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十一章 夏洛克·道伊的世人仰望之喜悅
台版 轉自 輕之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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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幕「某某人」太喜歡「某某人」
「久等了，夏爾老師。這是番薯布丁。」
在呈現一片秋季景色的城堡庭園中，穿著女僕裝的艾倫國第一公主把甜布丁盛放在銀盤上，靜靜地端過來。
她小小的頭上甚至還戴了女僕發箍，紫水晶般的眼珠子羞澀地看著下方，大理石雕像般端正的稚氣側臉朝著我，然後優雅地彎下纖細的腰，把茶和點心排列在餐桌上。
「我在紅茶里試加了玫瑰花瓣。」
她小小的手拿起茶壺，倒出紅寶石色澤的液體。白色的茶杯頓時散發出夢幻般的玫瑰花香氣。紅茶的熱度恰到好處，布丁則冰冰涼涼的。
「布丁里加了很多夏爾老師喜歡的葡萄乾。好吃嗎？」
「呃，很好吃。紅茶和番薯布丁都很美味……可是分量會不會太多了一點？」
布丁裝在大約有我的頭那麼大的深碗裡，上面擠了大量鮮奶油，再加上紅色鵝莓果醬和金色糖絲，怎麼看都有五人份！
「還有，聖羅，你怎麼又穿女僕裝！」
沒錯，這才是最大的問題！
擔任國王子女家庭教師的我坐在椅子上，吃著公主親手製作的布丁，還由公主來服侍，這絕對很奇怪！
而且不只是今天，昨天和前天也一樣。這幾天只要一到下午茶時間，聖羅就會換上女僕的服裝，嫻淑地替我端上自己調配的紅茶與手工製作的點心。
我一開始只覺得很可愛，心想貴為公主的聖羅不論是向母后學習料理、或是請別人吃自己做的料理，應該都是很新鮮愉快的體驗吧。
然而這樣的情形每天持續下去，看著聖羅泡茶、端茶的動作和恭敬鞠躬說「敬請指教」的姿勢越來越有模有樣，我不禁開始感到不安。
我從維斯多利亞皇國渡海來到島國艾倫擔任皇室的家庭教師，絕對不是為了要把九歲的公主教育成一流的女僕。
一個不小心，或許還會被指責說我亂教高貴的公主而成為國際問題。我做為天才姐姐的替身、隱藏男扮女裝的身分在這裡生活，當然希望儘量避免引起騷動。
然而聖羅卻害羞地染紅雙頰，對我說：
「我想要照顧夏爾老師……因為母親照顧父王的時候也是打扮成這樣……還有，亞妮絲也是……」
她說到這裡露出有些慍怒的表情，然後又怯生生地以濕潤的雙眼注視著我，問：
「不、不行嗎？你會感到……困擾嗎？」
嗚嗚，我知道聖羅是個特別敏感的小孩子，所以看到她這樣的表情就無法拒絕了。
王后確實都是穿著女僕裝替國王和孩子們煮飯或是打掃。可是我是聖羅的「老師」，不是「老公」。而且聖羅特別在意的亞妮絲本來就是專職的女僕啊！
「聖羅，我很高興你有這份心意，可是王后、亞妮絲和你的身分年齡都不一樣，所以沒有必要做相同的事情吧？」
我很委婉地告訴她，但是她似乎很不服氣，噘起嘴唇說：
「我的身高比上個月高了一些，難道夏爾老師遺是覺得我太小了嗎？我還不能和夏爾老師一起洗澡嗎？我要長到多大，夏爾老師才願意和我一起洗澡？」
我招架不住，結結巴巴地說：
「呃，這個嘛……要等你長得更高、年紀更大、變成大人之後，仔細思考一個禮拜能不能和這個人一起洗澡，然後再和不會讓自己後悔的對象一起洗……我想這是比較好的做法。」
「我想要一起洗澡的對象只有夏爾老師。」
聖羅以認真的眼神看著我回答。
哇啊啊啊！如果有人聽到了，一定會誤會我是蘿莉控啊～～～～～！
「聖羅，你不能說這種話！」
「我不會在其他人面前說。所以請你和我一起洗澡。」
「我、我知道了。等你長大之後，仔細考慮過一個月左右，再提出要求吧。」
我衷心盼望她將來成為淑女之後，一定會為了自己曾經對像我這種沒出息的家庭教師說「和我一起洗澡吧」的這段幼年時期黑暗歷史感到羞傀。
「如果不能洗澡的話，我可以到老師的房間睡覺嗎？」
「也不行。上次是因為聖羅身體狀況出問題，所以才破例——可是你也不能故意生病！你千萬不要一臉正經地說『園丁吉姆斯感冒臥病在床，就去請他傳染給我吧』之類的！」
我看到聖羅似乎準備轉頭跑走，連忙抓住她的手臂阻止她。聖羅被我抓住手臂，紅著臉顯得局促不安。
我趁著她說出其他驚人之語之前，和藹地對她說：
「聖羅，這份布丁我一個人吃還是太多了，不妨分給龍樹王子、雙胞胎公主和真王子吃吧。對了，我也想聽你拉小提琴，乾脆找大家過來，開一場演奏會，好不好？」
如果不是兩人單獨相處，應該就不會扯到太敏感的話題。嗯，這是個好主意。
然而原本很女孩子氣地擺出羞澀表情的聖羅突然換上冷淡的眼神，用寒氣逼人的聲音說：
「我只想要讓夏爾老師吃我做的東西，也只想和夏爾老師兩人度過下午茶的時間。我也只想讓夏爾老師聽我拉小提琴。」
接著她細細的眉毛和珊瑚色的嘴唇兩端往下彎，維持頑強的表情低下頭，幽幽地說：
「如果這世界上只有我和夏爾老師兩個人就好了……」
◇◇◇
這樣下去不行。
聖羅似乎仍想和我在一起，不過我哄她說我還得準備明天的課，和她分開之後，我以嚴肅無比的表情交叉手臂走在金黃色落葉飄落的庭園。
剛認識聖羅的時候，她只是以警戒觀察的眼神盯著我，但現在卻會露出孩子氣的開懷笑臉喊我「夏爾老師」，對此我感到既驕傲又高興。我身為「老師」，也想要成為這名因才華洋溢而孤獨怕生的女孩最佳的理解者，把她導引向正確的方向。
但是——
「問題是她太黏我了！」
我不禁垂下頭。
她從以前就有這樣的傾向。
她常常不安地看著我，好像在擔心我會突然不見，也會無助地好幾次握緊我送她的紫花水晶手環。當她找不到我的時候，就會一副想哭的表情在我的房門前徘徊，等我回來又會緊緊抱住我的腰。
每一次我都告訴她，聖羅是我重要的學生，我絕對不會突然不當她的老師或是拋棄她。
多虧我的努力，她現在已經不會從走廊轉角或柱子後方不安地盯著我，而能夠坦率地跟我撒嬌。這樣的傾向當然很好，可是穿著女僕裝來服侍我就顯然搞錯了方向。再加上她剛剛那段話，讓我感覺到絕對不妙。
「我得想想辦法。如果聖羅一直都只對我敞開心扉，絕對不是好事。」
身為老師，我應該引導聖羅多去關注外面的世界。
聖羅雖然和古蘭德一樣是天才，可是她因為不和周圍的人交流，所以欠缺一般常識。譬如她說要一起洗澡，就是最極端的表現。如果她能夠多和其他人往來，或許就會減少這類誤會了^
所幸聖羅有五個兄弟姐妹。雖然最小的鈴七公主還是嬰兒，但是龍樹王子以及雙胞胎公主都可以和聖羅當好朋友，而傻乎乎的真王子和聖羅同樣活在自己的世界，搞不好波長也很合吧。
首先或許應該從同為女孩子的雙胞胎公主開始吧？
我想到這裡，便走在庭園中尋找那對雙胞胎，突然聽到：
「嗚、嗚嗚。」
桂花樹叢後方傳來壓低的哭聲。
我走近查看，看到一名可愛的女孩抱著膝蓋、縮著身體在哭泣。她的一頭茂密金髮用緞帶綁成兩條馬尾。
「織繪公主，你又找不到更紗公主了嗎？」
雙胞胎之一的織繪公主聽到我的問話，大眼睛泛著淚光說：
「更、更紗她已經厭倦跟我在一起了。所、所以，她才會把我丟在這裡，自己跑去玩。」
她把身體縮得更小對我哭訴。
我用手帕替織繪公主擦乾眼淚，說：
「沒這回事。我教你新的花繩玩法，請打起精神吧。」
我牽她的手扶她站起來。
「嗚嗚……我、我要更紗跟我在一起。」
當我牽著織繪公主的手往前走，她又撲簌簌地掉下眼淚。
她平常是個活潑、饒舌又愛調皮搗蛋的小惡魔，甚至讓城堡里的人都對她感到棘手，可是一旦她的同伴——更紗公主——不在，就突然變得相當膽怯，還會躲在倉庫里或院子角落哭泣。
也因此，雖然當她們兩人在一起時我仍舊分不出哪個是更紗公主、
哪個是織繪公主，但如果只看到其中一個，我就可以立即分辨出來：躁動而活潑的是更紗公主，膽怯地縮起身體的是織繪公主。
「嗚嗚，沒有更紗，我就不行了……我會變得什麼都不會。」
這位公主的問題也很大。
我彷佛看到自己以前哭哭啼啼追著古蘭德的模樣，不禁感到心痛。
「我知道了。我們一起去找更紗公主吧。」
我大概可以猜到更紗公主人在哪裡。我進入建築內，前往龍樹王子的房間，果然如我預期地聽到房裡傳來喧鬧聲。
「不要打擾你哥哥，更紗！哇～不要從後面抱住我！不要勒我的脖子！不要把臉貼過來！」
「波拉蘿絲公主給你的信上寫什麼？你不告訴我，我就搔你癢！」
「別這樣！住手！波拉蘿絲公主的信跟你沒關係……」
「哦？你竟然對可愛的妹妹說這種話？我太生氣了。我要吻你唷！」
「笨、笨蛋，更紗！」
哇，聽起來好像情侶之間為第三者在吵架。房間裡應該是十一歲的王子和八歲的公主兩兄妹吧？
「更紗～！」
織繪公主哭喊著打開門衝進房間。
「哇！織繪，你又哭啦？真是愛哭鬼。」
「可是，更紗、更紗……」
我從後面跟進房間，看到椅子倒在地上，龍樹王子和更紗公主都蹲在地上。織繪公主抱著和她長得一模一樣的更紗公主哇哇大哭。
「真是的，我平常不是都告訴你，我最喜歡的人就是織繪嗎？如果你不相信我，我就要討厭你羅。」
「不行！更紗，我相信你，所以不要討厭我。」
唉……被她耍得團團轉。更紗看到織繪的反應，便露出成熟的笑容說：
「那麼你也來幫我找出被龍樹哥哥藏起來的波拉蘿絲公主的信吧。」
「嗯。」
「你怎麼可以唆使織繪！織繪，你也別喜孜孜地點頭！」
「哼！要成為龍樹哥哥情人的女性，必須先通過我的認可！而且要在我看得到的地方交往才行！絕對不能讓你和外國的公主偷偷通信！」
哇：這裡也有問題兒童。
我聽到最愛哥哥的更紗公主發表的主張不禁苦笑，但龍樹王子發覺到我在場，頓時紅了臉，問：
「古、古蘭德！你是什麼時候來的？你聽到剛剛的對話了嗎？」
「很抱歉，我聽到了一點。」
我小聲地回答。龍樹王子的臉變得更紅，慌慌張張地說：
「古蘭德，請你別誤會！我是因為身為未來的國王、想要和他國進行深入的交流，才會和波拉蘿絲公主成為筆友。絕對不是像其他人說的那樣，是在交交交交往或是要娶她當未來的王后之類的！我、我想要娶為王后的對象，從頭到尾就只有一個人!」
他雙手握緊拳頭如此主張，我不禁感到頭暈——主要是因為絕望。
這位王子到底為什麼要對我如此專情？我雖然穿著女裝，可是實際上是個沒用的重考生，而且是個男人！
我本來期待他和歐蘭王國的波拉蘿絲公主成為筆友之後，總算能夠對年齡相仿的女孩子產生興趣，藉此忘記自己曾愛上男扮女裝的我並展開正常的戀愛，可是看樣子根本沒用！
「呃……龍樹王子，我相信如果你能夠和各種人交往、累積經驗，也是很不錯的。」
「說、說得也對。古蘭德好像比較欣賞……經驗豐富的男人吧？那麼，我也……」
又被誤會了！拜託你，別管我了。和波拉蘿絲公主好好交往吧！
我離開為了詭異的目標燃起鬥志的龍樹王子、在哥哥身旁糾纏不休地喊「哥哥不擅長談情說愛，所以我才說要幫你呀」的更紗公主，以及在更紗公主身旁連呼「我支持更紗」的織繪公主，關上房門。我感到頭痛不已：這樣子根本無從思考要如何增進聖羅跟兄妹之間的感情了。這些孩子本身也有很大的問題。
「唉呀！真，我不是說過，媽媽有事情要做、不能讓你跟來嗎？」
王后正在對五歲的真王子溫柔地說話。真王子一臉茫然地抓著母親的裙子，毫無離開的打算。
最後王后似乎也放棄了，說聲「真拿你沒辦法」，溫柔地摸摸真王子的頭，和他一起走向別的地方。
唉……這裡也有個眼中「只」有心愛對象的問題兒童。不過他才五歲，黏著母親應該也可以容忍吧？但是我想像到十年後如果還是這樣，不禁一陣頭暈目眩。
「嗨，古蘭德！」
就連那披著飄揚的紅色披風、擁有華麗金髮與綠眼珠的會錯意騎士也出現了。
「你差不多也該發覺到我的魅力了吧？我的假日隨時都會為你空出時間。」
他撥撥頭髮，用自以為帥的表情追求我，實在是很煩人。
上次龍樹王子斥責他、叫他不要讓喜歡的女人感到困擾之後，他明明說過，今後只會繼續在暗中仰慕我。
前一陣子和波拉蘿絲公主同一時期來到歐蘭王國的咪莉單方面地敵視吉爾曼，甚至還找他打架，恐嚇他說「不要打古蘭德的主意」，讓他苦不堪言。我覺得有些同情，對他的態度就稍微和緩了些，然而這卻是一大敗筆。
他完全會錯意，得寸進尺地對我求愛。
「你要約今晚也可以。讓我們徹夜談談兩人的將來吧。」
「你跟我之間沒什麼可以談論的將來。」
我斬釘截鐵地拒絕並掉頭就走，伹他仍舊嘻皮笑臉地說：
「你還是這麼傲嬌。」
他又故態復萌了。
沒錯，問題兒童不只是聖羅一個人。我的身邊有太多眼中只有特定對象的問題人物了。我既擔心王子他們的未來，也想要解決吉爾曼的問題以確保更理想的職場環境。
「可是該怎麼做呢……」
有沒有什麼好方法，可以一次解決這些問題？
我雖然不是古蘭德那種天才，可是還是絞盡腦汁認真思考。接著我想到了一個計劃。
嗯，應該行得通。
◇◇◇
次日——
「各位，請從這個箱子抽籤。抽到同樣記號的人就會成為雙人搭檔。」
上課時間一開始，我就拿出昨晚準備的箱子。箱子上開了一個圓形的洞。
「喂，連我也要抽嗎？」
吉爾曼皺起眉頭問我。他雖然受我之託來到教室，但似乎無法接受身為騎士團菁英的自己要和小孩子一起抽籤。
雙胞胎公主以期待的眼光看著吉爾曼，似乎準備目睹一場為了我而引發的情敵之爭。龍樹王子和聖羅都臭著臉，真王子則自顧自地在發呆。
「我已經得到騎士團的團長同意，請你稍微幫幫忙吧。組搭檔的人數不夠，所以我希望騎士團第一高手、人生經驗又豐富的吉爾曼能夠成為王子們的榜樣。」
我總不能告訴他：反正他的心智年齡和小孩子差不多，不會有問題。
我用柔媚的態度仰視臭屁的帥哥騎士奉承幾句，他便立刻露出喜孜孜的愚蠢表情，說：
「呵呵，既然是可愛的你這麼要求，我只好勉為其難幫忙了。」
他故意裝出自以為帥的倨傲微笑，把英俊的側臉轉向我。這似乎是他最有自信的角度。
龍樹王子發出「唔唔」的呻吟，聖羅也默默無言，眼神更加冷淡。不過這些我就假裝沒看見了。
至於我，雖然說是為了策略，但是對吉爾曼使出女人（？）的武器，讓我不禁羞傀地臉紅。如果吉爾曼因此而更加變本加厲怎麼辦？不，這個策略正是要阻止他繼續糾纏。
得意洋洋的吉爾曼和愉快的雙胞胎公主抽了簽。
「我是花圈。」
「我是星星。織繪，你呢？」
「好像是……貓？」
真抱歉，我圖畫得不好，只能畫出「像是貓」的東西。
接著是板著臉的龍樹王子和聖羅抽籤，最後抽籤的是一臉茫然的真王子。
「……我是花圈。」
「我是貓。」
「……星星。」
孩子們和吉爾曼都看著自己拿到的紙上畫的記號。我向他們宣布：「拿到相同記號的人，就是你們的搭檔。」
更紗公主和真王子。
聖羅和織繪公主。
龍樹王子和吉爾曼。
三對組合看著自己的搭檔，表情都有些不自在。
尤其是龍樹王子和吉爾曼更是大呼：
「什麼！」
「嗯！別開玩笑！」
兩人之間很快就出現不和睦的氣氛。
我笑咪咪地對反應不佳的眾人說明課
題內容：
「請各位設法做一件讓自己的搭檔『高興』的事情，然後交出報告。你們必須深入理解自己的搭檔，認真思考該如何讓對方高興，並且盡力實現。」
第一回 更紗與真～急性子的公主和老是在發呆的王子
「唉～！煩死了！」
這次課題的搭檔分組決定之後過了三十分鐘。來到起居室的更紗公主和真王子這一組中，更紗公主首先發飆。
「今天可以解散了。在各位交出報告之前，請各自和搭檔努力完成課題。」
我這樣宣布之後，首先走出教室的就是這一組。
「來吧，真！我們趕緊結束這個課題吧。」
好奇心旺盛的更紗公主腦筋轉得很快，平常就很少靜下來，走路方式也像小鹿一樣輕盈快速。另一方面，真王子除了抓著王后的裙角跟著她到處走之外，往往坐在原地好幾個小時捏黏土或是畫畫。也因此，他走路的速度很慢。更紗公主似乎為此感到不耐煩。
「真是的！真，你走得好慢啊。」
她抓著一臉茫然的弟弟的手往前走。
不要緊嗎……？
我懷著不安的心情目送他們離開之後，偷偷跟過去看他們的情況。果不其然，真王子呆呆坐在沙發上，他的姐姐更紗公主則不耐煩地踱步，高聲地說：
「聽好，我沒有時間陪你這種小孩子玩。我得在今天之內讓龍樹哥哥老實招出波拉蘿絲公主寄給他的信、還有龍樹哥哥寄給公主的信的內容。我跟龍樹哥哥說，我會替他把文章修改成女孩子喜歡的內容，可是他卻說『不用了』，不讓我看信。反正龍樹哥哥的個性那麼死板，寫出來的信一定像工作日誌一樣毫無風情——雖然是可想而知的情況，不過我是他妹妹，當然應該避免讓哥哥丟臉啊。總之，我真～的很忙！」
她走到一半停下來，搖晃著扎在頭上的兩條金髮馬尾，瞪大一雙藍眼睛俯視真王子，好像在問：「懂了嗎？」
但是真王子依舊一臉茫然，沒有回答。
他的視線雖然朝向姐姐，但綠色的眼珠子似乎昏昏欲睡而沒有光彩，嘴巴也閉著，沒有反應。
「唔唔！」
更紗公主的太陽穴焦躁地痙攣。
平常總是和她在一起的織繪公主既開朗又聒噪，和她很有默契；至於龍樹王子，每次嘲笑他也會立刻做出反應；然而真王子卻只是呆呆地凝視著她，因此她大概覺得很棘手吧。
她再度搖晃著金髮急躁地踱步，問：
「總之，讓真開心一次就行了吧？真，你現在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嗎？」
「……」
「想吃什麼？」
「……」
「你碰到什麼樣的情況會感到高興？」
「……」
不論問什麼，真王子都是一臉茫然。
不用多久的時間，更紗公主就耐不住脾氣直跺腳。
「唉……」從門縫偷窺的我也不禁偷偷嘆息。
這兩人太不對盤了。
該怎麼形容呢？就像用手去推蕾絲窗簾？在軟綿綿的生奶油里釘入釘子？不論如何，對更紗公主來說，真王子無疑是最讓她煩躁的對象。
這樣下去，他們兩人真的能完成我出的課題嗎？我正感到擔憂，更紗公主突然聳起小小的肩膀走出房間。
糟糕，會被她發現，
我急忙躲到門後。
「討厭討厭！跟小孩子在一起最討厭了。」
她自己明明也是個八歲小孩，卻說出這種話。她快步走向別處，回來的時候雙手捧著河馬布偶、河馬木雕、河馬面具、河馬繪本、疑似河馬皮革製作的包包——總之就是城堡里各式各樣的河馬相關物品。
真王子熱愛河馬，甚至連將來的夢想都回答「河馬」。
至於這代表「要當河馬」、「想要養河馬」或是「想當研究河馬的學者」，則因為語焉不詳而不得而知。
他在上課換歌詞唱歌的時候，也以呆滯的聲音一直反覆地唱：「河馬，河馬，河，馬」。
也因此，更紗公主才會想要拿河馬來當切入點吧。這個判斷不愧是腦筋轉得快的更紗公主，而她能夠在這麼短的時間找來這麼多河馬相關物品也很不簡單。她到底是怎麼搜刮來的？
她得意洋洋地把這些東西放在真王子的面前，說：
「怎樣？真，這些是你最喜歡的河馬。高不高興？高興吧？快說你很高興。」
真王子呆呆地低頭看著這些河馬。
「……」
他只是看著它們，沒有任何反應。更紗公主逐漸變得不耐煩。
「看！是河馬喔。你不是喜歡河馬嗎？」
「……」
「你看你看，好可愛的河馬鼻～」
更紗把河馬布偶舉到真的面前，但他仍舊毫不關心。
「……」
該不會是真王子對河馬的熱愛已經消褪了吧？
話說回來，一直喊河馬河馬感覺也滿丟臉的。我提心弔膽地看著更紗公主的太陽穴再度開始痙攣。
「你說說話啊！」
更紗公主突然「啪」一聲打了真王子的頭。
哇！她終於出手了！
雖然說這種情景在小姐弗之間還算尋常，但這樣下去不妙！我正想出面阻止，但更紗公主似乎也發覺到自己不該一時衝動打弟弟的頭。
「啊，對不起。」
她立刻摸摸弟弟的頭道歉。
看到她坦率的反應，我不禁莞爾，不過被她摸頭的真王子卻仍舊一言不發，似乎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了，只是呆呆地抬頭看著自己的姐姐。
「唔～～～～我要抓狂了！」
更紗公主再度高喊。
唉，果然很像是在用手推輕飄飄的窗簾！
真王子茫然地看著像只鬧脾氣的小狗發出低吼聲的姐姐。從表情上完全看不出這位小王子心裡在想什麼。聖羅雖然也是個難以捉摸內心想法的小孩，但這個弟弟卻有過之而無不及。相對於總是擺出拒人於千里之外態度的聖羅，真王子雖然不會拒絕對方，不過卻完全看不出他是在生氣、高興，還是只是在嫌麻煩，簡直深不可測。他該不會完全沒在思考吧？
「喂，你不要河馬的話，到底想要什麼才會高興？你不講清楚，就沒辦法完成課題了。我不是說過了嗎？我正在為龍樹哥哥的事情很忙欸。」
更紗公主繼續追問，但真王子還是沒有反應。
「算了！報告我就隨便寫寫吧！」
她似乎達到忍耐極限，發出像小狗尖叫的聲音走出房間。
與眾多河馬一起被拋下的真王子仍舊一副無法理解姐姐為何在生氣的表情，茫然地看著姐姐離去的門口。
「我不能和那個呆呆的弟弟攪和，否則連我都會被傳染成呆呆的。」
她不斷發出小狗般的叫聲，焦躁地快步往前走。我跟在她的後面，心想這下麻煩了。
我可以理解她特地找來一大堆河馬物品卻得不到任何反應、因失望而發火的心隋，但是她也未免太早放棄了。我出這個課題的用意是希望他們能夠多去理解平常在一起的人以外的對象，並且增進感情，但是好像反而造成了鴻溝……唉，接下來該怎麼辦？
更紗公主前進的方向似乎是龍樹王子的房間。
她到了門口，立刻綻放可愛的笑容，無聲地悄悄打開門，踮起腳尖走進去。
龍樹王子坐在桌前寫東西。更紗徒後面接近，探頭看他在寫什麼。
綁成兩條的金色馬尾其中一條垂到龍樹王子的脖子上。
「哇！」他大叫一聲轉頭。「更紗！」
「你又在寫信給波拉蘿絲公主嗎？」
更紗公主仍舊帶著小惡魔般的笑容，迅速抓起信紙。
「喂！還給我！」
「呃～艾倫國也進入深秋。前幾天城堡里舉辦挖番薯大賽，我拔出了七顆番薯連在一起的巨大番薯——拜託，寫信給女孩子會寫番薯嗎？就是因為這樣，龍樹哥哥才會沒有女人緣。」
「不用你多管閒事。快還給我。」
龍樹王子紅著臉伸長手，更紗公主卻轉身閃開。
「歐蘭王國在秋天是否也會舉辦挖番薯大賽呢——唉，番薯的話題也未免拖太久了。」更紗嘻嘻笑著說。「如果要寫在信上，應該挑更浪漫的活動才行。比方說賞月。對了，『我在冰冷的月光中，看到心愛的你』——這樣很浪漫吧？」
「這不是抄襲古典詩歌嗎？」
「最近流行引用古詩。這樣也可以顯示你的學識。『可是幻影轉眼就消失，而在地面上凝視著我的，是另一位美人兒』。」
「在信上提到別的女人做什麼？
」
「『再會吧，短暫夏夜的戀人。』」
「突然提出分手的請求，波拉蘿絲公主會驚訝吧！」
「有什麼關係。和女人分手的時候，應該讓對方有個美好回憶，儘可能浪漫地甩掉她。」
「為什麼要以分手為前提！」
龍樹王子大喊。更紗公主似乎是要一洗和真王子在一起時的鬱悶，精神百倍地嘲弄哥哥。唉，她看起來好愉快。
順帶一提，「短暫夏夜的戀人」是變心的男人滔滔不絕地對前女友迤說其心境的低俗趣味古詩。九歲的波拉蘿絲公主收到這樣的信大概也看不懂吧。
龍樹王子總算從更紗公主手中搶回信紙。
「我說過，我不需要你建議我如何寫信。」
「別這麼說嘛！龍樹哥哥又不擅長跟女孩子交往。」
「不需要你操心。」
龍樹王子嚴厲地瞪著更紗公主。他不愧是一國儲君，一怒自然會有讓對方閉上嘴巴的威嚴。
「唔～」更紗公主不滿地噘起嘴巴。
龍樹王子又以兄長的口吻更嚴厲地說：
「而且你的課題對象不是我，是真吧？你別來找我搗蛋，應該和真一起認真投入課題才對。」
這段話完全正確，也很符合龍樹王子的個性。
不過從更紗公主的角度來看，她剛剛才被那個弟弟搞得心煩氣躁，而且她也用自己的方式努力過了，可是現在卻連她最喜歡的哥晉都要責備她。
更紗公主滿面怒容，顫抖著肩膀大喊：
「什麼嘛什麼嘛～！」她用力跺腳。「龍樹哥哥是大笨蛋～～～～！」
她大聲怒吼，跑出房間。
哇啊……看樣子事態變得越來越複雜了。我苦澀著臉，內心想著龍樹王子應該用更溫柔的方式勸導妹妹，但也只好再度追蹤更紗公主。
話說回來，這位公主不論是生氣的時候或是傷心的時候，都無法靜下來。四處追蹤她的我也快喘不過氣來……
更紗公主晃動著頭上的馬尾和緞帶衝過走廊。她沒有回到自己的房間，而是跑向起居室，大概是因為我吩咐過在交出報告、完成課題之前，更紗公主和織繪公主必須分房生活。
她「砰」一聲打開門。真王子仍舊坐在河馬環繞的原處發呆。
更紗公主的時間飛快地流動，但真王子這裡卻彷佛時間靜止。面對氣喘吁吁、肩膀上下起伏的姐姐，他也毫不驚訝，只是茫然抬頭凝視著她。
看到這副模樣，更紗公主似乎越加火大。她大步走向弟弟，抓起河馬的布偶丟向牆壁。
柔軟的布偶無聲地掉在地上。
「唔唔！」
接著她又撿起木雕河馬丟過去。
木雕撞到牆壁，發出乾燥的「鏗！」的聲音。
她又蹲下來，雙手用力撥亂其餘河馬物品。
「我受夠了～～！」她大喊。「什麼認真投入課題嘛！他自己還不是在寫信給波拉蘿絲公主，根本沒有在做功課！不要只對我說教！龍樹哥哥是大笨蛋！大笨蛋！」
她不斷喊著「我最討厭哥哥了」、「最好被河馬踩扁」、「被波拉蘿絲公主和古蘭德甩掉活該」等等各種想得到的謨罵，就像一隻不停汪汪叫的小狗。她邊喊邊甩開河馬，然後又抓起來丟出去。濃密的金髮馬尾也隨之跳動。
啊啊啊啊啊，事情一發不可收拾了～～～～
身為老師，我應該安慰她還是鼓勵她？面對如此激動、不斷亂丟東西的女孩子，我到底應該如何開口？誰來教教我！
我在門後方焦急，不過另一方面也冷靜地想到：這孩子果然是個普通的女孩子。
古蘭德從來沒有顯露內心感情大聲怒吼，聖羅也是個喜怒不形於色的女孩，任何事情都藏在心裡。
但是更紗公主的憤怒與悲傷卻都非常直接而孩子氣，簡單易懂。
這一點讓我感到有些放心。想到她雖然表現出早熟的態度，卻仍舊只是個八歲小女孩，我便不由得莞爾一笑。但話說回來，眼前的情況還是沒有改變，所以躲在門後的我繼續忐忑不安，不知該如何是好。
真王子即使面對姐姐發飆，也沒有顯出害怕或驚訝，仍舊只是一臉茫然。更紗公主自己被逼得快要抓狂，面前的對象卻一副冷靜而漠不關心的表情，大概很難忍受吧？她斜眼瞪真王子，表情摻雜著憤怒與啜泣。
「我、我不管了。反正真在不在都沒差。不管我在生氣或是在哭，或是變成河馬、從嘴巴吐出火焰翻跟斗，你都只會發呆而已。」
她倔強地噘起嘴巴，眼中卻泛起脆弱的淚水。
然而就在此時，原本只是恍惚地仰望著姐姐的真王子突然伸出小小的手，把手放在姐姐金髮的頭上。
「咦？」
他的手放在姐姐頭上，緩慢而悠閒地移動。
他在摸姐姐的頭。
更紗公主嚇了一跳，快要流出來的淚水似乎也縮回去了。她瞪大眼睛，僵直不動。
躲在門口的我也目瞪口呆。
真王子竟然在摸更紗公主的頭！
我此刻目睹的搞不好是非常罕見、很不得了的景象。
就像河馬在摸小狗的頭——這是不可能存在於現實中的童話般的景象。
實際上比河馬小很多的真王子依舊一臉茫然的表情，慎重地摸著姐姐的頭。
「真是的……」
帶著驚訝的表情僵坐在原地的更紗公主虛弱地嘀咕。她的嘴角彎曲，好像在忍耐想哭的衝動，靜靜地讓真王子摸她的頭。
◇◇◇
次日上午。
我看到真王子呆呆地站在走廊角落。
更紗公主走過來，他便蹬蹬蹬地走近她。
「……真！什、什麼事？」
更紗似乎想起昨天被弟弟像對待小孩子一樣摸頭，紅著臉不知所措。
真王子默默地把手中的一疊圖畫紙遞給她。
「這是什麼？」
「……」
「你要給我？」
真王子點點頭，再度以呆呆的表情蹬蹬蹬地離開了。
「喂，真，這是什麼啊？」
更紗公主看了看手中的圖畫紙，又看了看自顧自遠離的小小背影，露出困惑的表情。
我很在意圖畫紙上畫了什麼，因此努力伸長脖子想要窺視。
我的眼角瞥見類似白鳥般的東西。更紗公主似乎是在證實我的猜測，低聲嘀咕：
「白鳥……？」
我跟著快步前進的更紗公主，在一樓走廊看到掛在牆上的白鳥圖畫。
更紗公主翻到下一張圖畫紙，又露出疑惑的表情嘀咕：
「爐灶？還有鍋子？」
她再度快步前進，前往廚房。廚房裡的人看到她便七嘴八舌地說：
「唉呀，公主，有什麼事嗎？」
「點心要經過王后許可才能給你唷。如果像前天那樣，因為偷吃太多炸蜜番薯吃不下飯，那就麻煩了。」
「你上次不是因為吃光兩人份的紅蘿蔔蛋糕，被罰勞動服務嗎？」
「前幾天你還把一整瓶蘋果果醬都舔光了。」
面對工作人員你一句我一句的話語，更紗公主紅著臉說：
「我才不是來偷吃的！」
她斜眼看了看爐灶和鍋子，垂下肩膀穿過廚房。我也躡手躡腳地跟在後面。
「唉呀，古蘭德老師。」
「噓～！」
我朝著準備和我打招呼的廚房人員把食指舉到嘴邊，請他們安靜，然後用平底鍋和盤子藏著臉前進。
下一張圖畫紙上畫的是穿周廚房就出現在正前方的銀杏樹。更紗看到樹，鬆了一口氣，又翻到下一張圖畫紙。
看來這幾張圖畫紙構成了一張地圖。
「真是……拐彎抹角。」
更紗喃喃自語，不過她的聲音已經不像平常那麼急躁，腳步也自然地放慢了。看著弟弟真王子畫的圖畫、聯想圖畫代表的地點並找到目的地——她似乎對這樣的活動樂在其中。她不時停下腳步思考，比較圖畫與標識物之後露出溫和的笑容，緩慢而悠閒地翻著圖畫紙前進。
看著更紗公主這樣的變化，我的心情也變得平和。
更紗走過花壇，經過噴水池旁邊，進入森林裡。染成橋色與金黃色的葉子、色彩鮮艷的蘋果散發清新的氣息。蔚藍的天空和透明的陽光感覺很舒爽，吹拂的風也清涼舒適。
我享受著秋季的風景，往森林深處前進，聽到「呀！」的吆喝聲與揮劍的聲音。
這聲音是……
更紗公主拱起肩膀，小聲地喊：「討厭！」
正在練劍的龍樹王子汗流滿
面，轉頭看到妹妹。
「更紗。」
我這才想起這裡是龍樹王子之前練習背沙袋的地方，大概是他固定的練習場吧。更紗公主似乎因為專注於跟隨圖畫的指引，沒有注意到這一點。她昨天才剛剛被罵，大概還不太想和龍樹王子單獨對話。
更紗說不出話，顯得不知所措。同樣表情驚訝的龍樹王子繃緊臉頰，用粗魯的語調問：
「你是不是課題遇到困難了？」
綁成兩條馬尾的金髮晃了一下。
龍樹王子的眼中流露出擔心與關懷妹妹的神情。
更紗公主似乎也感受到了，在躊躇了好一會兒之後，紅著臉羞愧地說：
「嗯……沒錯。」
龍樹王子以真摯的眼神注視著妹妹，說：
「更紗，你是我妹妹。如果有煩惱的話，做哥哥的我一定會聽你訴說。你可以隨時來找我。可是遇到困難的時候，你首先應該試著憑自己的努力來克服才行。」
說到這裡他又補充說：
「更紗，我相信你一定能辦到的。」
這句話相當符合龍樹王子正直而誠實的個性。
更紗也以認真的表情聽哥哥說話。
當龍樹王子閉上嘴巴，更紗反而綻放燦爛的笑容，用開朗的聲音回答：
「好的，我會聽你的。」
龍樹王子的表情終於變得柔和一些。
「對不起，昨天打擾你寫信。」
「不，我也反省自己說得太重了……」
「可是我還是覺得，寫信給女孩子不應該一直提番薯。」
「什、什麼？」
龍樹王子瞪大眼睛。更紗拉著他的手臂，露出開心的笑容說：
「所以我來教你怎麼寫出讓女孩子心動的信吧。」
「才不要！」
「別嘴硬了。其實你也希望我提供一點建議吧？」
「哪、哪有。」
「裝傻也沒用。龍樹哥哥不論心裡想什麼，馬上就會表現在臉上。」
「你、你別藐視哥哥！」
「好啦好啦，快說『請你指導我吧，更紗大人』。」
「我死也不會說！」
更紗公主一定是樂在這樣的對話當中，一邊嘲弄哥哥一邊嘻嘻笑。
「對了，龍樹哥哥，你的課題完成了嗎？哥哥的搭檔好像是吉爾曼吧？」
「唔……你快回去找真吧！」
龍樹王子怒吼。
「是～～」
更紗公主開朗而快活地用可愛的口氣回應。
◇◇◇
更紗公主回到起居室時，真王子正在玩昨天更紗公主發脾氣亂丟的河馬物品。
他把河馬布偶、木雕河馬、河馬的圖畫等巧妙地安排置放，再加入自己畫的河馬房屋和河馬商店，建立一座河馬的小鎮。
「真。」
更紗公主開朗的呼喚他。真王子手中拿著河馬布偶，轉頭以茫然的表情注視姐姐。
「謝謝你，真。」
更紗笑容可掬地道謝，真也默默無言地點了點頭。
更紗公主看到他的反應，笑得更開心了。
「真，你已經做到讓我『高興』的事情，接下來就輪到我讓真高興了。」
說完她便穿上回到這裡之前向母親借的女僕用荷葉邊圍裙。
是我告訴更紗公主讓真王子「高興」的提示。
更紗公主離開龍樹王子之後，重新看著真王子給他的圖畫紙地圖，邊走邊不時微笑。這時我叫住了她。
「哇！古、古蘭德！你從什麼時候在那裡的？」
她滿臉通紅地問。
「我剛剛碰巧經過。看到你這麼高興的笑臉，看來真王子已經完成我的課題了。」
「嗯，沒錯。真給了我很棒的禮物。可是我不知道應該送給真什麼東西……他好像也不喜歡河馬組合。」
更紗公主似乎一籌莫展。我溫柔地告訴她：
「你想想看真王子平常都在做什麼。他總是和誰在一起？做什麼事的時候最開心？」
「那太簡單了。真最常和母親在一起，而且他和母親在一起的時候也最開心。」
更紗公主立即回答，接著高興地喊：
「古蘭德，我知道該怎麼讓真高興了！」
王后的圍裙對更紗公主來說明顯太大了。
不過她還是張開雙手，擺出儘可能溫柔的笑容，說：
「來吧，真。」
她看真王子沒有動作，只是呆呆地看著她，便說．
「真拿你沒辦法。」
她主動接近弟弟，然後緊緊抱住他。
真王子把臉貼在他最喜歡的母親的圍裙，摩擦著鼻子，好像在聞圍裙的氣味。
更紗公主大概也發覺到，平常總是抓著母親的裙子、跟著母親到任何地方的弟弟昨天和今天卻都陪著自己。
她也知道真王子其實很想要和母親在一起。
她用白皙的小手撫摸真王子蓬鬆柔軟的褐發，說：
「乖孩子。」
這時面無表情的真王子就如同母親這樣對待他時，嘴角露出一絲笑容。
「唉呀，你笑起來還滿帥的嘛！不愧是父王的兒子，也是我們的弟弟。」
更紗公主又摸摸他的頭，低聲說：
「你如果不是一臉呆樣，應該會很有女孩子緣喔。」
真王子一定不會在乎自己有沒有女孩子緣，不過或許是因為看到姐姐高興而高興、或許是因為母親的圍裙氣味和觸感讓他感到安心，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
他的表情就如和母親在一起時一般柔和而幸福。
看來更紗公主和真王子都成功地讓對方「高興」了。
「黑輪超人。」
真王子扯著圍裙衣角央求。
「什麼是黑輪超人？」
更緲公主詫異地問。真王子搖晃著身體，唱起王后親自傳授的黑輪之歌。
「什麼？你、你要我做這種事？真是的……好吧，今天算特別開例！」
我抓著門把，拚命忍住笑意，看著兩人邊唱黑輪之歌邊手牽手開始跳舞。
第二回 聖羅與織繪～冷冰冰的姐姐與愛哭的妹妹
「嗚嗚，更紗～」
更紗公主催促著一臉茫然的弟弟率先走出教室之後，雙胞胎的織繪公主哭喪著臉，用哀戚無比的聲音喃喃呼喚。
我感到心痛，反思先前交代她在課題結束之前必須和更紗公主分房會不會太殘忍，但又想到如果兩人在一起的話，織繪公主一定會依賴更紗公主。為了促使織繪公主自立並將注意力轉向其他兄弟姐妹，我還是得狠下心腸。
「聖羅公主，織繪公主就拜託你照顧了。畢竟你是織繪公主的姐姐。」
聖羅聽到我的請求，冷淡的表情變得更加冰冷。
「……我知道了。既然『古蘭德老師』這麼要求的話——」
她用疏遠的口氣回答。
不、不要緊吧……？
雖然說是姐姐，但聖羅和織繪公主只差一歲……不過心智年齡方面，聖羅的確比織繪成熟許多。
我感到背脊有些發涼，懷著不安的心情離開現場。在觀察了更紗公主和真王子的情況之後，我走到聖羅平常拉小提琴的噴水池附近。
「嗚、嗚……」
織繪公主坐在噴水池邊緣，雙手蒙著臉啜泣。
聖羅以事不關己的態度站在她前方。宛若大理石雕像般冷冰冰的美少女面無表情地俯視著哭泣的女孩——這幅畫面簡直就像是霸凌場景。哇啊，該不會是聖羅把她弄哭的？我屏息豎起耳朵聽她們的對話。
「你也差不多……該停止哭泣了吧？」
寒氣逼人的聲音在秋天寂靜的空氣中冷冷地響起。
「……流了這麼多眼淚，竟然還沒有乾涸，也真不簡單。」
「嗚。」
「我並沒有覺得……你很煩。」
「哈嗚！」
「我也不打算說……你是在浪費時間。」
「嗚唔。」
「我也沒有在考慮……乾脆讓你停止呼吸，或許就會停止流淚了。」
「咕！」
織繪公主發出喉嚨痙攣的聲音，面色變得蒼白。
等等，聖羅！你的語氣聽起來像是真的打算要停止她的呼吸，拜託別這樣！不要把原本就感到不安的妹妹逼到絕境啊！
我躲在樹蔭，忐忑不安地等候聖羅接下來要說什麼。
聖羅和我單獨相處的時候只是個普通的九歲女孩，也會流露出脆弱的表情，所以我完全忘了
她的常識和道德觀，與世人有極大的差異。
宛若冰塊般的冷酷表情和冰凍的嘴唇吐出的話語，明顯地讓織繪公主感到畏懼。她小小的肩膀不住地顫抖。
我是不是應該提早介入？
不，我得相信聖羅！
對了，我對聖羅也有過度保護的傾向，或許也因此聖羅才會黏著我。所以我應該秉持信念，先觀察情況再說。
可是——
「……如果你繼續無謂地流出那毫無用處的鹹味液體，那麼我也得對你採取某些因應措施了。」
你指的因應措施是什麼～?聖羅吐出恐怖台詞的冷酷表情，就連隔著一段距離的我都為之膽顫心寒。
織繪公主早已失去聲音，坐在噴水池的邊緣，臉色蒼白無比，邊發抖邊抬頭看著姐姐。
「……你哭完了嗎？」
聖羅的問話與其說是確認，不如說是寧靜的威嚇。織繪點頭如搗蒜，好像擔心如果回答晚了就會性命不保。
「是嗎？」
點頭。
「如果你又想哭了，就跟我說一聲。」
點頭點頭。
「……我會嘗試讓你停止流淚的方法。」
點頭點頭點頭。
「我一共想到七十二種方法，所以你不用客氣。」
織繪公主此刻完全變成了會點頭的洋娃娃。
她或許其實也想要搖頭，不過她大概擔心要是膽敢連逆以冷酷的表情淡淡說話的美麗姐姐，恐怕就會引來殺身之禍，所以只能不停地點頭。這副模樣很像當初我聽到維斯多利亞外交官海穆說他有一百種逼我招供方法時的反應。
當時我拉起裙角拔腿就跑。
織繪公主無法逃跑，只能縮起身子。
聖羅以冰凍的眼神俯視妹妹，以絕對優勢者的聲音宣告：
「不論你如何哀嘆，都改變不了和更紗被拆散、成為我的搭檔這項事實。如果你想要離開我回到更紗身邊，就必須協助我。」
織繪公主點頭。
聖羅依舊以冷酷的聲音詢問：
「你想要什麼？」
織繪怯生生地回答：
「……更紗。」
「你想要做什麼？」
「……和更紗在一起。」
「呼～～」聖羅深深嘆了一口氣。織繪公主嚇得發抖。
「這樣根本談不下去。織繪，你完全不理解老師出這項課題的用意。」
聖羅似乎說出了很了不得的話，讓原本躲在樹後忐忑不安的我有些刮目相看。
聖羅……雖然她似乎心情很差，不過原來她還是能夠理解我為什麼要給大家這樣的課題。
我想要拓展他們的視野，讓他們多關注自己周遭的世界和人，培育出對他人的理解與關懷。
這一切都是為了你們——為了你……
我的胸口感到一陣溫暖。
然而當織繪公主戰戰兢兢地問：
「那麼聖羅姐姐理解嗎？」
聖羅的視線突然變得飄忽不定，說：
「這……『單』然了。」
啊，她出現口誤了。
看來聖羅雖然理解我的用意，自己卻很難去實踐。
織繪公主如果和更紗公主在一起，一定會立即吐槽：
『啊～！聖羅姐姐剛剛講錯話了！』
但是少了更紗的織繪公主是個沒有自信而膽小的女孩。她此時反而好像聽到不應該聽到的事情，紅著臉默默地垂下視線。
面對妹妹表現的顧慮（？），聖羅也微微染紅臉頰，但立刻又恢復冷酷的表情。
「總之，織繪，你應該先培養獨立的精神才行。」
「獨立……的精神？」
「你必須要能夠獨自做任何事情。」
「獨自……！」
織繪公主明顯露出膽怯的表情。
對於和更紗公主一起出生、從小就一直在一起的織繪公主而言，「獨自」或許就意味著和自己最重要的搭檔被拆散。
我也是和古蘭德一起出生的，所以大概可以理解那種彷佛身體被撕裂成兩半的恐怖。
不過古蘭德不論我怎麼哭，總是拋下我繼續往前走，而我因為兩人的才能相差太大，因此從中途就放棄追上古蘭德了。
更紗公主與織繪公主的情況和我與古蘭德不同。這對雙胞胎在一起的時候，不僅臉孔一模一樣，就連說話的表情和性格都極為相似，所以大概更容易害怕落單吧。
我很想拍拍織繪公主的肩膀，鼓勵她：「別擔心，有我在。先努力看看吧。」但是如果我現在走過去，就會被她們發現我在偷窺了。
而且我也可以輕易想像：如果我對織繪公主說那種話，聖羅一定會吃醋，難保不會出現從天空降下冰塊的攻擊。
這裡就先交給聖羅吧。
我相信你！聖羅！
不知我內心祈禱的聲音是否傳到聖羅那裡。她依舊寒氣逼人地說：
「織繪，從今天開始，我要請你當城堡的女僕。」
◇◇◇
「……總之，請多多指教。」
聖羅穿著剛好適合她嬌小身材的女僕裝，在廚房深深鞠躬。接著她瞥了旁邊一眼，好像在斥責「你在幹什麼」。和聖羅同樣穿著女僕裝的織繪公主連忙鞠躬，說：
「……請、請多多指教。」
織繪公主穿的似乎是聖羅為自己準備的替換用女僕裝。
話說回來，聖羅雖然跟我說「或許是有小孩子的女僕吧」，不過那件女僕裝應該是她特地製作的。
關於讓聖羅和織繪公主做女僕工作這一點，已經由王后拜託城堡里的人配合，我也四處打點過了，但是我還是有些擔心：
我當然也知道，聖羅不僅功課好，做起家事也很靈巧。然而問題是在聖羅旁邊縮起身子的織繪公主。
就連和我一起窺視廚房狀況的亞妮絲也悄悄地問：
「古蘭德，那真的是雙胞胎的織繪公主嗎？就是那個聒噪、早熟又愛搗蛋的公主？簡直就像變了一個人。」
「她沒有和更紗公主在一起的時候，好像就會變成那樣。如果織繪公主遇到困難，希望你也能幫助她。」
「我知道了。我們家最小的菲恩和盧伊雖然不是雙胞胎，可是也總是黏在一起，如果兩人分開就會突然安靜下來。織繪公主一定也是因為落單而感到不安。交給我吧。」
亞妮絲有很多兄弟姐妹，很習慣照顧小孩子，因此聽她這麼說我就鬆了一口氣。
聖羅似乎發覺到我和亞妮絲在說悄悄話，眼神變得有些尖銳，不滿地看著我們。
一旁的織繪公主似乎感應到姐姐散發的寒氣，緊張地縮起身體。
就這樣，聖羅公主和織繪公主的勞動服務開始了。
我從廚房外面觀察她們的情況。銀髮紫眼的美少女穿著女僕裝、以冷冰冰的表情剝菜豆絲、削馬鈴薯皮的景象感覺非常突兀。她彷佛不是在準備料理的材料，而是在用馬鈴薯製作詭異的魔法道具，只有那一帶瀰漫著不祥的空氣。
唔……聖羅，你還是不適合穿女僕裝。
附兜帽的黑色斗篷卻非常適合她。為什麼？
另一方面，織繪公主一頭太陽般耀眼的金髮和天空色的大眼睛，怎麼看都像公主，在廚房也顯得格格不入。她穿上白色蕾絲的女僕裝很可愛，給人的印象和聖羅不同，不過因為衣服太新了，因此看起來不像工作服裝，比較像是一般的流行服飾。
我不禁感嘆聖羅和織繪果真是與生俱來的公主。即使穿著女僕裝、在廚房工作，也無法掩蓋她們良好的出身。
不過兩人的工作狀況卻有很大的差別。聖羅以冷冰冰的表情靈巧地執行工作——
「我做好了。」
「什麼？這麼快？」
「請給我其他工作。」
「呃……還有什麼工作是適合公主做的……」
「即使是沒做過的，我也可以馬上學習。請你們教我吧。」
「那、那麼，容我斗膽來說明……」
「我理解了。不用再說明了。接下來我可以自己做。」
她在短時間內不斷增進技術，讓廚房的人都為之驚嘆。相對地，織繪公主則是——
「唉呀!」
「織、織繪公主，有沒有受傷？」
「討厭～！」
「公主，這項工作就到此為止吧。」
「啊嗚！」
「織繪公主，請待在那裡不要亂動。」
每當織繪公主發出悲鳴，就有馬鈴薯飛過空中落入煮滾的鍋子裡，或是有菜刀從手中飛出去刺入牆壁，或是有麵粉
從袋子裡掉出來飄散在空中，嚇得大家連忙跑去照顧她。短時間內，廚房就蒙受嚴重的災難。
亞妮絲在城堡里主要從事清掃工作，今天卻特地待在廚房想要幫助公主們。不過面對以來不及插手的速度發生的連串災難，她似乎也一籌莫展。
這樣下去，不僅織繪公主會受傷，廚房裡的人也會有危險。
這時坐在椅子上削馬鈴薯皮的聖羅突然站起來，以冷淡的聲音說：
「廚房的工作似乎不適合織繪。很抱歉，可以指派別的工作嗎？」
主廚似乎鬆了一口氣，回答：
「好的，我馬上去安排。」
在那之後——
我和亞妮絲交互向女僕主管說明狀況，安排兩位公主去打掃很少有人經過的走廊。但是——
「哇！」
織繪公主突然打翻水桶里的水。
「啊嗚！」
當她拿拖把要擦乾水時，不小心滑倒了。
「唉呀！」
她摔倒時飛出去的拖把柄直接命中窗戶，發出「鏘！」的碎裂聲。
「……織繪，你和更紗常常因為調皮搗蛋，被罰從事勞動服務吧？」
聖羅面對不僅沒有掃乾淨、反而擴大清掃範圍的走廊，手中拿著抹布冷冷地詢問織繪。
「唔、啊嗚……」
織繪公主顯得相當恐懼。
「你會被命令和更紗分開，獨自去擦拭禮拜堂的雕像、或是整理圖書館的書籍吧？」
聖羅以更加冷峻的聲音質問。
「……是、是這樣……沒錯……」
「你應該比我更習慣勞動服務才對。」
「啊嗚……」
面對聖羅執拗的逼問，織繪公主的背越來越彎，身體也縮得更小了。
聖羅，拜託！別繼續追問下去了！
我從走廊的轉角探出半張臉，內心喃喃祈求。
聖羅或許不了解，但我非常明白織繪公主不斷失敗的理由，而且我也明白不能說出這個理由。
「那、那個……對不起。我、我不知道為什麼，手和腳都……很僵硬，沒、沒辦法動……」
織繪公主半哭喪著臉訴說。她的臉色蒼白，身體就如本人所說的一般僵硬。
妣太緊張了。這一來即使不想失敗也不行。而造成織繪公主緊張的原因，無疑就是冷冰冰地站在織繪公主面前，美麗、能幹而毫不容情的姐姐。
也就是說，因為聖羅隨時都盯著她，使得原本就因為和更紗公主分開而感到不安的織繪公主更加不知所措。
這種事情絕對不能告訴聖羅！她一定會感到受傷。
可是這樣下去，織繪公主未免太可憐了。姐妹之間的鴻溝也會越來越深……這組搭檔好像失敗了吧。
我懷著胃痛的心情，決定數十之內如果情況沒有好轉就要出面干涉。正當我在心中開始數「一～二～三～」的時候，來幫忙公主們的亞妮絲採取了行動。
「聖羅公主，這裡就由我和織繪公主來收拾吧。可以請你去打掃二樓的走廊嗎？」
她用很爽朗的口吻說。亞妮絲似乎也看出織繪公主表現失常的原因在於聖羅，因此想要讓兩人分開。
織繪公主明顯地出現期待的表情。
亞妮絲看著聖羅的表情溫柔而和悅。
但聖羅卻盯著亞妮絲的笑臉——還有不知為何盯著她豐滿而具有魅力的胸部。
「唔唔。」聖羅發出輕微的低吼聲，把頭撇向旁邊。
「……不行。」她的回答簡短但明確表達抗拒。
織繪的表情再度變回半哭喪著臉的樣子。亞妮絲也憂慮地說：
「那麼就由我和聖羅公主整理這兒，讓織繪公主去打掃一一樓走廊吧？」
「……那也不行。」聖羅把頭轉回來，抬頭看著亞妮絲。
亞妮絲被她那雙紫色寶石般清澈透明的紫眼珠凝視，一時說不出話來。
聖羅以王國第一公主的口吻說：
「織繪是我的搭檔。我們兩人在課題結束之前必須一起行動。老師也是這麼說的。所以一樓和二樓都由我和織繪兩個人來打掃。我會負責照顧織繪，所以請你囤到原本的工作崗位。」
亞妮絲似乎欲言又止，但她或許判斷以女僕的身分無法駁斥公主的意見，因此往我躲藏的地方瞥了一眼。
（對不起，古蘭德。）她用眼神表達歉意。
「那麼我就告退了。如果有事的話，請隨時吩咐。」
她朝著遠比自己矮小又年幼的聖羅恭敬地鞠躬，然後回到平時隸屬的部門。
真抱歉，讓你操心了，亞妮絲。
我也向她低頭鞠躬。為了彌補她，就拜託王后烤她最喜歡的蘋果布朗尼吧。
不過眼前的問題是織繪公主和聖羅公主。
就在我決定要親自出面的時候——
聖羅以嚴肅的表情確認亞妮絲離去之後，緊閉著嘴唇，看了看我藏身的地方。
「哇！」
我連忙縮回脖子。
糟糕，難道被她發現了？
我膽顫心驚地靠在牆上，回想著剛剛看到的聖羅好似下定重大決心、又有些像是小孩子在使性子的複雜表情。
我聽到聖羅的聲音。
「織繪，你之所以會一再失敗，是因為怕我吧？」
我嚇了一跳，再度從走廊轉角探出頭。
在遞布玻璃碎片、處處積水的走廊上，聖羅拉著癱坐在地上的織繪公主的手，試圖讓她站起來。
織繪被聖羅看穿心意，臉色顯得更加蒼白。不過聖羅握著織繪的手，用平淡的語氣對她說：
「就算如此，我也不會生氣。」
織繪困惑的抬頭看著姐姐，任憑她把自己拉起來。
我也同樣感到困惑。
我以為聖羅沒有發覺到織繪怕她。
因為聖羅對自己以外的人都沒有興趣，而且天賦異稟的聖羅除了課業以外，任何事情只要一教也都能立即上手。
也因此，我以為她很難理解像我這種凡人因為擔心失敗而心驚膽跳、身體無法自如活動、以至於造成一次又一次的失敗、甚至想要挖個洞鑽進去的心情……
古蘭德就是如此。
我以前最害怕在上課時間被老師點名到黑板前解題。我會雙腳發軟、肚子痛，擔心如果答錯了怎麼辦、被大家恥笑怎麼辦……等等。
即使事先預習過，我也曾因為答題的手無法動彈而懊悔。在大學預備科的入學測驗失敗時，我甚至想對人生自暴自棄，覺得不管多努力，反正到正式考試時都會因為緊張而無法發揮實力，所以怎麼努力都徒勞無功。
這時古蘭德就會用冷淡的表情說：
——緊張是什麼感覺？心臟好像被勒緊、劇烈跳動？我無法理解。
我心想，像古蘭德那樣的天才一定一輩子都不會明白我的懊悔、悲哀與膽怯。
可是……
聖羅卻發覺到了。
她察覺到妹妹失敗的原因在於自己。
「很抱歉造成你的不快。」
她的表情和聲音都很平淡。
但是眼神中卻滲出反省的色彩。
她道歉了！聖羅竟然對妹妹道歉！
織繪公主顯得很茫然。
「那、那個……我、我也是……一直造成聖羅姐姐和大家的困擾……」
織繪公主吞吞吐吐地說。
「的確。」
聖羅以冰冷的表情斬釘截鐵地回答。這點不愧是她的作風。
「唔……」
織繪公主再度說不出話來。聖羅以無比認真的表情說：
「不過，就如我先前對亞妮絲說的，在交出報告之前，你是我的搭檔。如果你失敗了，我也會從旁協助。我不會覺得麻煩。」
織繪公主露出感動的表情看著姐姐。
「聖羅姐姐……」
「相反地，如果你繼續失敗，嚴重到讓我無法彌補而導致遲交報告，我會感到更為困擾。」
織繪公主又顯出有些怯懦的眼神。
「織繪，你想要早點回到更紗身邊吧？」
「嗯。」
只有回應這個問題的時候，織繪公主格外用力地點頭。
在此瞬間，我似乎看到聖羅的眼神變得有些柔和。
「我也希望能夠儘快回到我重要的人身邊。」
我感到心跳加快。
重要的人……是指我嗎？
不，也可能是指王后。雖然沒有真王子那麼嚴重，不過聖羅公主也有些黏母親的傾向。她會乖乖聽話的對象也只有母親。
不過，依照對話的發展，應該還是指……我吧？
哇啊啊啊啊！聽到九歲的學生親口說「重要的人」，我的臉好像燃燒般發燙。對我來說，聖羅也是我「重要的學生」，我也曾當面遷樣告訴她。
但是說與被說，心跳的程度還是不一樣。
好害羞。好尷尬。心臟好像快要炸裂了。
在旁人眼中，躲在轉角慌亂不已的我或許是個穿著洋裝的嬌羞少女，不過如果打扮成男人的樣子，就只是個噁心的可疑人物了。
就在我慌亂的當中，聖羅和織繪公主之間似乎萌生了擁有共同目標的同伴意識。
當我終於稍稍恢復平靜、從轉角再度探出頭時，聖羅正拿著掃把將地上的玻璃碎片集中在一處，織繪公主則用拖把吸乾走廊上的積水。
織繪公主的肩膀仍舊顯得有些緊繃，可是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充滿幹勁。這一點可以從她俐落的動作和認真的側臉推測出來。
「織繪，請注意腳邊。」織繪公主因為太專注拖地而差點踩到玻璃碎片的時候，聖羅就會提醒她。
她們之間的對話也多了起來。
「待會兒到廚房要一些麵粉吧。」
「要麵粉做什麼？做麵包嗎？」
「不是，是要加水做成偏硬的麵團，黏在玻璃碎片上丟掉。這樣就可以避免被尖銳的碎片割傷了。」
「聖羅姐姐……你連這種事情都知道。」
「我只是最近對生活小知識產生興趣罷了。」
織繪公主以崇拜的眼神看著聖羅，害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移開視線。
這樣的感覺很女孩子氣，也很可愛。
嗯……兩人之間的氣氛似乎變得頗為融洽。
關鍵大概還是在於聖羅主動接近織繪、表白自己的想法吧。
這一來織繪公主也發覺到，天才姐姐並不是無法理解的怪物。
「好像沒有我干涉的必要了。」
聖羅遇見我之後，仍舊每天都在成長。這次聖羅也憑自己的努力贏得織繪公主的信賴。
身為聖羅的老師，我懷著驕傲的心情，繼續眺望穿著女僕裝的兩人工作。
在那之後，聖羅和織繪公主繼續在城堡內各處順利地進行勞動服務。
「打擾了。」
「我們來掃地了。」
兩人一起恭敬地鞠躬，然後開始拿雞毛撣子撣灰塵或擦拭窗戶和擺飾品。
原本在房間裡工作的人都驚訝地說：
「沒想到頑皮雙胞胎之一的公主竟然這麼乖巧。」
他們看到聖羅協助織繪公主迤行工作，也佩服地說：
「不愧是聖羅公主，這麼能幹，而且還很照顧妹妹。真是個好姐姐。」
織繪公主似乎也樂於模仿聖羅使用優雅的語言、表現出禮貌端莊的態度。她不時張望聖羅的一舉一動，學她鞠躬打招呼。
當她得到稱讚，就會高興地紅著臉「哈哈」笑出來。
聖羅看到織繪公主模仿自己，悄悄地移開視線。這是她在高興或害羞時的反應。
城堡里的人稱讚她「你真是個好姐姐」的時候，聖羅大理石般的臉頰會微微染上色彩。這想必不只是因為她過於勤奮地勞動筋骨了。
過去她從沒有對妹妹擺出姐姐的姿態，因此當她突然面臨這樣的狀況，或許便感到新鮮吧。工作中，當織繪公主碰到困難，她就會從旁伸出援手。
「謝謝你，聖羅姐姐。」
當織繪公主高興地道謝，聖羅又會若無其事地移開視線，說，
「沒什麼大不了的。」
或說：「我們是搭檔，這是應該的。」
然後又說：「接下來請你自己試試看。我會看著你做。」
直到織繪公主能夠獨力完成之前，聖羅都會仔細地教她。
真是個好姐姐。在一旁觀察的我也不禁眉開眼笑。
我彷佛把聖羅看成古蘭德，又把幼時的自己投射在織繪公主身上，因此心中感到格外溫暖。
現實中的古蘭德總是說「我自己來，夏爾不要出手」，什麼事情都自己完成。
「我也不應該……因為古蘭德可以做得比我好，就放棄去做任何努力。或許我應該跟她說：『也教教我吧。』」
如果能夠重新回到孩提時代，我一定會這麼說。
我雖然想起有些苦澀的回憶，不過看到與古蘭德相似的聖羅在照顧與我相似的織繪公主，而織繪公主也努力地和姐姐一起工作，我仍舊感受到深深的喜悅。
結束一天的工作之後，織繪公主的臉上和頭髮上黏著汗水、煤污和麵粉。
「吃晚飯之前，先去洗個澡弄乾淨吧。要不然母親一定會擔心，父親也會嘲笑我們。」
聖羅主張一定要避免這兩種情況，拉著織繪公主的手往大浴場前進。
「要、要去很大間的浴室洗澡？」
織繪公主顯得很不安。她平常大概都和更紗公主一起在自己房間的浴缸洗澡吧。
「是的。織繪，你沒有去過大浴場嗎？」
「我只有和更紗去過……」
聖羅以冷淡的表情對局促不安的織繪公主說：
「如果你在浴缸里滑倒、快要淹死，我會把你拉出來。而且我也有照顧熱昏頭的人的經驗，所以儘管放心。」
說完她牽著織繪公主的手，消失在更衣室中。
照顧熱昏頭的人……是指我嗎？我當時不是熱昏頭，而是因為踩到肥皂滑了一跤、頭撞到浴缸角落昏倒了。
當時聖羅就發現我是男扮女裝。
——老師，你為什麼假扮成女人呢？
她用那雙冰冷的紫色眼睛仰視著我，以冷漠的聲音低語。當時的她就像冰之精靈一般，是個美麗而難以親近的異國公主。
我當時絕對不會想到那位眼神冷漠的公主會有如此的成長，而且還會表現出當時所沒有的可愛、堅強、努力等各種不同的表情。
我在更衣室的門口沉浸在感慨中，突然驚醒。
站在這種地方傻笑，簡直就像是變態。
不，可是現在的我是女裝家庭教師古蘭德，所以即使在更衣室前面傻笑也沒什麼問題吧——不行，還是很奇怪。
「古蘭德小姐，你不洗澡嗎？」
路過的女僕問我。
「我、我有點感冒……」
我邊咳嗽邊匆匆離開現場。
當天晚餐的時間很安靜。
平常坐在一起的更紗公主和織繪公主隔了一段距離。更紗公主既羞愧又懊惱地低著頭，想必是因為剛剛被真王子摸頭，身為姐姐心情很複雜吧。龍樹王子從對面的座位依舊板著臉看著妹妹。更紗公主旁邊的真王子則表情呆滯。
織繪公主似乎也很在意更紗公主，憂心忡忡地看著她。
王后看到孩子們都比平常沉默，似乎有些擔心。晚餐之後我對她說：
「請別擔心。再過兩、三天左右，大概就能聽到孩子們報告愉快的經驗了。」
「既然古蘭德老師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王后雖然好像鬆了一口氣，不過似乎還是有些牽掛。她的丈夫國王陛下甜蜜地對她說：
「難得孩子們這麼安靜，不會來礙事，就讓我們好好享受夫妻之間的對話吧。」
王后聽了鼓起臉頰不滿地說：
「真是的，怎麼可以說孩子們礙事呢？」
國王當然又擺出一副「你這樣的表情也好可愛」的態度，冰藍色的雙眸閃爍著更加濃情蜜意的光芒。
唉。你們儘管打情罵俏吧。我目送著早早離開起居室的兩人。這時孩子們也回到各自的房間，起居室里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也該回自己的房間了。
今天王后替我烤的餅乾還剩下很多，就分給亞妮絲吧。她一定會像平常那樣來找我。
到時候我得為了聖羅和織繪公主的事情向她道歉，還要感謝她幫忙我。
我邊想著這些事情邊走在走廊上，突然看到一個抱著大枕頭、穿著白色睡衣的女孩橫越走廊。
她的金髮已經解開馬尾垂在肩上。
她是雙胞胎的——看那不安的神情，一定是織繪公主！
我偷偷跟在她後面。織繪公主的眼神顯得迷惘而脆弱，在走廊上繼續前進。她一定是要到更紗公主那裡。
我雖然要求過她們在交出報告之前要分房，但少了雙胞胎姐妹在身邊，一定很寂寞吧。而且她一定也很在意更紗公主在晚餐時間顯得悶悶不樂的理由。
我正想著該如何處置，織繪公主突然驚覺地停下腳步。
「你要去更紗那裡嗎？」
穿著
睡衣的聖羅站在她前方，以嚴峻的眼神看著她。
織繪公主縮起身子，低著頭吞吞吐吐地說：
「那、那個，我……一、一個人睡不著……而且更紗好像很煩惱……」
聖羅走近她。織繪公主抖了一下，雙手抱緊枕頭。聖羅把幾乎同樣嬌小而白皙的手放在妹妹的手上。
這是——很有大姐姐風範的溫柔舉止。
「……不行。」聖羅紫色的眼珠子注視著妹妹，以果斷但比先前更為溫柔的聲音說。「老師不是說過，在交出報告之前，你要和更紗睡在不同的房間嗎？」
織繪公主再度抱緊枕頭，說：「可是……」
「如果睡不著，就到我的房間吧。我們一起來寫報告。」
織繪公主抬起頭，膽怯地看著姐姐。
聖羅平靜地看著她，冰冷色調的眼珠子裡透出對妹妹的顧慮。她似乎是在思考，該怎麼說話才能讓妹妹安心。
「我知道你在擔心更紗，所以我們應該早點寫完報告交出去。這樣一來，你就可以回到更紗身邊，聽她訴說煩惱並且協助她。」
聖羅努力挑選詞語，以穩重而平淡的口吻說出這些話，織繪公主也靜靜地傾聽。
接著織繪公主低著頭，小聲地說：
「好的，聖羅姐姐。」
聖羅冰冷的表情變得和緩，似乎鬆了一口氣。她像稍早兩人一起洗澡的時候一樣，用嬌小白皙的手牽著妹妹的手一起走。
織繪公主也一手抱著枕頭、一手戰戰兢兢地握著姐姐的手。
兩隻手幾乎同樣嬌小。
聖羅神秘的銀髮與織繪公主明亮的金髮以同樣的節奏搖晃。
白色的睡衣、纖細的赤腳、直髮披肩的兩個女孩——
這幅景象顯得非常神聖而溫馨。
◇◇◇
次日下午，我同時收到聖羅和織繪公主的報告。
「我了解到為自己以外的某人全心投入地做某件事是很美好的事情。所以織繪確實讓我感到高興。」
聖羅以聰敏的語氣報告。
「聖羅姐姐一直陪著我，工作的時候會幫我，洗澡的時候還幫我洗頭髮，晚上也陪我在同一張床上睡覺，所以我也覺得非常、非常高興。」
織繪公主也很努力地述說。
我讀報告的時候，兩人也都緊盯著我。
其實我沒有必要讀報告，不過讀著聖羅端正的文章以及織繪公主充滿活力、不時夾雜女孩子最近流行的表情符號的文章，回想起我看到兩人相處的景象，讓我感到相當愉快。
原來如此——聖羅在洗澡的時候還幫織繪公主洗頭髮，而且兩人還睡在同一張床上。
從報告中得到這些新資訊，我不禁莞爾一笑。
這兩天當中，你真的當了一個好姐姐。
我看到聖羅報告的最後一行也出現織繪公主的報告中充斥的表情符號，而且還是個溫暖的笑臉，我臉上的笑容也更加開懷。
「好的，兩人都合格了。」
我笑咪咪地宣布，聖羅和織繪公主兩人的臉上也綻放和表情符號相同的開心笑臉。
「古蘭德，我可以到更紗那裡了嗎？」
織繪公主活力十足地問我。
「當然了。不過請你再稍微等一下。更紗公主正在和真王子一起寫報告。等到他們寫完了，你就可以回到兩人的房間盡情跟她聊天。」
「唔唔，我好想早點見到更紗、用力抱緊她，不過……我會忍耐的！」
織繪公主在胸前握緊小小的拳頭這麼說。
如果是過去的織繪公主，大概只會敷衍一句「好好好～我知道了」，然後立刻飛奔到更紗公主那裡。看來織繪公主也成長了一些。
「對了，在更紗回來之前，我去請母親做更紗喜歡的點心吧！」
織繪公主說完便興奮地走出教室。
不過她走到一半停下腳步，扭扭捏捏地回過頭來羞澀地問：
「聖羅姐姐，以後更紗不在的時候，我可以去找你嗎？」
聖羅淡淡地問：
「你把我當成更紗的替代品嗎？」
「呃，那個……」織繪公主吞吞吐吐地說不出話。
「……請便。你想來就來吧。」聖羅冷冷地回答完，把頭轉向後方。
「嗯！」織繪公主開心地回應，然後發出「哇哇哇」的腳步聲跑走了。
聖羅沒有回頭。
不過……
我看到朝著我這邊的聖羅的臉因為高興與害羞而漲紅得像蘋果一般。這張臉實在是太可愛了，害我必須努力壓抑住想要戳她臉頰的衝動。
間奏 夏爾和亞妮絲～不同於古蘭德·道伊的我的教學
「這麼說，更紗公主和真王子、還有聖羅公主和織繪公主四個人都順利交出報告了。」
「嗯！今天我收到了他們四個人的報告。不過真王子的報告沒有文字，全都是圖案。」
在收到四份報告的夜晚，我在自己的房間難得享受放鬆的心情，和亞妮絲談天說地。
亞妮絲在工作結束之後，像平常一樣沒有換下女僕裝就到我的房間，坐在床上聽我說話。茶几上的花瓣造型點心盤中放著小指頭大小、入口即化的蘋果口味圓形餅乾。亞妮絲邊吃著餅乾、邊不時對我說的話點頭回應。最後她也替我感到高興地說：
「太好了，古蘭德！你為了暗中看守公主和王子的情況，必須四處奔波，真的好辛苦。」
「謝謝你，亞妮絲。還有，我也麻煩你幫我的忙，造成一些困擾，真的很抱歉。」
「真是的，我昨天也說過，我一點都不在乎。」亞妮絲揮著雙手開朗地說。
「可是聖羅公主對你的態度也有些冷淡。」
「嗯～說得也是。她瞪我的時候，害我嚇了一跳。不愧是公主，雖然年紀還小卻很有威嚴。」
「對不起！她只是不擅長表達情感。其實她是個非常害羞、感情很纖細的好孩子。」
亞妮絲看到我竭力替聖羅辯護，眯起眼睛微笑著說：
「嗯，我知道。因為聖羅公主在古蘭德打算前往沙漠國度、嫁給哈侖王子的時候，還哇哇大哭拜託你不要走。看她那個樣子，就知道絕對不會是個壞孩子。」
沒錯。我當時對哈侖的求婚有些心動，可是聖羅卻在大家面前嚎啕大哭，把我留了下來。
「當時我好感動，心想聖羅公主一定很喜歡古蘭德。所以當聖羅公主到你房間、看到我在跟你聊天的時候，她會對我那麼冷淡，一定是因為在吃醋吧。」
「什、什麼？可是……我是女孩子欸。」
雖然說，事實上我是個男孩子。
聖羅在對亞妮絲吃醋？
的確，每當我和亞妮絲說話的時候，聖羅的心情就會變得很差。當亞妮絲被懷疑偷竊迪克·菲爾摩尼爵士雕像而被關進牢里的時候，她也說過類似的話——對了，當我們兩人扮裝潛入街上、巧遇亞妮絲之後，聖羅也陷入沉默，甚至還突然發脾氣說，都是因為亞妮絲的胸部太大了。
那也是吃醋嗎：
我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地盯著亞妮絲的大胸部，趕緊移開視線。
呃，原來如此……聖羅那麼在意自己的胸部和亞妮絲比起來太過扁平。可是這種問題，長大了自然就會解決，何必現在就這麼在意呢？
不，十七歲的聖羅胸部也很扁平，還哀嘆說：「胸部好小！這才是重點！」
亞妮絲爽朗地說：
「這跟男生女生沒關係。對聖羅公主而言，你是她最最最喜歡的老師啊。」
「這樣啊。雖然有點不好意思，不過我很高興。」
「如果我以前也碰到像古蘭德這樣的老師，一定也會喜歡上老師的。因為你為了學生很努力，而且又很可愛！」
亞妮絲這段話讓我的臉頰更燙了。她看著我不知該如何反應的樣子，溫柔地眯起眼睛，輕聲地說：
「看，像你這樣子，就是很可愛。」
接著她又若有所思地說：
「不過，做一件讓對方高興的事情，真的是很棒的課題。我在遇見你之前，一直以為天才是像奧菲爾特那樣孤傲的人。可是你不論對任何人都很親切公平，自己碰到問題的時候也會慌慌張張地找我幫忙……在我遇到麻煩的時候，你也幫了我。你一定是想要教導王子和公主去相信、並珍惜人與人之間的聯繫吧。」
亞妮絲的話在我心中產生溫柔的迴響。
我相信人與人之間的聯繫。
人無法獨自一人生活——至少我沒有辦法。
但是古蘭德……卻總是獨自一人。
然後她就像擁有「萬能的人」稱號的奧菲爾特，
拋棄一切消失了。
她現在是不是也獨自一人？那是古蘭德所希望的嗎？
浮現在我腦海中的古蘭德背影總是堅強而筆直……
孤傲一定是美麗的。
可是……
「我想要讓王子和公主知道……他們不需要獨自一人完成所有事情。即使有些事情不會做或不擅長也沒關係……我希望他們能夠依賴別人、並且受到依賴，藉此拓展自己的世界。」
我有些哀愁地喃喃訴說，彷佛是在對不在這裡的古蘭德說話。
我不是天才。
我是平凡而懦弱的傢伙，所以我也希望自己的學生們不要選擇美麗的生活方式，而是選擇快樂的生活方式。
我不知道聖羅他們將來會選擇什麼樣的生活方式，而不論他們選擇了什麼樣的道路，我都會祝福他們。
但是我也希望他們記住：選擇不只一種。在他們前進的方向延伸著各種不同的道路。
亞妮絲笑咪咪地說：
「依賴別人、並且受到依賴，藉此拓展自己的世界——聽起來真棒。」
她開朗的聲音彷佛象徵著全世界的善意，使我的胸口也感到溫暖。
今天晚餐的餐桌上，更紗公主和織繪公主坐在一起愉快地交談。
有時候更紗公主會替真王子挑掉臉頰上的麵包屑，聖羅也會要求織繪公主把紅蘿蔔吃完，還滔滔不絕地訴說紅蘿蔔的功用。織繪公主努力把紅蘿蔔吞下去，聖羅便冷淡地誇獎她，而織繪公主就會露出開心的笑容。
看著這幅景象的王后與國王的眼神也顯得很高興。
我也高興得心跳加速。我很慶幸自己出了這個課題。
不過最後還剩下最棘手的兩個人……
第三回 龍樹和吉爾曼～不會說謊的王子和臭屁騎士
「為什麼我要和你一組！」
「這是我的台詞，王子！」
決定課題搭檔的那一天——
龍樹王子和吉爾曼打從一開始就針鋒相對，好像互相抵著獸角般貼近臉爭吵。
其他搭檔雖然也有問題，但這兩人怎麼看都太不合了。
在我憂心忡忡的視線前方，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說：
「喂，王子！你如果要讓我高興，就放棄古蘭德吧！」
「我拒絕！你早就被古蘭德甩了，還硬是死纏著人家，太難看了！」
「哈！你不知道真正的戀愛是從被甩的瞬間開始的嗎？小朋友！」
「如果你能從古蘭德面前消失，我會很高興的！」
「別開玩笑！我拒絕！」
兩人在彼此叫囂之後，說：
「我死也不想做讓你高興的事情！」
「我也有同感！為什麼騎士團第二局手、英俊又有女人緣的本大爺要去取悅王子殿下？我是絕不阿諛權貴的實力主義者！」
兩人互相「哼」了一聲，離開教室之後就走向不同的方向。
唉……前途多難。
我目送兩人的背影，垂下肩膀。
◇◇◇
在那之後，龍樹王子念他的帝王學，吉爾曼練他的劍，完全沒有要為完成課題而接近的跡象。他們搞不好已經把報告的事情拋諸腦後了吧。
我一邊掛念著兩人的事，一邊四處奔波先去觀察其他組。
我絕對不是放棄龍樹王子和吉爾曼這對搭檔，可是我無法想像龍樹王子讓吉爾曼高興的景象，也無法想像吉爾曼讓龍樹王子展開笑顏的光景。相反的狀況倒是不斷浮現在我的腦海中。
讓吉爾曼參加或許是錯誤的決定。我沒想到他竟然這麼碰巧地和龍樹王子分在同一組。早知道我應該在簽上動手腳，至少拆開這兩個人。唉，真想從頭再來。
就這樣過了兩天，聖羅公主和織繪公主、更紗公主和真王子這兩組都順利完成課題，但龍樹王子和吉爾曼這對搭檔卻連在一起講話的機會都沒有。
他們兩個大概都不打算交報告了。不過身為老師，我不能只免除龍樹王子交報告的義務。
要怎麼刺激兩人的幹勁呢？或許得下藥讓他們喜歡上彼此才行吧？不過怎麼可能有那麼好用的藥！
其他四人交出報告後的次日，我還是在傷腦筋。
「啊，龍樹哥哥。」
更紗公主看到龍樹王子徘徊在教室門口窺探室內狀況，故意大聲喊出他的名字。
完成報告的四個孩子都如同以往一般在教室上課。
沒有交出報告的龍樹王子無法進入教室，只能在走廊上徘徊。更紗公主呼喚他時，他嚇得聳起肩膀，但立刻板起臉孔擺出王位繼承人的架勢，抬頭挺胸說，
「我、我只是剛好路過！」
但他的聲音卻有些含糊不清。
龍樹王子個性一板一眼而重視榮譽，因此似乎很在意弟妹們都完成報告、只有自己卻還沒有交出來。更紗公主彷佛是要落井下石，高聲問：
「龍樹哥哥也是來交報告的嗎？」
「不、不是。」
龍樹王子怒瞪更紗，好像在說「你不要明知故問」。
戀兄公主當然不會這麼輕易就退縮。
「什麼～？你竟然還沒寫完報告？真不敢相信！」
「餵……更紗！不要喊得那麼大聲！」
教室內的聖羅、織繪公主、真王子都對龍樹王子投以憐憫的眼光。
『現在只剩下龍樹王子沒交報告了。』
『明明是最年長的哥哥，真沒用！』
『哥哥……好丟臉喔。』
被他們用這樣的眼光審視，龍樹王子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來。
「龍樹哥哥之前還一副很了不起的態度對我說，『你應該努力越過眼前的障礙』，自己卻沒有寫報告！」
「唔……」
「唉！不過就像哥哥信任我那樣，我也願意相信龍樹哥哥能夠輕易地跨越障礙。因為龍樹哥哥將來要繼承父親的王位成為國王，應該要做我們的榜樣才行。對不對，真？」
更紗公主滔滔不絕地說完之後，對弟弟真王子展現花樣的笑容徵求同意。
原本呆呆地在捏黏土的真王子沒有停下手部的動作，對她點了點頭。
就連五歲的真王子都在同情自己！龍樹王子似乎受到很大的衝擊，完全無言以對。
「不要緊，龍樹。你隨時都可以來交報告。即使現在才開始，也一定來得及。」
我的鼓勵似乎也刺傷了龍樹王子的自尊。
「咕！」
他發出低吼，匆匆跑走了。
「……真是小孩子氣。」
聖羅低聲評論。
「沒錯。」
織繪公主也附和她。接著更紗公主說：
「唉呀，男孩子不論到幾歲都是小孩子。騎士團的佛格斯隊長雖然外表很有威嚴、還有六個孫子，可是當他和孫子一起玩陀螺輸了，還會不服氣地吵著詭『一定要玩到我贏！』最後多虧他太太哄他說：『我會做滿滿一水桶你最愛的布丁給你』，才恢復心情。」
「說到這個，在廚房工作的廚師索里斯直到現在都抱著五歲生日時媽媽替他縫製的小熊布偶睡覺。結果他的女朋友生氣地罵他：『你到底愛我還是愛小熊！』」
「各、各位，我要暫時離開一下，請你們讀我剛剛發的講義自習。聖羅公主，請你負責指導弟妹。」
「……我知道了。」
我看到聖羅冷冷地點頭，便走出教室追龍樹王子。
我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在走廊正中央和吉爾曼怒目相視。
哇啊！又來了！
不過這次的情況有些不同。
吉爾曼的嘴唇和拳頭微微發抖，好像在忍耐屈辱。
「哼！騎士團長吩咐我，在協助古蘭德完成課題之前不要回來。他說『公主們好像都完成課題了，你卻連一行報告都沒寫出來，跟小孩混在一起卻連小孩都不如，你不感到丟臉嗎？』可惡！就連我那些同僚都笑嘻嘻地嘲笑我！」
他懊惱地發出呻吟。
或許是因為聖羅和織繪公主的組合，前天在城堡內四處從事勞動服務，因此課題內容和吉爾曼也參與其中的消息傳遍了整座城堡。
龍樹王子也面帶怒色說：
「這樣下去，我會被當成辦不到弟妹們完成的課題的無能之人。身為王位繼承者，我會無法得到國民和臣子的尊敬。」
「沒錯！身為騎士團第一劍士、面貌英俊的我，怎麼可以聽別人笑我不如小孩子還忍氣吞聲！」
兩人認真的眼神彼此交錯。
我躲在走廊轉角，在這股熱烈的空氣中屏息觀察。接著我聽到兩人充滿決心的聲音
：
「暫時休戰吧，王子。」
「嗯。在交出報告之前，我會暫時忘記你過去的行徑。」
◇◇◇
他們雖然還不至於緊緊握手，但是為了完成報告這項共同目標而結為同盟的兩人立刻移師到馬廄，在那裡屈起膝蓋彎下腰，以險峻的眼神討論。
話說回來……那副蹲姿、兇狠的氣氛還有表情，簡直就像是聚集在小巷子裡的不良少年集團……他們為什麼不能正常一點，攏間房間坐在椅子上喝紅茶討論呢？
我躲在樹後邊想邊繼續觀察兩人。
「總之，不能和古蘭德有關。」
「這點我也同意。就算是為了寫報告，我也不能促成你和古蘭德的交情。」
龍樹王子對吉爾曼的說法深深點頭。吉爾曼皺起眉頭說：
「所以我決定，憑我自己擅長的領域做出讓王子高興的事情。」
「擅長的領域？」
吉爾曼擅長的領域是什麼？劍術嗎？畢竟他曾歷經一番死鬥打倒大熊。他和偽敏蒂亞公主比劍時展現的劍技也非常傑出。他要教龍樹王子劍術嗎？
吉爾曼用我大概是第一次看到的認真表情，慎重地說：
「就如你所見，我是個不折不扣的大帥哥。」
「啊？」
龍樹王子發出怪異的聲音。
躲在樹後的我也不禁滑倒。
他幹麼突然自誇？而且還一本正經地說自己是大帥哥……如果是我早就羞愧到想要挖洞把自己埋起來了。
然而吉爾曼卻以正經八百的表情繼續說：
「我擁有太陽神般的金髮，被我這雙綠寶石雙眼注視的女性都會被射穿芳心迷戀上我，想要被我性感的嘴唇親吻、被我這雙強壯的手臂擁抱。」
「我現在很想要狠狠揍你一頓。」
龍樹王子握著顫抖的拳頭說。
我也有同感。龍樹王子好不容易產生幹勁、接近自己不喜歡的對象，卻白費心力了。
「別在意。我早就習慣男人的嫉妒和女人的醋罈子。」
「啊？」
「我從小就受到女性的尖叫包圍，進入騎士團之後，我只要稍微打個招呼，就有一大票女人追隨我。會甩掉我的稀有女人只有古蘭德而已。」
吉爾曼，閉嘴！你在這裡自誇有女人緣，跟報告有什麼關係？而且亞妮絲說過，吉爾曼是個自戀狂，雖然長得帥但個性太令人遺憾，所以被女孩子討厭。你是不是把悲鳴的尖叫和歡呼的尖叫搞錯了？
我從樹後方怒瞪吉爾曼。這時他眯起自稱能夠射穿女人芳心的綠色眼珠子，單手甩開紅色披風，擺出自以為帥氣的姿勢說：
「就讓我這個經驗豐富的年長帥哥來教王子玩女人吧。」
龍樹王子目瞪口呆，下一個瞬間便漲紅了臉。
我也震驚不已。
玩、玩女人？這個搞下清狀況的帥哥在對王位繼承人說什麼話！
龍樹王子紅著臉，久久無法說出話來。最後他終於站起來，大聲地說：
「玩、玩女人這種事……太不純潔了！身為將來的國王，我不能和女人產生輕率的關係！我、我才不會去玩、玩、玩女人……」
或許是因為腦中一片混亂，他說到後面變得口齒不清。
沒錯！龍樹王子和吉爾曼不同，還只是個純情的十一歲小孩，
「我的對象只有古蘭德一個人！我要像父王一樣，只娶一位最愛的妻子，終生守護她！」
太偉大了，王子！
不過如果你只有我一個對象，那就傷腦筋了。希望你能夠多去關注其他女孩子。
「哦？我聽說席撒爾王在和王后結婚之前，也曾經交往過無數美女喔。」
「啥？」
龍樹王子又說不出話來。
嗯……的確，憑國王那副美貌和旺盛的好奇心，很難想像他在遇見王后之前都過著修道士般清淨的生活…
在他被異母兄長的國王從首都放逐到森林邊緣的城堡那段坎坷的歲月，他還有「藍色妖魔」的稱號，據說每晚都會吸吮獻給他做為供品的美女鮮血。還有人說，被席撒爾王子凝視的女人會被魔法蠱惑，對他百依百順。
我回想起來到艾倫國之前讀過的席撒爾王傳記，雖然對龍樹王子和王后感到抱歉，不過吉爾曼說的話的確頗有說服力。
國王對王后展現的魅力表情、從容的態度，以及宛若呼吸般自然吐出的甜言蜜語，一定要累積相當程度的戀愛經驗才有可能達成。
龍樹王子應該也聽聞過父王過去的傳說吧。他之所以無法反駁，或許也是因為他相信那位父王的確可能有這樣的一面……
「俗話說英雄好色。越是偉大的國王，就有越多愛妾，或是在年輕時玩過無數女人。」
這……的確，身為歷史迷的我也無法否定這個說法。
旗下有號稱王國七支劍的家臣的歐蘭王國著名君主雷昂一世，據說也有號稱國王陛下的一百朵玫瑰的愛妾（雖然說實際上大概沒有多到一百人……）；同樣是歐蘭王國國王的朱利奧三世一歲即位、十歲時就有三位情人，而這三人的親屬彼此間的爭鬥引發了讓國家分裂為三的內戰。
維斯多利亞的第十一代皇帝、以俊美著稱的里夏斯陛下據說也是在微服出巡、勾引女人的同時扮演打擊邪惡的正義使者來改革社會。
上次我借給龍樹王子的歷史故事集當中好像也有很多類似的故事……
龍樹王子咬著嘴唇發出呻吟。
「而且古蘭德一定也比較喜歡經驗豐富、能夠強勢主導的成熟男人。」
「唔……」
龍樹王子的肩膀再度抽動。
喂，不要擅自主張！我喜歡的是跟我差不多年齡、純潔開朗的女孩子！當、當然，我也喜歡積極主動的女孩，但是至少也該有個限度！如果被對方強勢主導，那我豈不是失去了男人的顏面！
不，龍樹王子喜歡的古蘭德不是男生而是女生，所以從同為男性的角度來看，我也能理解他煩惱女孩子是否比較喜歡經驗豐富的男性這種心情。敏蒂亞公主到艾倫國的時候，龍樹王子也曾經說過類似的話。最近他也說過：
——古蘭德好像比較欣賞……經驗豐富的男人吧？那麼，我也……
龍樹王子此刻內心一定充滿糾葛。吉爾曼帶著邪惡的表情對他低語：
「要成為帥哥，就得認識其他女人。」
「我、我有更紗……」
「她是妹妹吧？」
「還有波拉蘿絲公主……」
「那不是蘿莉嗎？」
吉爾曼嗤之以鼻，不屑一顧。龍樹王子紅著臉呻吟。
局面完全掌控在吉爾曼的手中
啊啊，純情的龍樹王子即將步入歧途。怎、怎麼辦？我是不是應該阻止他？
「我在講的是有胸部、有屁股、腰部有S型曲線、性感成熟的美女。胸部大的女人真的很棒喔。一開始還是要找巨乳才行。」
「女、女性的價值不是取決於胸部……」
「嗯，話說古蘭德也是平胸。」
「唔唔！」
龍樹王子用手壓住鼻子，大概是聯想到在馬拉松大賽看到我扁平胸部的情景。如果可以的話，我真想告訴他，那只是窩囊的「男子」重考生的裸體，根本沒必要為之流鼻血。
「搞不好你體驗過之後，會比喜歡古蘭德更甚也不一定。也許你會覺得和胸部貧瘠的古蘭德比起來，還是豐滿的美女更好。」
被吉爾曼批評胸部貧瘠，讓我有些火大。扁平也有扁平的好處——等等，身為男人的我幹麼跟豐滿的胸部對抗？
順帶一提，我兩種都喜歡。我認為這兩種身材各有各的魅力。
不過前提是，必須是「女人」的胸部。
「吉、吉爾曼，你是不是想要介紹別的女人給我，趁機拆散我和古蘭德？」
如果是這樣，我絕對不會原諒你——龍樹王子以這樣的眼神怒瞪古爾曼。
吉爾曼裝傻說：
「這個嘛……你說呢？換作是我，就算遇到一百個巨乳美女，我還是會選擇古蘭德。不過毫無戀愛經驗、只知道古蘭德的王子殿下，或許就會輕易被巨乳勾引了。」
「我也一樣！我不會對古蘭德變心、受到其他女人吸引！即使對方的胸部比古蘭德大、即使古蘭德的尺寸遠低於成年女性的標準、今後也不可能會有成長——」
原來我的胸部……那麼扁平、那麼貧瘠啊……即使明顯看得出來是墊出來的，或許我還是該增加胸墊數量才行……
我不禁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
就在我為個人問題煩惱的時候，吉爾曼和龍樹王子之間談
論得越來越深入。
「男人也需要玩過的經驗才行。另外也需要提供這方面指導的學長。」
吉爾曼把自己最有信心的側臉角度朝向龍樹王子，擺出裝帥的姿勢說：
「我今晚就帶你到我常光顧的店吧！」
他的發言充滿自信，然而龍樹王子一本正經地回答他：
「我無法外出。」
「啊！」吉爾曼用很蠢的表情發出很蠢的聲音。「對齁，我都忘了。」他抓了抓自豪的金髮。
艾倫國現在雖然恢復和平，但直到十年前鎖國派和開國派還在打仗，最後由開國派的國王陛下得到勝利。然而據說仍有不滿外國人與外國文化產業流入艾倫國的人士在暗地裡活動。
龍樹王子曾經差點在馬拉松大賽被這些組織之一的成員誘拐到城堡外面。
夏季星祭的時候，他因為裝扮成女孩子的模樣，因此特別破例獲得外出許可，但是如果是為了前往有很多巨乳女人的店認識社會而申請外出，一定會被打回票吧。
不，國王陛下或許會出自看熱鬧的心態許可，但是王后大概會因為衝擊太大而昏倒，這一來不想被王后討厭的國王陛下也只能反對了。
「那就偷偷溜出城堡……」
「那可不行。身為將來要守護這個國家的王位繼承人，我的身體不是屬於我一個人的。我不能因為私人理由而讓自己蒙受危險。」
面對遠比自己年幼的少年以嚴正的態度如此駁斥，這回輪到吉爾曼發出「唔」的呻吟聲無言以對。
「……王子的身分還真是不方便。」
他抓抓頭喃喃抱怨之後，又說，
「沒辦法，那麼我就介紹城裡最棒的女人給你認識吧。我會事先跟對方安排好，今晚你就讓她把你變成男人吧。」
「啊？這……這是什麼意思？」
龍樹王子狼狽地間。我也不禁緊緊依附在藏身的樹。
啊哇哇哇哇哇！讓她把你變成男人……應該不是像亞妮絲拿著點心到我房間玩那麼單純吧？
看到龍樹王子慌亂的反應，吉爾曼似乎覺得很有趣。他快活地說：
「什麼意思？還會有什麼意思！當然是指夜襲羅！」
◇◇◇
夜襲——意指男人在半夜偷偷潛入女人的房間裡。
像小偷一樣特地潛入他人房間的目的，當然不會是為了聊天。其中有著不能明說的大人的目的。
「目標是『性感的卡蒂亞』。」
吉爾曼和龍樹王子在馬廄再度蹲低，臉貼得很近悄悄討論。
我拚命豎起耳朵要聽到他們的對話。
「卡蒂亞！你是指在城堡圖書館擔任館員的那個卡蒂亞？」
龍樹王子因為驚訝而提高聲量。
「沒錯。負責管理城堡外的修女院那位是『清純的卡蒂亞』，在圖書館工作的才是『性感的卡蒂亞』。兩位都是丈夫早逝的寡婦，也是超凡的美女，但內在性格卻是貞潔與奔放兩個完全相反的極端。看來王子殿下也知道我說的『性感的卡蒂亞』是指哪一個卡蒂亞。原來如此——王子殿下也能夠了解她的性感，讓我放心了。」
吉爾曼不停地點頭，害得龍樹王子臉紅了。
我腦中浮現坐在圖書館櫃檯的卡蒂亞波浪狀的黑髮、濕潤的雙眼、鮮紅的嘴唇、柔韌的肢體和似乎很柔軟的豐滿胸部，臉和身體都開始發燙。
艾倫國的王城有兩位著名的卡蒂亞。就如吉爾曼所說的，兩人都非常美麗，因此各自吸引一票粉絲。
性感的卡蒂亞是南方商業國家盧比尼亞出身，丈夫很早就病逝了，於是便隻身來到艾倫國。
她平常在圖書館擔任館員，但也擁有學藝員與美術品監定士的資格，是一位熟悉古代美術和歷史傳說的才女。她來到艾倫國的理由也是因為對艾倫國保存的遺蹟和傳說抱持興趣。
這位卡蒂亞在戀愛方面是非常奔放的女子，任憑好奇心與欲望的驅使，同時和多名男人交往，因此據說現在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和多少個男人發生過關係。
她也是雙胞胎公主憧憬的對象。
——我長大之後要像卡蒂亞那樣，交很多情人。
——到時候我們要互相展示自已的情人喔，更紗。
——沒錯。有時候還可以互相交換或借用，應該也滿有趣的。
我曾經聽到她們天真爛漫地討論不道德的話題，害我頭都痛了。
不過圖書館的卡蒂亞真的是光看一眼就彷佛連魂魄都會被吸走的美女。尤其是那幾乎要從洋裝領口蹦出來的胸部，每次我在辦理借書手續的時候都情不自禁地緊盯著那裡……
不，這些只是我個人的感想。現在的問題是龍樹王子今晚就要在吉爾曼的指引下潛入卡蒂亞的房間夜襲。
吉爾曼完全擺出一副對惡行方面很在行的學長姿態，向龍樹王子說明潛入卡蒂亞房間的程序。
龍樹王子也紅著臉、眼神恍惚地聽他解說。
看樣子……
——男人也需要玩過的經驗才行。另外也需要提供這方面指導的學長。
吉爾曼的這段話似乎深深打動了龍樹王子。龍樹王子身邊一定沒有人會說這種話，因此才讓他覺得格外景仰。龍樹王子這個年紀剛好是容易對異性和不道德行為產生興趣的時期。
吉爾曼看到龍樹王子熱心地傾聽自己說話，似乎也心情大好。
由於龍樹王子一直都很正經純情，因此反而有可能把吉爾曼這種花花公子的話信以為真，讓我忐忑不安。
果然不應該找吉爾曼加入的。難道他要讓繼承王位的王子在上課作業中交出夜襲報告？用常識想也知道不行吧？
啊啊啊啊啊，如果龍樹王子變成像吉爾曼那種好色的不良少年怎麼辦？我不要看到那樣的龍樹王子～～～～！
我的心臟一直劇烈跳動，卻錯失出面阻止的時機，只能緊盯著他們並豎起耳朵聽兩人的談話。
「最基本的做法就是從陽台潛入。打開窗戶的瞬間，窗簾隨風飄起，沭浴在月光中的帥哥一手拿著花在窗外微笑——這樣的情境最讓女人無法抗拒。」
……當我在半夜看到你嘴裡叼著玫瑰、面帶微笑站在我房間的陽台上時，我可是毫不猶豫地抓起椅子砸過去。
「面對穿著薄睡衣坐在床上呆呆看著你的女性，你要低聲告訴她：『我對你一見鍾情，一直暗戀著你。今晚是愛的女神安排我們相會』。」
龍樹王子一本正經地說：
「我並沒有對卡蒂亞一見鍾情，也沒育一直暗戀著她，更沒過見過什麼愛的女神。」
「喂喂喂，這種時候說謊也是對女性的禮貌啊。真拿你這個溫室栽培的王子沒辦法！」
「我不能說出違背心意的話，否則將來當國王的時候就無法取信於人。」
「唉，統治人民的君主怎麼可以不會說謊呢？學學你的父王吧！當歐蘭王國的外交官來訪的時候，他故意把迪克，菲爾摩尼爵士雕像擺在大廳，滔滔不絕地說：『非常感謝貴國贈送如此珍貴的雕像。每次看到這座雕像，就會讓我想起歐蘭王國對我國展示的誠摯友誼。菲爾摩尼爵士似乎也喜歡上艾倫國，即使偶爾會離開房間下落不明，最後還是會回到原處，真是千幸萬幸。』害得當時歐蘭王國的外交官冷汗直流。如果沒有那種不論何時何地都能以微風吹拂般的清純笑臉大膽說謊的厚臉皮和粗神經，是無法勝任一國君主的。」
吉爾曼用嘆服的口吻迤說迪克，菲爾摩尼爵士雕像被偷竊、後來發現是歐蘭王國自導自演之後，席撒爾王採取的應對態度。
聽他的口吻，應該是對席撒爾王的厚臉皮和舌盤蓮花的口才感到佩服吧。
我自己聽人談起當時的場景時，則陷入不知是否該老實讚賞的複雜心情，甚至有些同情歐蘭王國那位半老的外交官。
他大概也沒想到偏遠島國的年輕國王竟然是如此厚臉皮而足智多謀的惡徒吧……？
如果可能的話，我希望龍樹王子能夠保持正直的個性，成為受到臣子與國民信賴的國王。
「唔……可是，國王是一個國家最具有發言分量的地位，所以更應該秉持誠正的態度……」
我也知道龍樹王子的話只是小孩子的理想論。
不過他如此渴望成為堂堂正正的國王的姿態，讓我感覺彷佛心靈受到洗滌。
唉，我還是希望龍樹王子長大之後也能保持此刻的心態。這樣的國王應該也有存在的空間吧？不，我甚至希望真有這樣的國王存在。
或許吉爾曼心中也稍微出現和我一樣的念頭吧。
他注視龍樹王子的眼神似乎比先前溫和了一些。
「藏不住內心想法的國王會被家臣和女人輕視喔。」
他嘲笑王子的聲音里感覺也帶著些許親切。
不過龍樹王子從吉爾曼的話中感受到的惡意似乎多於親切。
「如果一直說謊，就會讓心靈變得低俗。」
龍樹王子由正面反駁。
「說實在的，你身為艾倫國的騎士，難道沒有成為眾人典範的意識嗎？虧你還是騎士團第一好手！而且你做為我的代理人和敏蒂亞公主比劍、並且贏得勝利的時候，我還對你有些刮目相看……」
那場比賽中的吉爾曼確實如本人所自誇的一般帥氣——雖然說前半段比賽中他表現得無精打采、懶懶散散的。
龍樹王子雖然不欣賞吉爾曼的人格，但似乎也承認他的劍術。
「有那樣的實力，如果能夠認真盡到艾倫國騎士的責任，一定能夠成為真正以劍守護艾倫國的最高騎士。首先最關鍵的，就是要具備這樣的意識……」
他囁嚅地說。
然而吉爾曼的回答相當果斷：
「我完全沒有這樣的意識。」
龍樹王子對於這樣的發言想必非常驚訝。他微微張開嘴巴，瞪大眼睛看著吉爾曼。
「事實上，我根本沒有身為艾倫國騎士的自覺。我只是碰巧生在艾倫國的名門貴族之家，就任時雖然也參與過效忠國家與國王的宣誓儀式，但那只是形式而已。不論以前或現在，我的主人就是我自己。」
龍樹王子仍舊注視著吉爾曼。
吉爾曼的想法完全違背龍樹王子視為理想的騎士之道，而且還堂而皇之地對自己國家的王子說出來，不知龍樹王子會做何感受。
由於龍樹王子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吉爾曼或許也覺得不自在，故意把臉轉向旁邊說．
「反正，我不論生在哪一個國家，大概都會成為最傑出的騎士吧。」
「臭屁的傢伙！」
龍樹王子的表情越來越嚴峻。
「邀古蘭德約會時一秒鐘就被拒絕的窩囊騎士。向古蘭德耍帥遞出玫瑰花卻被裝做沒看見的可憐騎士。埋伏在路上等古蘭德，結果一出聲就讓古蘭德發出悲鳴的惹人嫌騎士。」
「喂！說話客氣一點！」
「很遺憾，我只會說實話。被古蘭德喊『我討厭你』就深受打擊的軟弱騎士。一聽到古蘭德加油，原本快輸給敏蒂亞公主卻立刻恢復活力、以精采的劍術獲得勝利的單純騎……」
龍樹王子發覺到後半段已經不太像壞話了，連忙閉上嘴巴。吉爾曼愣了一下，接著得意地揚起嘴角說：
「原來如此。你迷上了我的劍技。」
「我、我才沒這麼說——我根本就不覺得你的劍技……」
龍樹王子再度說不出話來，懊惱地把視線移開。吉爾曼笑得更得意，說：
「你真的只會說真心話欸，王子殿下。」
「唔！」
「哈哈哈，不過沒關係。如果你在女人面前快要說出真心話的時候，就像現在這樣閉上嘴巴吧。」
「你、你不要笑！你這個被古蘭德當成毛毛蟲一樣噁心的沒人要騎士！」
「什麼～？果然還是不可愛，臭王子!」
兩人一邊吵架一邊繼續討論夜襲的話題。
他們好像有一瞬間意氣投合……可是不要緊嗎？
◇◇◇
我還沒解除心中的憂慮，深夜就已經來臨。
我在城堡庭園蒼白的秋季月光中抱頭苦惱。
唉……身為老師，我該怎麼做呢？
「我已經拜託卡蒂亞，說有個受到我照顧、不懂世事、連親吻都沒經驗過的少爺要去找她，要她從基礎徹底指導。你不用多說什麼，只要完全交給卡蒂亞就行了。」
吉爾曼蹲在建築底部的草叢中，縮起身子給龍樹王子最後的建議。
龍樹王子面色緊張地聽他說話。
「卡蒂亞完全沒有不受歡迎的男人所重視的貞操觀念，不過她是個對秘密守口如瓶的女人，所以你可以放心。而且她待人很溫柔，長相和身體也都是極品。即使是戀愛經驗豐富的我，也可以自信地推薦她是本城第一——不，是我過過的第一性感美女。」
「第一名不是古蘭德嗎？」
「古蘭德不在性感美女的排行里，而是我心中絕對的第一名。話說憑她那胸部，實在稱不上性感。」
「在我心中，古蘭德不論是哪一種排行都是第一。」
「哦，是嗎？這一點可別對卡蒂亞說。太失禮了。」
「唔……我知道了。」
龍樹王子率直地點頭，然後把手腳放在建築前方的大樹上。卡蒂亞的房間在三樓，因此他大概打算爬那棵樹到她的房間。
我得趕快阻止他才行！
可是……現在出面會很尷尬。
不，這不是尷尬不尷尬的問題。我的學生準備要去夜襲年長寡婦的房間，身為教師我不能坐視不管。
直到最後關頭，我還是希望本性正直的龍樹王子會拒絕吉爾曼的提案，斥責這是不道德的行為。
即使到現在，我還是祈禱龍樹王子會回心轉意，從樹上下來，說：
『我還是不能違逆自己的心意。』
然而龍樹王子小小的背影卻逐漸接近卡蒂亞房間的陽台。
啊啊啊啊啊啊，都是吉爾曼害的！
龍樹王子變成不良少年了～～！
這樣下去，龍樹王子就會和那個胸部豐滿、眼神嫵媚、手部和腰部動作妖艷的卡蒂亞做這種事情跟那種事情了！
不，現在還來得及。
我沖入建築內，拎著睡衣裙角和披在睡衣上的長袍奔上樓梯。
要先繞到卡蒂亞的房間！
即使龍樹王子打算從陽台夜襲，只要「古蘭德」和卡蒂亞在一起，應該就無法做出不純潔的事情了。
我現在是女孩子，所以即使在半夜造訪女人房間，也不會有問題。
雖然卡蒂亞可能會覺得奇怪，不過我可以編個理由，說我先前借了艾倫國古代史的相關論文、很想聽聽她的想法之類的，硬是闖入她的房間賴著不走。
沒錯。龍樹王子要和卡蒂亞這種成熟魅力的女人發生關係還太早了。
他不知道我是男扮女裝而愛上了我，對此我感覺到罪惡深重，也熱切盼望他能夠早日愛上普通的可愛女生，可是卡蒂亞年紀太大、經驗也太豐富了！
連我都還沒有那種經驗！
不，我當然不是為了這種理由才要出面干涉，只是純粹地希望龍樹王子的初體驗是和彼此相愛的女孩子在一起。
話說回來，龍樹王子和卡蒂亞因為這次契機而愛上彼此的機率也不是完全不可能……不不不不不不！不可能！那個妖艷的卡蒂亞絕對不可能和比我還要矮小的龍樹王子在一起！
對了，卡蒂亞到底幾歲呀？
亞妮絲好像說過，她比國王還要年長……
我腦中接二連三閃過種種念頭，氣喘吁吁地奮力爬到樓梯頂端。
這時我看到一名體格魁梧、面容苦澀的男人站在卡蒂亞的房間門口。
哇！那是騎士團的蘭貝爾團長！
他是吉爾曼的上司，就是亞妮絲說過『蘭貝爾隊長「受」、吉爾曼「攻」，感覺好像也挺不錯喔，』的那個隊長！
他為什麼會在這裡？
該不會是吉爾曼唆使龍樹王子夜襲的計劃被他發現了，特地來這裡巡視？
我連忙躲在走廊角落。蘭貝爾隊長敲了門。
「請進。」
房裡傳來令人陶醉的嫵媚聲音。
不過現在不是陶醉的時候！
我看到蘭貝爾隊長打開房門進入房間裡，不禁冷汗直流、膽顫心驚。
如果現在龍樹王子從陽台侵入，就會撞見蘭貝爾隊長！
怎、怎怎怎怎麼辦？要不要告訴龍樹王子？
不，還是讓我進入卡蒂亞的房間，然後巧妙地引導蘭貝爾隊長離開厲間，然後……
我正絞盡腦汁思索對策，又聽到另一個人的腳步聲接近。
這回是個看似篤實、身材瘦削的男人。他也敲了卡蒂亞的房門。
那不是負責治水工程的技術長塞爾久嗎？就是亞妮絲妄想著『下屬盧克和上司塞爾久的下「攻」上情節』、雖然已經是歐吉桑可是給人的印象還算清爽的那位——
「請進。」
穩重而優雅的聲音再度傳來。塞爾久進入門內。
等、等一下！房間裡不是有蘭貝爾隊長？為什麼連塞爾久都進去了？
我正目瞪口呆，又看到亞妮絲興奮地封為『鬼畜眼鏡「攻」～』的會計主任費利克神經質地推了一下鏡框，然後敲了敲門。
「請進。」
聲音傳來之後，費利克也進入房裡。接著是管理城堡內風紀的部門最高主管、亞妮絲語出驚人地說『讓他和管政務的賈斯頓長官搭配怎麼樣？這種情況應該讓賈斯頓長官當「攻」嗎？不不，乾脆讓他當「受」好了』的白髮老人，莫里斯長官！
到底是怎麼回事？
此刻在卡蒂亞房間裡的，包括卡蒂亞在內一共有五人？
那扇門後方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更加冷汗直流，走到門口豎起耳朵，想要聽到裡面到底是什麼情況。
這時突然傳來「砰！」的聲音。
那是什麼聲音？
好像是椅子被推倒的聲音。接著又陸續傳來「砰！「乓！」的巨大聲響，聽到就讓我胃都縮了起來。中間還夾雜著怒吼聲：
「你在這裡幹麼？」
「這是我要問的問題！」
「別礙事，走開！」
發生什麼事了？不，基本上半夜有四個男人陸續進入同一個女人的房間這件事本身就很異常了。
加上龍樹王子就是五個男人——對了，龍樹王子怎麼了？
我打開卡蒂亞的房門沖入裡面。
「打、打擾了！」
我用緊張到變音的嗓子高喊，然後環顧整間房間。
「咦？」
我感到茫然失措。
房間裡沒有蘭貝爾隊長、塞爾久、費利克、莫里斯長官。
家具都整齊安置在適當的位置，地板上也沒有散落任何東西。
面對陽台的窗戶敞開，白色蕾絲窗簾隨著涼風搖曳。
進入房間裡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張大床，正中央坐著一名穿著薄睡衣、黑色長髮披肩的美女。她性感的嘴唇綻放笑容，雙腿隨興地擺放著。
銀色的月光映照在床上。
房間內瀰漫著刺激感官的甜美香氣。
「唉呀，晚安，古蘭德老師。」
優美的聲音彷佛溫柔地對耳朵搔癢。
「卡、卡蒂亞，那個……」
我完全亂了方寸。不論怎麼看，這間房間裡都只有我和卡蒂亞兩人。
蘭貝爾隊長呢？
塞爾久呢？
費利克呢？
莫里斯長官呢？
還有，龍樹王子怎麼了！
我望向陽台，卻只看到隨風搖曳的窗簾，沒有看到人影。
我明明看到男人一個接著一個進入這問房間，還聽到房裡傳來爭鬥的聲音……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那個，只、只只只有你一個人在這裡嗎？」
我用變調的嗓子問。
「是啊。」
卡蒂亞用緩慢而從容的語調回答。
薄睡衣的領口開得很低，沒有穿內衣的白皙豐胸幾乎露出一半。卡蒂亞把纖細的雙手放在面前，上半身往前傾，晃了一下的胸部更加醒目，宛若南國花卉般的性咸香氣鑽入我的鼻子裡：
亞妮絲來我房間睡的時候，看到她突然脫下衣服剩下內衣、還在床上把我的頭緊緊抱在胸前，也曾讓我驚慌失措。
亞妮絲的胸部和卡蒂亞差不多大。
然而眼前的卡蒂亞卻是不折不扣的成熟女性，性感的嘴唇對我綻放溫柔的微笑，嫵媚度大概有亞妮絲的十倍左右。
甜蜜的芳香、微微眯起的眼睛、半張的嘴唇、濕潤的雙眸，還有披散在柔軟身體上的微濕黑髮——這一切都讓我感到暈眩。
這、這個人是個比國王陛下還要年長的寡婦！而且搞不好年紀跟我媽差不多！
我努力在心中復誦，拚命要把快要被吸走的魂魄拉回來，但卻毫無用處。
——對了，我上次在浴室碰到圖書館的卡蒂亞。她的皮膚好漂亮，一點斑點部沒有！好羨慕喔！
亞妮絲曾經這麼說。雙胞胎公主也說過：
——卡蒂亞身上不是有像花朵一樣的香氣嗎？聽說那不是香水的味道，而是卡蒂亞自己的體香。
——卡蒂亞身上一定是散發出吸引男人的甜蜜費洛蒙。
她們這些話一一浮現在我的腦海。
坐在圖書館的服務台、抬起嫵媚的視線把學術書籍遞給我的卡蒂亞固然也散發出讓我失神的魅力，不過在月光中只穿著薄裳的卡蒂亞魅力，簡直就要阿讓我全身上下的血液都瞬間沸騰。
這、這就是成熟女性的魅力嗎？我不禁有種得到新發現的感覺。
小時候我也喜歡過年長的花店大姐姐，不過和那時的經驗比起來，吸引我的部分和對身體的影響都不一樣。
過去我愛上別人的時候都是心跳加快，可是現在卻好像全身都在發燙，血液直往腦部流。
我滿面通紅地盯著卡蒂亞的胸部、頸部、手臂、腰部和大腿附近，或許盯得太久了。
卡蒂亞似乎覺得很有趣，探出身子，把纖長的手臂伸向我。
她握住我的手。
「啊！」
我感受到好似吸附在肌膚上的濕潤觸感，身體內部感受到甜蜜的衝擊。
而且卡蒂亞的手還把我輕輕拉向她。
「哇！」
我失去平衡，倒在床上。
有個柔軟的東西溫柔地接住我的身體。
這是鵝毛枕頭？不，不對，是卡蒂亞的胸部！
卡蒂亞柔軟的身體就在我身體的正下方。她的胸部抵著我的胸部，我的臉則埋在她柔順的黑髮中。性感的甜蜜香氣不僅鑽入我的鼻子，也包覆著我的全身，彷佛搔癢般的感覺讓我的腦袋都快要融化了。
我抬起頭，看到被我壓在下方的卡蒂亞濕潤的雙眸注視著我的眼睛，不禁心跳加快。
「很很很很很、很抱歉！我、我馬上離開。我馬上離開，所以，請、請你放開我！」
卡蒂亞雙手摟著我的脖子，溫柔地拉向她，所以我就算想離開也沒辦法離開。
卡蒂亞看著我慌慌張張的模樣，嘻嘻笑了。
她的笑聲也非常嫵媚而性咸。
就像用挖耳棒的棉花球搔耳朵一樣，讓人不禁渾身顫抖。
「我、我我我……」
我緊張地說不出話來。
「我是想要……針對前幾天在圖書館借的論文，請教一下你的意『現』……」
啊啊，我都頭暈了。
什麼是「意現」？「意現」是什麼？
卡蒂亞笑得更愉快了。她的嘴唇貼在我的臉頰上。
哇！什麼？怎麼這麼軟！
而且濕濕的，好、好舒服。
「論文的事情，白天談就可以了吧？難得今晚月色這麼美，你既然到我房間來了，就來做點不一樣的事情吧。」
她用迷人而低沉的聲音說完，又把嘴唇貼在我另外一邊的臉頰。哇啊，果然邐是好軟。
「可是、我、我是女生啊！」
「如果是你的話，我很歡迎。你辱次到圖書館的時候，在借書服務台看到我的胸部都會臉紅。我那時就覺得你好可愛。」
糟糕，我偷看她胸部的事情被她發現了！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因、因為實在是太豐滿了，我的眼光不小心就被吸引過去……」
「唉呀，你在稱讚我嗎？我真高興。今晚你就儘管看、儘管摸吧。」
「這、這，我已經看得很夠了……啊，不，總之，我們都是女生，所以，會有很多問題……」
不，其實因為我是男生，所以才有一大堆的問題。
「偶爾來一次也挺新鮮的。」
「我、我還沒有經驗豐富到會感到新鮮的地步！我第一次還是希望跟跟跟跟男孩子！」
為什麼我要哭喪著臉哀求第一次要跟男孩子！當然是要跟女孩子才對呀！
「第一次的話，跟女人做比較不會痛喔。」
「我、我我我就算會痛也沒關係！我不怕痛，請你放開我！」
就在我汗流浹背地大喊的同時，卡蒂亞的手、嘴唇和頭髮不斷接觸我的臉頰、耳朵、喉嚨和胸口，每次接觸就讓我渾身顫抖。
「呵呵，你真的好可愛，皮膚也好光滑。」
她輕輕咬著我的耳垂低語，讓我不禁想要放棄抵抗、沉醉在這麼舒服的感受中。就在我忘記來到這裡的目的、也忘了自己是男扮女裝當姐姐替身的立場，開始如此盼望的時候——
「卡蒂亞！住手！」
「古蘭德！」
衣櫃突然打開，吉爾曼和龍樹王子激動地衝出來。
吉爾曼把卡蒂亞從我身邊拉開，龍樹王子也坐在床上阻隔我和卡蒂亞，把我掩護在背後。
「喂，卡蒂亞，你玩得太過分了。」
「古蘭德
是將來要繼承王位的我非常重視的女性——有、有可能會成為王后，所以我不允許你對她下手！」
吉爾曼一臉苦澀，龍樹王子則怒氣沖沖地瞪著卡蒂亞。
「唉呀。」卡蒂亞露出頑皮的微笑。「你們怎麼不多旁觀一會兒呢？」
我頂著蓬亂的頭髮，也不顧衣衫不整，哭喪著臉問：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才想問你怎麼會在這裡，古蘭德！」
「因為吉爾曼亂教龍樹王子、叫他去夜襲，身、身為老師，我必須出面阻止。」
我因為感情失控，滔滔不絕地說話。
「沒想到我看到有好幾個男人進入卡蒂亞的房間，裡面又傳來爭鬥的聲音，我因為擔心所以就打開門……」
「古、古蘭德！你知道我和吉爾曼的計劃？」
龍樹王子蒼白著臉，驚恐萬分。
吉爾曼皺著眉頭說：
「就是因為出現好多沒有預期的先到之客，我覺得情況不妙，就跟隨王子爬上樹，從陽台進入房間之後就暫時躲在衣櫃裡。結果竟然聽到你的聲音，害我嚇一跳。」
「其、其他人呢？」
「呵呵呵，好像都從陽台回去了。」
卡蒂亞若無其事地說。
呃……所有人？
姑且不論身強體壯的騎士團隊長，就連亞妮絲想要和賈斯頓長官湊成一對、疑似賈斯頓長官同期的那位半老的莫里斯長官也從陽台離開了？
我立刻把頭轉向陽台，冷汗直流。
如果在那底下疊了好幾具屍體怎麼辦……不，不會的，大家一定都平安無事地回到自己的房間……希望如此。嗯。
「真是的！我不是叫你今天要空出來嗎？」
吉爾曼對卡蒂亞抱怨。她那雙帶著濕潤光澤的眼睛和嘴唇透出性感的微笑，說：
「是啊，我拒絕了所有人，告訴他們今晚我得迎接特別的客人。可是我無法掌握沒有預約就突然過來的人，而且也不能把特地來訪的客人趕回去啊。一定是今晚的月色太美了，讓大家都沉浸在情慾的氣氛中吧。」
她用迷人的聲音低語。
雖然我剛剛才被她硬拉到床上而大為狼狽，但是月光中卡蒂亞的微笑、衣衫不整的豐腴身體、身上散發的甜蜜花香都太過強烈，害我又不學乖地沖昏了頭。
卡蒂亞眯起眼睛，問：
「接下來要做什麼？夜晚還很長，乾脆四個人一起來吧？」
吉爾曼和龍樹王子同時驚呼：
「什麼？」
這時我才恢復清醒。
「我拒絕！」我連忙喊。
「龍樹王子是國王陛下託付給我的重要學生，而且這種教學對他來說還太早了。我馬上帶他回去。還有，吉爾曼在交出我指派的作業之前，也等同於我的學生，所以我也要把他帶走。」
這回我總算能夠用堅毅的態度說完。
「龍樹王子，吉爾曼，你們沒有異議吧？」
我轉向兩人問。龍樹王子因愧疚而低頭，吉爾曼則尷尬地把頭轉開。
「知道了……古蘭德。」
「好、好啦。」
兩人回答。
卡蒂亞有些遺憾地微笑。
吉爾曼低聲嘀咕：
「和古蘭德的第一次，還是兩個人單獨來做比較好吧……」
我假裝沒有聽到。
三人一起從「房門」走出卡蒂亞的房間。龍樹王子顫抖著肩膀，一直低頭對我辯解：
「很抱歉，古蘭德。我今後絕對不會再做出背叛你的事情。在你接納我之前，我會潔身自愛，累積忍耐與努力成為配得上你的男人。」
「呃，那個，現在談這些都還太早了……不過我想，再過幾年，或許你可以和迷人的女性……經驗看看。」
「沒錯。男人不是憑忍耐、而是憑經驗的累積才能成長。不要因為一兩次的失敗就灰心。」
吉爾曼拍拍龍樹王子的肩膀說。
我倒希望你偶爾灰心一下……
◇◇◇
次日早晨。
我睡眼惺忪地進入教室，雙胞胎公主立刻喊著「不好了！古蘭德！」跑到我面前。
「吉爾曼要被趕出騎士團了！」
「聽說昨天晚上，吉爾曼和龍樹哥哥潛入性感的卡蒂亞房間裡面！」
「結果吉爾曼的上司——騎士團的蘭貝爾隊長——和管風紀的莫里斯長官要吉爾曼負責！」
「現在連龍樹王子都被叫到父王房間，在討論這件事情！」
什麼？
我連忙把上課改為自習，跑向席撒爾王的勤務室。
怎麼辦？事情好像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蘭貝爾隊長和莫里斯長官不都是造訪卡蒂亞房間的共犯嗎？雖然說唆使王位繼承人夜襲的確是嚴重的過失，但也不用革職吧？不管怎麼說，這項懲處都太重了！
我到了國王的勤務室，說聲「打擾了」推開門，發現裡面的氣氛非常緊張。
「我沒有請古蘭德小姐過來吧？」
席撒爾王劈頭就從冷峻的聲音質問。
他看著我的表情也相當冷酷，害我在門口就腳軟了。
糟、糟糕，他真的很生氣。
席撒爾王從王座上以不悅的眼神睥視著我，站在他前面的是緊繃著臉的龍樹王子和吉爾曼。除此之外，房間裡還有面色幾乎和席撒爾王同樣嚴厲的蘭貝爾隊長和莫里斯長官。
我感覺胃部緊縮，但現在不是躊躇的時候。
「我有一件事務必要告知國王陛下。請原諒我的無禮。」
我踏出一步，鼓起勇氣說：
「吉爾曼的行動或許不符合騎士之道，但是龍樹王子將來要成為國王、統率各式各樣的人，因此除了學習正確的事情之外，或許有時也必須了解正道以外的世界。這回吉爾曼雖然做得太過分了，但是包括失敗在內，對龍樹王子來說應該都是很好的經驗。而且這次的事件，指派兩人課題的我也有責任！如果吉爾曼必須接受處分，那麼也請同樣地懲罰我。」
席撒爾王在我說話的時候仍舊保持著冰冷的表情。我知道席撒爾王平時雖然非常寵愛妻兒，但是在治理國家時卻是能夠冷酷排除障礙的可怕人物，因此只能努力抑制快要發抖的膝蓋。
席撒爾王冷冷地說：
「古蘭德小姐，你似乎忘了自己的立場。你是維斯多利亞皇國做為同盟的象徵而派遣來的，我國怎麼能夠擅自懲罰你呢？」
「啊……」
我啞口無言。國王以更加冷峻的口吻說：
「也因此，只有讓吉爾曼連你的份一起負責。」
怎麼可以這樣！
就在我握緊雙拳的時候——
「不行，父王。」
堅定的聲音迴蕩在房間裡。
童稚而高亢的聲音是來自龍樹王子。
「這次的事件不是吉爾曼和古蘭德的責任，而是我自己決定的。我知道這種行為有失我做為父王之子、將來要承擔園家重任的身分。我會為此深刻反省。」
我聽到這段話，驚訝地注視著龍樹王子。
這孩子是誰……
我懷著這樣的心情看著他。
龍樹王子沒有紅著臉，也沒有怒氣沖沖的表情。他不是孩子氣地哀求，而是直接而誠摯地對父親說話。
吉爾曼也和我一樣驚訝，瞪大眼睛看著龍樹王子堅定的眼神以及與國王對等交談的嘴唇。
「就如古蘭德所說的，這次的事件包括失敗在內，教了我許多事情。我學到了除了『正確』以外的事情也是有意義的。我必須自己認清並選擇正確的道路或是不正確的道路。」
比我還要矮小的龍樹王子此刻顯得相當高大。
從這孩子的言語態度和眼神，可以感受到他不愧是領導艾倫開國的偉大席撒爾王的王位繼承者。
原本板著臉的蘭貝爾隊長和莫里斯長官也露出讚嘆的表情。
「也因此，必須要有人教我『不正確的事情』。如果現在讓吉爾曼離開，我會感到很困擾。」
龍樹王子將高貴而威嚴的幼小臉龐轉向吉爾曼。
吉爾曼緊張地挺直背脊。
「這個人遲早會成為我的第一騎士。」
龍樹王子以強有力的口吻如此斷言，讓吉爾曼更驚訝地瞪大眼睛——不只是眼睛，他連嘴巴都張得開開的，顯出純粹驚訝的表情。
隊長和長官也都顯得很驚訝，就連我也目瞪口呆。
但是龍樹王子看著吉爾曼的眼神卻非常認真。
席撒爾王的表情總算緩和下來。
先前冰冷的眼神彷佛不存在般地融化了，取而代之的是為自己的兒子感到自豪的眼神。
「我知道了。那麼就處罰吉爾曼禁足一個禮拜。至於古蘭德小姐——畢竟不能給予同樣的處罰——聽說王后打算為城堡工作人員舉辦秋季慰勞會，所以就請她去幫忙吧。」
國王問有沒有異議，蘭貝爾隊長和莫里斯長官都低頭回答「遵照國王的指示」。
「謝謝您。」
我也拉起裙角鞠躬。
吉爾曼仍舊一臉茫然，發覺到大家都在看他，才慌慌忙忙地鞠躬說：
「遵旨！」
「至於龍樹的處罰，我打算讓你做一個月的勞動服務。」
「是！我會努力的。」
「地點是圖書館。」
龍樹王子的表情變得僵硬。
我和吉爾曼也驚恐地互看一眼。
圖書館裡不是有卡蒂亞……
國王以秋風般清爽的笑臉說：
「我會親自拜託卡蒂亞，讓你去幫她工作。如果能夠和卡蒂亞親密相處一個月，並且不被她的性感魅力迷惑，那麼今後應該就能夠拒絕大部分的誘惑，還能夠培養出對女性從容自在的態度。」
席撒爾王斜眼瞥了蘭貝爾隊長和莫里斯長官，問：
「你們說是不是啊？」
「這……當然了。」
「就、就如國王所說的。」
兩人都冒著冷汗頻頻點頭。他們應該也很清楚卡蒂亞的魅力。
「當然，向卡蒂亞學習男人必備的種種知識也不是壞事。這一點就讓你自己憑當時的判斷選擇吧。」
這個國王實在是……
該不會就連剛剛的冷酷態度也是裝出來的？果然是個不容輕怱的角色。而且他竟然會把替卡蒂亞工作一個月當做懲罰。
我腦中浮現卡蒂亞性感的眼神，嘴唇，以及南國花朵般的甜美香氣，不禁感到暈眩。
在卡蒂亞身邊工作一個月！這算是天國還是拷問？
聽到父王交代的、就某種意義來說非常嚴酷的考驗，龍樹王子一臉茫然，而席撒爾王以外的其他人也都各自懷著複雜的心情看著他。
◇◇◇
然後——
離開勤務室之後，三人走在已經染上秋色的庭院。
「別、別誤會，吉爾曼！我跟父王說你會成為我的第一騎士，只是為了避免讓你被革職而撒的謊。」
龍樹王子恢復為十一歲男孩子的表情，紅著臉辯解。吉爾曼得意地奸笑著說：
「不，我很清楚你是個無法說謊的人。」
接著他在無言以對的龍樹王子面前——
恭敬地跪下來。
龍樹王子驚訝地屏息。
在透明的陽光下、堆滿金黃色落葉的城堡庭園一角，低著頭的吉爾曼以平靜的語調念出誓約：
「我要在此將我的劍獻給唯一的主人……」
先前還說自己的主人只有自己的吉爾曼，竟然用如此嚴肅的態度發誓！
龍樹王子目不轉睛地盯著吉爾曼。
我也懷著虔敬的心情目睹這幅神聖的畫面。吉爾曼跪著把手伸到腰際。
「嘖，我沒帶劍。」
他這才想到剛剛因為被傳喚到國王房間，因此沒有帶劍，突然用泄氣的口吻說。然後他露出惡作劇的笑容站起來。
「接下來就等你長大後再繼續吧，王子。」
他用手掌拍拍龍樹王子的頭。
「不過前提是，到時候你要成為能夠讓英俊能幹又搶手的我願意投靠的對象才行。」
龍樹王子的瞼瞬間染紅，甩開吉爾曼的手，回嘴說：
「什麼話！我一定會成為偉大的國王，讓你自稱是我的第一騎士！」
「好好好。」
吉爾曼用輕浮的口吻回答，眼中帶著愉快的笑意。
吉爾曼似乎找到了自己要跟隨的主人。
而龍樹王子也得到了能夠教自己所不足的壞事、並且（或許）值得信賴的騎士。
雖然目前還不知道兩人之間的關係是否真的能夠以信賴、友情與忠誠維繫……
很快叉開始拌嘴的龍樹王子和吉爾曼臉上都帶著有些羞澀又有些高興的表情。
「對了，關於你們的課題——」
我用正經八百的語氣插嘴，他們便同時閉上嘴巴，畏縮地低頭。
夜襲失敗了，兩人還被傳喚到國王面前接受斥責，一切又回到了起點。兩人都顯得很失望，擔心會被更紗公主他們嘲笑說「果然還是不行」。
他們泄氣的表情既可愛又好笑，讓我差點忍俊不禁，不過我還是若無其事地說：
「請你們把這次的事件寫在報告當中交出來，就算合格了。」
龍樹王子得到了騎士。
吉爾曼得到了主人。
雖然可能只是暫時的，但能夠彼此給予對方，相信對兩人來說都是值得「高興」的事情。
龍樹王子和吉爾曼的表情頓時充滿希望。
「古蘭德，你果然愛上我了！剛剛你也替我辯護，還說自己也要一起受罰——根本就是完全迷戀上我了嘛！」
「你在說什麼夢話！古蘭德怎麼可能會愛上你這種態度隨便的男人！」
「哈！你去卡蒂亞房間的時候，爬樹爬到一半褲子勾到樹枝，差點要露出屁股。這種小鬼也配說我！」
「卑、卑鄙的傢伙！你當時明明發誓要忘記這件事！」
「還有，你在卡蒂亞房間撞見隊長他們，在慌亂中脫口而出：『冷、冷靜！避難順序由老弱婦孺優先！』又不是在避難訓練！」
「你還不是！你一看到蘭貝爾，就把我拉進衣櫃裡，抱著頭呻吟說『慘了』。還有，古蘭德被卡蒂亞進逼而不知所措的時候，你還露出色色的笑容說：『再觀察一下接下來的發展吧』！」
「笨、笨蛋，不要說出來！這是男人之間的秘密吧？你還不是在衣櫃裡流鼻血，用卡蒂亞的披肩代替毛巾來擦鼻血。你得好好道歉，送她一條更高級的披肩才行。」
「那是你壓在我瞼上的！」
「多虧我的幫忙，你離開衣櫃的時候才沒有流著鼻血，不是很好嗎？你得一輩子感謝我才行。」
「誰要感謝你！」
聽兩人毫無休止的無聊爭論，我不禁覺得這兩人大概還是不太可能成為彼此信賴的國王和騎士吧。
「別吵了！要不然我就要取消你們的合格成績了！」
我對他們大喊。
尾聲 夏爾和聖羅～讓我高興的事情
「呼～總算全體都結束了。」
吉爾曼被席撒爾王傳喚並接受禁足處分的次日下午。
龍樹王子和吉爾曼這天一大早就交出報告。我在上午的課結束之後開始閱讀，總算讀完了，在面對庭園的露台餐桌前伸了一個大懶腰。
「辛苦了。」
聖羅在花卉圖案的茶杯中倒入紅茶端給我。
聖羅今天也穿著女僕的連身裙與荷葉邊圍裙。她是在下課之後特地換上的。雖然說這身打扮還是很不適合聖羅，不過她自己在穿上女僕裝的時候就像穿上特別的禮服般既興奮又高興。
「謝謝你，聖羅。」
「這是我第一次做栗子派。」
她紅著臉端出另外一個盤子。
大約三口就可以吃完的小巧的派，在蕾絲紙巾上排成圓形，中間裝飾著白色的花朵。
「請不要把花吃下去。」
她小聲地說。
栗子派似乎是剛烤好的，非常酥脆。裡頭包的餡是磨碎的栗子加入砂糖和鮮奶油和成泥狀，另外還有一整顆的栗子，可說充滿了栗子風味。這顆栗子也溫暖而鬆軟美味。
我面帶笑容，對盯著我吃的聖羅發表感想：
「很好吃。而且吃甜食也有助於消除疲勞。」
聖羅聽了也高興地綻放笑容。
妣穿著女僕裝的模樣和想要服侍我的態度，就跟交報告前沒有兩樣。不過這幾天當中，聖羅成長了許多。
譬如說——
「我總是希望能夠和夏爾老師待在一起更久的時間。不過即使不能一直在一起，有時短暫的別離，反而會讓和夏爾老師一起度過的時間更幸福，所以也不算是壞事。可是，如果你丟下我太久，我還是會覺得寂寞。」
她現在能夠以如此明確的口吻說出內心的想法。
「的確。特別的好事或許因為不是隨時發生、只有偶爾才會碰到，才會更讓人開心吧。」
聖羅紫色的眼睛閃爍著溫柔的光芒，仰視著我。
「這次的課題當中，我們每個人都獲得了『
讓自己高興的事情』。夏爾老師也有『高興的事情』嗎？」
「就是看到你們成長吧？」
我回想起這幾天發生的事。
更紗公主一開始只是急躁地拉著溫吞的弟弟真王子走，現在卻會坐在捏黏土的真王子旁邊，悠閒地跟他交談：「真，你在做什麼？嗯！你的手藝還真是巧。」真王子也會點頭或搖頭做出回應。他今天還用黏土捏了花送給更紗公主，讓更紗公主很高興。
過去只要和雙胞胎姐妹分開就會啜泣的織繪公主現在會獨自來找我，害羞地說：「古蘭德，我也想出新的花繩技巧，你要不要看看？」
之前一見面就爭執不斷的龍樹王子和吉爾曼一大早就在森林裡一起練劍。雖然練劍過程中還是彼此咆哮，不過兩人似乎也彼此認同——
每個人透過這次的課題，都產生一些變化。
他們能夠理解其他人的想法，拓展自己的世界。就如亞妮絲所說的，這就是我希望他們學習的事情。
「我也成長了嗎？」
「嗯。」
我微笑點頭。
聖羅幫助同樣穿著女僕裝的妹妹，當了很好的姐姐。
——織繪，你之所以會一再失敗，是因為怕我吧？就算如此，我也不會生氣。
你用平淡的口氣這麼說，還蹲在走廊牽起哭泣的妹妹的手，扶她站起來。
當時在我眼中，你顯得無比高貴而耀眼。
我心中充滿身為教師的喜悅，對我自豪的學生說：
「聖羅，你比完成課題之前更有姐姐的風範了。」
「你是指我變成大人了嗎？」
聖羅緊盯著我，似乎覺得這才是關鍵重點。
「嗯，你變得比完成課題之前更像個成熟的大人了。」
我這樣回答，她便紅著臉低下頭，把手腕上的水晶手環緊緊握在胸前，臉上綻放笑容。接著她又悄悄地把視線朝向我，低聲說：
「我會變得更成熟，成為配得上夏爾老師的大人。」
我的心跳加速。
抬起頭看著我的聖羅的確比幾天前更成熟了——
她一定會以超乎我想像的速度成長。
我感到片刻的苦澀，或許是身為老師的感傷吧。
「嗯……我希望你成為大人，拓展自己的世界。我也希望你能親近更多人。」
就如你溫柔對待妹妹、和妹妹互通心意，就能讓你自己也得到幸福。
只有你願意主動敞開心扉，大家一定也會知道你其實是個纖細而溫柔的女孩。
這一來，大家一定都會喜歡上你。
「好的。我也會努力和老師以外的人交談。」
聖羅順從地回答。
正當我在高興之餘也感覺些許寂寞的時候，聖羅把小小的頭靠在坐在椅子上的我的胸口，輕聲地說：
「可是，不論我和其他人多麼親近，我最想要親近的永遠都是夏爾老師。」
聖羅公主的簡短日記
X月X日
我想要一起洗澡的對象，
也永遠、永遠只有夏爾老師……（／／／ω／／／）
掃圖：小刻(五月煩)
錄入：zbszsr
序幕「某某人」太喜歡「某某人」
「久等了，夏爾老師。這是番薯布丁。」
在呈現一片秋季景色的城堡庭園中，穿著女僕裝的艾倫國第一公主把甜布丁盛放在銀盤上，靜靜地端過來。
她小小的頭上甚至還戴了女僕發箍，紫水晶般的眼珠子羞澀地看著下方，大理石雕像般端正的稚氣側臉朝著我，然後優雅地彎下纖細的腰，把茶和點心排列在餐桌上。
「我在紅茶里試加了玫瑰花瓣。」
她小小的手拿起茶壺，倒出紅寶石色澤的液體。白色的茶杯頓時散發出夢幻般的玫瑰花香氣。紅茶的熱度恰到好處，布丁則冰冰涼涼的。
「布丁里加了很多夏爾老師喜歡的葡萄乾。好吃嗎？」
「呃，很好吃。紅茶和番薯布丁都很美味……可是分量會不會太多了一點？」
布丁裝在大約有我的頭那麼大的深碗裡，上面擠了大量鮮奶油，再加上紅色鵝莓果醬和金色糖絲，怎麼看都有五人份！
「還有，聖羅，你怎麼又穿女僕裝！」
沒錯，這才是最大的問題！
擔任國王子女家庭教師的我坐在椅子上，吃著公主親手製作的布丁，還由公主來服侍，這絕對很奇怪！
而且不只是今天，昨天和前天也一樣。這幾天只要一到下午茶時間，聖羅就會換上女僕的服裝，嫻淑地替我端上自己調配的紅茶與手工製作的點心。
我一開始只覺得很可愛，心想貴為公主的聖羅不論是向母后學習料理、或是請別人吃自己做的料理，應該都是很新鮮愉快的體驗吧。
然而這樣的情形每天持續下去，看著聖羅泡茶、端茶的動作和恭敬鞠躬說「敬請指教」的姿勢越來越有模有樣，我不禁開始感到不安。
我從維斯多利亞皇國渡海來到島國艾倫擔任皇室的家庭教師，絕對不是為了要把九歲的公主教育成一流的女僕。
一個不小心，或許還會被指責說我亂教高貴的公主而成為國際問題。我做為天才姐姐的替身、隱藏男扮女裝的身分在這裡生活，當然希望儘量避免引起騷動。
然而聖羅卻害羞地染紅雙頰，對我說：
「我想要照顧夏爾老師……因為母親照顧父王的時候也是打扮成這樣……還有，亞妮絲也是……」
她說到這裡露出有些慍怒的表情，然後又怯生生地以濕潤的雙眼注視著我，問：
「不、不行嗎？你會感到……困擾嗎？」
嗚嗚，我知道聖羅是個特別敏感的小孩子，所以看到她這樣的表情就無法拒絕了。
王后確實都是穿著女僕裝替國王和孩子們煮飯或是打掃。可是我是聖羅的「老師」，不是「老公」。而且聖羅特別在意的亞妮絲本來就是專職的女僕啊！
「聖羅，我很高興你有這份心意，可是王后、亞妮絲和你的身分年齡都不一樣，所以沒有必要做相同的事情吧？」
我很委婉地告訴她，但是她似乎很不服氣，噘起嘴唇說：
「我的身高比上個月高了一些，難道夏爾老師遺是覺得我太小了嗎？我還不能和夏爾老師一起洗澡嗎？我要長到多大，夏爾老師才願意和我一起洗澡？」
我招架不住，結結巴巴地說：
「呃，這個嘛……要等你長得更高、年紀更大、變成大人之後，仔細思考一個禮拜能不能和這個人一起洗澡，然後再和不會讓自己後悔的對象一起洗……我想這是比較好的做法。」
「我想要一起洗澡的對象只有夏爾老師。」
聖羅以認真的眼神看著我回答。
哇啊啊啊！如果有人聽到了，一定會誤會我是蘿莉控啊～～～～～！
「聖羅，你不能說這種話！」
「我不會在其他人面前說。所以請你和我一起洗澡。」
「我、我知道了。等你長大之後，仔細考慮過一個月左右，再提出要求吧。」
我衷心盼望她將來成為淑女之後，一定會為了自己曾經對像我這種沒出息的家庭教師說「和我一起洗澡吧」的這段幼年時期黑暗歷史感到羞傀。
「如果不能洗澡的話，我可以到老師的房間睡覺嗎？」
「也不行。上次是因為聖羅身體狀況出問題，所以才破例——可是你也不能故意生病！你千萬不要一臉正經地說『園丁吉姆斯感冒臥病在床，就去請他傳染給我吧』之類的！」
我看到聖羅似乎準備轉頭跑走，連忙抓住她的手臂阻止她。聖羅被我抓住手臂，紅著臉顯得局促不安。
我趁著她說出其他驚人之語之前，和藹地對她說：
「聖羅，這份布丁我一個人吃還是太多了，不妨分給龍樹王子、雙胞胎公主和真王子吃吧。對了，我也想聽你拉小提琴，乾脆找大家過來，開一場演奏會，好不好？」
如果不是兩人單獨相處，應該就不會扯到太敏感的話題。嗯，這是個好主意。
然而原本很女孩子氣地擺出羞澀表情的聖羅突然換上冷淡的眼神，用寒氣逼人的聲音說：
「我只想要讓夏爾老師吃我做的東西，也只想和夏爾老師兩人度過下午茶的時間。我也只想讓夏爾老師聽我拉小提琴。」
接著她細細的眉毛和珊瑚色的嘴唇兩端往下彎，維持頑強的表情低下頭，幽幽地說：
「如果這世界上只有我和夏爾老師兩個人就好了……」
◇◇◇
這樣下去不行。
聖羅似乎仍想和我在一起，不過我哄她說我還得準備明天的課，和她分開之後，我以嚴肅無比的表情交叉手臂走在金黃色落葉飄落的庭園。
剛認識聖羅的時候，她只是以警戒觀察的眼神盯著我，但現在卻會露出孩子氣的開懷笑臉喊我「夏爾老師」，對此我感到既驕傲又高興。我身為「老師」，也想要成為這名因才華洋溢而孤獨怕生的女孩最佳的理解者，把她導引向正確的方向。
但是——
「問題是她太黏我了！」
我不禁垂下頭。
她從以前就有這樣的傾向。
她常常不安地看著我，好像在擔心我會突然不見，也會無助地好幾次握緊我送她的紫花水晶手環。當她找不到我的時候，就會一副想哭的表情在我的房門前徘徊，等我回來又會緊緊抱住我的腰。
每一次我都告訴她，聖羅是我重要的學生，我絕對不會突然不當她的老師或是拋棄她。
多虧我的努力，她現在已經不會從走廊轉角或柱子後方不安地盯著我，而能夠坦率地跟我撒嬌。這樣的傾向當然很好，可是穿著女僕裝來服侍我就顯然搞錯了方向。再加上她剛剛那段話，讓我感覺到絕對不妙。
「我得想想辦法。如果聖羅一直都只對我敞開心扉，絕對不是好事。」
身為老師，我應該引導聖羅多去關注外面的世界。
聖羅雖然和古蘭德一樣是天才，可是她因為不和周圍的人交流，所以欠缺一般常識。譬如她說要一起洗澡，就是最極端的表現。如果她能夠多和其他人往來，或許就會減少這類誤會了^
所幸聖羅有五個兄弟姐妹。雖然最小的鈴七公主還是嬰兒，但是龍樹王子以及雙胞胎公主都可以和聖羅當好朋友，而傻乎乎的真王子和聖羅同樣活在自己的世界，搞不好波長也很合吧。
首先或許應該從同為女孩子的雙胞胎公主開始吧？
我想到這裡，便走在庭園中尋找那對雙胞胎，突然聽到：
「嗚、嗚嗚。」
桂花樹叢後方傳來壓低的哭聲。
我走近查看，看到一名可愛的女孩抱著膝蓋、縮著身體在哭泣。她的一頭茂密金髮用緞帶綁成兩條馬尾。
「織繪公主，你又找不到更紗公主了嗎？」
雙胞胎之一的織繪公主聽到我的問話，大眼睛泛著淚光說：
「更、更紗她已經厭倦跟我在一起了。所、所以，她才會把我丟在這裡，自己跑去玩。」
她把身體縮得更小對我哭訴。
我用手帕替織繪公主擦乾眼淚，說：
「沒這回事。我教你新的花繩玩法，請打起精神吧。」
我牽她的手扶她站起來。
「嗚嗚……我、我要更紗跟我在一起。」
當我牽著織繪公主的手往前走，她又撲簌簌地掉下眼淚。
她平常是個活潑、饒舌又愛調皮搗蛋的小惡魔，甚至讓城堡里的人都對她感到棘手，可是一旦她的同伴——更紗公主——不在，就突然變得相當膽怯，還會躲在倉庫里或院子角落哭泣。
也因此，雖然當她們兩人在一起時我仍舊分不出哪個是更紗公主、
哪個是織繪公主，但如果只看到其中一個，我就可以立即分辨出來：躁動而活潑的是更紗公主，膽怯地縮起身體的是織繪公主。
「嗚嗚，沒有更紗，我就不行了……我會變得什麼都不會。」
這位公主的問題也很大。
我彷佛看到自己以前哭哭啼啼追著古蘭德的模樣，不禁感到心痛。
「我知道了。我們一起去找更紗公主吧。」
我大概可以猜到更紗公主人在哪裡。我進入建築內，前往龍樹王子的房間，果然如我預期地聽到房裡傳來喧鬧聲。
「不要打擾你哥哥，更紗！哇～不要從後面抱住我！不要勒我的脖子！不要把臉貼過來！」
「波拉蘿絲公主給你的信上寫什麼？你不告訴我，我就搔你癢！」
「別這樣！住手！波拉蘿絲公主的信跟你沒關係……」
「哦？你竟然對可愛的妹妹說這種話？我太生氣了。我要吻你唷！」
「笨、笨蛋，更紗！」
哇，聽起來好像情侶之間為第三者在吵架。房間裡應該是十一歲的王子和八歲的公主兩兄妹吧？
「更紗～！」
織繪公主哭喊著打開門衝進房間。
「哇！織繪，你又哭啦？真是愛哭鬼。」
「可是，更紗、更紗……」
我從後面跟進房間，看到椅子倒在地上，龍樹王子和更紗公主都蹲在地上。織繪公主抱著和她長得一模一樣的更紗公主哇哇大哭。
「真是的，我平常不是都告訴你，我最喜歡的人就是織繪嗎？如果你不相信我，我就要討厭你羅。」
「不行！更紗，我相信你，所以不要討厭我。」
唉……被她耍得團團轉。更紗看到織繪的反應，便露出成熟的笑容說：
「那麼你也來幫我找出被龍樹哥哥藏起來的波拉蘿絲公主的信吧。」
「嗯。」
「你怎麼可以唆使織繪！織繪，你也別喜孜孜地點頭！」
「哼！要成為龍樹哥哥情人的女性，必須先通過我的認可！而且要在我看得到的地方交往才行！絕對不能讓你和外國的公主偷偷通信！」
哇：這裡也有問題兒童。
我聽到最愛哥哥的更紗公主發表的主張不禁苦笑，但龍樹王子發覺到我在場，頓時紅了臉，問：
「古、古蘭德！你是什麼時候來的？你聽到剛剛的對話了嗎？」
「很抱歉，我聽到了一點。」
我小聲地回答。龍樹王子的臉變得更紅，慌慌張張地說：
「古蘭德，請你別誤會！我是因為身為未來的國王、想要和他國進行深入的交流，才會和波拉蘿絲公主成為筆友。絕對不是像其他人說的那樣，是在交交交交往或是要娶她當未來的王后之類的！我、我想要娶為王后的對象，從頭到尾就只有一個人!」
他雙手握緊拳頭如此主張，我不禁感到頭暈——主要是因為絕望。
這位王子到底為什麼要對我如此專情？我雖然穿著女裝，可是實際上是個沒用的重考生，而且是個男人！
我本來期待他和歐蘭王國的波拉蘿絲公主成為筆友之後，總算能夠對年齡相仿的女孩子產生興趣，藉此忘記自己曾愛上男扮女裝的我並展開正常的戀愛，可是看樣子根本沒用！
「呃……龍樹王子，我相信如果你能夠和各種人交往、累積經驗，也是很不錯的。」
「說、說得也對。古蘭德好像比較欣賞……經驗豐富的男人吧？那麼，我也……」
又被誤會了！拜託你，別管我了。和波拉蘿絲公主好好交往吧！
我離開為了詭異的目標燃起鬥志的龍樹王子、在哥哥身旁糾纏不休地喊「哥哥不擅長談情說愛，所以我才說要幫你呀」的更紗公主，以及在更紗公主身旁連呼「我支持更紗」的織繪公主，關上房門。我感到頭痛不已：這樣子根本無從思考要如何增進聖羅跟兄妹之間的感情了。這些孩子本身也有很大的問題。
「唉呀！真，我不是說過，媽媽有事情要做、不能讓你跟來嗎？」
王后正在對五歲的真王子溫柔地說話。真王子一臉茫然地抓著母親的裙子，毫無離開的打算。
最後王后似乎也放棄了，說聲「真拿你沒辦法」，溫柔地摸摸真王子的頭，和他一起走向別的地方。
唉……這裡也有個眼中「只」有心愛對象的問題兒童。不過他才五歲，黏著母親應該也可以容忍吧？但是我想像到十年後如果還是這樣，不禁一陣頭暈目眩。
「嗨，古蘭德！」
就連那披著飄揚的紅色披風、擁有華麗金髮與綠眼珠的會錯意騎士也出現了。
「你差不多也該發覺到我的魅力了吧？我的假日隨時都會為你空出時間。」
他撥撥頭髮，用自以為帥的表情追求我，實在是很煩人。
上次龍樹王子斥責他、叫他不要讓喜歡的女人感到困擾之後，他明明說過，今後只會繼續在暗中仰慕我。
前一陣子和波拉蘿絲公主同一時期來到歐蘭王國的咪莉單方面地敵視吉爾曼，甚至還找他打架，恐嚇他說「不要打古蘭德的主意」，讓他苦不堪言。我覺得有些同情，對他的態度就稍微和緩了些，然而這卻是一大敗筆。
他完全會錯意，得寸進尺地對我求愛。
「你要約今晚也可以。讓我們徹夜談談兩人的將來吧。」
「你跟我之間沒什麼可以談論的將來。」
我斬釘截鐵地拒絕並掉頭就走，伹他仍舊嘻皮笑臉地說：
「你還是這麼傲嬌。」
他又故態復萌了。
沒錯，問題兒童不只是聖羅一個人。我的身邊有太多眼中只有特定對象的問題人物了。我既擔心王子他們的未來，也想要解決吉爾曼的問題以確保更理想的職場環境。
「可是該怎麼做呢……」
有沒有什麼好方法，可以一次解決這些問題？
我雖然不是古蘭德那種天才，可是還是絞盡腦汁認真思考。接著我想到了一個計劃。
嗯，應該行得通。
◇◇◇
次日——
「各位，請從這個箱子抽籤。抽到同樣記號的人就會成為雙人搭檔。」
上課時間一開始，我就拿出昨晚準備的箱子。箱子上開了一個圓形的洞。
「喂，連我也要抽嗎？」
吉爾曼皺起眉頭問我。他雖然受我之託來到教室，但似乎無法接受身為騎士團菁英的自己要和小孩子一起抽籤。
雙胞胎公主以期待的眼光看著吉爾曼，似乎準備目睹一場為了我而引發的情敵之爭。龍樹王子和聖羅都臭著臉，真王子則自顧自地在發呆。
「我已經得到騎士團的團長同意，請你稍微幫幫忙吧。組搭檔的人數不夠，所以我希望騎士團第一高手、人生經驗又豐富的吉爾曼能夠成為王子們的榜樣。」
我總不能告訴他：反正他的心智年齡和小孩子差不多，不會有問題。
我用柔媚的態度仰視臭屁的帥哥騎士奉承幾句，他便立刻露出喜孜孜的愚蠢表情，說：
「呵呵，既然是可愛的你這麼要求，我只好勉為其難幫忙了。」
他故意裝出自以為帥的倨傲微笑，把英俊的側臉轉向我。這似乎是他最有自信的角度。
龍樹王子發出「唔唔」的呻吟，聖羅也默默無言，眼神更加冷淡。不過這些我就假裝沒看見了。
至於我，雖然說是為了策略，但是對吉爾曼使出女人（？）的武器，讓我不禁羞傀地臉紅。如果吉爾曼因此而更加變本加厲怎麼辦？不，這個策略正是要阻止他繼續糾纏。
得意洋洋的吉爾曼和愉快的雙胞胎公主抽了簽。
「我是花圈。」
「我是星星。織繪，你呢？」
「好像是……貓？」
真抱歉，我圖畫得不好，只能畫出「像是貓」的東西。
接著是板著臉的龍樹王子和聖羅抽籤，最後抽籤的是一臉茫然的真王子。
「……我是花圈。」
「我是貓。」
「……星星。」
孩子們和吉爾曼都看著自己拿到的紙上畫的記號。我向他們宣布：「拿到相同記號的人，就是你們的搭檔。」
更紗公主和真王子。
聖羅和織繪公主。
龍樹王子和吉爾曼。
三對組合看著自己的搭檔，表情都有些不自在。
尤其是龍樹王子和吉爾曼更是大呼：
「什麼！」
「嗯！別開玩笑！」
兩人之間很快就出現不和睦的氣氛。
我笑咪咪地對反應不佳的眾人說明課
題內容：
「請各位設法做一件讓自己的搭檔『高興』的事情，然後交出報告。你們必須深入理解自己的搭檔，認真思考該如何讓對方高興，並且盡力實現。」
第一回 更紗與真～急性子的公主和老是在發呆的王子
「唉～！煩死了！」
這次課題的搭檔分組決定之後過了三十分鐘。來到起居室的更紗公主和真王子這一組中，更紗公主首先發飆。
「今天可以解散了。在各位交出報告之前，請各自和搭檔努力完成課題。」
我這樣宣布之後，首先走出教室的就是這一組。
「來吧，真！我們趕緊結束這個課題吧。」
好奇心旺盛的更紗公主腦筋轉得很快，平常就很少靜下來，走路方式也像小鹿一樣輕盈快速。另一方面，真王子除了抓著王后的裙角跟著她到處走之外，往往坐在原地好幾個小時捏黏土或是畫畫。也因此，他走路的速度很慢。更紗公主似乎為此感到不耐煩。
「真是的！真，你走得好慢啊。」
她抓著一臉茫然的弟弟的手往前走。
不要緊嗎……？
我懷著不安的心情目送他們離開之後，偷偷跟過去看他們的情況。果不其然，真王子呆呆坐在沙發上，他的姐姐更紗公主則不耐煩地踱步，高聲地說：
「聽好，我沒有時間陪你這種小孩子玩。我得在今天之內讓龍樹哥哥老實招出波拉蘿絲公主寄給他的信、還有龍樹哥哥寄給公主的信的內容。我跟龍樹哥哥說，我會替他把文章修改成女孩子喜歡的內容，可是他卻說『不用了』，不讓我看信。反正龍樹哥哥的個性那麼死板，寫出來的信一定像工作日誌一樣毫無風情——雖然是可想而知的情況，不過我是他妹妹，當然應該避免讓哥哥丟臉啊。總之，我真～的很忙！」
她走到一半停下來，搖晃著扎在頭上的兩條金髮馬尾，瞪大一雙藍眼睛俯視真王子，好像在問：「懂了嗎？」
但是真王子依舊一臉茫然，沒有回答。
他的視線雖然朝向姐姐，但綠色的眼珠子似乎昏昏欲睡而沒有光彩，嘴巴也閉著，沒有反應。
「唔唔！」
更紗公主的太陽穴焦躁地痙攣。
平常總是和她在一起的織繪公主既開朗又聒噪，和她很有默契；至於龍樹王子，每次嘲笑他也會立刻做出反應；然而真王子卻只是呆呆地凝視著她，因此她大概覺得很棘手吧。
她再度搖晃著金髮急躁地踱步，問：
「總之，讓真開心一次就行了吧？真，你現在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嗎？」
「……」
「想吃什麼？」
「……」
「你碰到什麼樣的情況會感到高興？」
「……」
不論問什麼，真王子都是一臉茫然。
不用多久的時間，更紗公主就耐不住脾氣直跺腳。
「唉……」從門縫偷窺的我也不禁偷偷嘆息。
這兩人太不對盤了。
該怎麼形容呢？就像用手去推蕾絲窗簾？在軟綿綿的生奶油里釘入釘子？不論如何，對更紗公主來說，真王子無疑是最讓她煩躁的對象。
這樣下去，他們兩人真的能完成我出的課題嗎？我正感到擔憂，更紗公主突然聳起小小的肩膀走出房間。
糟糕，會被她發現，
我急忙躲到門後。
「討厭討厭！跟小孩子在一起最討厭了。」
她自己明明也是個八歲小孩，卻說出這種話。她快步走向別處，回來的時候雙手捧著河馬布偶、河馬木雕、河馬面具、河馬繪本、疑似河馬皮革製作的包包——總之就是城堡里各式各樣的河馬相關物品。
真王子熱愛河馬，甚至連將來的夢想都回答「河馬」。
至於這代表「要當河馬」、「想要養河馬」或是「想當研究河馬的學者」，則因為語焉不詳而不得而知。
他在上課換歌詞唱歌的時候，也以呆滯的聲音一直反覆地唱：「河馬，河馬，河，馬」。
也因此，更紗公主才會想要拿河馬來當切入點吧。這個判斷不愧是腦筋轉得快的更紗公主，而她能夠在這麼短的時間找來這麼多河馬相關物品也很不簡單。她到底是怎麼搜刮來的？
她得意洋洋地把這些東西放在真王子的面前，說：
「怎樣？真，這些是你最喜歡的河馬。高不高興？高興吧？快說你很高興。」
真王子呆呆地低頭看著這些河馬。
「……」
他只是看著它們，沒有任何反應。更紗公主逐漸變得不耐煩。
「看！是河馬喔。你不是喜歡河馬嗎？」
「……」
「你看你看，好可愛的河馬鼻～」
更紗把河馬布偶舉到真的面前，但他仍舊毫不關心。
「……」
該不會是真王子對河馬的熱愛已經消褪了吧？
話說回來，一直喊河馬河馬感覺也滿丟臉的。我提心弔膽地看著更紗公主的太陽穴再度開始痙攣。
「你說說話啊！」
更紗公主突然「啪」一聲打了真王子的頭。
哇！她終於出手了！
雖然說這種情景在小姐弗之間還算尋常，但這樣下去不妙！我正想出面阻止，但更紗公主似乎也發覺到自己不該一時衝動打弟弟的頭。
「啊，對不起。」
她立刻摸摸弟弟的頭道歉。
看到她坦率的反應，我不禁莞爾，不過被她摸頭的真王子卻仍舊一言不發，似乎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了，只是呆呆地抬頭看著自己的姐姐。
「唔～～～～我要抓狂了！」
更紗公主再度高喊。
唉，果然很像是在用手推輕飄飄的窗簾！
真王子茫然地看著像只鬧脾氣的小狗發出低吼聲的姐姐。從表情上完全看不出這位小王子心裡在想什麼。聖羅雖然也是個難以捉摸內心想法的小孩，但這個弟弟卻有過之而無不及。相對於總是擺出拒人於千里之外態度的聖羅，真王子雖然不會拒絕對方，不過卻完全看不出他是在生氣、高興，還是只是在嫌麻煩，簡直深不可測。他該不會完全沒在思考吧？
「喂，你不要河馬的話，到底想要什麼才會高興？你不講清楚，就沒辦法完成課題了。我不是說過了嗎？我正在為龍樹哥哥的事情很忙欸。」
更紗公主繼續追問，但真王子還是沒有反應。
「算了！報告我就隨便寫寫吧！」
她似乎達到忍耐極限，發出像小狗尖叫的聲音走出房間。
與眾多河馬一起被拋下的真王子仍舊一副無法理解姐姐為何在生氣的表情，茫然地看著姐姐離去的門口。
「我不能和那個呆呆的弟弟攪和，否則連我都會被傳染成呆呆的。」
她不斷發出小狗般的叫聲，焦躁地快步往前走。我跟在她的後面，心想這下麻煩了。
我可以理解她特地找來一大堆河馬物品卻得不到任何反應、因失望而發火的心隋，但是她也未免太早放棄了。我出這個課題的用意是希望他們能夠多去理解平常在一起的人以外的對象，並且增進感情，但是好像反而造成了鴻溝……唉，接下來該怎麼辦？
更紗公主前進的方向似乎是龍樹王子的房間。
她到了門口，立刻綻放可愛的笑容，無聲地悄悄打開門，踮起腳尖走進去。
龍樹王子坐在桌前寫東西。更紗徒後面接近，探頭看他在寫什麼。
綁成兩條的金色馬尾其中一條垂到龍樹王子的脖子上。
「哇！」他大叫一聲轉頭。「更紗！」
「你又在寫信給波拉蘿絲公主嗎？」
更紗公主仍舊帶著小惡魔般的笑容，迅速抓起信紙。
「喂！還給我！」
「呃～艾倫國也進入深秋。前幾天城堡里舉辦挖番薯大賽，我拔出了七顆番薯連在一起的巨大番薯——拜託，寫信給女孩子會寫番薯嗎？就是因為這樣，龍樹哥哥才會沒有女人緣。」
「不用你多管閒事。快還給我。」
龍樹王子紅著臉伸長手，更紗公主卻轉身閃開。
「歐蘭王國在秋天是否也會舉辦挖番薯大賽呢——唉，番薯的話題也未免拖太久了。」更紗嘻嘻笑著說。「如果要寫在信上，應該挑更浪漫的活動才行。比方說賞月。對了，『我在冰冷的月光中，看到心愛的你』——這樣很浪漫吧？」
「這不是抄襲古典詩歌嗎？」
「最近流行引用古詩。這樣也可以顯示你的學識。『可是幻影轉眼就消失，而在地面上凝視著我的，是另一位美人兒』。」
「在信上提到別的女人做什麼？
」
「『再會吧，短暫夏夜的戀人。』」
「突然提出分手的請求，波拉蘿絲公主會驚訝吧！」
「有什麼關係。和女人分手的時候，應該讓對方有個美好回憶，儘可能浪漫地甩掉她。」
「為什麼要以分手為前提！」
龍樹王子大喊。更紗公主似乎是要一洗和真王子在一起時的鬱悶，精神百倍地嘲弄哥哥。唉，她看起來好愉快。
順帶一提，「短暫夏夜的戀人」是變心的男人滔滔不絕地對前女友迤說其心境的低俗趣味古詩。九歲的波拉蘿絲公主收到這樣的信大概也看不懂吧。
龍樹王子總算從更紗公主手中搶回信紙。
「我說過，我不需要你建議我如何寫信。」
「別這麼說嘛！龍樹哥哥又不擅長跟女孩子交往。」
「不需要你操心。」
龍樹王子嚴厲地瞪著更紗公主。他不愧是一國儲君，一怒自然會有讓對方閉上嘴巴的威嚴。
「唔～」更紗公主不滿地噘起嘴巴。
龍樹王子又以兄長的口吻更嚴厲地說：
「而且你的課題對象不是我，是真吧？你別來找我搗蛋，應該和真一起認真投入課題才對。」
這段話完全正確，也很符合龍樹王子的個性。
不過從更紗公主的角度來看，她剛剛才被那個弟弟搞得心煩氣躁，而且她也用自己的方式努力過了，可是現在卻連她最喜歡的哥晉都要責備她。
更紗公主滿面怒容，顫抖著肩膀大喊：
「什麼嘛什麼嘛～！」她用力跺腳。「龍樹哥哥是大笨蛋～～～～！」
她大聲怒吼，跑出房間。
哇啊……看樣子事態變得越來越複雜了。我苦澀著臉，內心想著龍樹王子應該用更溫柔的方式勸導妹妹，但也只好再度追蹤更紗公主。
話說回來，這位公主不論是生氣的時候或是傷心的時候，都無法靜下來。四處追蹤她的我也快喘不過氣來……
更紗公主晃動著頭上的馬尾和緞帶衝過走廊。她沒有回到自己的房間，而是跑向起居室，大概是因為我吩咐過在交出報告、完成課題之前，更紗公主和織繪公主必須分房生活。
她「砰」一聲打開門。真王子仍舊坐在河馬環繞的原處發呆。
更紗公主的時間飛快地流動，但真王子這裡卻彷佛時間靜止。面對氣喘吁吁、肩膀上下起伏的姐姐，他也毫不驚訝，只是茫然抬頭凝視著她。
看到這副模樣，更紗公主似乎越加火大。她大步走向弟弟，抓起河馬的布偶丟向牆壁。
柔軟的布偶無聲地掉在地上。
「唔唔！」
接著她又撿起木雕河馬丟過去。
木雕撞到牆壁，發出乾燥的「鏗！」的聲音。
她又蹲下來，雙手用力撥亂其餘河馬物品。
「我受夠了～～！」她大喊。「什麼認真投入課題嘛！他自己還不是在寫信給波拉蘿絲公主，根本沒有在做功課！不要只對我說教！龍樹哥哥是大笨蛋！大笨蛋！」
她不斷喊著「我最討厭哥哥了」、「最好被河馬踩扁」、「被波拉蘿絲公主和古蘭德甩掉活該」等等各種想得到的謨罵，就像一隻不停汪汪叫的小狗。她邊喊邊甩開河馬，然後又抓起來丟出去。濃密的金髮馬尾也隨之跳動。
啊啊啊啊啊，事情一發不可收拾了～～～～
身為老師，我應該安慰她還是鼓勵她？面對如此激動、不斷亂丟東西的女孩子，我到底應該如何開口？誰來教教我！
我在門後方焦急，不過另一方面也冷靜地想到：這孩子果然是個普通的女孩子。
古蘭德從來沒有顯露內心感情大聲怒吼，聖羅也是個喜怒不形於色的女孩，任何事情都藏在心裡。
但是更紗公主的憤怒與悲傷卻都非常直接而孩子氣，簡單易懂。
這一點讓我感到有些放心。想到她雖然表現出早熟的態度，卻仍舊只是個八歲小女孩，我便不由得莞爾一笑。但話說回來，眼前的情況還是沒有改變，所以躲在門後的我繼續忐忑不安，不知該如何是好。
真王子即使面對姐姐發飆，也沒有顯出害怕或驚訝，仍舊只是一臉茫然。更紗公主自己被逼得快要抓狂，面前的對象卻一副冷靜而漠不關心的表情，大概很難忍受吧？她斜眼瞪真王子，表情摻雜著憤怒與啜泣。
「我、我不管了。反正真在不在都沒差。不管我在生氣或是在哭，或是變成河馬、從嘴巴吐出火焰翻跟斗，你都只會發呆而已。」
她倔強地噘起嘴巴，眼中卻泛起脆弱的淚水。
然而就在此時，原本只是恍惚地仰望著姐姐的真王子突然伸出小小的手，把手放在姐姐金髮的頭上。
「咦？」
他的手放在姐姐頭上，緩慢而悠閒地移動。
他在摸姐姐的頭。
更紗公主嚇了一跳，快要流出來的淚水似乎也縮回去了。她瞪大眼睛，僵直不動。
躲在門口的我也目瞪口呆。
真王子竟然在摸更紗公主的頭！
我此刻目睹的搞不好是非常罕見、很不得了的景象。
就像河馬在摸小狗的頭——這是不可能存在於現實中的童話般的景象。
實際上比河馬小很多的真王子依舊一臉茫然的表情，慎重地摸著姐姐的頭。
「真是的……」
帶著驚訝的表情僵坐在原地的更紗公主虛弱地嘀咕。她的嘴角彎曲，好像在忍耐想哭的衝動，靜靜地讓真王子摸她的頭。
◇◇◇
次日上午。
我看到真王子呆呆地站在走廊角落。
更紗公主走過來，他便蹬蹬蹬地走近她。
「……真！什、什麼事？」
更紗似乎想起昨天被弟弟像對待小孩子一樣摸頭，紅著臉不知所措。
真王子默默地把手中的一疊圖畫紙遞給她。
「這是什麼？」
「……」
「你要給我？」
真王子點點頭，再度以呆呆的表情蹬蹬蹬地離開了。
「喂，真，這是什麼啊？」
更紗公主看了看手中的圖畫紙，又看了看自顧自遠離的小小背影，露出困惑的表情。
我很在意圖畫紙上畫了什麼，因此努力伸長脖子想要窺視。
我的眼角瞥見類似白鳥般的東西。更紗公主似乎是在證實我的猜測，低聲嘀咕：
「白鳥……？」
我跟著快步前進的更紗公主，在一樓走廊看到掛在牆上的白鳥圖畫。
更紗公主翻到下一張圖畫紙，又露出疑惑的表情嘀咕：
「爐灶？還有鍋子？」
她再度快步前進，前往廚房。廚房裡的人看到她便七嘴八舌地說：
「唉呀，公主，有什麼事嗎？」
「點心要經過王后許可才能給你唷。如果像前天那樣，因為偷吃太多炸蜜番薯吃不下飯，那就麻煩了。」
「你上次不是因為吃光兩人份的紅蘿蔔蛋糕，被罰勞動服務嗎？」
「前幾天你還把一整瓶蘋果果醬都舔光了。」
面對工作人員你一句我一句的話語，更紗公主紅著臉說：
「我才不是來偷吃的！」
她斜眼看了看爐灶和鍋子，垂下肩膀穿過廚房。我也躡手躡腳地跟在後面。
「唉呀，古蘭德老師。」
「噓～！」
我朝著準備和我打招呼的廚房人員把食指舉到嘴邊，請他們安靜，然後用平底鍋和盤子藏著臉前進。
下一張圖畫紙上畫的是穿周廚房就出現在正前方的銀杏樹。更紗看到樹，鬆了一口氣，又翻到下一張圖畫紙。
看來這幾張圖畫紙構成了一張地圖。
「真是……拐彎抹角。」
更紗喃喃自語，不過她的聲音已經不像平常那麼急躁，腳步也自然地放慢了。看著弟弟真王子畫的圖畫、聯想圖畫代表的地點並找到目的地——她似乎對這樣的活動樂在其中。她不時停下腳步思考，比較圖畫與標識物之後露出溫和的笑容，緩慢而悠閒地翻著圖畫紙前進。
看著更紗公主這樣的變化，我的心情也變得平和。
更紗走過花壇，經過噴水池旁邊，進入森林裡。染成橋色與金黃色的葉子、色彩鮮艷的蘋果散發清新的氣息。蔚藍的天空和透明的陽光感覺很舒爽，吹拂的風也清涼舒適。
我享受著秋季的風景，往森林深處前進，聽到「呀！」的吆喝聲與揮劍的聲音。
這聲音是……
更紗公主拱起肩膀，小聲地喊：「討厭！」
正在練劍的龍樹王子汗流滿
面，轉頭看到妹妹。
「更紗。」
我這才想起這裡是龍樹王子之前練習背沙袋的地方，大概是他固定的練習場吧。更紗公主似乎因為專注於跟隨圖畫的指引，沒有注意到這一點。她昨天才剛剛被罵，大概還不太想和龍樹王子單獨對話。
更紗說不出話，顯得不知所措。同樣表情驚訝的龍樹王子繃緊臉頰，用粗魯的語調問：
「你是不是課題遇到困難了？」
綁成兩條馬尾的金髮晃了一下。
龍樹王子的眼中流露出擔心與關懷妹妹的神情。
更紗公主似乎也感受到了，在躊躇了好一會兒之後，紅著臉羞愧地說：
「嗯……沒錯。」
龍樹王子以真摯的眼神注視著妹妹，說：
「更紗，你是我妹妹。如果有煩惱的話，做哥哥的我一定會聽你訴說。你可以隨時來找我。可是遇到困難的時候，你首先應該試著憑自己的努力來克服才行。」
說到這裡他又補充說：
「更紗，我相信你一定能辦到的。」
這句話相當符合龍樹王子正直而誠實的個性。
更紗也以認真的表情聽哥哥說話。
當龍樹王子閉上嘴巴，更紗反而綻放燦爛的笑容，用開朗的聲音回答：
「好的，我會聽你的。」
龍樹王子的表情終於變得柔和一些。
「對不起，昨天打擾你寫信。」
「不，我也反省自己說得太重了……」
「可是我還是覺得，寫信給女孩子不應該一直提番薯。」
「什、什麼？」
龍樹王子瞪大眼睛。更紗拉著他的手臂，露出開心的笑容說：
「所以我來教你怎麼寫出讓女孩子心動的信吧。」
「才不要！」
「別嘴硬了。其實你也希望我提供一點建議吧？」
「哪、哪有。」
「裝傻也沒用。龍樹哥哥不論心裡想什麼，馬上就會表現在臉上。」
「你、你別藐視哥哥！」
「好啦好啦，快說『請你指導我吧，更紗大人』。」
「我死也不會說！」
更紗公主一定是樂在這樣的對話當中，一邊嘲弄哥哥一邊嘻嘻笑。
「對了，龍樹哥哥，你的課題完成了嗎？哥哥的搭檔好像是吉爾曼吧？」
「唔……你快回去找真吧！」
龍樹王子怒吼。
「是～～」
更紗公主開朗而快活地用可愛的口氣回應。
◇◇◇
更紗公主回到起居室時，真王子正在玩昨天更紗公主發脾氣亂丟的河馬物品。
他把河馬布偶、木雕河馬、河馬的圖畫等巧妙地安排置放，再加入自己畫的河馬房屋和河馬商店，建立一座河馬的小鎮。
「真。」
更紗公主開朗的呼喚他。真王子手中拿著河馬布偶，轉頭以茫然的表情注視姐姐。
「謝謝你，真。」
更紗笑容可掬地道謝，真也默默無言地點了點頭。
更紗公主看到他的反應，笑得更開心了。
「真，你已經做到讓我『高興』的事情，接下來就輪到我讓真高興了。」
說完她便穿上回到這裡之前向母親借的女僕用荷葉邊圍裙。
是我告訴更紗公主讓真王子「高興」的提示。
更紗公主離開龍樹王子之後，重新看著真王子給他的圖畫紙地圖，邊走邊不時微笑。這時我叫住了她。
「哇！古、古蘭德！你從什麼時候在那裡的？」
她滿臉通紅地問。
「我剛剛碰巧經過。看到你這麼高興的笑臉，看來真王子已經完成我的課題了。」
「嗯，沒錯。真給了我很棒的禮物。可是我不知道應該送給真什麼東西……他好像也不喜歡河馬組合。」
更紗公主似乎一籌莫展。我溫柔地告訴她：
「你想想看真王子平常都在做什麼。他總是和誰在一起？做什麼事的時候最開心？」
「那太簡單了。真最常和母親在一起，而且他和母親在一起的時候也最開心。」
更紗公主立即回答，接著高興地喊：
「古蘭德，我知道該怎麼讓真高興了！」
王后的圍裙對更紗公主來說明顯太大了。
不過她還是張開雙手，擺出儘可能溫柔的笑容，說：
「來吧，真。」
她看真王子沒有動作，只是呆呆地看著她，便說．
「真拿你沒辦法。」
她主動接近弟弟，然後緊緊抱住他。
真王子把臉貼在他最喜歡的母親的圍裙，摩擦著鼻子，好像在聞圍裙的氣味。
更紗公主大概也發覺到，平常總是抓著母親的裙子、跟著母親到任何地方的弟弟昨天和今天卻都陪著自己。
她也知道真王子其實很想要和母親在一起。
她用白皙的小手撫摸真王子蓬鬆柔軟的褐發，說：
「乖孩子。」
這時面無表情的真王子就如同母親這樣對待他時，嘴角露出一絲笑容。
「唉呀，你笑起來還滿帥的嘛！不愧是父王的兒子，也是我們的弟弟。」
更紗公主又摸摸他的頭，低聲說：
「你如果不是一臉呆樣，應該會很有女孩子緣喔。」
真王子一定不會在乎自己有沒有女孩子緣，不過或許是因為看到姐姐高興而高興、或許是因為母親的圍裙氣味和觸感讓他感到安心，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
他的表情就如和母親在一起時一般柔和而幸福。
看來更紗公主和真王子都成功地讓對方「高興」了。
「黑輪超人。」
真王子扯著圍裙衣角央求。
「什麼是黑輪超人？」
更緲公主詫異地問。真王子搖晃著身體，唱起王后親自傳授的黑輪之歌。
「什麼？你、你要我做這種事？真是的……好吧，今天算特別開例！」
我抓著門把，拚命忍住笑意，看著兩人邊唱黑輪之歌邊手牽手開始跳舞。
第二回 聖羅與織繪～冷冰冰的姐姐與愛哭的妹妹
「嗚嗚，更紗～」
更紗公主催促著一臉茫然的弟弟率先走出教室之後，雙胞胎的織繪公主哭喪著臉，用哀戚無比的聲音喃喃呼喚。
我感到心痛，反思先前交代她在課題結束之前必須和更紗公主分房會不會太殘忍，但又想到如果兩人在一起的話，織繪公主一定會依賴更紗公主。為了促使織繪公主自立並將注意力轉向其他兄弟姐妹，我還是得狠下心腸。
「聖羅公主，織繪公主就拜託你照顧了。畢竟你是織繪公主的姐姐。」
聖羅聽到我的請求，冷淡的表情變得更加冰冷。
「……我知道了。既然『古蘭德老師』這麼要求的話——」
她用疏遠的口氣回答。
不、不要緊吧……？
雖然說是姐姐，但聖羅和織繪公主只差一歲……不過心智年齡方面，聖羅的確比織繪成熟許多。
我感到背脊有些發涼，懷著不安的心情離開現場。在觀察了更紗公主和真王子的情況之後，我走到聖羅平常拉小提琴的噴水池附近。
「嗚、嗚……」
織繪公主坐在噴水池邊緣，雙手蒙著臉啜泣。
聖羅以事不關己的態度站在她前方。宛若大理石雕像般冷冰冰的美少女面無表情地俯視著哭泣的女孩——這幅畫面簡直就像是霸凌場景。哇啊，該不會是聖羅把她弄哭的？我屏息豎起耳朵聽她們的對話。
「你也差不多……該停止哭泣了吧？」
寒氣逼人的聲音在秋天寂靜的空氣中冷冷地響起。
「……流了這麼多眼淚，竟然還沒有乾涸，也真不簡單。」
「嗚。」
「我並沒有覺得……你很煩。」
「哈嗚！」
「我也不打算說……你是在浪費時間。」
「嗚唔。」
「我也沒有在考慮……乾脆讓你停止呼吸，或許就會停止流淚了。」
「咕！」
織繪公主發出喉嚨痙攣的聲音，面色變得蒼白。
等等，聖羅！你的語氣聽起來像是真的打算要停止她的呼吸，拜託別這樣！不要把原本就感到不安的妹妹逼到絕境啊！
我躲在樹蔭，忐忑不安地等候聖羅接下來要說什麼。
聖羅和我單獨相處的時候只是個普通的九歲女孩，也會流露出脆弱的表情，所以我完全忘了
她的常識和道德觀，與世人有極大的差異。
宛若冰塊般的冷酷表情和冰凍的嘴唇吐出的話語，明顯地讓織繪公主感到畏懼。她小小的肩膀不住地顫抖。
我是不是應該提早介入？
不，我得相信聖羅！
對了，我對聖羅也有過度保護的傾向，或許也因此聖羅才會黏著我。所以我應該秉持信念，先觀察情況再說。
可是——
「……如果你繼續無謂地流出那毫無用處的鹹味液體，那麼我也得對你採取某些因應措施了。」
你指的因應措施是什麼～?聖羅吐出恐怖台詞的冷酷表情，就連隔著一段距離的我都為之膽顫心寒。
織繪公主早已失去聲音，坐在噴水池的邊緣，臉色蒼白無比，邊發抖邊抬頭看著姐姐。
「……你哭完了嗎？」
聖羅的問話與其說是確認，不如說是寧靜的威嚇。織繪點頭如搗蒜，好像擔心如果回答晚了就會性命不保。
「是嗎？」
點頭。
「如果你又想哭了，就跟我說一聲。」
點頭點頭。
「……我會嘗試讓你停止流淚的方法。」
點頭點頭點頭。
「我一共想到七十二種方法，所以你不用客氣。」
織繪公主此刻完全變成了會點頭的洋娃娃。
她或許其實也想要搖頭，不過她大概擔心要是膽敢連逆以冷酷的表情淡淡說話的美麗姐姐，恐怕就會引來殺身之禍，所以只能不停地點頭。這副模樣很像當初我聽到維斯多利亞外交官海穆說他有一百種逼我招供方法時的反應。
當時我拉起裙角拔腿就跑。
織繪公主無法逃跑，只能縮起身子。
聖羅以冰凍的眼神俯視妹妹，以絕對優勢者的聲音宣告：
「不論你如何哀嘆，都改變不了和更紗被拆散、成為我的搭檔這項事實。如果你想要離開我回到更紗身邊，就必須協助我。」
織繪公主點頭。
聖羅依舊以冷酷的聲音詢問：
「你想要什麼？」
織繪怯生生地回答：
「……更紗。」
「你想要做什麼？」
「……和更紗在一起。」
「呼～～」聖羅深深嘆了一口氣。織繪公主嚇得發抖。
「這樣根本談不下去。織繪，你完全不理解老師出這項課題的用意。」
聖羅似乎說出了很了不得的話，讓原本躲在樹後忐忑不安的我有些刮目相看。
聖羅……雖然她似乎心情很差，不過原來她還是能夠理解我為什麼要給大家這樣的課題。
我想要拓展他們的視野，讓他們多關注自己周遭的世界和人，培育出對他人的理解與關懷。
這一切都是為了你們——為了你……
我的胸口感到一陣溫暖。
然而當織繪公主戰戰兢兢地問：
「那麼聖羅姐姐理解嗎？」
聖羅的視線突然變得飄忽不定，說：
「這……『單』然了。」
啊，她出現口誤了。
看來聖羅雖然理解我的用意，自己卻很難去實踐。
織繪公主如果和更紗公主在一起，一定會立即吐槽：
『啊～！聖羅姐姐剛剛講錯話了！』
但是少了更紗的織繪公主是個沒有自信而膽小的女孩。她此時反而好像聽到不應該聽到的事情，紅著臉默默地垂下視線。
面對妹妹表現的顧慮（？），聖羅也微微染紅臉頰，但立刻又恢復冷酷的表情。
「總之，織繪，你應該先培養獨立的精神才行。」
「獨立……的精神？」
「你必須要能夠獨自做任何事情。」
「獨自……！」
織繪公主明顯露出膽怯的表情。
對於和更紗公主一起出生、從小就一直在一起的織繪公主而言，「獨自」或許就意味著和自己最重要的搭檔被拆散。
我也是和古蘭德一起出生的，所以大概可以理解那種彷佛身體被撕裂成兩半的恐怖。
不過古蘭德不論我怎麼哭，總是拋下我繼續往前走，而我因為兩人的才能相差太大，因此從中途就放棄追上古蘭德了。
更紗公主與織繪公主的情況和我與古蘭德不同。這對雙胞胎在一起的時候，不僅臉孔一模一樣，就連說話的表情和性格都極為相似，所以大概更容易害怕落單吧。
我很想拍拍織繪公主的肩膀，鼓勵她：「別擔心，有我在。先努力看看吧。」但是如果我現在走過去，就會被她們發現我在偷窺了。
而且我也可以輕易想像：如果我對織繪公主說那種話，聖羅一定會吃醋，難保不會出現從天空降下冰塊的攻擊。
這裡就先交給聖羅吧。
我相信你！聖羅！
不知我內心祈禱的聲音是否傳到聖羅那裡。她依舊寒氣逼人地說：
「織繪，從今天開始，我要請你當城堡的女僕。」
◇◇◇
「……總之，請多多指教。」
聖羅穿著剛好適合她嬌小身材的女僕裝，在廚房深深鞠躬。接著她瞥了旁邊一眼，好像在斥責「你在幹什麼」。和聖羅同樣穿著女僕裝的織繪公主連忙鞠躬，說：
「……請、請多多指教。」
織繪公主穿的似乎是聖羅為自己準備的替換用女僕裝。
話說回來，聖羅雖然跟我說「或許是有小孩子的女僕吧」，不過那件女僕裝應該是她特地製作的。
關於讓聖羅和織繪公主做女僕工作這一點，已經由王后拜託城堡里的人配合，我也四處打點過了，但是我還是有些擔心：
我當然也知道，聖羅不僅功課好，做起家事也很靈巧。然而問題是在聖羅旁邊縮起身子的織繪公主。
就連和我一起窺視廚房狀況的亞妮絲也悄悄地問：
「古蘭德，那真的是雙胞胎的織繪公主嗎？就是那個聒噪、早熟又愛搗蛋的公主？簡直就像變了一個人。」
「她沒有和更紗公主在一起的時候，好像就會變成那樣。如果織繪公主遇到困難，希望你也能幫助她。」
「我知道了。我們家最小的菲恩和盧伊雖然不是雙胞胎，可是也總是黏在一起，如果兩人分開就會突然安靜下來。織繪公主一定也是因為落單而感到不安。交給我吧。」
亞妮絲有很多兄弟姐妹，很習慣照顧小孩子，因此聽她這麼說我就鬆了一口氣。
聖羅似乎發覺到我和亞妮絲在說悄悄話，眼神變得有些尖銳，不滿地看著我們。
一旁的織繪公主似乎感應到姐姐散發的寒氣，緊張地縮起身體。
就這樣，聖羅公主和織繪公主的勞動服務開始了。
我從廚房外面觀察她們的情況。銀髮紫眼的美少女穿著女僕裝、以冷冰冰的表情剝菜豆絲、削馬鈴薯皮的景象感覺非常突兀。她彷佛不是在準備料理的材料，而是在用馬鈴薯製作詭異的魔法道具，只有那一帶瀰漫著不祥的空氣。
唔……聖羅，你還是不適合穿女僕裝。
附兜帽的黑色斗篷卻非常適合她。為什麼？
另一方面，織繪公主一頭太陽般耀眼的金髮和天空色的大眼睛，怎麼看都像公主，在廚房也顯得格格不入。她穿上白色蕾絲的女僕裝很可愛，給人的印象和聖羅不同，不過因為衣服太新了，因此看起來不像工作服裝，比較像是一般的流行服飾。
我不禁感嘆聖羅和織繪果真是與生俱來的公主。即使穿著女僕裝、在廚房工作，也無法掩蓋她們良好的出身。
不過兩人的工作狀況卻有很大的差別。聖羅以冷冰冰的表情靈巧地執行工作——
「我做好了。」
「什麼？這麼快？」
「請給我其他工作。」
「呃……還有什麼工作是適合公主做的……」
「即使是沒做過的，我也可以馬上學習。請你們教我吧。」
「那、那麼，容我斗膽來說明……」
「我理解了。不用再說明了。接下來我可以自己做。」
她在短時間內不斷增進技術，讓廚房的人都為之驚嘆。相對地，織繪公主則是——
「唉呀!」
「織、織繪公主，有沒有受傷？」
「討厭～！」
「公主，這項工作就到此為止吧。」
「啊嗚！」
「織繪公主，請待在那裡不要亂動。」
每當織繪公主發出悲鳴，就有馬鈴薯飛過空中落入煮滾的鍋子裡，或是有菜刀從手中飛出去刺入牆壁，或是有麵粉
從袋子裡掉出來飄散在空中，嚇得大家連忙跑去照顧她。短時間內，廚房就蒙受嚴重的災難。
亞妮絲在城堡里主要從事清掃工作，今天卻特地待在廚房想要幫助公主們。不過面對以來不及插手的速度發生的連串災難，她似乎也一籌莫展。
這樣下去，不僅織繪公主會受傷，廚房裡的人也會有危險。
這時坐在椅子上削馬鈴薯皮的聖羅突然站起來，以冷淡的聲音說：
「廚房的工作似乎不適合織繪。很抱歉，可以指派別的工作嗎？」
主廚似乎鬆了一口氣，回答：
「好的，我馬上去安排。」
在那之後——
我和亞妮絲交互向女僕主管說明狀況，安排兩位公主去打掃很少有人經過的走廊。但是——
「哇！」
織繪公主突然打翻水桶里的水。
「啊嗚！」
當她拿拖把要擦乾水時，不小心滑倒了。
「唉呀！」
她摔倒時飛出去的拖把柄直接命中窗戶，發出「鏘！」的碎裂聲。
「……織繪，你和更紗常常因為調皮搗蛋，被罰從事勞動服務吧？」
聖羅面對不僅沒有掃乾淨、反而擴大清掃範圍的走廊，手中拿著抹布冷冷地詢問織繪。
「唔、啊嗚……」
織繪公主顯得相當恐懼。
「你會被命令和更紗分開，獨自去擦拭禮拜堂的雕像、或是整理圖書館的書籍吧？」
聖羅以更加冷峻的聲音質問。
「……是、是這樣……沒錯……」
「你應該比我更習慣勞動服務才對。」
「啊嗚……」
面對聖羅執拗的逼問，織繪公主的背越來越彎，身體也縮得更小了。
聖羅，拜託！別繼續追問下去了！
我從走廊的轉角探出半張臉，內心喃喃祈求。
聖羅或許不了解，但我非常明白織繪公主不斷失敗的理由，而且我也明白不能說出這個理由。
「那、那個……對不起。我、我不知道為什麼，手和腳都……很僵硬，沒、沒辦法動……」
織繪公主半哭喪著臉訴說。她的臉色蒼白，身體就如本人所說的一般僵硬。
妣太緊張了。這一來即使不想失敗也不行。而造成織繪公主緊張的原因，無疑就是冷冰冰地站在織繪公主面前，美麗、能幹而毫不容情的姐姐。
也就是說，因為聖羅隨時都盯著她，使得原本就因為和更紗公主分開而感到不安的織繪公主更加不知所措。
這種事情絕對不能告訴聖羅！她一定會感到受傷。
可是這樣下去，織繪公主未免太可憐了。姐妹之間的鴻溝也會越來越深……這組搭檔好像失敗了吧。
我懷著胃痛的心情，決定數十之內如果情況沒有好轉就要出面干涉。正當我在心中開始數「一～二～三～」的時候，來幫忙公主們的亞妮絲採取了行動。
「聖羅公主，這裡就由我和織繪公主來收拾吧。可以請你去打掃二樓的走廊嗎？」
她用很爽朗的口吻說。亞妮絲似乎也看出織繪公主表現失常的原因在於聖羅，因此想要讓兩人分開。
織繪公主明顯地出現期待的表情。
亞妮絲看著聖羅的表情溫柔而和悅。
但聖羅卻盯著亞妮絲的笑臉——還有不知為何盯著她豐滿而具有魅力的胸部。
「唔唔。」聖羅發出輕微的低吼聲，把頭撇向旁邊。
「……不行。」她的回答簡短但明確表達抗拒。
織繪的表情再度變回半哭喪著臉的樣子。亞妮絲也憂慮地說：
「那麼就由我和聖羅公主整理這兒，讓織繪公主去打掃一一樓走廊吧？」
「……那也不行。」聖羅把頭轉回來，抬頭看著亞妮絲。
亞妮絲被她那雙紫色寶石般清澈透明的紫眼珠凝視，一時說不出話來。
聖羅以王國第一公主的口吻說：
「織繪是我的搭檔。我們兩人在課題結束之前必須一起行動。老師也是這麼說的。所以一樓和二樓都由我和織繪兩個人來打掃。我會負責照顧織繪，所以請你囤到原本的工作崗位。」
亞妮絲似乎欲言又止，但她或許判斷以女僕的身分無法駁斥公主的意見，因此往我躲藏的地方瞥了一眼。
（對不起，古蘭德。）她用眼神表達歉意。
「那麼我就告退了。如果有事的話，請隨時吩咐。」
她朝著遠比自己矮小又年幼的聖羅恭敬地鞠躬，然後回到平時隸屬的部門。
真抱歉，讓你操心了，亞妮絲。
我也向她低頭鞠躬。為了彌補她，就拜託王后烤她最喜歡的蘋果布朗尼吧。
不過眼前的問題是織繪公主和聖羅公主。
就在我決定要親自出面的時候——
聖羅以嚴肅的表情確認亞妮絲離去之後，緊閉著嘴唇，看了看我藏身的地方。
「哇！」
我連忙縮回脖子。
糟糕，難道被她發現了？
我膽顫心驚地靠在牆上，回想著剛剛看到的聖羅好似下定重大決心、又有些像是小孩子在使性子的複雜表情。
我聽到聖羅的聲音。
「織繪，你之所以會一再失敗，是因為怕我吧？」
我嚇了一跳，再度從走廊轉角探出頭。
在遞布玻璃碎片、處處積水的走廊上，聖羅拉著癱坐在地上的織繪公主的手，試圖讓她站起來。
織繪被聖羅看穿心意，臉色顯得更加蒼白。不過聖羅握著織繪的手，用平淡的語氣對她說：
「就算如此，我也不會生氣。」
織繪困惑的抬頭看著姐姐，任憑她把自己拉起來。
我也同樣感到困惑。
我以為聖羅沒有發覺到織繪怕她。
因為聖羅對自己以外的人都沒有興趣，而且天賦異稟的聖羅除了課業以外，任何事情只要一教也都能立即上手。
也因此，我以為她很難理解像我這種凡人因為擔心失敗而心驚膽跳、身體無法自如活動、以至於造成一次又一次的失敗、甚至想要挖個洞鑽進去的心情……
古蘭德就是如此。
我以前最害怕在上課時間被老師點名到黑板前解題。我會雙腳發軟、肚子痛，擔心如果答錯了怎麼辦、被大家恥笑怎麼辦……等等。
即使事先預習過，我也曾因為答題的手無法動彈而懊悔。在大學預備科的入學測驗失敗時，我甚至想對人生自暴自棄，覺得不管多努力，反正到正式考試時都會因為緊張而無法發揮實力，所以怎麼努力都徒勞無功。
這時古蘭德就會用冷淡的表情說：
——緊張是什麼感覺？心臟好像被勒緊、劇烈跳動？我無法理解。
我心想，像古蘭德那樣的天才一定一輩子都不會明白我的懊悔、悲哀與膽怯。
可是……
聖羅卻發覺到了。
她察覺到妹妹失敗的原因在於自己。
「很抱歉造成你的不快。」
她的表情和聲音都很平淡。
但是眼神中卻滲出反省的色彩。
她道歉了！聖羅竟然對妹妹道歉！
織繪公主顯得很茫然。
「那、那個……我、我也是……一直造成聖羅姐姐和大家的困擾……」
織繪公主吞吞吐吐地說。
「的確。」
聖羅以冰冷的表情斬釘截鐵地回答。這點不愧是她的作風。
「唔……」
織繪公主再度說不出話來。聖羅以無比認真的表情說：
「不過，就如我先前對亞妮絲說的，在交出報告之前，你是我的搭檔。如果你失敗了，我也會從旁協助。我不會覺得麻煩。」
織繪公主露出感動的表情看著姐姐。
「聖羅姐姐……」
「相反地，如果你繼續失敗，嚴重到讓我無法彌補而導致遲交報告，我會感到更為困擾。」
織繪公主又顯出有些怯懦的眼神。
「織繪，你想要早點回到更紗身邊吧？」
「嗯。」
只有回應這個問題的時候，織繪公主格外用力地點頭。
在此瞬間，我似乎看到聖羅的眼神變得有些柔和。
「我也希望能夠儘快回到我重要的人身邊。」
我感到心跳加快。
重要的人……是指我嗎？
不，也可能是指王后。雖然沒有真王子那麼嚴重，不過聖羅公主也有些黏母親的傾向。她會乖乖聽話的對象也只有母親。
不過，依照對話的發展，應該還是指……我吧？
哇啊啊啊啊！聽到九歲的學生親口說「重要的人」，我的臉好像燃燒般發燙。對我來說，聖羅也是我「重要的學生」，我也曾當面遷樣告訴她。
但是說與被說，心跳的程度還是不一樣。
好害羞。好尷尬。心臟好像快要炸裂了。
在旁人眼中，躲在轉角慌亂不已的我或許是個穿著洋裝的嬌羞少女，不過如果打扮成男人的樣子，就只是個噁心的可疑人物了。
就在我慌亂的當中，聖羅和織繪公主之間似乎萌生了擁有共同目標的同伴意識。
當我終於稍稍恢復平靜、從轉角再度探出頭時，聖羅正拿著掃把將地上的玻璃碎片集中在一處，織繪公主則用拖把吸乾走廊上的積水。
織繪公主的肩膀仍舊顯得有些緊繃，可是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充滿幹勁。這一點可以從她俐落的動作和認真的側臉推測出來。
「織繪，請注意腳邊。」織繪公主因為太專注拖地而差點踩到玻璃碎片的時候，聖羅就會提醒她。
她們之間的對話也多了起來。
「待會兒到廚房要一些麵粉吧。」
「要麵粉做什麼？做麵包嗎？」
「不是，是要加水做成偏硬的麵團，黏在玻璃碎片上丟掉。這樣就可以避免被尖銳的碎片割傷了。」
「聖羅姐姐……你連這種事情都知道。」
「我只是最近對生活小知識產生興趣罷了。」
織繪公主以崇拜的眼神看著聖羅，害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移開視線。
這樣的感覺很女孩子氣，也很可愛。
嗯……兩人之間的氣氛似乎變得頗為融洽。
關鍵大概還是在於聖羅主動接近織繪、表白自己的想法吧。
這一來織繪公主也發覺到，天才姐姐並不是無法理解的怪物。
「好像沒有我干涉的必要了。」
聖羅遇見我之後，仍舊每天都在成長。這次聖羅也憑自己的努力贏得織繪公主的信賴。
身為聖羅的老師，我懷著驕傲的心情，繼續眺望穿著女僕裝的兩人工作。
在那之後，聖羅和織繪公主繼續在城堡內各處順利地進行勞動服務。
「打擾了。」
「我們來掃地了。」
兩人一起恭敬地鞠躬，然後開始拿雞毛撣子撣灰塵或擦拭窗戶和擺飾品。
原本在房間裡工作的人都驚訝地說：
「沒想到頑皮雙胞胎之一的公主竟然這麼乖巧。」
他們看到聖羅協助織繪公主迤行工作，也佩服地說：
「不愧是聖羅公主，這麼能幹，而且還很照顧妹妹。真是個好姐姐。」
織繪公主似乎也樂於模仿聖羅使用優雅的語言、表現出禮貌端莊的態度。她不時張望聖羅的一舉一動，學她鞠躬打招呼。
當她得到稱讚，就會高興地紅著臉「哈哈」笑出來。
聖羅看到織繪公主模仿自己，悄悄地移開視線。這是她在高興或害羞時的反應。
城堡里的人稱讚她「你真是個好姐姐」的時候，聖羅大理石般的臉頰會微微染上色彩。這想必不只是因為她過於勤奮地勞動筋骨了。
過去她從沒有對妹妹擺出姐姐的姿態，因此當她突然面臨這樣的狀況，或許便感到新鮮吧。工作中，當織繪公主碰到困難，她就會從旁伸出援手。
「謝謝你，聖羅姐姐。」
當織繪公主高興地道謝，聖羅又會若無其事地移開視線，說，
「沒什麼大不了的。」
或說：「我們是搭檔，這是應該的。」
然後又說：「接下來請你自己試試看。我會看著你做。」
直到織繪公主能夠獨力完成之前，聖羅都會仔細地教她。
真是個好姐姐。在一旁觀察的我也不禁眉開眼笑。
我彷佛把聖羅看成古蘭德，又把幼時的自己投射在織繪公主身上，因此心中感到格外溫暖。
現實中的古蘭德總是說「我自己來，夏爾不要出手」，什麼事情都自己完成。
「我也不應該……因為古蘭德可以做得比我好，就放棄去做任何努力。或許我應該跟她說：『也教教我吧。』」
如果能夠重新回到孩提時代，我一定會這麼說。
我雖然想起有些苦澀的回憶，不過看到與古蘭德相似的聖羅在照顧與我相似的織繪公主，而織繪公主也努力地和姐姐一起工作，我仍舊感受到深深的喜悅。
結束一天的工作之後，織繪公主的臉上和頭髮上黏著汗水、煤污和麵粉。
「吃晚飯之前，先去洗個澡弄乾淨吧。要不然母親一定會擔心，父親也會嘲笑我們。」
聖羅主張一定要避免這兩種情況，拉著織繪公主的手往大浴場前進。
「要、要去很大間的浴室洗澡？」
織繪公主顯得很不安。她平常大概都和更紗公主一起在自己房間的浴缸洗澡吧。
「是的。織繪，你沒有去過大浴場嗎？」
「我只有和更紗去過……」
聖羅以冷淡的表情對局促不安的織繪公主說：
「如果你在浴缸里滑倒、快要淹死，我會把你拉出來。而且我也有照顧熱昏頭的人的經驗，所以儘管放心。」
說完她牽著織繪公主的手，消失在更衣室中。
照顧熱昏頭的人……是指我嗎？我當時不是熱昏頭，而是因為踩到肥皂滑了一跤、頭撞到浴缸角落昏倒了。
當時聖羅就發現我是男扮女裝。
——老師，你為什麼假扮成女人呢？
她用那雙冰冷的紫色眼睛仰視著我，以冷漠的聲音低語。當時的她就像冰之精靈一般，是個美麗而難以親近的異國公主。
我當時絕對不會想到那位眼神冷漠的公主會有如此的成長，而且還會表現出當時所沒有的可愛、堅強、努力等各種不同的表情。
我在更衣室的門口沉浸在感慨中，突然驚醒。
站在這種地方傻笑，簡直就像是變態。
不，可是現在的我是女裝家庭教師古蘭德，所以即使在更衣室前面傻笑也沒什麼問題吧——不行，還是很奇怪。
「古蘭德小姐，你不洗澡嗎？」
路過的女僕問我。
「我、我有點感冒……」
我邊咳嗽邊匆匆離開現場。
當天晚餐的時間很安靜。
平常坐在一起的更紗公主和織繪公主隔了一段距離。更紗公主既羞愧又懊惱地低著頭，想必是因為剛剛被真王子摸頭，身為姐姐心情很複雜吧。龍樹王子從對面的座位依舊板著臉看著妹妹。更紗公主旁邊的真王子則表情呆滯。
織繪公主似乎也很在意更紗公主，憂心忡忡地看著她。
王后看到孩子們都比平常沉默，似乎有些擔心。晚餐之後我對她說：
「請別擔心。再過兩、三天左右，大概就能聽到孩子們報告愉快的經驗了。」
「既然古蘭德老師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王后雖然好像鬆了一口氣，不過似乎還是有些牽掛。她的丈夫國王陛下甜蜜地對她說：
「難得孩子們這麼安靜，不會來礙事，就讓我們好好享受夫妻之間的對話吧。」
王后聽了鼓起臉頰不滿地說：
「真是的，怎麼可以說孩子們礙事呢？」
國王當然又擺出一副「你這樣的表情也好可愛」的態度，冰藍色的雙眸閃爍著更加濃情蜜意的光芒。
唉。你們儘管打情罵俏吧。我目送著早早離開起居室的兩人。這時孩子們也回到各自的房間，起居室里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也該回自己的房間了。
今天王后替我烤的餅乾還剩下很多，就分給亞妮絲吧。她一定會像平常那樣來找我。
到時候我得為了聖羅和織繪公主的事情向她道歉，還要感謝她幫忙我。
我邊想著這些事情邊走在走廊上，突然看到一個抱著大枕頭、穿著白色睡衣的女孩橫越走廊。
她的金髮已經解開馬尾垂在肩上。
她是雙胞胎的——看那不安的神情，一定是織繪公主！
我偷偷跟在她後面。織繪公主的眼神顯得迷惘而脆弱，在走廊上繼續前進。她一定是要到更紗公主那裡。
我雖然要求過她們在交出報告之前要分房，但少了雙胞胎姐妹在身邊，一定很寂寞吧。而且她一定也很在意更紗公主在晚餐時間顯得悶悶不樂的理由。
我正想著該如何處置，織繪公主突然驚覺地停下腳步。
「你要去更紗那裡嗎？」
穿著
睡衣的聖羅站在她前方，以嚴峻的眼神看著她。
織繪公主縮起身子，低著頭吞吞吐吐地說：
「那、那個，我……一、一個人睡不著……而且更紗好像很煩惱……」
聖羅走近她。織繪公主抖了一下，雙手抱緊枕頭。聖羅把幾乎同樣嬌小而白皙的手放在妹妹的手上。
這是——很有大姐姐風範的溫柔舉止。
「……不行。」聖羅紫色的眼珠子注視著妹妹，以果斷但比先前更為溫柔的聲音說。「老師不是說過，在交出報告之前，你要和更紗睡在不同的房間嗎？」
織繪公主再度抱緊枕頭，說：「可是……」
「如果睡不著，就到我的房間吧。我們一起來寫報告。」
織繪公主抬起頭，膽怯地看著姐姐。
聖羅平靜地看著她，冰冷色調的眼珠子裡透出對妹妹的顧慮。她似乎是在思考，該怎麼說話才能讓妹妹安心。
「我知道你在擔心更紗，所以我們應該早點寫完報告交出去。這樣一來，你就可以回到更紗身邊，聽她訴說煩惱並且協助她。」
聖羅努力挑選詞語，以穩重而平淡的口吻說出這些話，織繪公主也靜靜地傾聽。
接著織繪公主低著頭，小聲地說：
「好的，聖羅姐姐。」
聖羅冰冷的表情變得和緩，似乎鬆了一口氣。她像稍早兩人一起洗澡的時候一樣，用嬌小白皙的手牽著妹妹的手一起走。
織繪公主也一手抱著枕頭、一手戰戰兢兢地握著姐姐的手。
兩隻手幾乎同樣嬌小。
聖羅神秘的銀髮與織繪公主明亮的金髮以同樣的節奏搖晃。
白色的睡衣、纖細的赤腳、直髮披肩的兩個女孩——
這幅景象顯得非常神聖而溫馨。
◇◇◇
次日下午，我同時收到聖羅和織繪公主的報告。
「我了解到為自己以外的某人全心投入地做某件事是很美好的事情。所以織繪確實讓我感到高興。」
聖羅以聰敏的語氣報告。
「聖羅姐姐一直陪著我，工作的時候會幫我，洗澡的時候還幫我洗頭髮，晚上也陪我在同一張床上睡覺，所以我也覺得非常、非常高興。」
織繪公主也很努力地述說。
我讀報告的時候，兩人也都緊盯著我。
其實我沒有必要讀報告，不過讀著聖羅端正的文章以及織繪公主充滿活力、不時夾雜女孩子最近流行的表情符號的文章，回想起我看到兩人相處的景象，讓我感到相當愉快。
原來如此——聖羅在洗澡的時候還幫織繪公主洗頭髮，而且兩人還睡在同一張床上。
從報告中得到這些新資訊，我不禁莞爾一笑。
這兩天當中，你真的當了一個好姐姐。
我看到聖羅報告的最後一行也出現織繪公主的報告中充斥的表情符號，而且還是個溫暖的笑臉，我臉上的笑容也更加開懷。
「好的，兩人都合格了。」
我笑咪咪地宣布，聖羅和織繪公主兩人的臉上也綻放和表情符號相同的開心笑臉。
「古蘭德，我可以到更紗那裡了嗎？」
織繪公主活力十足地問我。
「當然了。不過請你再稍微等一下。更紗公主正在和真王子一起寫報告。等到他們寫完了，你就可以回到兩人的房間盡情跟她聊天。」
「唔唔，我好想早點見到更紗、用力抱緊她，不過……我會忍耐的！」
織繪公主在胸前握緊小小的拳頭這麼說。
如果是過去的織繪公主，大概只會敷衍一句「好好好～我知道了」，然後立刻飛奔到更紗公主那裡。看來織繪公主也成長了一些。
「對了，在更紗回來之前，我去請母親做更紗喜歡的點心吧！」
織繪公主說完便興奮地走出教室。
不過她走到一半停下腳步，扭扭捏捏地回過頭來羞澀地問：
「聖羅姐姐，以後更紗不在的時候，我可以去找你嗎？」
聖羅淡淡地問：
「你把我當成更紗的替代品嗎？」
「呃，那個……」織繪公主吞吞吐吐地說不出話。
「……請便。你想來就來吧。」聖羅冷冷地回答完，把頭轉向後方。
「嗯！」織繪公主開心地回應，然後發出「哇哇哇」的腳步聲跑走了。
聖羅沒有回頭。
不過……
我看到朝著我這邊的聖羅的臉因為高興與害羞而漲紅得像蘋果一般。這張臉實在是太可愛了，害我必須努力壓抑住想要戳她臉頰的衝動。
間奏 夏爾和亞妮絲～不同於古蘭德·道伊的我的教學
「這麼說，更紗公主和真王子、還有聖羅公主和織繪公主四個人都順利交出報告了。」
「嗯！今天我收到了他們四個人的報告。不過真王子的報告沒有文字，全都是圖案。」
在收到四份報告的夜晚，我在自己的房間難得享受放鬆的心情，和亞妮絲談天說地。
亞妮絲在工作結束之後，像平常一樣沒有換下女僕裝就到我的房間，坐在床上聽我說話。茶几上的花瓣造型點心盤中放著小指頭大小、入口即化的蘋果口味圓形餅乾。亞妮絲邊吃著餅乾、邊不時對我說的話點頭回應。最後她也替我感到高興地說：
「太好了，古蘭德！你為了暗中看守公主和王子的情況，必須四處奔波，真的好辛苦。」
「謝謝你，亞妮絲。還有，我也麻煩你幫我的忙，造成一些困擾，真的很抱歉。」
「真是的，我昨天也說過，我一點都不在乎。」亞妮絲揮著雙手開朗地說。
「可是聖羅公主對你的態度也有些冷淡。」
「嗯～說得也是。她瞪我的時候，害我嚇了一跳。不愧是公主，雖然年紀還小卻很有威嚴。」
「對不起！她只是不擅長表達情感。其實她是個非常害羞、感情很纖細的好孩子。」
亞妮絲看到我竭力替聖羅辯護，眯起眼睛微笑著說：
「嗯，我知道。因為聖羅公主在古蘭德打算前往沙漠國度、嫁給哈侖王子的時候，還哇哇大哭拜託你不要走。看她那個樣子，就知道絕對不會是個壞孩子。」
沒錯。我當時對哈侖的求婚有些心動，可是聖羅卻在大家面前嚎啕大哭，把我留了下來。
「當時我好感動，心想聖羅公主一定很喜歡古蘭德。所以當聖羅公主到你房間、看到我在跟你聊天的時候，她會對我那麼冷淡，一定是因為在吃醋吧。」
「什、什麼？可是……我是女孩子欸。」
雖然說，事實上我是個男孩子。
聖羅在對亞妮絲吃醋？
的確，每當我和亞妮絲說話的時候，聖羅的心情就會變得很差。當亞妮絲被懷疑偷竊迪克·菲爾摩尼爵士雕像而被關進牢里的時候，她也說過類似的話——對了，當我們兩人扮裝潛入街上、巧遇亞妮絲之後，聖羅也陷入沉默，甚至還突然發脾氣說，都是因為亞妮絲的胸部太大了。
那也是吃醋嗎：
我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地盯著亞妮絲的大胸部，趕緊移開視線。
呃，原來如此……聖羅那麼在意自己的胸部和亞妮絲比起來太過扁平。可是這種問題，長大了自然就會解決，何必現在就這麼在意呢？
不，十七歲的聖羅胸部也很扁平，還哀嘆說：「胸部好小！這才是重點！」
亞妮絲爽朗地說：
「這跟男生女生沒關係。對聖羅公主而言，你是她最最最喜歡的老師啊。」
「這樣啊。雖然有點不好意思，不過我很高興。」
「如果我以前也碰到像古蘭德這樣的老師，一定也會喜歡上老師的。因為你為了學生很努力，而且又很可愛！」
亞妮絲這段話讓我的臉頰更燙了。她看著我不知該如何反應的樣子，溫柔地眯起眼睛，輕聲地說：
「看，像你這樣子，就是很可愛。」
接著她又若有所思地說：
「不過，做一件讓對方高興的事情，真的是很棒的課題。我在遇見你之前，一直以為天才是像奧菲爾特那樣孤傲的人。可是你不論對任何人都很親切公平，自己碰到問題的時候也會慌慌張張地找我幫忙……在我遇到麻煩的時候，你也幫了我。你一定是想要教導王子和公主去相信、並珍惜人與人之間的聯繫吧。」
亞妮絲的話在我心中產生溫柔的迴響。
我相信人與人之間的聯繫。
人無法獨自一人生活——至少我沒有辦法。
但是古蘭德……卻總是獨自一人。
然後她就像擁有「萬能的人」稱號的奧菲爾特，
拋棄一切消失了。
她現在是不是也獨自一人？那是古蘭德所希望的嗎？
浮現在我腦海中的古蘭德背影總是堅強而筆直……
孤傲一定是美麗的。
可是……
「我想要讓王子和公主知道……他們不需要獨自一人完成所有事情。即使有些事情不會做或不擅長也沒關係……我希望他們能夠依賴別人、並且受到依賴，藉此拓展自己的世界。」
我有些哀愁地喃喃訴說，彷佛是在對不在這裡的古蘭德說話。
我不是天才。
我是平凡而懦弱的傢伙，所以我也希望自己的學生們不要選擇美麗的生活方式，而是選擇快樂的生活方式。
我不知道聖羅他們將來會選擇什麼樣的生活方式，而不論他們選擇了什麼樣的道路，我都會祝福他們。
但是我也希望他們記住：選擇不只一種。在他們前進的方向延伸著各種不同的道路。
亞妮絲笑咪咪地說：
「依賴別人、並且受到依賴，藉此拓展自己的世界——聽起來真棒。」
她開朗的聲音彷佛象徵著全世界的善意，使我的胸口也感到溫暖。
今天晚餐的餐桌上，更紗公主和織繪公主坐在一起愉快地交談。
有時候更紗公主會替真王子挑掉臉頰上的麵包屑，聖羅也會要求織繪公主把紅蘿蔔吃完，還滔滔不絕地訴說紅蘿蔔的功用。織繪公主努力把紅蘿蔔吞下去，聖羅便冷淡地誇獎她，而織繪公主就會露出開心的笑容。
看著這幅景象的王后與國王的眼神也顯得很高興。
我也高興得心跳加速。我很慶幸自己出了這個課題。
不過最後還剩下最棘手的兩個人……
第三回 龍樹和吉爾曼～不會說謊的王子和臭屁騎士
「為什麼我要和你一組！」
「這是我的台詞，王子！」
決定課題搭檔的那一天——
龍樹王子和吉爾曼打從一開始就針鋒相對，好像互相抵著獸角般貼近臉爭吵。
其他搭檔雖然也有問題，但這兩人怎麼看都太不合了。
在我憂心忡忡的視線前方，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說：
「喂，王子！你如果要讓我高興，就放棄古蘭德吧！」
「我拒絕！你早就被古蘭德甩了，還硬是死纏著人家，太難看了！」
「哈！你不知道真正的戀愛是從被甩的瞬間開始的嗎？小朋友！」
「如果你能從古蘭德面前消失，我會很高興的！」
「別開玩笑！我拒絕！」
兩人在彼此叫囂之後，說：
「我死也不想做讓你高興的事情！」
「我也有同感！為什麼騎士團第二局手、英俊又有女人緣的本大爺要去取悅王子殿下？我是絕不阿諛權貴的實力主義者！」
兩人互相「哼」了一聲，離開教室之後就走向不同的方向。
唉……前途多難。
我目送兩人的背影，垂下肩膀。
◇◇◇
在那之後，龍樹王子念他的帝王學，吉爾曼練他的劍，完全沒有要為完成課題而接近的跡象。他們搞不好已經把報告的事情拋諸腦後了吧。
我一邊掛念著兩人的事，一邊四處奔波先去觀察其他組。
我絕對不是放棄龍樹王子和吉爾曼這對搭檔，可是我無法想像龍樹王子讓吉爾曼高興的景象，也無法想像吉爾曼讓龍樹王子展開笑顏的光景。相反的狀況倒是不斷浮現在我的腦海中。
讓吉爾曼參加或許是錯誤的決定。我沒想到他竟然這麼碰巧地和龍樹王子分在同一組。早知道我應該在簽上動手腳，至少拆開這兩個人。唉，真想從頭再來。
就這樣過了兩天，聖羅公主和織繪公主、更紗公主和真王子這兩組都順利完成課題，但龍樹王子和吉爾曼這對搭檔卻連在一起講話的機會都沒有。
他們兩個大概都不打算交報告了。不過身為老師，我不能只免除龍樹王子交報告的義務。
要怎麼刺激兩人的幹勁呢？或許得下藥讓他們喜歡上彼此才行吧？不過怎麼可能有那麼好用的藥！
其他四人交出報告後的次日，我還是在傷腦筋。
「啊，龍樹哥哥。」
更紗公主看到龍樹王子徘徊在教室門口窺探室內狀況，故意大聲喊出他的名字。
完成報告的四個孩子都如同以往一般在教室上課。
沒有交出報告的龍樹王子無法進入教室，只能在走廊上徘徊。更紗公主呼喚他時，他嚇得聳起肩膀，但立刻板起臉孔擺出王位繼承人的架勢，抬頭挺胸說，
「我、我只是剛好路過！」
但他的聲音卻有些含糊不清。
龍樹王子個性一板一眼而重視榮譽，因此似乎很在意弟妹們都完成報告、只有自己卻還沒有交出來。更紗公主彷佛是要落井下石，高聲問：
「龍樹哥哥也是來交報告的嗎？」
「不、不是。」
龍樹王子怒瞪更紗，好像在說「你不要明知故問」。
戀兄公主當然不會這麼輕易就退縮。
「什麼～？你竟然還沒寫完報告？真不敢相信！」
「餵……更紗！不要喊得那麼大聲！」
教室內的聖羅、織繪公主、真王子都對龍樹王子投以憐憫的眼光。
『現在只剩下龍樹王子沒交報告了。』
『明明是最年長的哥哥，真沒用！』
『哥哥……好丟臉喔。』
被他們用這樣的眼光審視，龍樹王子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來。
「龍樹哥哥之前還一副很了不起的態度對我說，『你應該努力越過眼前的障礙』，自己卻沒有寫報告！」
「唔……」
「唉！不過就像哥哥信任我那樣，我也願意相信龍樹哥哥能夠輕易地跨越障礙。因為龍樹哥哥將來要繼承父親的王位成為國王，應該要做我們的榜樣才行。對不對，真？」
更紗公主滔滔不絕地說完之後，對弟弟真王子展現花樣的笑容徵求同意。
原本呆呆地在捏黏土的真王子沒有停下手部的動作，對她點了點頭。
就連五歲的真王子都在同情自己！龍樹王子似乎受到很大的衝擊，完全無言以對。
「不要緊，龍樹。你隨時都可以來交報告。即使現在才開始，也一定來得及。」
我的鼓勵似乎也刺傷了龍樹王子的自尊。
「咕！」
他發出低吼，匆匆跑走了。
「……真是小孩子氣。」
聖羅低聲評論。
「沒錯。」
織繪公主也附和她。接著更紗公主說：
「唉呀，男孩子不論到幾歲都是小孩子。騎士團的佛格斯隊長雖然外表很有威嚴、還有六個孫子，可是當他和孫子一起玩陀螺輸了，還會不服氣地吵著詭『一定要玩到我贏！』最後多虧他太太哄他說：『我會做滿滿一水桶你最愛的布丁給你』，才恢復心情。」
「說到這個，在廚房工作的廚師索里斯直到現在都抱著五歲生日時媽媽替他縫製的小熊布偶睡覺。結果他的女朋友生氣地罵他：『你到底愛我還是愛小熊！』」
「各、各位，我要暫時離開一下，請你們讀我剛剛發的講義自習。聖羅公主，請你負責指導弟妹。」
「……我知道了。」
我看到聖羅冷冷地點頭，便走出教室追龍樹王子。
我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在走廊正中央和吉爾曼怒目相視。
哇啊！又來了！
不過這次的情況有些不同。
吉爾曼的嘴唇和拳頭微微發抖，好像在忍耐屈辱。
「哼！騎士團長吩咐我，在協助古蘭德完成課題之前不要回來。他說『公主們好像都完成課題了，你卻連一行報告都沒寫出來，跟小孩混在一起卻連小孩都不如，你不感到丟臉嗎？』可惡！就連我那些同僚都笑嘻嘻地嘲笑我！」
他懊惱地發出呻吟。
或許是因為聖羅和織繪公主的組合，前天在城堡內四處從事勞動服務，因此課題內容和吉爾曼也參與其中的消息傳遍了整座城堡。
龍樹王子也面帶怒色說：
「這樣下去，我會被當成辦不到弟妹們完成的課題的無能之人。身為王位繼承者，我會無法得到國民和臣子的尊敬。」
「沒錯！身為騎士團第一劍士、面貌英俊的我，怎麼可以聽別人笑我不如小孩子還忍氣吞聲！」
兩人認真的眼神彼此交錯。
我躲在走廊轉角，在這股熱烈的空氣中屏息觀察。接著我聽到兩人充滿決心的聲音
：
「暫時休戰吧，王子。」
「嗯。在交出報告之前，我會暫時忘記你過去的行徑。」
◇◇◇
他們雖然還不至於緊緊握手，但是為了完成報告這項共同目標而結為同盟的兩人立刻移師到馬廄，在那裡屈起膝蓋彎下腰，以險峻的眼神討論。
話說回來……那副蹲姿、兇狠的氣氛還有表情，簡直就像是聚集在小巷子裡的不良少年集團……他們為什麼不能正常一點，攏間房間坐在椅子上喝紅茶討論呢？
我躲在樹後邊想邊繼續觀察兩人。
「總之，不能和古蘭德有關。」
「這點我也同意。就算是為了寫報告，我也不能促成你和古蘭德的交情。」
龍樹王子對吉爾曼的說法深深點頭。吉爾曼皺起眉頭說：
「所以我決定，憑我自己擅長的領域做出讓王子高興的事情。」
「擅長的領域？」
吉爾曼擅長的領域是什麼？劍術嗎？畢竟他曾歷經一番死鬥打倒大熊。他和偽敏蒂亞公主比劍時展現的劍技也非常傑出。他要教龍樹王子劍術嗎？
吉爾曼用我大概是第一次看到的認真表情，慎重地說：
「就如你所見，我是個不折不扣的大帥哥。」
「啊？」
龍樹王子發出怪異的聲音。
躲在樹後的我也不禁滑倒。
他幹麼突然自誇？而且還一本正經地說自己是大帥哥……如果是我早就羞愧到想要挖洞把自己埋起來了。
然而吉爾曼卻以正經八百的表情繼續說：
「我擁有太陽神般的金髮，被我這雙綠寶石雙眼注視的女性都會被射穿芳心迷戀上我，想要被我性感的嘴唇親吻、被我這雙強壯的手臂擁抱。」
「我現在很想要狠狠揍你一頓。」
龍樹王子握著顫抖的拳頭說。
我也有同感。龍樹王子好不容易產生幹勁、接近自己不喜歡的對象，卻白費心力了。
「別在意。我早就習慣男人的嫉妒和女人的醋罈子。」
「啊？」
「我從小就受到女性的尖叫包圍，進入騎士團之後，我只要稍微打個招呼，就有一大票女人追隨我。會甩掉我的稀有女人只有古蘭德而已。」
吉爾曼，閉嘴！你在這裡自誇有女人緣，跟報告有什麼關係？而且亞妮絲說過，吉爾曼是個自戀狂，雖然長得帥但個性太令人遺憾，所以被女孩子討厭。你是不是把悲鳴的尖叫和歡呼的尖叫搞錯了？
我從樹後方怒瞪吉爾曼。這時他眯起自稱能夠射穿女人芳心的綠色眼珠子，單手甩開紅色披風，擺出自以為帥氣的姿勢說：
「就讓我這個經驗豐富的年長帥哥來教王子玩女人吧。」
龍樹王子目瞪口呆，下一個瞬間便漲紅了臉。
我也震驚不已。
玩、玩女人？這個搞下清狀況的帥哥在對王位繼承人說什麼話！
龍樹王子紅著臉，久久無法說出話來。最後他終於站起來，大聲地說：
「玩、玩女人這種事……太不純潔了！身為將來的國王，我不能和女人產生輕率的關係！我、我才不會去玩、玩、玩女人……」
或許是因為腦中一片混亂，他說到後面變得口齒不清。
沒錯！龍樹王子和吉爾曼不同，還只是個純情的十一歲小孩，
「我的對象只有古蘭德一個人！我要像父王一樣，只娶一位最愛的妻子，終生守護她！」
太偉大了，王子！
不過如果你只有我一個對象，那就傷腦筋了。希望你能夠多去關注其他女孩子。
「哦？我聽說席撒爾王在和王后結婚之前，也曾經交往過無數美女喔。」
「啥？」
龍樹王子又說不出話來。
嗯……的確，憑國王那副美貌和旺盛的好奇心，很難想像他在遇見王后之前都過著修道士般清淨的生活…
在他被異母兄長的國王從首都放逐到森林邊緣的城堡那段坎坷的歲月，他還有「藍色妖魔」的稱號，據說每晚都會吸吮獻給他做為供品的美女鮮血。還有人說，被席撒爾王子凝視的女人會被魔法蠱惑，對他百依百順。
我回想起來到艾倫國之前讀過的席撒爾王傳記，雖然對龍樹王子和王后感到抱歉，不過吉爾曼說的話的確頗有說服力。
國王對王后展現的魅力表情、從容的態度，以及宛若呼吸般自然吐出的甜言蜜語，一定要累積相當程度的戀愛經驗才有可能達成。
龍樹王子應該也聽聞過父王過去的傳說吧。他之所以無法反駁，或許也是因為他相信那位父王的確可能有這樣的一面……
「俗話說英雄好色。越是偉大的國王，就有越多愛妾，或是在年輕時玩過無數女人。」
這……的確，身為歷史迷的我也無法否定這個說法。
旗下有號稱王國七支劍的家臣的歐蘭王國著名君主雷昂一世，據說也有號稱國王陛下的一百朵玫瑰的愛妾（雖然說實際上大概沒有多到一百人……）；同樣是歐蘭王國國王的朱利奧三世一歲即位、十歲時就有三位情人，而這三人的親屬彼此間的爭鬥引發了讓國家分裂為三的內戰。
維斯多利亞的第十一代皇帝、以俊美著稱的里夏斯陛下據說也是在微服出巡、勾引女人的同時扮演打擊邪惡的正義使者來改革社會。
上次我借給龍樹王子的歷史故事集當中好像也有很多類似的故事……
龍樹王子咬著嘴唇發出呻吟。
「而且古蘭德一定也比較喜歡經驗豐富、能夠強勢主導的成熟男人。」
「唔……」
龍樹王子的肩膀再度抽動。
喂，不要擅自主張！我喜歡的是跟我差不多年齡、純潔開朗的女孩子！當、當然，我也喜歡積極主動的女孩，但是至少也該有個限度！如果被對方強勢主導，那我豈不是失去了男人的顏面！
不，龍樹王子喜歡的古蘭德不是男生而是女生，所以從同為男性的角度來看，我也能理解他煩惱女孩子是否比較喜歡經驗豐富的男性這種心情。敏蒂亞公主到艾倫國的時候，龍樹王子也曾經說過類似的話。最近他也說過：
——古蘭德好像比較欣賞……經驗豐富的男人吧？那麼，我也……
龍樹王子此刻內心一定充滿糾葛。吉爾曼帶著邪惡的表情對他低語：
「要成為帥哥，就得認識其他女人。」
「我、我有更紗……」
「她是妹妹吧？」
「還有波拉蘿絲公主……」
「那不是蘿莉嗎？」
吉爾曼嗤之以鼻，不屑一顧。龍樹王子紅著臉呻吟。
局面完全掌控在吉爾曼的手中
啊啊，純情的龍樹王子即將步入歧途。怎、怎麼辦？我是不是應該阻止他？
「我在講的是有胸部、有屁股、腰部有S型曲線、性感成熟的美女。胸部大的女人真的很棒喔。一開始還是要找巨乳才行。」
「女、女性的價值不是取決於胸部……」
「嗯，話說古蘭德也是平胸。」
「唔唔！」
龍樹王子用手壓住鼻子，大概是聯想到在馬拉松大賽看到我扁平胸部的情景。如果可以的話，我真想告訴他，那只是窩囊的「男子」重考生的裸體，根本沒必要為之流鼻血。
「搞不好你體驗過之後，會比喜歡古蘭德更甚也不一定。也許你會覺得和胸部貧瘠的古蘭德比起來，還是豐滿的美女更好。」
被吉爾曼批評胸部貧瘠，讓我有些火大。扁平也有扁平的好處——等等，身為男人的我幹麼跟豐滿的胸部對抗？
順帶一提，我兩種都喜歡。我認為這兩種身材各有各的魅力。
不過前提是，必須是「女人」的胸部。
「吉、吉爾曼，你是不是想要介紹別的女人給我，趁機拆散我和古蘭德？」
如果是這樣，我絕對不會原諒你——龍樹王子以這樣的眼神怒瞪古爾曼。
吉爾曼裝傻說：
「這個嘛……你說呢？換作是我，就算遇到一百個巨乳美女，我還是會選擇古蘭德。不過毫無戀愛經驗、只知道古蘭德的王子殿下，或許就會輕易被巨乳勾引了。」
「我也一樣！我不會對古蘭德變心、受到其他女人吸引！即使對方的胸部比古蘭德大、即使古蘭德的尺寸遠低於成年女性的標準、今後也不可能會有成長——」
原來我的胸部……那麼扁平、那麼貧瘠啊……即使明顯看得出來是墊出來的，或許我還是該增加胸墊數量才行……
我不禁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
就在我為個人問題煩惱的時候，吉爾曼和龍樹王子之間談
論得越來越深入。
「男人也需要玩過的經驗才行。另外也需要提供這方面指導的學長。」
吉爾曼把自己最有信心的側臉角度朝向龍樹王子，擺出裝帥的姿勢說：
「我今晚就帶你到我常光顧的店吧！」
他的發言充滿自信，然而龍樹王子一本正經地回答他：
「我無法外出。」
「啊！」吉爾曼用很蠢的表情發出很蠢的聲音。「對齁，我都忘了。」他抓了抓自豪的金髮。
艾倫國現在雖然恢復和平，但直到十年前鎖國派和開國派還在打仗，最後由開國派的國王陛下得到勝利。然而據說仍有不滿外國人與外國文化產業流入艾倫國的人士在暗地裡活動。
龍樹王子曾經差點在馬拉松大賽被這些組織之一的成員誘拐到城堡外面。
夏季星祭的時候，他因為裝扮成女孩子的模樣，因此特別破例獲得外出許可，但是如果是為了前往有很多巨乳女人的店認識社會而申請外出，一定會被打回票吧。
不，國王陛下或許會出自看熱鬧的心態許可，但是王后大概會因為衝擊太大而昏倒，這一來不想被王后討厭的國王陛下也只能反對了。
「那就偷偷溜出城堡……」
「那可不行。身為將來要守護這個國家的王位繼承人，我的身體不是屬於我一個人的。我不能因為私人理由而讓自己蒙受危險。」
面對遠比自己年幼的少年以嚴正的態度如此駁斥，這回輪到吉爾曼發出「唔」的呻吟聲無言以對。
「……王子的身分還真是不方便。」
他抓抓頭喃喃抱怨之後，又說，
「沒辦法，那麼我就介紹城裡最棒的女人給你認識吧。我會事先跟對方安排好，今晚你就讓她把你變成男人吧。」
「啊？這……這是什麼意思？」
龍樹王子狼狽地間。我也不禁緊緊依附在藏身的樹。
啊哇哇哇哇哇！讓她把你變成男人……應該不是像亞妮絲拿著點心到我房間玩那麼單純吧？
看到龍樹王子慌亂的反應，吉爾曼似乎覺得很有趣。他快活地說：
「什麼意思？還會有什麼意思！當然是指夜襲羅！」
◇◇◇
夜襲——意指男人在半夜偷偷潛入女人的房間裡。
像小偷一樣特地潛入他人房間的目的，當然不會是為了聊天。其中有著不能明說的大人的目的。
「目標是『性感的卡蒂亞』。」
吉爾曼和龍樹王子在馬廄再度蹲低，臉貼得很近悄悄討論。
我拚命豎起耳朵要聽到他們的對話。
「卡蒂亞！你是指在城堡圖書館擔任館員的那個卡蒂亞？」
龍樹王子因為驚訝而提高聲量。
「沒錯。負責管理城堡外的修女院那位是『清純的卡蒂亞』，在圖書館工作的才是『性感的卡蒂亞』。兩位都是丈夫早逝的寡婦，也是超凡的美女，但內在性格卻是貞潔與奔放兩個完全相反的極端。看來王子殿下也知道我說的『性感的卡蒂亞』是指哪一個卡蒂亞。原來如此——王子殿下也能夠了解她的性感，讓我放心了。」
吉爾曼不停地點頭，害得龍樹王子臉紅了。
我腦中浮現坐在圖書館櫃檯的卡蒂亞波浪狀的黑髮、濕潤的雙眼、鮮紅的嘴唇、柔韌的肢體和似乎很柔軟的豐滿胸部，臉和身體都開始發燙。
艾倫國的王城有兩位著名的卡蒂亞。就如吉爾曼所說的，兩人都非常美麗，因此各自吸引一票粉絲。
性感的卡蒂亞是南方商業國家盧比尼亞出身，丈夫很早就病逝了，於是便隻身來到艾倫國。
她平常在圖書館擔任館員，但也擁有學藝員與美術品監定士的資格，是一位熟悉古代美術和歷史傳說的才女。她來到艾倫國的理由也是因為對艾倫國保存的遺蹟和傳說抱持興趣。
這位卡蒂亞在戀愛方面是非常奔放的女子，任憑好奇心與欲望的驅使，同時和多名男人交往，因此據說現在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和多少個男人發生過關係。
她也是雙胞胎公主憧憬的對象。
——我長大之後要像卡蒂亞那樣，交很多情人。
——到時候我們要互相展示自已的情人喔，更紗。
——沒錯。有時候還可以互相交換或借用，應該也滿有趣的。
我曾經聽到她們天真爛漫地討論不道德的話題，害我頭都痛了。
不過圖書館的卡蒂亞真的是光看一眼就彷佛連魂魄都會被吸走的美女。尤其是那幾乎要從洋裝領口蹦出來的胸部，每次我在辦理借書手續的時候都情不自禁地緊盯著那裡……
不，這些只是我個人的感想。現在的問題是龍樹王子今晚就要在吉爾曼的指引下潛入卡蒂亞的房間夜襲。
吉爾曼完全擺出一副對惡行方面很在行的學長姿態，向龍樹王子說明潛入卡蒂亞房間的程序。
龍樹王子也紅著臉、眼神恍惚地聽他解說。
看樣子……
——男人也需要玩過的經驗才行。另外也需要提供這方面指導的學長。
吉爾曼的這段話似乎深深打動了龍樹王子。龍樹王子身邊一定沒有人會說這種話，因此才讓他覺得格外景仰。龍樹王子這個年紀剛好是容易對異性和不道德行為產生興趣的時期。
吉爾曼看到龍樹王子熱心地傾聽自己說話，似乎也心情大好。
由於龍樹王子一直都很正經純情，因此反而有可能把吉爾曼這種花花公子的話信以為真，讓我忐忑不安。
果然不應該找吉爾曼加入的。難道他要讓繼承王位的王子在上課作業中交出夜襲報告？用常識想也知道不行吧？
啊啊啊啊啊，如果龍樹王子變成像吉爾曼那種好色的不良少年怎麼辦？我不要看到那樣的龍樹王子～～～～！
我的心臟一直劇烈跳動，卻錯失出面阻止的時機，只能緊盯著他們並豎起耳朵聽兩人的談話。
「最基本的做法就是從陽台潛入。打開窗戶的瞬間，窗簾隨風飄起，沭浴在月光中的帥哥一手拿著花在窗外微笑——這樣的情境最讓女人無法抗拒。」
……當我在半夜看到你嘴裡叼著玫瑰、面帶微笑站在我房間的陽台上時，我可是毫不猶豫地抓起椅子砸過去。
「面對穿著薄睡衣坐在床上呆呆看著你的女性，你要低聲告訴她：『我對你一見鍾情，一直暗戀著你。今晚是愛的女神安排我們相會』。」
龍樹王子一本正經地說：
「我並沒有對卡蒂亞一見鍾情，也沒育一直暗戀著她，更沒過見過什麼愛的女神。」
「喂喂喂，這種時候說謊也是對女性的禮貌啊。真拿你這個溫室栽培的王子沒辦法！」
「我不能說出違背心意的話，否則將來當國王的時候就無法取信於人。」
「唉，統治人民的君主怎麼可以不會說謊呢？學學你的父王吧！當歐蘭王國的外交官來訪的時候，他故意把迪克，菲爾摩尼爵士雕像擺在大廳，滔滔不絕地說：『非常感謝貴國贈送如此珍貴的雕像。每次看到這座雕像，就會讓我想起歐蘭王國對我國展示的誠摯友誼。菲爾摩尼爵士似乎也喜歡上艾倫國，即使偶爾會離開房間下落不明，最後還是會回到原處，真是千幸萬幸。』害得當時歐蘭王國的外交官冷汗直流。如果沒有那種不論何時何地都能以微風吹拂般的清純笑臉大膽說謊的厚臉皮和粗神經，是無法勝任一國君主的。」
吉爾曼用嘆服的口吻迤說迪克，菲爾摩尼爵士雕像被偷竊、後來發現是歐蘭王國自導自演之後，席撒爾王採取的應對態度。
聽他的口吻，應該是對席撒爾王的厚臉皮和舌盤蓮花的口才感到佩服吧。
我自己聽人談起當時的場景時，則陷入不知是否該老實讚賞的複雜心情，甚至有些同情歐蘭王國那位半老的外交官。
他大概也沒想到偏遠島國的年輕國王竟然是如此厚臉皮而足智多謀的惡徒吧……？
如果可能的話，我希望龍樹王子能夠保持正直的個性，成為受到臣子與國民信賴的國王。
「唔……可是，國王是一個國家最具有發言分量的地位，所以更應該秉持誠正的態度……」
我也知道龍樹王子的話只是小孩子的理想論。
不過他如此渴望成為堂堂正正的國王的姿態，讓我感覺彷佛心靈受到洗滌。
唉，我還是希望龍樹王子長大之後也能保持此刻的心態。這樣的國王應該也有存在的空間吧？不，我甚至希望真有這樣的國王存在。
或許吉爾曼心中也稍微出現和我一樣的念頭吧。
他注視龍樹王子的眼神似乎比先前溫和了一些。
「藏不住內心想法的國王會被家臣和女人輕視喔。」
他嘲笑王子的聲音里感覺也帶著些許親切。
不過龍樹王子從吉爾曼的話中感受到的惡意似乎多於親切。
「如果一直說謊，就會讓心靈變得低俗。」
龍樹王子由正面反駁。
「說實在的，你身為艾倫國的騎士，難道沒有成為眾人典範的意識嗎？虧你還是騎士團第一好手！而且你做為我的代理人和敏蒂亞公主比劍、並且贏得勝利的時候，我還對你有些刮目相看……」
那場比賽中的吉爾曼確實如本人所自誇的一般帥氣——雖然說前半段比賽中他表現得無精打采、懶懶散散的。
龍樹王子雖然不欣賞吉爾曼的人格，但似乎也承認他的劍術。
「有那樣的實力，如果能夠認真盡到艾倫國騎士的責任，一定能夠成為真正以劍守護艾倫國的最高騎士。首先最關鍵的，就是要具備這樣的意識……」
他囁嚅地說。
然而吉爾曼的回答相當果斷：
「我完全沒有這樣的意識。」
龍樹王子對於這樣的發言想必非常驚訝。他微微張開嘴巴，瞪大眼睛看著吉爾曼。
「事實上，我根本沒有身為艾倫國騎士的自覺。我只是碰巧生在艾倫國的名門貴族之家，就任時雖然也參與過效忠國家與國王的宣誓儀式，但那只是形式而已。不論以前或現在，我的主人就是我自己。」
龍樹王子仍舊注視著吉爾曼。
吉爾曼的想法完全違背龍樹王子視為理想的騎士之道，而且還堂而皇之地對自己國家的王子說出來，不知龍樹王子會做何感受。
由於龍樹王子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吉爾曼或許也覺得不自在，故意把臉轉向旁邊說．
「反正，我不論生在哪一個國家，大概都會成為最傑出的騎士吧。」
「臭屁的傢伙！」
龍樹王子的表情越來越嚴峻。
「邀古蘭德約會時一秒鐘就被拒絕的窩囊騎士。向古蘭德耍帥遞出玫瑰花卻被裝做沒看見的可憐騎士。埋伏在路上等古蘭德，結果一出聲就讓古蘭德發出悲鳴的惹人嫌騎士。」
「喂！說話客氣一點！」
「很遺憾，我只會說實話。被古蘭德喊『我討厭你』就深受打擊的軟弱騎士。一聽到古蘭德加油，原本快輸給敏蒂亞公主卻立刻恢復活力、以精采的劍術獲得勝利的單純騎……」
龍樹王子發覺到後半段已經不太像壞話了，連忙閉上嘴巴。吉爾曼愣了一下，接著得意地揚起嘴角說：
「原來如此。你迷上了我的劍技。」
「我、我才沒這麼說——我根本就不覺得你的劍技……」
龍樹王子再度說不出話來，懊惱地把視線移開。吉爾曼笑得更得意，說：
「你真的只會說真心話欸，王子殿下。」
「唔！」
「哈哈哈，不過沒關係。如果你在女人面前快要說出真心話的時候，就像現在這樣閉上嘴巴吧。」
「你、你不要笑！你這個被古蘭德當成毛毛蟲一樣噁心的沒人要騎士！」
「什麼～？果然還是不可愛，臭王子!」
兩人一邊吵架一邊繼續討論夜襲的話題。
他們好像有一瞬間意氣投合……可是不要緊嗎？
◇◇◇
我還沒解除心中的憂慮，深夜就已經來臨。
我在城堡庭園蒼白的秋季月光中抱頭苦惱。
唉……身為老師，我該怎麼做呢？
「我已經拜託卡蒂亞，說有個受到我照顧、不懂世事、連親吻都沒經驗過的少爺要去找她，要她從基礎徹底指導。你不用多說什麼，只要完全交給卡蒂亞就行了。」
吉爾曼蹲在建築底部的草叢中，縮起身子給龍樹王子最後的建議。
龍樹王子面色緊張地聽他說話。
「卡蒂亞完全沒有不受歡迎的男人所重視的貞操觀念，不過她是個對秘密守口如瓶的女人，所以你可以放心。而且她待人很溫柔，長相和身體也都是極品。即使是戀愛經驗豐富的我，也可以自信地推薦她是本城第一——不，是我過過的第一性感美女。」
「第一名不是古蘭德嗎？」
「古蘭德不在性感美女的排行里，而是我心中絕對的第一名。話說憑她那胸部，實在稱不上性感。」
「在我心中，古蘭德不論是哪一種排行都是第一。」
「哦，是嗎？這一點可別對卡蒂亞說。太失禮了。」
「唔……我知道了。」
龍樹王子率直地點頭，然後把手腳放在建築前方的大樹上。卡蒂亞的房間在三樓，因此他大概打算爬那棵樹到她的房間。
我得趕快阻止他才行！
可是……現在出面會很尷尬。
不，這不是尷尬不尷尬的問題。我的學生準備要去夜襲年長寡婦的房間，身為教師我不能坐視不管。
直到最後關頭，我還是希望本性正直的龍樹王子會拒絕吉爾曼的提案，斥責這是不道德的行為。
即使到現在，我還是祈禱龍樹王子會回心轉意，從樹上下來，說：
『我還是不能違逆自己的心意。』
然而龍樹王子小小的背影卻逐漸接近卡蒂亞房間的陽台。
啊啊啊啊啊啊，都是吉爾曼害的！
龍樹王子變成不良少年了～～！
這樣下去，龍樹王子就會和那個胸部豐滿、眼神嫵媚、手部和腰部動作妖艷的卡蒂亞做這種事情跟那種事情了！
不，現在還來得及。
我沖入建築內，拎著睡衣裙角和披在睡衣上的長袍奔上樓梯。
要先繞到卡蒂亞的房間！
即使龍樹王子打算從陽台夜襲，只要「古蘭德」和卡蒂亞在一起，應該就無法做出不純潔的事情了。
我現在是女孩子，所以即使在半夜造訪女人房間，也不會有問題。
雖然卡蒂亞可能會覺得奇怪，不過我可以編個理由，說我先前借了艾倫國古代史的相關論文、很想聽聽她的想法之類的，硬是闖入她的房間賴著不走。
沒錯。龍樹王子要和卡蒂亞這種成熟魅力的女人發生關係還太早了。
他不知道我是男扮女裝而愛上了我，對此我感覺到罪惡深重，也熱切盼望他能夠早日愛上普通的可愛女生，可是卡蒂亞年紀太大、經驗也太豐富了！
連我都還沒有那種經驗！
不，我當然不是為了這種理由才要出面干涉，只是純粹地希望龍樹王子的初體驗是和彼此相愛的女孩子在一起。
話說回來，龍樹王子和卡蒂亞因為這次契機而愛上彼此的機率也不是完全不可能……不不不不不不！不可能！那個妖艷的卡蒂亞絕對不可能和比我還要矮小的龍樹王子在一起！
對了，卡蒂亞到底幾歲呀？
亞妮絲好像說過，她比國王還要年長……
我腦中接二連三閃過種種念頭，氣喘吁吁地奮力爬到樓梯頂端。
這時我看到一名體格魁梧、面容苦澀的男人站在卡蒂亞的房間門口。
哇！那是騎士團的蘭貝爾團長！
他是吉爾曼的上司，就是亞妮絲說過『蘭貝爾隊長「受」、吉爾曼「攻」，感覺好像也挺不錯喔，』的那個隊長！
他為什麼會在這裡？
該不會是吉爾曼唆使龍樹王子夜襲的計劃被他發現了，特地來這裡巡視？
我連忙躲在走廊角落。蘭貝爾隊長敲了門。
「請進。」
房裡傳來令人陶醉的嫵媚聲音。
不過現在不是陶醉的時候！
我看到蘭貝爾隊長打開房門進入房間裡，不禁冷汗直流、膽顫心驚。
如果現在龍樹王子從陽台侵入，就會撞見蘭貝爾隊長！
怎、怎怎怎怎麼辦？要不要告訴龍樹王子？
不，還是讓我進入卡蒂亞的房間，然後巧妙地引導蘭貝爾隊長離開厲間，然後……
我正絞盡腦汁思索對策，又聽到另一個人的腳步聲接近。
這回是個看似篤實、身材瘦削的男人。他也敲了卡蒂亞的房門。
那不是負責治水工程的技術長塞爾久嗎？就是亞妮絲妄想著『下屬盧克和上司塞爾久的下「攻」上情節』、雖然已經是歐吉桑可是給人的印象還算清爽的那位——
「請進。」
穩重而優雅的聲音再度傳來。塞爾久進入門內。
等、等一下！房間裡不是有蘭貝爾隊長？為什麼連塞爾久都進去了？
我正目瞪口呆，又看到亞妮絲興奮地封為『鬼畜眼鏡「攻」～』的會計主任費利克神經質地推了一下鏡框，然後敲了敲門。
「請進。」
聲音傳來之後，費利克也進入房裡。接著是管理城堡內風紀的部門最高主管、亞妮絲語出驚人地說『讓他和管政務的賈斯頓長官搭配怎麼樣？這種情況應該讓賈斯頓長官當「攻」嗎？不不，乾脆讓他當「受」好了』的白髮老人，莫里斯長官！
到底是怎麼回事？
此刻在卡蒂亞房間裡的，包括卡蒂亞在內一共有五人？
那扇門後方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更加冷汗直流，走到門口豎起耳朵，想要聽到裡面到底是什麼情況。
這時突然傳來「砰！」的聲音。
那是什麼聲音？
好像是椅子被推倒的聲音。接著又陸續傳來「砰！「乓！」的巨大聲響，聽到就讓我胃都縮了起來。中間還夾雜著怒吼聲：
「你在這裡幹麼？」
「這是我要問的問題！」
「別礙事，走開！」
發生什麼事了？不，基本上半夜有四個男人陸續進入同一個女人的房間這件事本身就很異常了。
加上龍樹王子就是五個男人——對了，龍樹王子怎麼了？
我打開卡蒂亞的房門沖入裡面。
「打、打擾了！」
我用緊張到變音的嗓子高喊，然後環顧整間房間。
「咦？」
我感到茫然失措。
房間裡沒有蘭貝爾隊長、塞爾久、費利克、莫里斯長官。
家具都整齊安置在適當的位置，地板上也沒有散落任何東西。
面對陽台的窗戶敞開，白色蕾絲窗簾隨著涼風搖曳。
進入房間裡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張大床，正中央坐著一名穿著薄睡衣、黑色長髮披肩的美女。她性感的嘴唇綻放笑容，雙腿隨興地擺放著。
銀色的月光映照在床上。
房間內瀰漫著刺激感官的甜美香氣。
「唉呀，晚安，古蘭德老師。」
優美的聲音彷佛溫柔地對耳朵搔癢。
「卡、卡蒂亞，那個……」
我完全亂了方寸。不論怎麼看，這間房間裡都只有我和卡蒂亞兩人。
蘭貝爾隊長呢？
塞爾久呢？
費利克呢？
莫里斯長官呢？
還有，龍樹王子怎麼了！
我望向陽台，卻只看到隨風搖曳的窗簾，沒有看到人影。
我明明看到男人一個接著一個進入這問房間，還聽到房裡傳來爭鬥的聲音……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那個，只、只只只有你一個人在這裡嗎？」
我用變調的嗓子問。
「是啊。」
卡蒂亞用緩慢而從容的語調回答。
薄睡衣的領口開得很低，沒有穿內衣的白皙豐胸幾乎露出一半。卡蒂亞把纖細的雙手放在面前，上半身往前傾，晃了一下的胸部更加醒目，宛若南國花卉般的性咸香氣鑽入我的鼻子裡：
亞妮絲來我房間睡的時候，看到她突然脫下衣服剩下內衣、還在床上把我的頭緊緊抱在胸前，也曾讓我驚慌失措。
亞妮絲的胸部和卡蒂亞差不多大。
然而眼前的卡蒂亞卻是不折不扣的成熟女性，性感的嘴唇對我綻放溫柔的微笑，嫵媚度大概有亞妮絲的十倍左右。
甜蜜的芳香、微微眯起的眼睛、半張的嘴唇、濕潤的雙眸，還有披散在柔軟身體上的微濕黑髮——這一切都讓我感到暈眩。
這、這個人是個比國王陛下還要年長的寡婦！而且搞不好年紀跟我媽差不多！
我努力在心中復誦，拚命要把快要被吸走的魂魄拉回來，但卻毫無用處。
——對了，我上次在浴室碰到圖書館的卡蒂亞。她的皮膚好漂亮，一點斑點部沒有！好羨慕喔！
亞妮絲曾經這麼說。雙胞胎公主也說過：
——卡蒂亞身上不是有像花朵一樣的香氣嗎？聽說那不是香水的味道，而是卡蒂亞自己的體香。
——卡蒂亞身上一定是散發出吸引男人的甜蜜費洛蒙。
她們這些話一一浮現在我的腦海。
坐在圖書館的服務台、抬起嫵媚的視線把學術書籍遞給我的卡蒂亞固然也散發出讓我失神的魅力，不過在月光中只穿著薄裳的卡蒂亞魅力，簡直就要阿讓我全身上下的血液都瞬間沸騰。
這、這就是成熟女性的魅力嗎？我不禁有種得到新發現的感覺。
小時候我也喜歡過年長的花店大姐姐，不過和那時的經驗比起來，吸引我的部分和對身體的影響都不一樣。
過去我愛上別人的時候都是心跳加快，可是現在卻好像全身都在發燙，血液直往腦部流。
我滿面通紅地盯著卡蒂亞的胸部、頸部、手臂、腰部和大腿附近，或許盯得太久了。
卡蒂亞似乎覺得很有趣，探出身子，把纖長的手臂伸向我。
她握住我的手。
「啊！」
我感受到好似吸附在肌膚上的濕潤觸感，身體內部感受到甜蜜的衝擊。
而且卡蒂亞的手還把我輕輕拉向她。
「哇！」
我失去平衡，倒在床上。
有個柔軟的東西溫柔地接住我的身體。
這是鵝毛枕頭？不，不對，是卡蒂亞的胸部！
卡蒂亞柔軟的身體就在我身體的正下方。她的胸部抵著我的胸部，我的臉則埋在她柔順的黑髮中。性感的甜蜜香氣不僅鑽入我的鼻子，也包覆著我的全身，彷佛搔癢般的感覺讓我的腦袋都快要融化了。
我抬起頭，看到被我壓在下方的卡蒂亞濕潤的雙眸注視著我的眼睛，不禁心跳加快。
「很很很很很、很抱歉！我、我馬上離開。我馬上離開，所以，請、請你放開我！」
卡蒂亞雙手摟著我的脖子，溫柔地拉向她，所以我就算想離開也沒辦法離開。
卡蒂亞看著我慌慌張張的模樣，嘻嘻笑了。
她的笑聲也非常嫵媚而性咸。
就像用挖耳棒的棉花球搔耳朵一樣，讓人不禁渾身顫抖。
「我、我我我……」
我緊張地說不出話來。
「我是想要……針對前幾天在圖書館借的論文，請教一下你的意『現』……」
啊啊，我都頭暈了。
什麼是「意現」？「意現」是什麼？
卡蒂亞笑得更愉快了。她的嘴唇貼在我的臉頰上。
哇！什麼？怎麼這麼軟！
而且濕濕的，好、好舒服。
「論文的事情，白天談就可以了吧？難得今晚月色這麼美，你既然到我房間來了，就來做點不一樣的事情吧。」
她用迷人而低沉的聲音說完，又把嘴唇貼在我另外一邊的臉頰。哇啊，果然邐是好軟。
「可是、我、我是女生啊！」
「如果是你的話，我很歡迎。你辱次到圖書館的時候，在借書服務台看到我的胸部都會臉紅。我那時就覺得你好可愛。」
糟糕，我偷看她胸部的事情被她發現了！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因、因為實在是太豐滿了，我的眼光不小心就被吸引過去……」
「唉呀，你在稱讚我嗎？我真高興。今晚你就儘管看、儘管摸吧。」
「這、這，我已經看得很夠了……啊，不，總之，我們都是女生，所以，會有很多問題……」
不，其實因為我是男生，所以才有一大堆的問題。
「偶爾來一次也挺新鮮的。」
「我、我還沒有經驗豐富到會感到新鮮的地步！我第一次還是希望跟跟跟跟男孩子！」
為什麼我要哭喪著臉哀求第一次要跟男孩子！當然是要跟女孩子才對呀！
「第一次的話，跟女人做比較不會痛喔。」
「我、我我我就算會痛也沒關係！我不怕痛，請你放開我！」
就在我汗流浹背地大喊的同時，卡蒂亞的手、嘴唇和頭髮不斷接觸我的臉頰、耳朵、喉嚨和胸口，每次接觸就讓我渾身顫抖。
「呵呵，你真的好可愛，皮膚也好光滑。」
她輕輕咬著我的耳垂低語，讓我不禁想要放棄抵抗、沉醉在這麼舒服的感受中。就在我忘記來到這裡的目的、也忘了自己是男扮女裝當姐姐替身的立場，開始如此盼望的時候——
「卡蒂亞！住手！」
「古蘭德！」
衣櫃突然打開，吉爾曼和龍樹王子激動地衝出來。
吉爾曼把卡蒂亞從我身邊拉開，龍樹王子也坐在床上阻隔我和卡蒂亞，把我掩護在背後。
「喂，卡蒂亞，你玩得太過分了。」
「古蘭德
是將來要繼承王位的我非常重視的女性——有、有可能會成為王后，所以我不允許你對她下手！」
吉爾曼一臉苦澀，龍樹王子則怒氣沖沖地瞪著卡蒂亞。
「唉呀。」卡蒂亞露出頑皮的微笑。「你們怎麼不多旁觀一會兒呢？」
我頂著蓬亂的頭髮，也不顧衣衫不整，哭喪著臉問：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才想問你怎麼會在這裡，古蘭德！」
「因為吉爾曼亂教龍樹王子、叫他去夜襲，身、身為老師，我必須出面阻止。」
我因為感情失控，滔滔不絕地說話。
「沒想到我看到有好幾個男人進入卡蒂亞的房間，裡面又傳來爭鬥的聲音，我因為擔心所以就打開門……」
「古、古蘭德！你知道我和吉爾曼的計劃？」
龍樹王子蒼白著臉，驚恐萬分。
吉爾曼皺著眉頭說：
「就是因為出現好多沒有預期的先到之客，我覺得情況不妙，就跟隨王子爬上樹，從陽台進入房間之後就暫時躲在衣櫃裡。結果竟然聽到你的聲音，害我嚇一跳。」
「其、其他人呢？」
「呵呵呵，好像都從陽台回去了。」
卡蒂亞若無其事地說。
呃……所有人？
姑且不論身強體壯的騎士團隊長，就連亞妮絲想要和賈斯頓長官湊成一對、疑似賈斯頓長官同期的那位半老的莫里斯長官也從陽台離開了？
我立刻把頭轉向陽台，冷汗直流。
如果在那底下疊了好幾具屍體怎麼辦……不，不會的，大家一定都平安無事地回到自己的房間……希望如此。嗯。
「真是的！我不是叫你今天要空出來嗎？」
吉爾曼對卡蒂亞抱怨。她那雙帶著濕潤光澤的眼睛和嘴唇透出性感的微笑，說：
「是啊，我拒絕了所有人，告訴他們今晚我得迎接特別的客人。可是我無法掌握沒有預約就突然過來的人，而且也不能把特地來訪的客人趕回去啊。一定是今晚的月色太美了，讓大家都沉浸在情慾的氣氛中吧。」
她用迷人的聲音低語。
雖然我剛剛才被她硬拉到床上而大為狼狽，但是月光中卡蒂亞的微笑、衣衫不整的豐腴身體、身上散發的甜蜜花香都太過強烈，害我又不學乖地沖昏了頭。
卡蒂亞眯起眼睛，問：
「接下來要做什麼？夜晚還很長，乾脆四個人一起來吧？」
吉爾曼和龍樹王子同時驚呼：
「什麼？」
這時我才恢復清醒。
「我拒絕！」我連忙喊。
「龍樹王子是國王陛下託付給我的重要學生，而且這種教學對他來說還太早了。我馬上帶他回去。還有，吉爾曼在交出我指派的作業之前，也等同於我的學生，所以我也要把他帶走。」
這回我總算能夠用堅毅的態度說完。
「龍樹王子，吉爾曼，你們沒有異議吧？」
我轉向兩人問。龍樹王子因愧疚而低頭，吉爾曼則尷尬地把頭轉開。
「知道了……古蘭德。」
「好、好啦。」
兩人回答。
卡蒂亞有些遺憾地微笑。
吉爾曼低聲嘀咕：
「和古蘭德的第一次，還是兩個人單獨來做比較好吧……」
我假裝沒有聽到。
三人一起從「房門」走出卡蒂亞的房間。龍樹王子顫抖著肩膀，一直低頭對我辯解：
「很抱歉，古蘭德。我今後絕對不會再做出背叛你的事情。在你接納我之前，我會潔身自愛，累積忍耐與努力成為配得上你的男人。」
「呃，那個，現在談這些都還太早了……不過我想，再過幾年，或許你可以和迷人的女性……經驗看看。」
「沒錯。男人不是憑忍耐、而是憑經驗的累積才能成長。不要因為一兩次的失敗就灰心。」
吉爾曼拍拍龍樹王子的肩膀說。
我倒希望你偶爾灰心一下……
◇◇◇
次日早晨。
我睡眼惺忪地進入教室，雙胞胎公主立刻喊著「不好了！古蘭德！」跑到我面前。
「吉爾曼要被趕出騎士團了！」
「聽說昨天晚上，吉爾曼和龍樹哥哥潛入性感的卡蒂亞房間裡面！」
「結果吉爾曼的上司——騎士團的蘭貝爾隊長——和管風紀的莫里斯長官要吉爾曼負責！」
「現在連龍樹王子都被叫到父王房間，在討論這件事情！」
什麼？
我連忙把上課改為自習，跑向席撒爾王的勤務室。
怎麼辦？事情好像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蘭貝爾隊長和莫里斯長官不都是造訪卡蒂亞房間的共犯嗎？雖然說唆使王位繼承人夜襲的確是嚴重的過失，但也不用革職吧？不管怎麼說，這項懲處都太重了！
我到了國王的勤務室，說聲「打擾了」推開門，發現裡面的氣氛非常緊張。
「我沒有請古蘭德小姐過來吧？」
席撒爾王劈頭就從冷峻的聲音質問。
他看著我的表情也相當冷酷，害我在門口就腳軟了。
糟、糟糕，他真的很生氣。
席撒爾王從王座上以不悅的眼神睥視著我，站在他前面的是緊繃著臉的龍樹王子和吉爾曼。除此之外，房間裡還有面色幾乎和席撒爾王同樣嚴厲的蘭貝爾隊長和莫里斯長官。
我感覺胃部緊縮，但現在不是躊躇的時候。
「我有一件事務必要告知國王陛下。請原諒我的無禮。」
我踏出一步，鼓起勇氣說：
「吉爾曼的行動或許不符合騎士之道，但是龍樹王子將來要成為國王、統率各式各樣的人，因此除了學習正確的事情之外，或許有時也必須了解正道以外的世界。這回吉爾曼雖然做得太過分了，但是包括失敗在內，對龍樹王子來說應該都是很好的經驗。而且這次的事件，指派兩人課題的我也有責任！如果吉爾曼必須接受處分，那麼也請同樣地懲罰我。」
席撒爾王在我說話的時候仍舊保持著冰冷的表情。我知道席撒爾王平時雖然非常寵愛妻兒，但是在治理國家時卻是能夠冷酷排除障礙的可怕人物，因此只能努力抑制快要發抖的膝蓋。
席撒爾王冷冷地說：
「古蘭德小姐，你似乎忘了自己的立場。你是維斯多利亞皇國做為同盟的象徵而派遣來的，我國怎麼能夠擅自懲罰你呢？」
「啊……」
我啞口無言。國王以更加冷峻的口吻說：
「也因此，只有讓吉爾曼連你的份一起負責。」
怎麼可以這樣！
就在我握緊雙拳的時候——
「不行，父王。」
堅定的聲音迴蕩在房間裡。
童稚而高亢的聲音是來自龍樹王子。
「這次的事件不是吉爾曼和古蘭德的責任，而是我自己決定的。我知道這種行為有失我做為父王之子、將來要承擔園家重任的身分。我會為此深刻反省。」
我聽到這段話，驚訝地注視著龍樹王子。
這孩子是誰……
我懷著這樣的心情看著他。
龍樹王子沒有紅著臉，也沒有怒氣沖沖的表情。他不是孩子氣地哀求，而是直接而誠摯地對父親說話。
吉爾曼也和我一樣驚訝，瞪大眼睛看著龍樹王子堅定的眼神以及與國王對等交談的嘴唇。
「就如古蘭德所說的，這次的事件包括失敗在內，教了我許多事情。我學到了除了『正確』以外的事情也是有意義的。我必須自己認清並選擇正確的道路或是不正確的道路。」
比我還要矮小的龍樹王子此刻顯得相當高大。
從這孩子的言語態度和眼神，可以感受到他不愧是領導艾倫開國的偉大席撒爾王的王位繼承者。
原本板著臉的蘭貝爾隊長和莫里斯長官也露出讚嘆的表情。
「也因此，必須要有人教我『不正確的事情』。如果現在讓吉爾曼離開，我會感到很困擾。」
龍樹王子將高貴而威嚴的幼小臉龐轉向吉爾曼。
吉爾曼緊張地挺直背脊。
「這個人遲早會成為我的第一騎士。」
龍樹王子以強有力的口吻如此斷言，讓吉爾曼更驚訝地瞪大眼睛——不只是眼睛，他連嘴巴都張得開開的，顯出純粹驚訝的表情。
隊長和長官也都顯得很驚訝，就連我也目瞪口呆。
但是龍樹王子看著吉爾曼的眼神卻非常認真。
席撒爾王的表情總算緩和下來。
先前冰冷的眼神彷佛不存在般地融化了，取而代之的是為自己的兒子感到自豪的眼神。
「我知道了。那麼就處罰吉爾曼禁足一個禮拜。至於古蘭德小姐——畢竟不能給予同樣的處罰——聽說王后打算為城堡工作人員舉辦秋季慰勞會，所以就請她去幫忙吧。」
國王問有沒有異議，蘭貝爾隊長和莫里斯長官都低頭回答「遵照國王的指示」。
「謝謝您。」
我也拉起裙角鞠躬。
吉爾曼仍舊一臉茫然，發覺到大家都在看他，才慌慌忙忙地鞠躬說：
「遵旨！」
「至於龍樹的處罰，我打算讓你做一個月的勞動服務。」
「是！我會努力的。」
「地點是圖書館。」
龍樹王子的表情變得僵硬。
我和吉爾曼也驚恐地互看一眼。
圖書館裡不是有卡蒂亞……
國王以秋風般清爽的笑臉說：
「我會親自拜託卡蒂亞，讓你去幫她工作。如果能夠和卡蒂亞親密相處一個月，並且不被她的性感魅力迷惑，那麼今後應該就能夠拒絕大部分的誘惑，還能夠培養出對女性從容自在的態度。」
席撒爾王斜眼瞥了蘭貝爾隊長和莫里斯長官，問：
「你們說是不是啊？」
「這……當然了。」
「就、就如國王所說的。」
兩人都冒著冷汗頻頻點頭。他們應該也很清楚卡蒂亞的魅力。
「當然，向卡蒂亞學習男人必備的種種知識也不是壞事。這一點就讓你自己憑當時的判斷選擇吧。」
這個國王實在是……
該不會就連剛剛的冷酷態度也是裝出來的？果然是個不容輕怱的角色。而且他竟然會把替卡蒂亞工作一個月當做懲罰。
我腦中浮現卡蒂亞性感的眼神，嘴唇，以及南國花朵般的甜美香氣，不禁感到暈眩。
在卡蒂亞身邊工作一個月！這算是天國還是拷問？
聽到父王交代的、就某種意義來說非常嚴酷的考驗，龍樹王子一臉茫然，而席撒爾王以外的其他人也都各自懷著複雜的心情看著他。
◇◇◇
然後——
離開勤務室之後，三人走在已經染上秋色的庭院。
「別、別誤會，吉爾曼！我跟父王說你會成為我的第一騎士，只是為了避免讓你被革職而撒的謊。」
龍樹王子恢復為十一歲男孩子的表情，紅著臉辯解。吉爾曼得意地奸笑著說：
「不，我很清楚你是個無法說謊的人。」
接著他在無言以對的龍樹王子面前——
恭敬地跪下來。
龍樹王子驚訝地屏息。
在透明的陽光下、堆滿金黃色落葉的城堡庭園一角，低著頭的吉爾曼以平靜的語調念出誓約：
「我要在此將我的劍獻給唯一的主人……」
先前還說自己的主人只有自己的吉爾曼，竟然用如此嚴肅的態度發誓！
龍樹王子目不轉睛地盯著吉爾曼。
我也懷著虔敬的心情目睹這幅神聖的畫面。吉爾曼跪著把手伸到腰際。
「嘖，我沒帶劍。」
他這才想到剛剛因為被傳喚到國王房間，因此沒有帶劍，突然用泄氣的口吻說。然後他露出惡作劇的笑容站起來。
「接下來就等你長大後再繼續吧，王子。」
他用手掌拍拍龍樹王子的頭。
「不過前提是，到時候你要成為能夠讓英俊能幹又搶手的我願意投靠的對象才行。」
龍樹王子的瞼瞬間染紅，甩開吉爾曼的手，回嘴說：
「什麼話！我一定會成為偉大的國王，讓你自稱是我的第一騎士！」
「好好好。」
吉爾曼用輕浮的口吻回答，眼中帶著愉快的笑意。
吉爾曼似乎找到了自己要跟隨的主人。
而龍樹王子也得到了能夠教自己所不足的壞事、並且（或許）值得信賴的騎士。
雖然目前還不知道兩人之間的關係是否真的能夠以信賴、友情與忠誠維繫……
很快叉開始拌嘴的龍樹王子和吉爾曼臉上都帶著有些羞澀又有些高興的表情。
「對了，關於你們的課題——」
我用正經八百的語氣插嘴，他們便同時閉上嘴巴，畏縮地低頭。
夜襲失敗了，兩人還被傳喚到國王面前接受斥責，一切又回到了起點。兩人都顯得很失望，擔心會被更紗公主他們嘲笑說「果然還是不行」。
他們泄氣的表情既可愛又好笑，讓我差點忍俊不禁，不過我還是若無其事地說：
「請你們把這次的事件寫在報告當中交出來，就算合格了。」
龍樹王子得到了騎士。
吉爾曼得到了主人。
雖然可能只是暫時的，但能夠彼此給予對方，相信對兩人來說都是值得「高興」的事情。
龍樹王子和吉爾曼的表情頓時充滿希望。
「古蘭德，你果然愛上我了！剛剛你也替我辯護，還說自己也要一起受罰——根本就是完全迷戀上我了嘛！」
「你在說什麼夢話！古蘭德怎麼可能會愛上你這種態度隨便的男人！」
「哈！你去卡蒂亞房間的時候，爬樹爬到一半褲子勾到樹枝，差點要露出屁股。這種小鬼也配說我！」
「卑、卑鄙的傢伙！你當時明明發誓要忘記這件事！」
「還有，你在卡蒂亞房間撞見隊長他們，在慌亂中脫口而出：『冷、冷靜！避難順序由老弱婦孺優先！』又不是在避難訓練！」
「你還不是！你一看到蘭貝爾，就把我拉進衣櫃裡，抱著頭呻吟說『慘了』。還有，古蘭德被卡蒂亞進逼而不知所措的時候，你還露出色色的笑容說：『再觀察一下接下來的發展吧』！」
「笨、笨蛋，不要說出來！這是男人之間的秘密吧？你還不是在衣櫃裡流鼻血，用卡蒂亞的披肩代替毛巾來擦鼻血。你得好好道歉，送她一條更高級的披肩才行。」
「那是你壓在我瞼上的！」
「多虧我的幫忙，你離開衣櫃的時候才沒有流著鼻血，不是很好嗎？你得一輩子感謝我才行。」
「誰要感謝你！」
聽兩人毫無休止的無聊爭論，我不禁覺得這兩人大概還是不太可能成為彼此信賴的國王和騎士吧。
「別吵了！要不然我就要取消你們的合格成績了！」
我對他們大喊。
尾聲 夏爾和聖羅～讓我高興的事情
「呼～總算全體都結束了。」
吉爾曼被席撒爾王傳喚並接受禁足處分的次日下午。
龍樹王子和吉爾曼這天一大早就交出報告。我在上午的課結束之後開始閱讀，總算讀完了，在面對庭園的露台餐桌前伸了一個大懶腰。
「辛苦了。」
聖羅在花卉圖案的茶杯中倒入紅茶端給我。
聖羅今天也穿著女僕的連身裙與荷葉邊圍裙。她是在下課之後特地換上的。雖然說這身打扮還是很不適合聖羅，不過她自己在穿上女僕裝的時候就像穿上特別的禮服般既興奮又高興。
「謝謝你，聖羅。」
「這是我第一次做栗子派。」
她紅著臉端出另外一個盤子。
大約三口就可以吃完的小巧的派，在蕾絲紙巾上排成圓形，中間裝飾著白色的花朵。
「請不要把花吃下去。」
她小聲地說。
栗子派似乎是剛烤好的，非常酥脆。裡頭包的餡是磨碎的栗子加入砂糖和鮮奶油和成泥狀，另外還有一整顆的栗子，可說充滿了栗子風味。這顆栗子也溫暖而鬆軟美味。
我面帶笑容，對盯著我吃的聖羅發表感想：
「很好吃。而且吃甜食也有助於消除疲勞。」
聖羅聽了也高興地綻放笑容。
妣穿著女僕裝的模樣和想要服侍我的態度，就跟交報告前沒有兩樣。不過這幾天當中，聖羅成長了許多。
譬如說——
「我總是希望能夠和夏爾老師待在一起更久的時間。不過即使不能一直在一起，有時短暫的別離，反而會讓和夏爾老師一起度過的時間更幸福，所以也不算是壞事。可是，如果你丟下我太久，我還是會覺得寂寞。」
她現在能夠以如此明確的口吻說出內心的想法。
「的確。特別的好事或許因為不是隨時發生、只有偶爾才會碰到，才會更讓人開心吧。」
聖羅紫色的眼睛閃爍著溫柔的光芒，仰視著我。
「這次的課題當中，我們每個人都獲得了『
讓自己高興的事情』。夏爾老師也有『高興的事情』嗎？」
「就是看到你們成長吧？」
我回想起這幾天發生的事。
更紗公主一開始只是急躁地拉著溫吞的弟弟真王子走，現在卻會坐在捏黏土的真王子旁邊，悠閒地跟他交談：「真，你在做什麼？嗯！你的手藝還真是巧。」真王子也會點頭或搖頭做出回應。他今天還用黏土捏了花送給更紗公主，讓更紗公主很高興。
過去只要和雙胞胎姐妹分開就會啜泣的織繪公主現在會獨自來找我，害羞地說：「古蘭德，我也想出新的花繩技巧，你要不要看看？」
之前一見面就爭執不斷的龍樹王子和吉爾曼一大早就在森林裡一起練劍。雖然練劍過程中還是彼此咆哮，不過兩人似乎也彼此認同——
每個人透過這次的課題，都產生一些變化。
他們能夠理解其他人的想法，拓展自己的世界。就如亞妮絲所說的，這就是我希望他們學習的事情。
「我也成長了嗎？」
「嗯。」
我微笑點頭。
聖羅幫助同樣穿著女僕裝的妹妹，當了很好的姐姐。
——織繪，你之所以會一再失敗，是因為怕我吧？就算如此，我也不會生氣。
你用平淡的口氣這麼說，還蹲在走廊牽起哭泣的妹妹的手，扶她站起來。
當時在我眼中，你顯得無比高貴而耀眼。
我心中充滿身為教師的喜悅，對我自豪的學生說：
「聖羅，你比完成課題之前更有姐姐的風範了。」
「你是指我變成大人了嗎？」
聖羅緊盯著我，似乎覺得這才是關鍵重點。
「嗯，你變得比完成課題之前更像個成熟的大人了。」
我這樣回答，她便紅著臉低下頭，把手腕上的水晶手環緊緊握在胸前，臉上綻放笑容。接著她又悄悄地把視線朝向我，低聲說：
「我會變得更成熟，成為配得上夏爾老師的大人。」
我的心跳加速。
抬起頭看著我的聖羅的確比幾天前更成熟了——
她一定會以超乎我想像的速度成長。
我感到片刻的苦澀，或許是身為老師的感傷吧。
「嗯……我希望你成為大人，拓展自己的世界。我也希望你能親近更多人。」
就如你溫柔對待妹妹、和妹妹互通心意，就能讓你自己也得到幸福。
只有你願意主動敞開心扉，大家一定也會知道你其實是個纖細而溫柔的女孩。
這一來，大家一定都會喜歡上你。
「好的。我也會努力和老師以外的人交談。」
聖羅順從地回答。
正當我在高興之餘也感覺些許寂寞的時候，聖羅把小小的頭靠在坐在椅子上的我的胸口，輕聲地說：
「可是，不論我和其他人多麼親近，我最想要親近的永遠都是夏爾老師。」
聖羅公主的簡短日記
X月X日
我想要一起洗澡的對象，
也永遠、永遠只有夏爾老師……（／／／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