有朋友嗎?」沒有多想,兜就脫口而出。

  「誒。為什麼突然問這個」眉頭一緊。

  「不是,因為我也在想自己的朋友」

  「老爸原來是有朋友嗎?」

  雖然只是普通的詢問,但在兜看來仿佛心中最柔軟的部分被針扎了一樣,一時竟呆住了。問這個幹嘛,難掩心中的怯意。

  毫沒注意到父親心中的痙攣,克巳淡淡的,「但,變成大人了都會這個樣吧」一副懂了的樣子。

  「嘛,是這樣的吧」大多數的大人是怎樣不知道。「啊,這樣說起來,有一件事想問」並不是想要岔開話題。「克巳,你有過被欺負,或者是欺負別人的時候嗎」

  克巳一瞬間僵住了。「嘛,要說沒有也不是」

  兜稍稍端正姿勢。「是嗎,什麼時候的事情」

  「不用這麼緊張」克巳苦笑道。「不是欺負別人的一側」

  「那是被欺負的那方了?」

  「嘛,算是這個立場吧」

  「什麼意思」

  「被人盯上了。中學的時候」

  「為什麼」現在眼前的克巳淡然,平靜的態度,說明那個時候的事情已經如雲煙了,但突然不安起來。

  「這種事情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別人看不順眼吧」

  「人在憎恨什麼的時候,是不需要論理的理由的」回想起迄今為止自己所被委託的工作。當然了,委託人是有理由的。只是,從客觀來看,是否合理還有待商榷。有反目成仇,也有誤解。以前還聽說過只是因為跟自己長得像,每次看到就生氣因為這個理由就委託殺人的。委託人是想說你要很就很自己長這副臉吧。不不,要是兜的話,肯定恨的是你吧。「是怎麼度過去的呢」

  「忘記了。只是總之就過去了。不管是敵對,還是作好,都是小事了。以前開始,媽不是就說過嗎。【把能做的事情都做了,這樣還不行的話那就沒辦法了】」

  「啊啊,是有」

  「我做了自己能做的事情。這樣還不行的話就算我在意也沒有辦法了。那個時候,雖然覺得很漫長,現在想起來不過只是一個時期罷了」

  「那些傢伙的名字和長相還記得嗎?」如果還記得的話,兜是打算找出那些人,從背後靠近,給予恐怖的一擊。

  「老爸,你眼神好恐怖」

  「要是將來和那

  些傢伙再見面的話」

  「見面的話?要怎麼應對?」克巳說道。

  「我也有考慮過。要是和那些傢伙再見面的話,是要對他們好呢,還是不給他們好臉色呢」

  「是個難題啊」雖然知道剛才為止兜的腦袋裡都只有後一個選擇肢,卻說得好像自己也在考慮同樣的問題。

  「甘迺迪總統說過。【饒恕你的敵人,然而絕不要忘記他的名字】」

  「原來如此」

  「原諒也可以但是要對此保持警惕是嗎?」

  「也許吧。或者是來世再報仇。你還真是知道的多呢。甘迺迪的話什麼的」

  「我沒有現場聽到,所以也有可能實際上沒說過這句話」

  「你真是知道的好多太厲害了,不像是我的孩子」

  「老爸才厲害不是嗎」

  兜重重的吃了一驚。昨天在公交站發生的事情雖然也吃驚,但沒有剛才的事情程度大,兜這樣想到。

  成為【驚訝】的比較對象的,【昨天在公交站發生的事情】,是在萬千岡市外圍的事情。比起市中心離臨縣更近,自然風景繁盛的閒靜區域,兜因為工作到了那裡。

  說是工作,也不是文具製造商的營業,而是來自醫師的依賴,不管從法律還是人道上都非常不好的工作。

  最開始,是勸自己接受【手術】。兜的回答是,可以的話不想做了。

  「是惡性的」

  「說了多少次了,這可以的話我也不想做了」

  醫師的表情沒有變。「是因為罪的意識嗎?」

  罪的意識是一種什麼樣的感情,兜實在不理解。「大概吧」這樣答道。

  到底是哪裡難過,自己也曾思索良久。為什麼這個工作會變得難過,本來雖然不是一份心安的工作,但有了依賴將其達成好像就是一件非常自然的事,一直到了今天。

  「命有其尊」兜試著這麼說道。

  「哪裡的標語嗎」醫師的眼睛中明顯浮現出輕蔑的神色。「命有其尊,你確定要對身為醫生的我說嗎」

  「醫者不養生(身為醫生,自己卻不注意身體健康,譯者注)」兜將浮現在自己腦中的語言就這麼說了出來。命有其尊。這是當然的。兜在很久以前就知道這件事了。但,我們將生物其尊貴的性命剝奪作為食物是事實,對於遠方的國度大批孩子們就要死亡並不怎麼關心也是事實,如此看來,命有其尊也是相當相對性的東西。

  「家族情誼真是厲害」醫師說道。

  「到現在我也沒有想自己所做的事情能夠一筆勾銷」

  「當然」

  「唯一能夠做的,是不要再添加其重量」

  「什麼東西」

  「沒法向孩子誇耀的事情」

  「用手術取出惡性腫瘤,不能說是壞事情」

  「但我已經不想做了」

  堂堂正正。這樣的問答,交涉,意見交換已經進行過多少次了不知道,所清楚的,是交涉的終點。

  「但是,三宅桑是不能就這樣辭掉來院的」

  對你是有先行投資的。現在退出的話,有人會有損失。而沒人會在損失中還高興。大概會生氣。如果在這個時候金盆洗手的話,生氣的那個人恐怕不僅會對你,對你的家人也會毫不留情的出手。所以了,再稍微進行工作。

  必須要抹平,也可以說是讓收支對等。

  這樣的說明,雖然都會甄選語言,但總會說給你聽,一直都是這樣。

  「不想做手術的話,那麼進行別的治療吧」

  結果,就是【去萬千岡市的工場拿東西】這樣的依賴。

  能夠爭取到這一步,兜也不再強求,接下了這個任務。

  靠山的工場,安全的安都還沒一個寶蓋一樣的建築物,里側生鏽的窗子框稍稍一掰馬上就壞掉,往狹窄的縫隙間塞入身體雖然費了一番功夫,還算是簡單就進來了。其中只有一台孤零零的傳送帶機器,兩側放置著手臂狀的機器。就如牙醫的道具一樣,兜想到,想像著傳送帶對面巨大的人類張嘴將東西傳送而來的畫面。

  從事前所見的平面圖來看裡面應該有事務所一樣的東西,輕輕的打開門,卻是有陷阱。

  拉門的同時發出聲音。慌忙後退,幾乎要仰臥於地,幾乎如箭一般的速度有東西從上面飛過,定睛一看真的是弓箭。

  弓箭刺到牆壁上發出聲響。

  像是在打開門的同時,設置在房間內部的弓發動的機關一樣。兜從進入業界開始,就被人稱之為行事古舊。古舊的方法在現在仍然通用,就和九九乘法以及一哭二鬧三上吊的借金術一樣。運動中的話有因為規則改正而禁止使用的技巧,但在這個工作中沒有這個說法。

  兜慎重的起身,儘量沿著房間的牆壁進入其中。門對面那側,桌子上,放置著弩。摸上去附有灰塵。不像是最近設置的東西,也許是很久以前某個人布置下的機關。這個弩一直在等待活躍的機會吧。

  房間的角落裡有架子,雖然上著鎖但用暴力敲擊後打開了,雖然可以說壞了,但還是能把裡面的盒子取出來。高級的手錶,或者是戒指那麼大的尺寸。放入抱著的書包里。

  雖然被弩的機關有心驚一場,但把盒子帶回去就算完成,這麼容易的工作上哪找去,兜雖然想感激,但想起以前聽說的接受從東北新幹線拿出手提箱的簡單工作的男性,一直都沒有下車,捲入了死體頻出的複雜事態之中的事情,內心不由緊張起來,危險不知道會在哪裡出現。

  實際上,也確實出現了。

  是在汽車站等巴士的時候。兜來到站牌底下的時候已經有三個人站在那裡。是當地的特色嗎全部都是高齡者,在移動方式的選擇上比起自駕更會選擇巴士,就在這麼模糊的感覺到之後,身後年輕的男性,「巴士還沒來吧?還來得及吧?」這麼問道。

  「大概」

  「太好了,要是錯過的話,下班就要等一小時了」

  「一小時一輛」

  「誒誒,這裡可是鄉下」

  「要這樣的話,看到我們在這等,應該大致就能想像到巴士還沒來吧」為什麼還特意問出聲呢。

  「啊,也是」突然間語調變得含糊。頭髮茶色,有燙捲髮。看上去像是藝術家,像是輕薄的搭腔手,也像是樂隊樂手。但,已經想到哪樣都不是。

  雖然偽裝成活潑的年輕人,但仍然漂浮著懾人的氛圍。

  狙擊的,是盒子嗎。將注意力放在背著的包上。如剃刀般的東西從身後劃開,從中掉出的可能性不是零。兜自身曾經就這麼做過。

  或者,直接就是從背後而來的攻擊嗎。

  不管是怎樣,意識朝向身後的原因,前方的高齡者踢腿過來的時候,反應變得稍遲。

  勉強以右臂擋住。

  男人踢過來的腳,和呈鉤形的手臂激突在一起。有些踉蹌中,但身後的年輕人也是同夥的事實已然明了。兜將身體翻轉,離開列外,滾到道路上。馬上站起來。周邊被四人圍住。站台的全員,高齡者三人,年輕人一人。

  兜繃緊了神經,退後腳步,保持著攻擊範圍。

  是誰最先發動的攻擊呢。

  排列成半圓形,慢慢逼近的腳步帶有整體性,說是為了今天所組成的隊伍,不如說更像是平日就一直在進行著連攜的訓練。

  是在哪裡進行的呢。

  工作中幾乎沒有機會進行團隊行動的兜,突然在意起這件事情。認真的想像著他們是預約了市民中心的體育館,於夜間進行陣型和位置的演練。然而就在這個時候,四人仍然是按順序攻擊而來。

  以為是後方而來的迴旋踢,結果襲來的是臂展很長的右臂,刀刃水平狀揮來,一個接一個襲擊向自己的身體。

  兜躲開,防住一個的同時接受另外一方,撥開一方的同時打退一方,呈現出一邊倒的防禦態勢。

  然而,該說是可悲吧,人只要在行動之間,一定會有喘息。兜清楚這件事。越是縝密的連攜操作,只是稍許呼吸的錯亂,引起的就是多米諾一般的反應。

  最年輕的男人,在兜後方站立的非黑髮的他最先露出疲態。目標是兜頭部的他放出的腳已經抬不了那麼高,露出空隙。打年糕的【打手】和【翻手】的平衡要是一旦破壞也是相當糟糕的局面。

  之後,就是兜出手了。一邊翻動身體,逐次給四個人予以打擊。當然兜也會喘氣,身體的動作也會漸漸變慢,然而自己的遲鈍自己不斷予以修正,總算是制住了四人的動作。

  趴在地面上的四人雖然傳出呻吟聲,但巴士到來的氣息不見的站台周邊保持安靜,蕭瑟的風,巴拉巴拉捲起已經染色的落葉的聲音,讓靜寂更添一層。

  就在放棄做巴士,準備離去的時候兜察覺到了什麼,猛然間轉身,

  只見高齡男人保持倒地的姿勢右手在擺弄著什麼。

  匆忙間近身,抓住他的手。從手掌中掉出小玩具一樣的東西。

  用手就可以握住大小的手槍。「瑞士迷你槍」兜低語道。好像是使用了瑞士鐘錶匠的技術,經常被稱之為拇指大小。曾經有段時間成為話題,但還是第一次親眼見到。也許經過了諸多改良。

  暫且擺弄了一陣,進行觀察。這種尺寸的話是哪裡都可以隱藏的了的了。

  如果是以前的兜的話,會沒有任何猶豫和疑問,取這四個人的命。對於向自己施加危害的人,會再次狙擊自己的可能性很高,特別是既然是你那邊先出的手,那麼也應該做好了被收拾的打算。

  原諒汝之敵。但實際上常常不是這樣。

  但是即使俯眼看著倒下的四個人,心中也湧現不出給予他們致命傷害的想法。不如說,在想著他們也是誰誰誰的子女這樣當然的事情。雖然不知道他們是被怎樣的兩親所培養,但他們在笑的時候肯定會有更加可愛的一面。而反過來自己又怎樣呢,想著就墜入了複雜的思緒中。被兩親幾乎是放養一般的幼年期的記憶,兜完全沒有。

  「老爸,怎麼一股吃驚的樣子?」

  克巳的聲音讓自己清醒過來。「那個,昨天工作里發生了預想外的事情雖然讓人吃驚,你剛才的話更是讓人吃驚」

  「我的話?什麼」

  「不是說我好厲害」

  啊啊,克巳有些不好意思的樣子。用手摸著鼻頭。「實際上,老爸真的很厲害嘛,努力的工作,支撐著我們的生活」

  「這個年齡就想到了這個份上還真是」兜發出素樸的感動。

  「而且,在家裡對媽,那個,很溫柔」

  「溫柔嗎?」

  「是看臉色」克巳笑道。

  「這個,其實誰都會希望家庭和睦的吧。大概,就像是本能一樣的東西吧,生氣的人在自己身邊的話,就會覺得不安,一定會想要進行處理一下」

  「即使是做出自我犧牲?」

  「犧牲說的太過了,有這麼嚴重嗎?」

  「諂媚到還不至於,但總覺得可以再強硬一些的」

  「這樣啊」兜忍住想笑的心情,不如說察覺自己一臉嚴肅的同時,「即使是樸素的表演,也是會有觀眾啊」下意識說道。

  「什麼叫做樸素的表演?」

  「不不,沒什麼」

  「確實,老爸意味的很在行那些需要堅韌的工作」

  「是嗎?」

  「有時,看你很認真的在解字謎題」

  「是不討厭」不和任何人競爭,開動腦筋埋沒在網格之中,這在兜看來是平和的作業。「只要做決定好的東西就行了。實際的社會中這種東西很少」「啊啊,是那」「你明白嗎」「不不,只是打過零工,麻煩的事情也」「這樣啊」

  「本來是打算解開字謎的,卻不是從橫豎,而是別的軸上出來了」「還有字謎的零工嗎」「只是比喻,比喻。是說社會裡就有很多這種難以給出解答的問題」

  「確實是這樣,本來以為是字謎,結果是魔方的事情也不少」

  克巳笑了,「有什麼好笑的」兜問道。

  「媽就是這樣的。總是,從老爸沒有想到的角度上生氣了」

  「什麼角度?」突然間妻子就進到客廳來,兜嘶的幾乎就要叫出聲。

  「數學問題」克巳倒是很鎮靜。

  「哦」這樣回答的妻子看起來沒有什麼不開心的,不如說一副明朗的調子,兜從心底鬆了口氣,是發生了什麼好事嗎,這樣想的時候,

  「剛才買東西回來的時候吶,看到了一個小餐館,剛建好的」語調輕盈。

  「挺好啊」兜瞬間,找出了這時應該回答的最優解。「下次就去那吧」

  「恩」

  「我就不用了。你們兩個去就好了」克巳這麼說道後,妻子,「多好的機會大家一起去吧。這樣就我們一家人一去吃飯的機會,這之後只會越來越少」高聲說道。

  「好麻煩,我真的不想去」克巳也是頑固。

  兜要是本來的話,也是想尊重兒子的意思,隨他去的,但已經決定了應該站在哪一邊。「就試著去一次吧」這樣提案。

  妻子「克巳的份,就由我來付錢好吧,這樣多划算。不這樣的話,就和我一起去富士急樂園」這樣主張。

  「怎麼突然間富士急」克巳感到困惑。

  「雖然想體驗一下驚險刺激的感覺,但就是找不到一起去的人」

  「不是有老爸嗎」

  對呀,不是還有我嗎,兜雖然如果這麼說也沒問題,但他直到這不是妻子想要的答案。

  「不喜歡去餐館的話就去富士急,選一個吧」

  克巳,「這不是詐騙犯的手段嗎」苦笑道。「選擇肢給你定死了」

  兜

  閉店之後的百貨店比想像還要陰暗,寂靜。讓人直覺得裡面是不是睡著個巨大的野獸,幾乎能聽到它的鼾聲。從一層的後門進入建築物。雖然又從警備室前通過的必要,但這次是取得了警官的許可,再沒有比這更愉快的事情了。

  因為工作的關係,在黑暗中行走已經習慣了。只是變成百貨商店後就不知道裡面的東西放在哪了。用小型手電照著,一邊前進。

  晃動手電後,化妝品賣場裡的鏡子閃閃發光。每次,都仿若隱藏在哪裡的凶獸的目光。

  奈野村和他兒子已經在樓上了吧。

  兜按照事前奈野村吩咐的那樣,使用台階。

  警備的模式是從最上層開始一樓一樓的巡視下來。從上面開始巡迴讓兜覺得很有意思。如果有可疑人物侵入的話,從下往上的追逐才會把對方逼到絕路。但是,窮追不捨也是有危險的。要是歹徒拼死一搏的話反而危險了,全城逮捕也陣仗太大,所以也許才會才去了從上至下,將其趕出去的巡迴方針。

  比起抓住再給予懲罰,選擇了儘量不引起麻煩的策略吧。

  不留下聲音,沿階段前進後好像聽到了奈野村的聲音。是四樓。因為不能碰到,所以計算好時機,出到賣場。

  「當天,警備員就只有奈野村一個人嗎?」前日的咖啡店裡,兜詢問了幾個在意的點。雖然對讓兒子進行職場參觀表示贊成,但仍然感到要解決的問題還有很多的樣子。

  「不,兩人一組。只是,把事情說明白了,他也不會那麼計較吧。是退休之後又就職的大叔」

  「看來是很信賴奈野村桑」

  「要是這樣就好了」奈野村浮現出自虐一般的靦腆笑容。「也就認真被人信賴,是我的武器了吧」

  「這不是很了不起嗎」在已經使用過諸多武器和兇器,也被人使用過的兜看來,最終去制止爭鬥所必要的,就是信賴。

  手電筒,照著四層大樓。奈野村親子走在通路間。兜這才意外的知道百貨店的店內是容易藏身的好地方。可能是因為女性服裝的賣場,衣服掛的到處都是,另外各處擺放的假人也是好的掩體。

  意識到靴子的聲音,一邊向右向左斜向移動,和他們的距離縮短之間,漸漸可以聽到奈野村說話的聲音。

  「有沒有可疑人物就不用說了,消火器有沒有異常,有沒有垃圾,這些都是必須要確認的事情」

  「這樣啊」這樣回答的孩子卻明顯已經心不在焉。要是做出關心的舉動的話就應該在好好用心才對嘛,兜不由的這麼想。

  走至大廳前方的盡頭通路向右折去。燈在搖晃,照向天井處,陰影攛掇,如隱身在哪裡的惡魔唰的逃離。

  兜的褲兜里,響起手機的聲音。短音鳴響。馬上拿出來一看,是妻子來的郵件。【大概什麼時候回來】的問題。當時說是和客戶一起吃飯。

  【大概會回來很晚你先睡】兜回信道。即使不說困了的話也會睡覺,但有時候,回家也有看到妻子沒睡在等自己的情況,這種時候,就會有欠別人好大一筆錢的罪惡意識產生。來信的聲音本來應該是關上的,但又害怕緊急情況自己沒注意到。所以將音量只是稍稍調低,放回兜里。

  就在這段時間期間,奈野村的孩子,「爸爸,等一下,我去下廁所」好像是這麼說。

  「啊,知道廁所在哪嗎?」

  「上樓的中間。就在這裡等我」話還沒說完,已經從台階上下去。

  不顧「拿著手電」的聲音,如逃一般的消失了。

  兜當然,跟在後面。廁所就在台階之中的平台上,孩子卻徑直走了過去繼續往下。

  事前奈野村已經給自己看了上場的平面圖,所以大致也可以猜想到他要去哪裡。建築背面的一個貨物搬運入口。從通路打開前往後院的門,消失蹤影。兜也跟著,確認孩子的足音已經遠去之後,也開門潛入其中,靜靜地做這種

  事情雖然很在行,但還是一邊用附著在手指上的小燈,一邊通過應該是員工用的通道。

  伴隨著噶擦噶擦的聲音,從前方傳來打開上鏽門的聲音,兜躲在堆著紙箱的旁邊。

  「太慢了,你是要我們等多久」幼小,還殘存幼稚感的聲音。

  「外面要冷死了」

  「你真是沒用誒」

  「對不起」好像就是奈野村孩子的聲音。

  沒有注意到兜的存在,行進在返回店內大廳的道路上。觀察了一下經過的他們,有奈野村的兒子,還有另外三個少年。體格上雖然也有凹凸,但基本上是一樣的。

  要到一樓大廳的時候,奈野村的孩子指著周圍,接著將食指放在嘴唇上。在一旁的兜雖然聽不到,但大概是說要安靜的意思。也許是說是錄像機在照著。剛才雖然沒法把握,少年們似乎是戴上了防寒用的面具,難以看到樣子。肯定是為了監視儀而準備的。

  奈野村的孩子不知道說了什麼,接著另一個少年右手抬高,做出要打人的姿勢。好像在說,你以為自己在跟誰說話呢的樣子。其他的少年都高聲笑了。

  你快回你爸那裡,少年們擺出揮手的樣子,奈野村的兒子看起來帶著不安,但還是返回到了台階處。

  如果是杞憂的話就最好了。

  奈野村雖然這麼說,但遺憾的是,真實情況大概正如不好的想像一樣。

  「大概,是被壞朋友給命令了」

  前日在百貨店的咖啡館裡談話處,奈野村在一副有難言之隱的表情後,這麼說道。

  壞朋友,不應該已經不算是朋友了嗎,兜有些在意。親睦的知人為友人,古山高麗雄的話再次在腦中浮起。

  「突然間說是想看父親工作的樣子,不是很奇怪嗎。還非要是夜裡。我也是有人生經驗的,已經想到了背地裡是怎麼回事」

  「您兒子」

  「非常認真的好孩子,但有些膽小。小學就有被欺負過的時候」

  「啊啊」兜嘆息道。

  「那些欺負人的人到底想幹什麼,大致已經可以想像得到。如果對自己言聽計從的人的父親是商場的警備員的話」

  「就在商場做什麼壞事?」

  「比如,在晚上偷竊商品什麼的」奈野村的面容變得寂寞。

  「很有可能。讓我的孩子引導我,趁著這個間隙。所以應該是孩子參觀我工作的途中,看準某個時間點從後門把那些壞朋友放進來」

  你想太多了,當時兜雖然這麼說,實際證明沒有想多。這樣的光景在眼前鋪陳開來。

  「遊戲賣場,遊戲賣場到了。五樓啊,五樓」少年們急切的沿著停止的了手扶電梯上來。

  兜稍稍思考後,跟在了少年們的身後。他們是使用了手機的電筒嗎,一邊照著周圍,直接就奔向目的的賣場。

  從毫無防備的打開照明這點來看,是事先就讓奈野村的孩子告訴他爸爸不要來這一層了。

  結束巡迴的樓層,就不會再保持警戒。所以和父親一起下到四樓之後,把他們領了進來吧。

  一方,即使自尊心被削弱也無法反抗的怯懦,而另一方堂堂正正的以為自己在安全地帶,不會受到懲罰。這不是少見的光景。世界的構成,或者可以說是構成社會的基礎,然而兜不喜歡。因為欠缺公平。

  所以意識到的時候,已經靠近到在遊戲賣場隱藏自己的樣子同時又在物色的少年身旁,「有意思嗎」這麼問道。

  和奈野村的希望背道而馳。

  「孩子應該是要把我誘導到他朋友不在的地方。趁著這個間隙,偷竊商品或者是做些什麼惡作劇。所以希望三宅桑能代替我檢查他們的行動」他這樣說道。

  「檢查?」

  「可以的話,希望可以拍到證據的照片」

  「沒有監視器嗎?」

  「有是有,出入口的還好說,各個樓層的都是古舊的機器,拍不了纖細的畫面。臉再稍稍藏一點就根本沒辦法了。一定要的話,就乾脆近一點拍攝錄影,照片,留下聲音」

  「拍下這些的話」

  「真到了萬一的時候,就把這些證據出示出來」奈野村發出苦笑,是覺得自己孩子氣了嗎,還是說,已經勾勒出這個比較現實的【萬一】的圖景了呢。

  「就是不抓現行是吧」

  「那些孩子會怎樣登場不知道,三宅桑也許會遇到危險。而且,事情弄大了的haul也不好辦。最好是不被他們發現,儘可能的範圍里」

  沒想到這麼快就打破了承諾。

  當然,有和奈野村拜託的那樣,本是打算不讓他們發現的。然而看到那些少年把奈野村的兒子當成什麼一樣使喚來使喚去,忍耐的閾值終於是達到了上限。啊,兜想起之前看過的戰爭電影。將俘虜的性命有如遊戲一般處置的場面,實在是讓人生氣。實際上兜並不是那種對於戰爭的每一件慘事都要挑刺的和平人士。只是想到那遭受不公的人如果是自己的兒子,克巳的話,憤慨就不由得由心底湧上。

  少年們對於突然出現的兜表現出吃驚,三人互相看著彼此,此起彼伏的發出「誒」。

  糟了,是警備員。這麼判斷之後,他們一定會馬上逃走。交由情勢來行動的人,在危險的時候,一定會不顧一切的首先逃跑。不顧過去和未來,只考慮現在的事情。不去理會別人身上會發生什麼,只要自己可能會受傷的話,就會拼死的逃跑。不考慮其他事情行動,不考慮其他事情想要得救。而當時間經過後,就會發問「那是誰的原因」,去尋找承擔責任的犧牲品和眾矢之的。

  受苦的總是自己以外的其他人,有責任的總是自己以外的其他人,如此這般相信。

  兜,在他們逃跑之前行動了。

  雖然不知道三人中誰是領導的角色,就直接將離自己最近的少年的身體,肩膀按住,說著「等等,逃跑了的話有什麼事情你們自己負責」這番話後,一個人停了下來,另外一個人逃走了。一心不亂毫不猶豫,相信只要從這個現場逃離就是勝利。

  「你幹什麼」少年搖晃身體,從兜身邊抽離。

  是來硬的,還是來軟的,兜還沒有決定方針。

  「我在這裡巡迴」兜暫且這樣說。

  少年兩人對看一眼。是奈野村的父親嗎?大概是在這樣想。

  「中學生嗎?」首先問這個。兜說話的方式中大概感受到了某種溫情吧,少年一邊被按著,「別鬧了,好痛的啊。別用暴力啊」表現出這樣一種若干強氣的,在諂媚還是強硬二者中選擇後者的態度。

  「痛嗎?」

  「超痛的,都說了太過分了」

  這種拙劣的演技,就會讓學校的教師方寸大亂嗎,平常就能通用嗎,兜不禁感慨。把手搭在少年的肩膀上,這次比剛才用了更多的力。

  少年發出悲鳴,蹲在了地下。

  另外一個少年即使帶著面具,也能看出其表情的扭曲。

  「你五十米能跑幾秒?」對著茫然站立,對肩膀被抓住的事情毫不在意的少年這麼說道。「如果能比我跑的更快的話,那就逃吧。否則,絕對逃不掉的,逃跑再被抓住的話,我可就不留情了。明白了嗎,要從我這逃走的話,就以絕對不會被趕上的速度去跑,拋出自己的最高紀錄」

  看到少年僵住了的樣子,兜對自己愕然了。

  自己現在所做的,才正是以壓倒的實力差而進行的欺凌不是嗎。

  那些給予弱者痛楚的支配者,現在也正被我施以痛楚,予以支配。

  當然是有藉口的。

  不能欺負弱者,但,對於那些欺負弱者的人則除外。

  這在兜看來是有效的辯駁,而且不能算是詭辯,只是,看著預想之外瘦削的中學生苦悶的容顏,一股無以匹敵的罪惡感向自己襲來。

  失神的時候,少年們逃走了,從自己手中掙脫開來一樣。

  該怎麼辦。

  已經給了適當的恐怖和痛苦,從懲戒上的意義來說就這樣結束也許不錯,但少年門內之後會找奈野村兒子麻煩的可能性不能否認。應該再加上一兩句話讓他們今後自重。同時也在意奈野村的情況。

  側耳傾聽昏暗的店內。寂靜十分,不像是在五層。下樓梯來到下一層的時候,才勉強聽到足音。和腦中的平面圖進行對照,推斷出應該是廁所。

  從四樓旁邊細小的通路一直前進,便可以聽到從廁所發出的聲音。少年們「怎麼辦」「那傢伙怎麼回事啊」進行著商談。

  隱藏在沒有退路的廁所里風險未免太高怕是這些人沒有來得及想吧。

  兜目瞪口呆的同時,想著該進去還是等他們出來,但就在答案出來之前聽到了悲鳴。接著,對不起對不起,一直道歉的聲音。

  是承受不了壓力了嗎?

  進入廁所中一片昏暗,兜毫不猶豫的按開電燈。

  少年們的身姿浮上視野,他們發出了更加高昂的聲音。

  少年們,在廁所內側的隔間前僵住了。注意到進來的兜之後,保持著張嘴的狀態,臉色發青。手中拿著手機,看起來他們在黑暗之中,就是憑藉液晶畫面的明亮把握周圍的情況的。

  打開隔間想看看有沒有藏著什麼,緊接著是戰慄。

  隔間內有人。裡面,倒著個男人。紅色的衛衣好像在哪裡見過的感覺。馬上意識到是自動販賣機維修的員工。在商場見到過很多次。

  左胸上有刺入的東西。是刀子吧。已經死亡是肯定的了。

  對於少年們來說,可以說是【前門有虎,後門有狼】吧,如果前門是死體,後門是殺手的話,恐怕還是前門安全一些吧,但又想到如果前門是死體,後門是妻管嚴的話又怎麼樣呢。

  「我們什麼都沒做」少年們靠在一起,明顯的開始顫抖。

  雖然在意死體的事情,但還是首先應該解決這些少年的事情。

  「你們都聽好了,別太過分了」兜十分溫柔,因為如果是跟同行打鬥的話不可能進行這樣的忠告所以這是相當溫柔的對應了。「即使在學校和自己周圍吃得開的話,那也只是在小世界中張狂而已。明白嗎。任誰,都是在小世界中生存。所以必須要謙虛。至少,對於比自己弱的人要」

  說道這裡的兜,又覺得自己很沒品,停了下來。說起來現在的自己,不就再給被自己更弱的對象施加恐懼嗎。自己沒有說教的資格。「這個世界上,沒有可以輕輕鬆鬆就入手的東西。再不要做這種事了」

  他們如雞啄米一般的點頭。

  「還有,今天的事,絕對不能對別人說」

  已經落入恐怖之底的這個瞬間雖然進行了反省,但是通過喉嚨,一回家就完全忘記的可能性也是有的。兜的意識,朝向隔間裡的死體。

  「現在馬上,從這給我出去」把少年都趕跑。他們好像是腳上都沒有力氣了用軟綿綿的步子消失。

  著紅色衛衣的男人沒有氣息的,就靠在馬桶旁閉著眼睛。兜保持著儘量不用手去接觸,一邊觀察著死體的樣子。

  殺害時間,應該不是很久之前。

  商場裡發生過什麼,又正在發生什麼呢。

  做出現在返回奈野村所在的地方會比較好的判斷,向外邊走去。在出口附近停下來,轉身。看著在隔間殞命的男人。他也有兩親吧,也有自己的孩提時代吧,就以這樣的形式結束人生實在是。

  兜在心中祈禱,慢慢闔眼之後,關掉廁所的電燈。然而,那個瞬間,看到了什麼,慌忙又把燈打開。

  返回隔間,身子伏向倒在馬桶旁邊死體的腳邊。是槍。往腰上的皮帶看去,有手槍的座。這不是自動販賣機的維修人員會配備的東西。

  兜已經走出廁所數米,又突然想起燈忘關了,腦中浮現妻子經常對自己喊「電費!」的情景,又回去,關掉電燈。

  真是的。

  兜離開廁所,環視向周圍。正在發生什麼呢,想要在頭腦中進行整理。想起前日突然得到醫師的聯絡,趕往診療所的事情。

  從那個時候開始事態就開始變得複雜了。再不是只有橫軸和縱軸的字謎遊戲了。

  兜

  從身後,傳來「三宅桑」的叫聲。因為注意到手電筒的光線,所以意識到他和自己來到同一個樓層了。

  「在幹什麼呢?」

  兜轉身回來後,頭向後傾斜,眼睛看向賣罐裝飲料的自動販賣機。「在找有沒有拿掉了的零錢」說著聳聳肩。小錢也是錢是吧。宛若被探照燈照射的逃犯一樣,兩手舉起來。「你兒子呢?」

  奈野村「已經回去了」這麼答道。「說突然發生了必須要處理的事情就回去了」

  「參觀父親的工作要等下次了?」

  一邊說著,兜把注意力放在奈野村的動向上。向自己射來的手電太過晃眼看不清楚。

  「希望你告訴我一件事」雖然有數件需要確認的事情,首先,兜就要這麼說的時候,奈野村先「我也希望你告訴我一件事」說了同樣的話。

  「你說」兜沒有要把兩手放下來的打算。

  「今天因為是這種狀況,所以接受了我的邀請?」

  「這種狀況是指?」

  「把我幹掉,覺得正合適的狀況?」

  奈野村用左手拿著電筒。接著右手放到頭上。彎折的手臂放到耳後,他拿著刃物。刀。

  兜的目光橫向移動,看著被電筒照亮的樓層指南。上面寫著「廚房用品·調理器具」。兜現出寂寞的口吻,說道。

  「還沒結帳的商品,就用上了這樣好嗎?」

  奈野村突然嘆口氣之後,「果然是這樣啊」滿是遺憾的說道。

  「果然?」

  「這種狀況下,仍然如此鎮靜,三宅桑果然不是一般人」

  「不過就是文具製造商的營業員」

  「表面的身份吶」

  「奈野村也有表面的身份嗎?」

  「不,我已經不做了。正確來說,是決定不做了」

  「這裡警備的工作是」

  「說是作為收手前的工作,讓我做這裡的警備員。雖然不知道是為了幹什麼,說是之後會給出指示的」

  「今天的這個晚上的工作參觀。你兒子的事情」

  奈野村有些皺起眉毛,做出不好意思的表情,「那個,是真的」這麼說。「他被不好的朋友纏上的事情也是」

  兜正在懷疑是不是真正的兒子的時候。從少年到老年為止,就有這樣你有什麼要求都可以給你安排的業者。

  但奈野村看上去不像在說謊。壞朋友的字眼,實在刺耳。友人和知人不一樣。而壞的友人,和友人不一樣嗎,不禁又這樣想去。

  「啊啊,說起來,怎麼樣了,我兒子的朋友」

  「實際上真的要道歉」慢慢的,手舉得有些累了。「本來是想按你說的,拍攝證據照片和錄像,但被他們發現了。就隨便提醒了他們一下」

  「提醒」

  「輕輕的呵斥」兜聳肩道。「抱歉」

  「跟預想的一樣,他是在那些朋友的命令下才想來百貨店的嗎」

  沮喪的奈野村讓人心痛。「不不,大概是順便的吧。想要看父親工作的樣子也是事實,然後就被那些壞朋友利用了也說不定」

  「三宅桑真會安慰人」奈野村吐了口氣。

  「還是第一次這麼被人說」兜雖然客氣的說,但實際上這確實是第一次的體驗。這段時間兜對於奈野村開始用親切和一如既往的語調混雜在一起,表與里,該以哪種面孔對他人尚且無法做出判斷。「實際上在這個廁所,我發現了個人,那是」

  奈野村輕輕地嘆息一聲。「來維修這裡自動販賣機的員工。我知道今天因為機械故障之類的一直工作到很晚」

  「一直沒辦法修好,心情煩躁起來救自己把刀刺入了胸中嗎?」

  電筒的照明突然間,不知是不是錯覺,明亮度增加了,是因為奈野村的表情變得和緩了一些嗎。

  「那個維修工,看起來只是計劃外闖入的樣子」

  「計劃外闖入」

  「給我的指示,也只是剛剛才下達。也就是帶著孩子開始巡迴之前。我以為是什麼,原來是說現在有人來取我性命,讓我殺了他」

  「就是自動販賣機的那個男人?」

  「不」奈野村的表情沒有變。不如說,表情漸漸冷凝,感情一點點消失。「是三宅桑」

  「啊」

  「三宅桑,是來奪去我性命的」

  醫師的傳達,是前日的事情。對於【診察】積極性不高的兜,作為【惡性手術】被醫師以【X片】的形式出示出來的【腫瘤】,也就是目標的情報是奈野村,饒是兜也失去了語言。

  「你認識嗎?」醫師說。恐怕,已經早就知道了吧。

  「啊」

  「這個人工作的地方,和三宅桑營業的地方有重合」

  也沒有想要裝什麼的樣子,沉默的醫師,「這樁完成的話,就可以引退」繼續說道。

  「可以引退?」下意識的就反問道。還需要做更多的工作之類的,還需要更多的金錢之類的,這種類型的話迄今為止已經聽了太多,「做完這一樁,就可以辭退」這種具體的話還是第一次聽到。

  「誒,就是這樣。完成這個手術的話」

  「難道」能考慮到的可能性不多。「難道是非常惡性的?又或者是委託人是個大人物?」

  醫師沒有回答。

  眼前的奈野村淡淡的繼續。「所以,和孩子在店內巡迴開始之後,看到人影的時候,就想到是三宅桑了。是

  來殺我的吧,但卻錯了」

  「是自動販賣機的男人」

  奈野村似乎是要代替點頭一樣,將手電的燈光微微下調。

  「晚上布置上防盜網的商家雖然很多,我們這裡就沒有。因為假人和商品很多的關係,意外的對於一邊隱藏自己一邊移動非常合適」

  「我剛才已經感覺過了」

  「那個男人就是這樣,一邊悄悄的移動,明顯是在狙擊我」

  「難道」兜在這時,突然想起醫師以前說過的內容。業者之中呈現兩極分化。有名的業者會街道更多的任務,從而變得更加有名,而另一方面,無名者一直都是保持無名,即使有一身本領,也必須要先引人注意。為了引人注目,就有必要做一兩件過激的事情。「無名的業者,因為無論如何想要出名,所以鋌而走險也說不定。不不,也許本來就接了取奈野村性命的委託也可能」

  為了接近奈野村,而作為自動販賣機維修人員來到這的可能性非常高。要這樣的話,奈野村就是足以招致各方暗殺的有力業者也說不定,兜這樣想到。

  「本來想著要是兒子在的時候起爭鬥可就有些麻煩了,但到四樓的時候,孩子去了廁所」

  「那不是去廁所。是被壞朋友們叫去了」

  「要是真去廁所時間也太長了。不過也正好了」

  那之間,奈野村似乎就將自動販賣機的男人解決了一樣。

  「這麼簡單?」

  「因為晚上的賣場有菜刀」說是扯開包裝直接就扔過去的,在夜裡的百貨店上空飛舞的菜刀,很快就擊中了自動販賣機男人的胸口。

  「一套里有兩把刀?」兜一邊看著額奈野村現在右手拿的刀,說道。

  奈野村對此沒有回答。「總之是想把他的死體藏在廁所的隔間的,然後就被三宅桑發現了」

  「是那些中學生進入廁所先發現的」

  奈野村在那之後沉默了。一直看著兜。舉起來的菜刀也一直放在上方。

  沒有恐怖,基本上沒有疑問。狀況已經了解。

  「也許你不會相信。但我真的沒有準備來殺奈野村桑。我接受了這樣的委託是事實,但從來沒有想過要對奈野村桑做什麼。到這裡來,是跟最初的約定那樣,是為了奈野村桑孩子的事情」

  「三宅桑真是跟我有相似的部分。對家族,還有對於工作的立場。但沒想到這種工作也是一樣」

  「真的是遺憾」兜把肩膀放下來。「我沒有加害奈野村桑的打算」只是這樣說。「如果是奈野村桑的話應該也會明白的」所以,暗示對方把菜刀放下。

  奈野村不是一般的業者這點已經沒有疑問,從醫師的口吻中,兜雖然已經能大致想像不是一般的惡性,但向這樣實際相向後,更加明白了。姿態放低,遣詞造句也都十分叮嚀,但神經布向周圍,可以肯定的是只要你露出一點可疑的舉動,馬上就會以電光火石的速度打擊你。

  「雖然想這麼想,但還是無法相信」

  可以理解。

  同為專業人士的話,為了讓自己的工作往有利的方向發展的策略數不勝數。特別是,像現在這樣,對方架起武器,己方不利的狀況下,一兩個謊言也是信口拈來。

  生與死天壤之別,里與表,天堂與地獄,背叛誰雖然在道德上會受到譴責,但是能活下來才是最重要的。在業界中越是有經驗,越是在刀尖上舔血的工作上幹過,就越是知道這件事情。

  「我不會向奈野村出手」兜雖然這樣說,但在這樣的場面下,真心被接受為真心是困難的。沒有進行理性分析的餘裕。只能依憑直覺來行動。比如說這裡兜如果露出放下雙手找尋武器的動作的話,奈野村一定會毫不猶豫的就把刀投過來吧。即使兜快速的橫向避開也是一樣的吧。為了生存,身體是比頭腦更先動起來,這點兜也是一樣的。

  「相信三宅桑也能夠理解,話語沒有那麼簡單就能相信的」

  也是,兜只能這麼說。

  現在,兜和奈野村,身體和頭腦考慮的事情只有一件,從這裡生還,只此而已。

  「也是為了孩子」奈野村說道。「我不能死在這裡」

  我也是,兜雖然想說但沒說出口。

  顯示緊急通道的牌子一邊閃著綠光,一邊發出小而渾濁的聲音。

  即使對方是不是真正的危險人物都不明確的場合,只要有顧慮和不安的話,就不會出手。

  這是生還的秘訣,說是秘訣不如更說是常識。

  奈野村揮過手臂的瞬間,我就會死了。死倒沒關係。但和妻子還有克巳再不能見面了會難過。只是想像,胸口就會覺得痛。雖然說了下次一起去餐館的.【下次】永遠不會到來了吧。

  突然間兜就有一種【你迄今為止是讓多少人陷入了這種苦痛的情緒中】這樣被責備的感覺。身體也變得沉重起來。

  想起自己迄今為止所做的事情,現在還想要求生,真是太不要臉了。

  「奈野村桑,我可以拿下自動販賣機的零錢嗎」兜把手稍微往後傾,一邊說道。「我那個零錢忘記拿了」

  「抱歉,不行」奈野村說。完全看不到破綻。

  不管蚊子叮不叮你都有拍死它的必要,等到它叮你就晚了。

  現在能做的很有限。只能想方設法避開扔過來的菜刀。

  手電的光亮雖然炫目,但還是集中視線,對準了對方的舉動。

  如西部劇一般,相對,沉默,感受對方的呼吸。

  從自動販賣機的死體看來,菜刀是正中左胸。如果是從很遠的地方投過來的,那麼也可以知道奈野村的好身手了。

  投擲之前,兜的話就會用手電擾亂對方的視線。所以在燈光搖晃的瞬間,應該橫向飛出去嗎。什麼時候來,現在嗎,現在嗎?還是現在?「現在」一個個流轉而去。為了讓注意力不至於遲鈍,不至於進行不必要的眨眼而繃緊了神經。下一個瞬間,刀子也許就投了過來,一切就結束,連再次想像家族的事情都不可能,宛如被流放至漆黑的宇宙之中。

  那個時候響了起來,兜的手機的來電聲雖然很小,然而那個聲音在劍拔弩張的兩人聽來是如此異質的,預想之外的存在,奈野村的注意力中及其微弱的一部分,也朝向了那邊。

  兜飛向右邊。菜刀掠過左肩。沒有感受疼痛的餘裕。兜順勢滾在地上,那之間菜刀就如剜肉一般脫落。

  站起來的同時,朝向奈野村。那之後兜的頭腦基本是空的,身體只是不盡的進行攻擊。伏腰,揮臂。

  奈野村展開防禦,步步後退。

  沒有發出語言的空暇。

  只有二人的喘息在場上飛舞。

  兜揮出的右手,被奈野村用手臂夾住。揉轉之間,兜的身體也跟著翻轉,抽出手臂。無視左肩的疼痛,左拳擊向對方的顏面。奈野村蹭的後退,避開拳頭的軌跡。

  兜定睛看去。

  手電已經落在了地上。從那散發出的晦明的光線,於黑暗中描摹出大致的光景。

  奈野村的眼睛閃著精光。瞳孔當中,同時還映照著兜自身的眼睛。互相的呼吸都開始粗重,但兜對於奈野村的身形絲毫沒放慢這點感到有些心驚。

  宛若發出了攻守交換的信號,奈野村向前發出攻擊。兜向後退去,避開。

  周圍有沒有武器,想這樣做但沒有顧及的餘裕。不知道該算是幸運還是不幸,廚房用品的角落,應該在大廳的對面。要是讓奈野村再拿到了菜刀,勝負基本上就決定了。

  兜展開攻擊,奈野村一邊後退,一邊格擋開。樓層的通道,有如擊劍的場地一樣,直向兩方延伸。

  雖然意識到血從自己的肩膀上垂下,但還沒有想像到會被落到地上的血漬絆倒。身體向斜向猛然收回。手支撐在地面上,就此勢頭,右腳以迴旋踢的要領,擊向奈野村的顏面。

  落地之時更改節奏,而不被這樣的假動作所迷惑,奈野村也是突然給出反應,身體飄蕩出去,避開兜的腳尖。

  兜的腳迴旋開區,和旁邊的假人產生激烈的碰撞。

  因為出聲的緣故兜和奈野村都朝那望去,同時停止了動作。

  不斷進行攻防,迴轉之間,兜他們來到了為了學校新學期而特設的角落。擺放著書包,還有兒童假人。兜就是踢到其中一具。

  假人以俯身的姿勢倒著,不僅如此手臂部分也掉落下來。

  兜一瞬間死死的看著那個假人。奈野村也從戰鬥態勢中解放出來。

  二人的呼吸就像有節奏一般,此起彼伏。

  倒在地上的家人看上去就像是真正的孩子一樣。

  片響之後,兜開襟倒下的假人,就近看來是外國少年的樣貌,於是輕輕將其立起。奈野村也撿起手臂的部分。

  將假人扶起,找到原來的

  位置,擺好,把手臂裝上之後,再把地上的書包套在它的身體上。

  兜現在想的是,克巳進入小學的時候。當目送那比書包還要小的身影離去的時候,感到不安的同時,「從現在開始,不好的事情一個都不要降臨在這個孩子身上」如此祈禱,以及對一邊往書包里塞教科書,「要是有東西忘了怎麼辦啊」表示出不安的克巳,妻子「我們一會一起來確認一下好了,就算忘了也沒關係的,下次注意就好了」這樣安慰的光景。

  默默的進行完還原假人的工作後,二人再次相向而立。

  從沒有想過好好說明情況就能夠怎樣。和兜一樣,他也是經驗豐富的專業人士,那麼【下手的時候一定下手】【能下手的時候一定下手】的鐵則一定已經熟稔心胸。所以兜說出口,不是為了阻止對方,而是在自己還能夠發出話語的時候,講出自己的真心。

  「我不想再打了,奈野村桑」

  奈野村雖然保持沉默,但沒有再發起攻擊。

  相對而視之間時間逝去。

  半晌過後奈野村,「想必是有人叫三宅桑跟我決一生死了」這麼說道。

  「那是」兜說道。「錯誤的選擇肢」

  「錯誤的選擇肢?」

  想到的,是前幾天妻子說不想去餐館就去富士急那時候的事情。

  就好像選擇只有這兩個一樣的騙子的手法,克巳就此已經進行了說明。「這個和那個的哪一個?」「這不行的話,就只能這樣了」逼迫對方只能選擇兩個中的一個。

  說起來,就如生性惡劣的男人,對正在交往的女性說,「想跟我分手的話。就給我把債還了,這樣的話就可以」給出無理的兩個選擇,而女性就為此所苦的案子以前就有聽說過。

  正和那個醫師的說法一樣。兜在此時再次清楚的感到。「選擇肢明明還有那麼多」克巳那個時候這麼說,無比的真理。

  如果要辭掉現在的工作的話,那麼在錢回收回來之前還必須要進行一些工作。

  「還有,哪 x個都討厭的選擇肢」

  前些日子度過的小說的一段在腦中甦醒。【人之性命,直由上級的一個命令,即消泯於無形】

  奈野村一直在觀察兜的動作。這時兜又舉起雙手。表明沒有攻擊的意思。肩膀的出血雖然很嚴重,然而被衣服吸收了大半,地上沒有留下多少。

  只是靜靜,小小的動作,但對於兜來說,卻仿佛用掉迄今為止的人生中所積蓄的所有的勇氣。

  無防備的後背,被狙擊的可能性是十分。

  菜刀,隨時都可能刺入後背。

  邁出一步,一點點離開,慢慢的一步一步。

  想說的東西有好幾樣。友人和知人的不同是什麼?怎樣才可以從知人變成友人呢?

  一會,一個轉身,奈野村的身影已經不見了。也許也離開了。

  只有奈野村的聲音,如沿著地板傳向兜,「我還想再聽聽,你孩子的故事」,但這到底是真實的發言,還是只是錯覺,兜無法判斷。

  扶梯已經停止,所以是從那裡下去的吧。「剛才自動販賣機的零錢,奈野村桑,別忘了拿」,想到這點的兜大聲叫出來。「就送給你了」

  離開百貨商店的兜從兜里拿出手機。剛才來的郵件是妻子,「克巳說想要一個人住。想要跟你商量一下等你回來」。比剛才和奈野村搏鬥是更加濃烈的緊張感,在身體中遊走。想著必須要給妻子回信操作的時候,然而手指生滑,沒法好好操作。這才遲遲的意識到手上沾了血跡。肩膀疼痛,手機落在了地上,撿起來,用手擦拭後,就想起孩提時代的克巳摔倒的時候,自己拼命檢查他身體有沒有事的事情。

  不可能以帶血的姿態去乘坐計程車,仔細想一想妻子還在家等著,無論怎樣都沒辦法以這個樣子回去。

  是說摔在地上了,還是說被醉酒駕車的人撞了。兜考慮著藉口。這樣的話興許還能博得稍許的同情。

  沒有殺掉奈野村就完結了。這讓兜感到幸福。這不就是以意志力切斷束縛自己的鎖嗎。

  為了贏得真正的自由,兜在一周後,向醫師說出了自己的覺悟。你所給出的兩個選擇正如詐欺師的手段,自己任意一方都不會選擇。這番話動搖了醫師的內心。結果,兜從八樓大廈的樓頂落下,死亡。

  奈野村,在兜離去後的商場裡做起善後工作。回到假人所在的位置,確認有沒有明顯損壞的地方,打電話,讓人來處理廁所里的屍體。還有樓層的破損部分也必須要確認。另外,還要從監視器的系統里刪掉不利的畫面。

  用手電照著地下,一邊前進,奈野村就孩子的問題,稍稍進行了思考。

  兜把那些壞孩子教訓了一頓之後自己孩子的環境也許會朝著好的方向發展,但奈野村也深深知道他自己不從心底改變的話那就不是根本的改善。

  擔心。然而,還能夠擔心本身,就是值得慶賀的事情。就在剛剛之前,自己可能就死掉了。被兜所奪去生命的話,連為孩子擔心都不可能了。向【活著】感謝。雖然好像是裝飾在那個寺廟裡的標語,奈野村卻無比切實的感覺到。

  於背後感到氣息,是在朝向階梯的時候。

  是兜回來了嗎,也就一瞬間的時間,馬上知道了不是的。

  轉身回頭,站著大自己兩輪的,一起夜勤的同僚。白髮,中等身材,不管是白天還是晚上,永遠是一副懶洋洋的樣子,然而現在,眼神銳利,黑暗中瞳孔泛著精光。

  他的手上拿著手槍,奈野村終於明白,他也是來狙擊自己的。

  怎麼想辭掉個工作就這麼難啊,不禁心底感嘆。

  接著突然想到那個給自己布置工作的中介醫師。那個醫師是不是本來就想讓自I及和兜兩強相遇,再兩敗俱傷。漁翁得利,最好是打倒其中一方,總之也許就是希望兩人對決。即使兩人放棄對決,以和平結束,作為下一個階段,就對這個同僚做出指示。可以這樣考慮嗎。

  「把手舉起來」同僚說道。

  身體不見緊張,聲音也沒有顫抖。

  奈野村向後退去。沒有馬上按他說做的必要。手也一直沒舉起來,一步,兩步向後退去。

  槍口,牢牢的瞄準了奈野村的胸口。

  結果,就要這樣完了嗎。只是給了自己一點補時時間嗎。對於想要放棄的自己,說著不能放棄希望,鼓勵自己的話。

  「舉起手來」同僚再次說道,靠近而來。

  「等一下。為什麼是我」

  「你不明白嗎」

  「真的不明白」

  「幹掉你的話,可是會一舉成名的」

  「怎麼說」

  「我已經這個年紀了,現在只能接到一些聯絡的工作,這件事過後足以證明我還在這個業界存在」

  「能等等嗎」奈野村發出請求的聲音。

  「不可能」

  「等等。我只想請求一件事情」

  「什麼」

  「這個自動販賣機的零錢得取出來」因為退後的原因,身後就是自動販賣機。

  「零錢?」

  「剛才買東西時候的零錢」

  同僚笑了。「都這個時候了。還想著零錢。死了之後,看你去哪用」

  「沒辦法就是在意」

  「明白了。只是拿零錢的地方。其他地方不要亂碰」

  同僚的話,讓奈野村表示感謝。

  我和這個同僚的不同在哪裡呢。他從第一線不得不退下來,不是因為年齡的原因,而是因為這種迂腐不是嗎。奈野村是這樣感覺的。像剛才即使兜請求了,奈野村也沒讓他把手伸進零錢口。絕不能讓對方占據主導權。

  奈野村背朝自動販賣機,右手向後伸去,指頭摸進零錢口。

  沒有確證。

  唯一有的只有希望。

  手指,碰到零錢口裡的東西的時候,正體沒能馬上知道,手指接著往前觸摸,一點點確認其形狀。

  「零錢,有很多嗎」

  同僚的話讓奈野村點點頭。「幫了大忙了」

  右臂向前伸出的同時,射擊。

  用手掌可以輕鬆包裹住大小的手槍。接觸實物雖然還是第一次,子彈飛出。

  短暫而銳利的聲音。

  雖然只有拇指大小,但具有殺傷力,擁有這樣稱號的海外製迷你槍。

  同僚的額上出現紅色的洞口,他從直立不動的姿勢一下向後摔倒。

  奈野村輕輕的吐氣。三宅桑果然是人才啊。優秀的業者會事先進行各種各樣的準備。想到失去武器的時候,所以事先在什麼地方隱藏好道具,這是判明了工作現場之後的基本。隱藏的手槍和刃物,也許會起到逆轉形勢的作用。所以,會在這種不太會注意的地方藏下手槍吧。

  三宅桑,幫了大忙了。

  奈野村想著下次再見面的時候有必要直接向他道謝。另外也許會很長時間也沒關係,兩人能夠再次回復到以前一樣的關係,成為親睦的知人就好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