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可是，請不要放開這雙手 三、神話之影，人心之光
1
雷鳴，然後又是雷鳴。
這是約書亞感受到的第一種聲音。雖然這對大多數人而言只會感到恐懼，對他來說卻跟愛妻的聲音沒有兩樣。跟拂去暗夜的朝陽比起來，雷鳴更能鮮艷耀眼地照亮自己前進的道路。
所以此時約書亞也感到很安心，想再小睡片刻——忽然間，他感到一股異樣感。
好像有道不同的聲音與劈開天地的閃電重疊，那是種轟隆轟隆的鈍重聲響。
——難道是……海浪聲？
這怎麼可能。
魯斯提拉確實是海邊的都市，充滿陽光的港口。但自己所在位置距離那城牆還很遠，是才剛跨過與沙漠交界處的地點，跟海岸線還有一大段距離。
雷鳴響起，然後又是雷鳴。
像是要激勵他的轟響，讓約書亞勉強睜開眼睛。
這麼一來首先看到的，果然是海。
但是……
——這是什麼顏色？
層疊而來的海浪，是有如鉛塊熔化般沉重的顏色。碎裂的波濤無比洶湧，簡直就像獰猛的銳齒。跟魯斯提拉那明亮蔚藍的大海……不對，跟約書亞至今看到過的各種海洋都完全不同。
現在又聽見雷鳴。
激烈的閃光在水平線與天空之間奔馳，仿佛屹立起好幾根支撐天空的柱子。但是，那裡沒有惹人憐愛的少女身影，也沒有巨大的雷凰羽翼。
取而代之的是，海岸邊有大約十名男女站在哪裡。
雖然男女老幼都有，但每個人都是沒見過的面孔與沒聽過的聲音。然後，所有人都臉色發白而且表情僵硬。
「……快看！」
濃灰色的水平線另一頭，仔細一看可以發現有個像是陸地的影子。那裡的中央發出光芒，但是沒有聲音，也沒有煙霧或是火花之類的存在。但就像是無法承受天空的重量一樣，能夠看出四周以那道光為中心扭曲著。
「啊啊，終於……次元終於斷裂……整個斷裂了。」
女性當場整個人癱坐下來，淡淡的白金色捲髮有如悲嘆般搖擺晃動著。雖然是個讓人眼睛為之一亮的美女，但她的服裝可說是無比奇特。像是男性用的藍色工作鞋散發光澤，穿在上頭的白色上衣則有相同顏色的扣子跟從來沒有看過的飾品在發光。
「所以我早就說過了，繼續這樣隨便使用魔導或是召喚獸的話，必定會引發天變地異的狀況啊！」
這是有實例的——那個女人繼續訴說著。
「隔壁大陸的神都，可是有周圍好幾葛蘭克魯斯斯的範圍都被夷為平地！那可是好幾百名魔導師犧牲性命奮力阻止後的結果啊。亞歷斯泰爾根本不可能撐得住……光靠我們幾個，根本就不可能解決這種情況！」
——亞利斯泰爾？
約書亞瞪大眼睛。
奇裝異服的女性大喊著。在次元、實驗或是克魯斯斯這些不斷堆積的詞彙裡頭，突然混進一個很熟悉的詞。自己出生的大陸，神官們必須守護的大地。那位女性確實講出了這個名字。
——她說哪邊斷裂了？
「冷靜點，露比緹爾。」
用忍住痛苦的表情安慰少女的，是站在旁邊的青年。他有著端整的相貌，雖然也是金色的頭髮，但卻更加偏向紅色。
「比起這些，要先思考接下來的事情。那邊還有殘存下來的人們，同時也還有許多沒辦法讓他們回歸原本次元的召喚獸。」
「可是亞伯，那些傢伙……召喚獸會吞食人類的生命力。」
壯年男性很沉痛地低聲說著。他穿著跟「塔」的導師很類似的黑衣，還戴上把眼睛都蓋住的兜帽。
「再加上有無比漫長的壽命，可以輕鬆活上百年或千年單位。如果讓那群傢伙隨便在這個世界增加，不只是亞歷斯泰爾，就連整個世界都會受到威脅……」
經過長久的時間之後，所有人類都慘遭蹂躪並且被吞噬殆盡。接下來會發生的就是飢餓的召喚獸之間的戰鬥，也是慘烈的生存競爭。火風水土氣的怪物們會爭鬥到震撼天地，最後這個世界本身就會迎接真正的滅亡到來吧。沒錯，每個人都異口同聲地說著。
「那麼，該怎麼辦？」
有某人這麼說著。
「該怎麼做才能從這種毀滅的命運里拯救人類與世界？已經沒有任何人有辦法讓那些傢伙回歸了……」
一時之間沒有人回應。似乎是想不出任何辦法，他們只能默默地互相對望。
「封閉起來。」
不久後，青年開口回答。
「對那塊大陸加上新的規則，然後用封印魔導將它周圍封閉起來。就這樣把召喚獸關閉在裡頭，要讓外界……讓其他大陸的人免於遭受危害，也只能這麼做了。」
原本在海岸邊抱住膝蓋坐著，一臉呆然的黑髮女孩突然有如彈跳般站起：
「你是打算把封印在裡頭的人類當成召喚獸的飼料嗎！」
那個女孩稍微整理一下長款禮服的下擺，就直接往青年——似乎名叫亞伯的男性逼近。
「怎麼能採取如此殘忍的作法！你把自己故鄉的人們當成什麼了？」
「那麼我問你，兀薾絲菈……」
青年的臉龐苦澀扭曲著，並且回問：
「假如這裡有幾百幾千名召喚魔導師在，也許能將那群怪物一個不剩地全部殲滅掉。但是你看看，實際上站在這裡的只有不到十個人。就算用盡全力也不一定能夠控制住那些傢伙，這種情況下還有其他辦法嗎？」
「為什麼要選擇殲滅？他們原本就是其他次元的生物，只是因為我們的方便才被拉過來使役的不是嗎？讓他們回歸原本的世界才合乎道理吧！」
「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如果時空又再次斷裂該怎麼辦？」
表情嚴肅的老人大喊著，同時插進兩人中間。他用充滿皺紋的手揮舞緊握的手杖，要將爭吵的男女分開。
「絕對不能再次使用介入次元的魔導，絕對不能。下次可能不會只是亞歷斯泰爾半毀就能解決了。兀薾絲菈，難道你認為這顆星球跟整個世界都毀滅掉也無所謂嗎？」
「那你就是要把他們當成祭品嗎？」
面對猛烈的怒吼，少女雖然感到怯弱，還是出言反駁。
「為了拯救世界，於是就只有那塊大陸……只有生存在那裡的人們要不斷成為召喚獸的飼料嗎？」
這次沒有任何人回答。
大家都一樣全身僵硬，並且緊閉著嘴。
這股消極的沉默與雷鳴重疊。
「……最直截了當的方式，就是在封閉大陸之後把人類也滅絕掉。這麼一來，召喚獸們也會因為飢餓而自然毀滅，你是想說那樣子會比較好嗎？」
青年用更加悲痛的聲音說著。
已經沒有人反駁。
現場所有人都垂頭喪氣，啜泣聲也消失在海浪之間。
就這樣，在已經什麼都說不出口的他們身邊，約書亞也一樣保持著沉默。
——露比緹爾、亞伯、兀薾絲菈……
那都是對約書亞這些神官候補生來說太過熟悉的名字。光之女神和太陽神，然後就是毀滅世界的戰女神之名。
——你們到底是誰？
雖然想這樣詢問。
但是無法出聲，就連一根手指都無法自由移動。
是雷鳴。
它又再度響起。
世界被染成眩目的白色。
回過神來，約書亞又站在不同的場所。有乳白色的地板跟無比寬廣的天花板，可是卻看不見像是柱子或是窗戶的東西。
不對，有窗戶。
約書亞身旁看起來像是牆面的東西，那全部都是窗子。陰鬱的天空與鈍重的海洋都一望無際地出現在眼前。
——如此巨大的透明板子，是從哪邊挖掘出來的呢？
當他感到疑惑時，眼前突然閃過一個人影。豐盈的黑髮，穩固的腳步，是被稱呼為兀薾絲菈的少女。
她一個人佇立在廣大的房間中央，像是要完成某些事情地開始低語。
「引導魔性，封閉力量的寶石啊……」
那是從來沒聽過的魔操語言。
每當少女做出動作，她的手上就產生光芒。那比火焰還要鮮紅，比陽光還要明亮。
「舀取奇蹟，成就神秘之技。」
她那纖細的雙手，好像捧著某種東西。每當話語靜靜地被詠唱出來，那顆石頭就發出更加強烈的紅色光輝。
——那是……
約書亞不禁屏息。
——跟佩爾絲卡公主所持有的石頭相同？
而且那是顆渾圓，經過研磨，充滿光澤又美麗的完美球體。
接下來
它更進一步發出光芒，最後……
喀！
像是太陽爆發般的光芒有如洪水一樣湧現，鮮紅色的衝擊波橫掃周圍。巨大的透明板子被炸成粉碎，海風也逆向吹了進來。
這股衝擊全身的暴風，少女也毫不畏懼。
她把那顆石頭緊緊抱在胸口，朝著破裂的窗子跑去。
「兀薾絲菈！」
從房間的另一頭傳來男性的聲音與複數腳步聲。
「兀薾絲菈，站住！不要擅自行動！」
聽到尖銳的制止聲，她只有回頭一次。
「亞伯，這世界總有一天會滅亡。我實在不認為你們那狹隘的見解可以順利持續到最後。」
滲出憤怒與悲嘆的紅色眼神，降注在她背後的人們身上。
「既然如此……不，正因為如此，我才無法對故鄉的人們置之不理。你明明知道光靠『魔操』技術是不可能讓他們生存下去的。」
「所以你打算把我們的魔導技術留給他們？那種連次元都會斷裂的力量？」
名叫亞伯的青年眉毛猛烈豎起，並且斷言說：
「太危險了，我絕對無法認同。」
可是，少女已經完全不向他看任何一眼。
細瘦的腳往地板一踏，縱身躍下。
約書亞本以為她會摔在海面上而縮緊脖子，但那身體有如滑翔般在天空飛舞，接著就這樣被多雲的陰天吞沒而消失。
「亞伯，現在該怎麼辦！」
金髮女性大喊著：
「那孩子把所有魔導石都帶走了，難道要放任她就這樣帶去亞歷斯泰爾嗎？」
「當然不可能放任吧！」
青年以充滿苦澀的表情沉吟著。
「即使用最糟的手段，也必須拿回來。」
「最糟的手段？」
對於她顫抖詢問的問題，青年微微緊咬唇……可是還是清楚地回答：
「即使要將她……將兀薾絲菈殺死也一樣。」
這道冰冷的聲音又與雷鳴重疊。約書亞無法動彈，完全無法動彈。
雷電。
閃電。
雷光。
世界被染成純白。
在這之中，約書亞一個人陷入混亂。
——剛才這是什麼？次元？魔導？從來沒聽說過。召喚獸是什麼？然後說亞歷斯泰爾斷裂，所以被就封閉起來是怎麼一回事！
雖然想要大喊，也想要抱頭煩惱。
但是這兩件事都辦不到。
雷電。
閃電。
雷光。
他就只是看著這景象。
——鷥翎……
當自己希望至少要喊出這個名字的時候——
「優惠時段差不多要結束了，可以讓我中斷了吧？約書亞．帕雷格。」
有個沒聽過的聲音……不對，是只有聽過一次的聲音從背後響起。
2
因為以前的老本行，讓約書亞不會忘記別人的聲音。如果是好幾年前聽過的可能就不太確定，但是不久之前才聽過的聲音就能瞬間判別出來。
「你是剛才把我們吹走的人吧？」
拚命運作的喉嚨，這次就有確實發出聲音。
以這句話為信號，他全身從無法看見的束縛中解放出來。迅速轉頭看去的前方，有個嬌小的人影位在乳白色的地板上。
那是個比菈琪休要年幼，但比娜塔露要大一點的少女。柔軟圓潤的臉頰與大大的眼睛，形狀漂亮的眉毛或是鼻樑都很惹人憐愛。
可是，她的外型卻非常奇妙。瀏海用很大的領結綁在後腦杓，剩下就垂在肩膀上的這種髮型在東方是偶爾能看見。不過她的發色很奇怪。乍看之下像是黑髮，但仔細一看才發現是深綠色。由於顏色太濃烈，看起來就像漆黑的色彩。
服裝也相當奇特。
很明顯是絹制的黑色服裝，肩膀與袖子很不自然地膨起來。用好幾層布料重疊的下擺到了膝蓋附近就寬闊地往外擴大，然後有從未見過的纖細蕾絲大量縫在上頭。不只如此，胸口或是袖口有許許多多小型扣子排成縱向在閃閃發光。就算在喜歡絢爛奪目之物的約書亞眼中，這服裝也是奢侈又破天荒到亂來的地步。如此細緻的手工蕾絲與鈕扣由於太過昂貴，應該連王公貴族的公主也很少有機會穿上。
但是，最具特徵的還是她的耳朵。
那比人類的耳朵還要細長，有時候還會配合少女的表情不斷上下擺動。
005
「你說得沒錯，約書亞．帕雷格，我就是把你們吹走的人……不，正確來說我並不是人，還有也不是吹走，而是打算把你們帶過來這裡。」
異形少女一邊說著，一邊大大地眨眼。有如用黃金與白銀灌進去的不可思議瞳眸，靜靜地發出光芒看著這邊。
「畢竟這是已經久違五六百年所使用的移送魔導。因此控制上極度困難，目標物也散落四處，意外地失敗了。對我來說，這真是悔恨無比的失敗……不過也因為這樣，讓事情變得有趣起來。」
「你說久違五六百年……」
聽她那麼乾脆地講出來，讓約書亞都想嘆氣了。這名可愛的少女是鷥翎他們的夥伴，而且還相當高位階。
「我該怎麼稱呼您呢？」
「我叫雅卡緹。」
約書亞很鄭重地詢問，而她也仿佛是個人類女孩般，報上姓名回答。
「是位階多少，哪個屬性的雅卡緹小姐呢？」
少女那太過簡潔的回答讓約書亞露出苦笑，然而下一句話便讓他瞬間凍結。
「位階的話是第一位，屬性倒沒有特定屬於哪個。」
僵硬的沉默持續了一陣子。
少女的話讓約書亞為之一僵。
「第……第一位？」
約書亞用茫然自失的表情，然後也茫然自失抬頭看著少女。
「是的。」
「屬性是……沒有？」
「正確來說不是沒有，而是全部。所有跟一切。」
「全……全部是……是指五妖所有的屬性嗎？」
「嗯。」
少女像是在說「你懂了嗎？」般深深地點頭。
「因此也沒有種族名稱。五妖之中僅有一名的就是我。總之，姑且叫我無冕的雅卡緹吧。」
「是……」
由於事情太超乎想像，讓約書亞無法繼續說下去。從鷥翎那邊聽見的位階第一位神魔明明感覺無比強悍又恐怖，眼前這位少女的服裝雖然珍奇，卻非常稚嫩又毫無防備。
——不對。
長年的戰鬥經驗在約書亞的內心敲響警鐘。
——光看外表判斷，絕對不會發生好事。某個人不也是在這種年紀就拚命殺人了嗎？
更不用說這是神魔。
至少是個活了六百年以上的對手。
看著瞬間提高警戒心的約書亞，雅卡緹微微揚起單邊的眉毛。
「約書亞．帕雷格，雖然一瞬間茫然自失，但有著能夠立刻振作起來掌握狀況的強韌人格。極度過剩的情報分析等就先擺到一旁，先從身邊的目標開始著手這種注重現實的想法是不錯。真不愧是能打破既有規則，將位階第四位神魔騙回家的人。讓我打從心底給予你讚賞吧。」
「騙……騙回家……這感覺不像是在稱讚我啊。」
「是在稱讚啊，超級稱讚。」
雅卡緹用無比正經的表情點了好幾下頭，長長的耳朵不停擺動著。
「那個極度過剩的情報是你讓我看見的嗎？那麼可以麻煩你替我仔細解說一下嗎？老實說，我實在搞不太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關於詳細部分，其實你沒有什麼需要知道的必要性。只要知道剛才的情景是一千年前左右實際發生於現實之中的事，並能理解那顆石頭的重要性，這樣就夠了。」
對於有些不滿的約書亞，雅卡緹有點愛理不理地講著。
「石頭……」
不管到哪邊都在講這個嗎？約書亞感到疑惑。
「嗯，石頭。就是如此。」
仿佛是立刻讀取了他的表情，自稱第一位的神魔繼續說：
「問題是石頭，那顆石頭，就是你姊姊所持有的石頭。你也有看到了吧？那個原本是我的主人們所持有的東西，也實在是個麻煩的物品。它會讓這個世界的均衡遭受嚴重破壞，可以說是一種超越該時代技術的物品吧。」
「……主人們？」
對於這若無其事說出來的話，約書亞也在躊躇一下之後回問：
「你剛才說主人們是嗎？也就是說，剛才那些人是你的召喚主？」
「與其說『被召喚出來』不如說是『被創造出來』這樣會比較符合現實，也才是正確答案。順帶一提，你們神官使用的魔操系統也是我主人們所創造出來。將召喚獸分為五妖一百零八位這種位階的，則是他們的祖先，種族名稱是使用召喚獸在原本的次元所使用的名詞。」
雅卡緹附和地點頭說明。但由於又是到處摻雜著約書亞聽不懂的單字，所以他完全無法理解。
「而其他各方面的原因，就跟剛才在優惠時段給你看到的一樣。」
「那是優惠嗎？真的假的啊？」
哪裡優惠啦？約書亞忍不住毒舌了兩句。嘴巴張不開身體也不能動，就只是被迫看著莫名其妙的影像。最後還跟人說細微的部分不懂也無所謂，半吊子也要有個限度。
但是這超級神魔完全不感到愧疚。
「嗯，是超級優惠，而且還是賠本生意喔。」
雅卡緹那雙會反射光芒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她也許正在笑吧。
「我的主人用你們的概念來說，就是那些諸神。對那塊大陸的神官而言，應該是個垂涎三尺的目標吧？畢竟你們聖傳裡頭以想要與主人們見面為宗旨的語句，總共有記載了三千四百二十七項呢。」
「也……也許是這樣沒錯……但把我們的聖傳當成讀者來信，這也很困擾。還有，你其他好像也說出不少很不得了的事——」
「總而言之……」
面對苦悶的虛弱修道生，自稱主人是諸神的神魔則冷淡以對。
「我希望拿回石頭，那是必要的東西。」
「既然如此，你自己把莉貝卡找出來，然後把石頭沒收不就好了？賽拉菲亞也就算了，怎麼想都不覺得位階第一位的大神魔大人會辦不到啊。」
「當然辦得到，而且很簡單。」
露出一臉示範什麼叫作若無其事的表情，雅卡緹雙手一個擊掌。
乳白色的地板開始微微發光，映照出有如水面的光芒。有好幾個眼熟的人影，從那邊一個個浮現出來。
荒涼的漆黑大地上，有牽手走著的基列亞德與菈琪休，然後還有蒂艾爾與賽姆。
艾雷米亞甩甩濕透的頭髮，頻繁地環視周圍。
亞菲克正在使用魔操，他把左手抵在自己的額頭，好像發生什麼事情而大喊著。
莉貝卡似乎失去意識，在某個充滿岩石的地方一動也不動。
「一，二，三……哎呀，好像少了一個人。記得好像是個頭上套著黑色袋子的女性。」
算了，之後再說。也只是少一個人————這麼說完後，雅卡緹再次拍響手掌。
接下來出現的，是兩個面對面又很相似的人影。
雙方都有著很相似的面貌，一樣帶有紫色的銀髮。但其中一個呈現出柔軟圓潤的線條，另一個則是比較細瘦的模樣。
「鷥翎！」
雷之鳳凰裡頭，凰的那一方回過頭來。約書亞的聲音似乎有傳過去，淡紫色的瞳眸不停轉動，視線也不斷往左右看去，但終究沒有往他這邊看過來。
「這是什麼？大家到哪裡去了？鷥翎在哪裡？你做了什麼？」
約書亞終於大聲發出不知是怒吼還是哀號的叫聲，然後往神魔踏出一步。可是，他立刻屏息領悟到自己的愚蠢。嬌小的身體底下並沒有影子存在。
——這傢伙沒有實體嗎？
看著在喉頭呻吟著的少年，神魔依舊只是毫無高低起伏地說：
「就跟你看到的一樣，我大致上可以掌握住各位所有人的位置與行動。不過，我雅卡緹這將近一千年來都在這座島上，一個人抱怨著無趣的生活，真的很無聊。這次總算讓我遇到可以收集全新資料的機會，就算讓我稍微享受一下，應該也不會遭受報應。」
「享受一下……這……」
「相對地，我也絕對會給予獎賞。只要老實地把石頭送過來，我就會將各位一起送回原本的地方。」
這可是大放送喔————她這麼補充著。
就這樣，神魔的身影突然消失。
在雷鳴與海浪聲之中，只有呆然站在原地的約書亞一個人被留下來。
然後——
「大叔，你要睡到什麼時候！」
一股衝擊伴隨著高聲發出的喊叫，朝臉頰襲擊而來。
痛楚讓意識清醒過來，並反射性起身。突然開闊的視野里，有五張擔心地往下看的臉孔緊貼著並排在一起。
「……菈琪休，你剛才用拳頭打我對吧？你覺得可以對無法動彈的人做出這種事情嗎？對象是我所以無所謂，一般來說這可是會大吵一架，還會鬧上法庭耶！」
撫摸著還有些刺痛的臉頰，約書亞立刻出聲斥責起來。
「才剛醒來就開始說教？大叔你難道身上哪邊有安裝那種自動說教的功能嗎？」
「所以跟你說潑水會比較好嘛。你真的都不聽別人說話耶，這個白痴女人。」
「大小姐說得沒錯。還是用水比較好，畢竟只有海水是多到用不完。」
「可是，打下去比較確實。」
「那種事都無所謂了啦，總之你還是趕快起來掌握現實狀況吧。」
當大家開始一起吵吵鬧鬧時，總而言之約書亞還是決定聽從最後的提案，也就是艾雷米亞的意見。他戰戰兢兢地讓視線環繞周圍。
「……這……啊啊，我還在作夢啊……」
小聲說完後，約書亞又讓身體躺下來。
他的腳下有海浪靠近。兇猛的波濤與深灰色的大海相連，上頭還有白色的閃電不斷重複著染白天空後消失這個步驟。
「這是現實，是．現．實！不要那麼老實地給我重新昏過去！」
「能理解這心情。」
「畢竟這麼奇怪的事情，真的是從來沒看過也沒聽說過嘛。」
艾雷米亞抓住約書亞胸口衣領不停搖晃，孩子們則深深嘆息著。
「這海是怎麼回事？像這種深黑或者該說深褐色的海洋，我從來沒看過啊。颳起暴風雨的時候都還比較正常一點。」
「比起這個，你們看那邊那座山。那裡噴出好多奇怪的濃煙，還有像是雞蛋臭掉時的味道，噁心死了。」
「地面也很奇怪。完全沒有普通的土壤，只有到處都是的深黑色石頭而已。」
「看不到半根草。」
「這真的很不像現實世界呢。」
「我也很希望這是夢境的延續啊，乾脆真的是那樣還比較好。」
「可是這也要看夢境的內容啊，大小姐。」
「不要惡夢。」
同學們接二連三地說著。
這種吵吵鬧鬧的模樣，乍看之下雖然跟平常相同。但是，總是整天跟他們一起行動的約書亞很清楚。
——這是什麼感覺？就跟他們在我沒看到的地方做了什麼，然後拚命想隱瞞時好像。
大家都比平常還要浮躁，好像在掩飾自己似乎害怕著某種東西一樣。約書亞有這種感覺。
「……你們看到什麼了嗎？」
從比自己大一個頭的基列亞德，到比自己矮一顆半的菈琪休。約書亞仔細看著他們，並且詢問：
「光之露比緹爾、太陽神亞伯、戰女神兀薾絲菈……你們有看到跟聖傳登場的諸神相同名字之人出現的夢嗎？接下來，還有自稱位階第一位的神魔出來做些亂來的事情是不是？」
這個平靜的詢問，讓一行人一起屏息……不久後又一起點點頭。
3
「聽從吾之引導。」
「奉獻給五妖一百零八位階的神魔……」
「我乃天地之官，識行世界構成之人。」
「回應吾之祭品，回答吾之期望。」
在奇妙海洋的岸邊，五名神官候補生們拚命嘗試編紡魔操，將浮現血滴的左手抵在額頭，用盡全力不斷呼喊。
召喚紋被描繪在空中，也能微微感受到忠誠的神魔們的氣息。
但是那裡只有跟平常一樣放出炫目的光芒，他們的神魔並沒有顯現出來。不管等再久，即使不停等下去也一樣。
「不行……莉姆莉沒有回應。」
「我們家卡坦也一樣。」
「亞維也是。」
「我的諾亞姆也是這樣，雖然有已經來到附近的感覺就是了。」
「娜塔露也一樣。」
所有人都顯得垂頭喪氣。
「討厭，怎麼辦？這是怎麼回事？至今從來沒有發生過這種事情啊！」
「難……難道說我們所有人都無法使用魔操嗎？」
「這……這樣子不就跟約書亞一樣了！」
「確定留級。」
「我姑且還沒有確定留級喔。」
「不不不，你們幾個，問題不在那邊啊！」
在一旁看守的艾雷米亞失望地嘆氣：
「無法呼喚神魔，就代表我們會缺乏飲水跟移動手段吧？就算說要把莉貝卡．帕雷格帶過去，但在找到她之前，我們搞不好就先餓死了。」
艾雷米亞一邊說著，一邊輕輕用手指著周圍。
「畢竟這座島別說是淡水，就連普通的地面都看不見啊。」
順著他的手指看去，約書亞他們就變得更加沮喪。
約書亞在從未見過的海岸醒來，已經過了三十幾分鐘，一行人不斷挑戰完全無法成功的魔操。雖然有接連不斷的疑問，但最後大家一致認同要以維持生命為最優先事項……只不過這樣下去，果然還是越努力就越是感到絕望。
「這裡到底是哪裡呢？雖然那個雅卡緹說這裡是座島。」
「對面能看見的，會是我們的大陸嗎？明明距離近到能夠目視，卻從來沒有聽說過這種奇怪島嶼的傳聞。」
「這麼有衝擊性的地方，我想只要被隨便一個人看見，應該都會編成詩歌然後在整塊大陸流傳呢，大小姐。」
「絕對會是流行詩歌。」
現在的約書亞已經想不出任何話來安慰這些講著喪氣話的孩子們。他只能無可奈何地往閃爍的雷電看去。
「大叔……鷥翎她沒事吧？」
菈琪休像是顧慮到約書亞內心的想法，拉了拉他的袖口。這種平常沒有的溫順態度，反而更加讓約書亞感到難過。
「這個嘛……誰知道呢。」
摸了摸那喪氣的橘色頭髮，約書亞無力地笑著。
「不過，既然我的身體沒有任何異狀，就代表她姑且算是平安無事吧。」
這對結下特殊契約的夫妻只要有其中一邊受傷，傷痛也會立刻傳到伴侶身上。如果其中一方死亡的話，另一個人也會跟著死亡。既然自己現在能平安無事地行動，那就代表她應該也是毫髮無傷。
「啊，對喔，那種契約在這種時候還真是方便呢。」
「嗯，是啊。而且這裡就跟現在看到的一樣總是不停打雷，如果她的所在地也一樣是在島嶼裡頭，我想狀況反而會更好吧。」
神魔的糧食雖然是人的生命力，但也能從相同屬性的自然現象里獲取力量。像是下著雷雨的夜晚，鷥翎總是興高采烈地飛來飛去。不過，這也要她真的在這座島上才行。
「可是……接下來該怎麼辦才好……」
約書亞不禁低下頭小聲說著，這也等於是跟著所有人一起哀號。
位階第一位神魔所提供的各種情報，這讓他們的根基產生動搖。信仰與神殿的權威，大陸形成的經過與魔操的真實。每一件事都無比沉重與苦澀，讓他們都無法隨意開口說出來。
「看到那種東西以後，接下我們要怎麼辦才好啊？如果跟老家那些認真經營神官業務的父母跟哥哥說亞歷斯泰爾是因為神明自己的方便才被封印起來的，那會怎麼樣啊？」
「而且人類是飼料。」
「整理一下就是說，神官是為了能夠順利操控那些原本是召喚獸的傢伙，才被賜與魔操這種技術的吧？這會不會有點太過分了？」
「真的是這樣，大小姐說得一點也沒錯。而且諸神之間還發生那種爭執，讓我感到有點失望了。」
「嗯，確實如此。我家老婆好像也是從什麼叫作其他次元的地方過來的，那是哪裡啊？這樣子，我不是連想要去她老家拜訪都沒辦法了嗎？」
「那種事之後再說也沒關係吧？再說，我本來以為你們夫妻是老婆這邊看不到達令就會崩潰，結果是相反嗎？實際上是你沒有老婆就不行嗎？」
當大家不停講出各自的抱怨跟悲嘆，然後一起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
「你們幾個！沒事吧！」
被雷電劈開的天空，有道漆黑的影子急速下降。
紅色肩布與淡色系的頭髮隨著疾風飄揚，將奇怪的小石頭捲起，讓海浪化為飛濺的水沫。降落在一行人面前的，是漆黑的大蜥蜴與他的主人。
「亞菲克學長！」
「哥力亞特！」
「總之同伴似乎有確實齊聚了，這樣算是有個好的開始。」
從沒有馬鞍或馬鐙的神魔上迅速躍下，暴虐王緩緩環視一行人。
「哇，學長！好厲害！真了不起！只有你一個人能夠使用魔操呢！」
「還是說只有哥力亞特是跟我們一起被送過來這邊的呢？」
「喂，伊薩克呢？伊薩克他怎麼了？水妖！首先最需要的是水妖！」
「別的沒有無所謂，但需要飲用水。」
「氣妖也是啊，要找人的話，用氣妖是最快的！啊啊啊啊，如果我的卡坦在的話，就能一口氣把那個大嬸找出來了……！」
「吵死了！如果你們覺得大聲講些廢話就能讓自己的希望成真，那立刻給我把這種錯誤想法給改正！不然出社會以後，就有你們這群飯桶好受的了！」
先把大喊大叫跑過來的後輩們痛罵一頓代替打招呼後，亞菲克又立刻皺起眉頭：
「……哼，果然你們也一樣無法順利使用魔操嗎？」
「你們也？難道說學長也是？」
「我也一樣。」
這句話讓一行人瞪大眼睛，往地妖哥力亞特那邊看去。
「老實說，我也不清楚到底發生什麼事情。」
沉穩的男性聲音，從黑蜥蜴口中傳出。
「但只能說，這次要回應主人的呼喚是很不尋常的情況……應該說，是非常不容易的一件事。」
「不尋常的情況？」
「非常不容易？」
地妖對年幼的神魔術師們沉重地點頭：
「平時當主人呼喚我等之時，眼前都會產生光之門，並從中聽見引導之聲。被光芒與聲音吸引後，我等神魔就會踏入門裡，奔馳前往主人身邊……」
但這次幾乎無法看見那扇門————哥力亞特如此表示。
「雖然能聽見主人的聲音，但是門就只是隱約看不太清楚的程度。那種情況下，位階較低的神魔應該連察覺都辦不到。」
這段告白讓一行人陷入呆然，亞菲克也很難得沉重地嘆口氣：
「實際上我能呼喚出來的，就只有這個哥力亞特，然後就是涼狐的芬娜與清獸的伊薩克而已。更低位階的傢伙不管怎麼呼喚都無法顯現。」
「呃，哥力亞特是劍峰的蜥蜴，所以位階是十七位對吧？」
「芬娜是二十一？伊薩克是第幾位？」
「二十八位。」
也就是說，位階二十幾位算是一個基準。
「怎麼會，我的神魔幾乎都出局了嘛。」
「我也一樣。」
「我也是。」
「我的佐安也不知道能不能呼喚出來……」
「戰力還真是不平均。」
藍色肩布們一起發出嘆息，艾雷米亞也按著額頭，仰天長嘆。
「沒有火妖跟氣妖啊……敵人可是一個人具備五妖的能力耶。」
「……你說什麼？」
這句話讓亞菲克那柳葉形的眼睛眯得更細，並開始上揚。
「喂，廚師。不對，是軍人還是間諜吧？」
「哪邊都無所謂吧，真是的。」
「沒錯，這哪邊都無所謂。但你剛才說什麼？一個人具備五妖能力？你為什麼會知道那種事情？」
看到他似乎想要上前揪住艾雷米亞質問的模樣，一行人馬上理解——
超級神魔的超級優惠時段，似乎也有在那個暴虐王的腦袋裡上演。
4
風狐的腳強而有力地蹴擊天空。
猛烈的海風似乎會給予風之神魔力量，於是她的速度也不斷提升。
約書亞與艾雷米亞跨坐在她背上低頭看著地面。
越看就越覺得這真是個詭異的島嶼。能夠稱為平地的，大概就只有他們一開始所在的海岸線。再來就是連綿不斷的陡峭斜面，然後頂端有個深陷下去的凹洞。如果在沙漠看到這種凹洞，大概會以為是「恩惠坑道」，但那深淵的底端是非常鮮艷的紅色，有如生物般蠕動著。
而且那個稜線的背面有紅色的河川在流動。火焰形成濁流，持續朝著視野的彼端行進，比在沙漠前進的紡炎之羊們還要鮮紅明亮。
「真受不了，為什麼我非得跟男人一起努力地在空中散步啊？」
自稱是魯斯提拉勤勉市民的傢伙不停哀聲怨道。
「而且還是在這種化外之地，我的人生真是悲慘到讓人想哭了。真想回到娘胎，重新開始全新的人生。
」
「艾雷米亞，你很囉唆耶。我也不願意跟你共乘啊，但這也沒辦法吧。我家的鷥翎現在根本不知道在哪裡，神魔的數量完全不夠嘛。」
「再說，這實在很奇怪吧？你好歹也是位階第四位的神魔之主，那麼拿出毅力叫出適合的火妖不就得了嗎？你說以前之所以沒辦法使用魔操，是因為下位神魔會害怕你老婆，這是真的嗎？該不會其實本來技術就很爛吧？」
「才……才不是！只是因為我幾乎沒有看過比娜塔露還要上位的神魔，所以才沒辦法挑戰而已！」
「好可疑喔～好沒可信度～真是討厭。請哭著向把心血稅款都投注在你這種無能身上的魯斯提拉國民道歉吧。」
「就算是有一定位階的神魔，只要實際看過，我就一定叫得出來，各位國民繳的稅我也會在將來好好派上用場回饋給大家的！」
「那是旁門左道吧？那方法是旁門左道吧？」
「好啦兩位，請不要大吵大鬧的！」
涼狐的芬娜朝兩個不斷爭辯的貨物發出煩躁的聲音：
「我也是努力忍住只想讓主人搭乘在背上的念頭了喔，稍微顧慮一下別人的心情也不為過吧？」
「「對不起。」」
一起低頭道歉後，兩人都一臉不滿地保持沉默。
跟亞菲克會合之後幾分鐘，一行人就分頭開始搜索莉貝卡．帕雷格。
有關於雅卡緹給大家看到與所說的內容，當「塔」里最頂尖的天才也加入議論之後，果然還是只獲得「把莉貝卡帶去見那個大神魔」這種極為單純的結論。
「依照推測……」
亞菲克語氣尖銳地說：
「我們會來到這個異境，就是因為那個神魔所說的移送魔導這種亂七八糟的力量。關於大陸被封印起來這些事，雖然還需要進行充分的調查，但從魔操無法正常使用這點來看，可以預測正常的方法無法渡過這個海洋。」
不然就跟剛才孩子們所說的一樣，亞歷斯泰爾應該早就有某人發現這個地方。
「如果要說一切都在那個神魔的掌握之中，感覺太不自然；為什麼自己就能辦到的事情偏偏不做，而要教唆雷鳳來牽著我們的鼻子走這點也無法理解……但既然已經把手段指示給我們了，總之就快點去實行，接下來只要一一進行對應就不會白費力氣了吧。」
「學長也被迫聽到那些事情了，可是卻不以為意嗎？」
由於暴虐王跟平常實在沒兩樣，讓蒂艾爾就像看到難以置信的事物般皺起眉頭。
「神魔是叫召喚獸而人類是飼料，我們大家都被當成飼育員喔，可是你的心情也轉換得太快了吧？」
「不然的話，我們以為你會大發雷霆地說這太令人感到不滿了。」
「我是很不滿啊，是真的很不滿！」
亞菲克的怒吼，直接砸在一起抱怨的學弟妹們頭上。
「帕雷格，調查那顆石頭的時候，我應該跟你說過，如果那個神魔在優惠時段里講的所言屬實，那我的推測就幾乎都是正確的了。」
「的確。」
「這點比什麼都讓我強烈不滿！好歹也是被稱為諸神的存在，結果卻只是會被我看穿的程度！這實在太令人心灰意冷！太令人失望了！如果不是更強力又更萬能一點的存在，身為侍奉祂們的人也不會有成就感可言吧！」
「…………」
亞菲克的氣焰猛然高漲，一行人只能暫時保持沉默。
好像不太對。
所有人臉上都寫著這句話，但暴虐王絲毫不予理會地繼續說下去。
「再說，那個第一位神魔做事也太半途而廢了。既然要給別人看，那好歹也該讓人能把所有諸神的名字與容貌看清楚並能一致地對照吧？像那樣子，連我也沒把握能確實作好紀錄，何況也不太清楚月之女神是那一位啊！」
「咦——」
「問題點在那邊嗎？」
「如果煩惱就能解決問題，那我就會煩惱，但現在都是白費力氣。」
聽到後輩們難以忍受地出言吐槽，亞菲克先是稍微放低聲調後說：
「如果把那個神魔說的話當真，我們大陸的滅亡封印等是在將近一千年前，『星紺之塔』的成立則是在五百年前。不管出發點是如何，到現代為止的五百年間，我們的先人已經盡其所能地竭盡全力這點不容改變。」
接著就明快地做出結論。
——而這份榮耀，就算是諸神也無法動搖半分。
「學……」
一瞬間的呆然之後——
「學長好帥氣！帥氣到把性格不好或是語氣不好這些其他缺點全部掩蓋掉了！」
「真是毫不動搖。」
「總……總覺得好不甘心。雖然被這種傢伙感動真的非常不甘心，但你這樣一講，實在太令人感動了！」
「您不是個只有腦袋特別好又很擅長魔操的人呢，我要重新對您評價了！」
「我……我也是第一次打從心底對你感到尊敬！啊，不是，這不代表我至今對你都是好像有點尊敬又完全不尊敬喔！」
「哎呀，這些傢伙是怎樣，完全沒在稱讚啊。不過我也完全同意你說的話，真想現在就把推薦函寄到我國的大神殿去呢。」
現場響起的眾多稱讚，簡直就跟複雜性骨折一樣扭曲。
似乎感到很無趣地往大家輕嘲一聲後，亞菲克就把現在能使役的神魔——地妖的哥力亞特、水妖的伊薩克跟佐安，還有芬娜這四隻神魔讓各自分乘，並提出把莉貝卡找出來的提案。
——而且，的確沒有其他選擇。
因為強風而眯起眼睛的同時，約書亞也仔細思考著。
雅卡緹驕傲自大的程度，在某些層面上是遠高於亞菲克。隨處可見的敷衍態度，就是沒有把人類當成一回事的最佳證據。甚至讓人覺得那個賽拉菲亞都還比較可愛。
——不過，既然她說只要交出石頭就不會取人性命，那就比達爾塔斯大人溫和許多了。
正因為這麼想，約書亞才會拉著艾雷米亞搭上風狐的背部。
如果被這個間諜先找到莉貝卡或黛莉菈，也許就會把石頭的事情先擺一邊並搶先下手收拾掉她們——約書亞的內心依舊存有這種疑惑。到那個時候，能夠阻止他的恐怕只有自己而已。
「所以……」
正當約書亞徘徊在思考之中時，艾雷米亞那鬧彆扭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反正照你的行動看來，應該已經有一定的確信，才會拉著我走吧？」
「正確答案。」
點頭贊同之後，約書亞就指著另一邊的遠方。
「如果莉貝卡也看到那場夢境，然後領悟到這裡不是亞歷斯泰爾大陸，她會去的地方就是能看到大陸那邊的反方向……即使多走一薩斯公尺或是多走一步也會前進下去。」
「為什麼？」
「我想，大概是因為米莉艾姆她就會這麼做。」
過世姊姊想要跨越的大海，想必不是這種海洋。想要親眼看見的新天地，也一定不是這種異境。這些約書亞都很清楚。
更不用說莉貝卡了。
她一直以來想必都不斷思考著這件事吧。所以才會在大姊死去的地點種植樹木，頑固地相信啟程航向大海的那一天絕對會來臨。
然後在經過大約一個小時之後。
約書亞敏銳的耳朵，捕捉到細微的歌聲。
——跨越萬里，千里行。
獲取這至高的寶物。
在強風與雷鳴之間，這道歌聲確實傳到耳中了。放眼望去，下頭遙遠前方的海角前端有個東西正在移動。
——越海追風。
目標若有似無，有如長夜之夢。
「居然真的在這裡……」
艾雷米亞呆然的低語，也飄散在風中。
約書亞用眼神命令下降，風妖也忠實回應。位在海角邊緣，島嶼盡頭的人影，一下子就變為熟悉的女性身影。
——世如泡沫，人如夢。
雖為神，雖為魔。
終將消逝於天際的盡頭。
雷光映照出美麗的臉龐，黑髮隨著海風飄揚，莉貝卡．帕雷格正在歌唱著。
5
對約書亞而言，這個歌聲懷念到令他內心感到疼痛。年幼時，比起跟太過文靜的二姊對話，靜靜傾聽這首歌的情況可說多上許多。
早晨的開始是活潑開朗的曲子，夜晚是柔和的搖籃曲。運用豎琴和琵琶，有時又以拍手帶動韻律流暢地歌唱而出，為每天頹廢於鮮血與喧囂的弟弟帶來慰藉。
風妖像是被歌聲引誘般，以輕盈的腳步降落在海角。也許是看見跨坐在背上的弟弟身影，女性的視
線朝這裡看來。
她以那孤寂的腳步，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周圍又充滿白光，不斷閃爍又消逝的閃電，讓視野看起來就像在震動。在這淡淡的色彩之中，她那毫無動作就只是站著的身影，不知為何看起來無比年幼又天真無邪。
「……米莉艾姆？」
黑髮與端正的容貌，真的跟記憶中的少女非常相似。
但是，修長的脖子與從那邊延續而下的平緩肩膀還有豐滿的胸口，毫無疑問是成熟女性的身材。那是大姊終究無法獲得的成熟女性肢體。
「約書亞，你睡昏頭了嗎？還是說，我依舊還是跟姊姊很相像呢？」
從那天之後都已經過六年了呢——她如此說著。
二姊露出苦笑，卻又很開心似的這麼說：
「約書亞，你看，就說是真的吧。」
她用纖細的手指指向大海。
「大海的另一頭，還有其他大陸存在喔。形狀像是巨鳥展翅，然後無比巨大的大陸。」
洶湧浪濤的另一頭，的確有黑色的陸地存在。
但那是她所說的其他大陸，又或者是跟這座島嶼相同的異境，約書亞完全無法分辨。他不禁回頭看去，用眼神向靠在風狐背上的艾雷米亞確認，但他也是是對約書亞搖搖頭。
「有其他大陸存在這種事……我從來沒有聽說過，就連『星紺之塔』也沒有資料。」
「但是米莉艾姆姊姊她知道喔。」
莉貝卡以悠閒的眼神看著不像是這世界會有的情景，並且說著。
「那只是從哪邊的傳說或是民謠現學現賣的而已。」
「沒錯，就是傳說。」
朱紅的嘴唇綻放出燦爛的笑容：
「那些傳說裡頭有『正確的情報』存在，這點你也已經知道了吧？」
她如此說出的話語，緊揪住約書亞的內心。
——只要挖出那塊石頭，就會有神魔前來。
黛莉菈那低沉的聲音有如破鐘的混濁聲響在腦內響起，那是確實發生的事實。
然後也因為這項事實，約書亞他們才會被帶到這個化外之地來。
「如果想要到那邊去，該怎麼做才好呢？真想靠自己再多方嘗試看看。」
莉貝卡顯得無比開朗。
「嘗試？」
「嗯。」
「光是利用佩爾絲卡公主，還嘗試得不夠嗎？」
約書亞的詢問非常低沉與含糊。
莉貝卡暫時默默眺望著那因為苦澀與悲嘆而朦朧不清的鮮綠色瞳眸。原本開心上揚的嘴角，也在不知不覺間失去笑容。
強風匯聚，浪濤聲逼近。
可是沒有下雨，不安定的光源閃爍重複發生在世界裡。
就這樣，經過一段時間之後——
「約書亞，你有問過我吧？犧牲眾多他人的性命，到底想要做些什麼？」
視線往水平線望去後，莉貝卡．帕雷格悄悄眯起眼睛：
「首先，就如你所知的是要復仇。達爾塔斯．露．魯斯提拉跟他所差遣的那些軍人……我們米莉艾姆的深仇大恨，可不能就這樣放他們生存下去。」
這句話讓艾雷米亞的肩膀為之一震，他的手上握著不知何時出鞘的長劍。靠他的武藝，應該可以瞬間拉近跟莉貝卡之間的距離吧。但是約書亞用單手制止他，繼續讓莉貝卡說下去。
「還有……」
莉貝卡的話在這裡暫時中斷，深綠色的瞳眸充滿思慮。她像在思考到底要從哪裡開始說起，然後過一陣子才又開始說：
「比如說，你那隻怪鳥能夠以非比尋常的速度在空中飛行。如果沒有載人，要繞行大陸一圈根本花不了多少時間，沒錯吧？」
沒錯。
所以約書亞默默點頭。
「對這種生物來說，不覺得亞歷斯泰爾實在太狹小了嗎？如果大海的另一頭還有其他土地，那麼只要前往那邊就可以獲得更多飼料，也不用跟其他神魔起爭執。可是為什麼沒有任何人離開那塊大陸呢？」
被這麼一問，約書亞無言以對。至今從來沒有思考過那種事情，也從來沒對鷥翎問過。
「聽到米莉艾姆的夢想，我一直感到很不可思議。人類必須依靠用木片作成的船隻就先不說，為什麼連應該非常自由的神魔也不離開呢？」
所以自己才想要嘗試。與黛莉菈．吉妲爾相遇後，這種想法就更加強列。於是她繼續說：
「在復仇的同時，首先要攻陷魯斯提拉。我想你應該有從黛莉菈那邊聽說了，那裡的寶物庫充滿來路不明的挖掘物。但持有者代代都太過無能，所以無法活用那些東西。如果我們能夠取得那些東西，也許就能得到什麼有用的手段。」
——這又如何呢？
聽莉貝卡訴說主張，約書亞在內心思考著。
達爾塔斯援助自己與鷥翎的理由，其中一個是想將能讓高位神魔服從的人邀請到自己國家，保有政治與軍事上的優越性。還有就是他對這塊大陸的存在狀況抱持著疑問——「這裡有某種東西。」「為了調查那個東西，就算量產出眾多凡庸的神官也沒有意義。」他是說著這些話，才把約書亞送進「星紺之塔」。
——說不定，如果更早一些知道莉貝卡跟達爾塔斯有著相同的想法，就能夠走上共存與合作的道路……
不對，說起來……我們的大陸是被封閉起來的。
是一千多年以前，被諸神的力量所封印起來。不管莉貝卡或是達爾塔斯多麼用盡全力或施展策略，都沒有人能夠跨越這片大海。這個事實，自己也是才剛得知而已。
看見約書亞用黯淡的表情看著自己，莉貝卡不以為意。
「然後就是『星紺之塔』。這裡在某些層面上，比魯斯提拉還不能放著不管。不過，我們認為如果你在那裡好好努力然後出人頭地成為大神官，也許就能用不同的方式攻略下來……可是，聽說你到了二年級都還是劣等生？真拿你這孩子沒辦法。」
「囉……囉唆啦。」
她對忍不住出言抱怨的弟弟稍微笑了笑。
「如果兩邊都無法順利成功……我們認為就只能自力捕捉高位神魔，然後嘗試將他放到大陸外頭去了。」
莉貝卡這麼說著。
那是約書亞到今天為止都萬萬沒有想過的事情。
他呈現半呆然的狀態，往姊姊那邊看去。往這邊看回來的深綠色瞳眸，還是依舊微微帶著笑容，而且無比認真。同時也很若無其事，甚至帶有誇耀勝利的感覺。
看著無言以對的弟弟，莉貝卡又再次笑了笑。
她那纖細的手指在自己胸口翻找，並拿出某種東西。
即使在這被閃電封閉的陰天底下，那東西還是很鮮紅。靜靜發出的光輝甚至讓人感到不吉祥。
「莉貝卡，那個是……你打算拿那個做什麼？」
「我想這應該不需要問了吧？」
她的手指在光滑的石頭表面有如愛撫般舞動著。對女性的手掌來說有點過大的那顆石頭，莉貝卡輕輕地把嘴唇貼上去。
「莉貝卡，不行！如果使用那個……你應該看到了吧？看到那顆石頭到底是什麼東西。」
「嗯。」
姊姊毫無感情地對陷入強烈動搖又告誡自己的弟弟點個頭。
「那還真是完全不有趣的優惠時段呢。」
「那這樣，你應該知道那東西非常危險吧？為了不讓那東西遺留在世界上，諸神之間甚至引發爭鬥，而且還讓大海遭受封閉，任何人……就連神魔也無法跨越！」
「不就正是因為如此嗎？」
約書亞的話與其說是譴責或怒吼，已經更接近哀求。面對快要哭出來並逼近而來的弟弟，姊姊輕身閃過後並笑了出來：
「正因為如此，才會需要這個。要使用這股力量來實現我的願望。」
就這樣，當她把那顆石頭高揭到空中的——這個剎那。
「果然，事情還是變成這樣又是這樣啊。」
聲音從天空響起。
聽起來很若無其事的話語。
又是位階第一位，身處五妖頂點的超級神魔雅卡緹的登場。
6
從有如幼童的聲音出處，神魔少女顯現自己的姿態。
她以從未見過的服裝，以及雖然可愛但卻欠缺情緒的臉龐靜靜地站在那裡。
我就知道會變成這樣——約書亞早已預測到了。
但是出現在眼前的，是難以置信的光景。
沒有聲音也沒有光芒，自己的視野就開始扭曲。
這比在魯斯提拉那時候還要顯著，扭曲得非常嚴重。由於異樣感太重導致三半規管產生不協調，就連想要穩定站著
都沒辦法。
約書亞聽見莉貝卡的哀號。
她站在海角最邊緣的身體大幅傾斜，腳底也劇烈搖晃著。
「莉貝卡！」
約書亞立刻把手伸出去，在千鈞一髮之際抓住她。但打算站穩的約書亞，也踩在陡峭的斜面上。由於變成被掉落的莉貝卡拉下去的狀況，他的身體也立刻開始墜落。
艾雷米亞的喊叫逐漸遠去，在拚命睜開眼睛看到的視野里，深灰色的海洋不斷逼近。為了迎接撞進水面的衝擊，約書亞作好心理準備並用力屏息。
可是——
咚！背部傳來一陣劇痛，這是完全毫無防備就摔在地板上的衝擊。約書亞瞬間無法呼吸，抱住莉貝卡的手也鬆了開來。
「這是什麼……」
姊姊甩開自己的手逐漸遠去，她的自言自語也正微微顫抖著。忍住疼痛，約書亞緩緩睜開眼睛確認周圍。
剛才到處都沒有的事物，現在就出現在這裡。
那宛如一顆精雕細琢的水晶，有如一座凍結的高塔。尖銳的前端高聳入雲，壁面一直線地往下來到海面。簡直像是從地底或水底收集無數閃爍的寶石，然後就這樣集合併巨大化而成的建築物。
原本應該掉進海里，全身濕透的姊弟腳下也有著相同顏色與質感。微微帶有乳白色的這種地板，讓約書亞突然回想起來。
——這裡是那個幻覺裡頭的建築物。
而這裡被連綿不斷的海浪遮住去路。
——簡直就像是城牆。
雖然沒有守衛用的城堡也沒有城鎮，但這發出白色光芒又綿延不絕的材質本身就是堅固的牆壁。約書亞與莉貝卡就是被丟到這奇形怪狀的城牆上。
拚命環顧四周後，就發現前方有好幾個白色物體重疊著倒在那邊。是藍色與紅色肩布，還有佩劍的人影。
「菈琪休、蒂艾爾！基列亞德、賽姆！學長、艾雷米亞！」
這個仿佛要被強風與雷電吹跑的聲音，似乎勉強傳到他們耳中。修道生等人與魯斯提拉的間諜緩緩地大動作移動身子。
「痛……好痛啊……」
「這……這裡是哪裡？」
「這裡是什麼地方？我應該是在靠山的地方搜索才對啊！」
「哇啊！海上長出奇怪的東西了！」
「啊，那不是劣等生嗎？這是怎麼回事！發生什麼事了！」
看到他們各自站起身，還能夠很健康地開口說話，約書亞打從心底放心了。
而且——
「啊啊啊啊，全都給我徹底毀滅吧！」
那是懷念又思慕的聲音。
咚喀！喀鏘喀鏘！
透明窗戶被打碎的聲音持續響起，淡紫色的羽翼從附近的牆壁裡頭飛出來。
「鷥翎！」
約書亞的呼喊聲充滿喜色。似乎被這呼喊引導般，雷凰在天空猛烈翻身，筆直地朝他身邊飛來。
銀色的羽翼切開陰暗的天空。
大火妖立刻變化為少女的姿態，跳進約書亞張開的手臂里。
「鷥翎，太好了！能見到你真是太好了！」
「那是我要說的喔，鷥翎的約書亞。你沒事吧？那群白痴沒有對你做出什麼過分的事情吧？」
她似乎很擔心地用手指觸摸約書亞的臉頰，帶有淚水的眼睛也筆直地仔細端詳。約書亞點了好幾次頭之後，也用力緊抱住妻子。
「啊啊～」
像是很傻眼的自言自語，從高處傳下來。跟自己眼前的面孔長得一模一樣的少年，懶散地把雙手交抱在胸前，低頭看著這邊。
「不管怎麼說你都聽不進去，賽拉菲娜還真是個笨蛋呢。反正這些全部都會被消除掉。」
雖然強風讓他的頭髮以及單薄衣物的下擺隨風飄揚，但遊刃有餘的表情完全沒有改變。
「吵死了！你哪會了解鷥翎的心情！快給我滾開！回自己的巢去啦！」
「就算你這麼說～賽拉菲亞也沒辦法那麼簡單從這裡回去啊。畢竟不管是大海還是天空，全都是雅卡緹大人的地盤嘛～」
雷鳳聳聳細瘦的肩膀，接著就緩緩往自己背後看去。
像是要與他呼應般——
「我乃五妖之中獨一無二，無冕的雅卡緹。」
嬌小的人影浮現在天空。
有如從陰鬱的天空滲出般，最強神魔的身影無比漆黑。
「身為我主人的諸位曾經對我如此下令與說過——『將我等的痕跡，從那塊大陸之中全數消除。若是封閉在神話之中，化為模糊不清的傳說就無所謂。但是正確的技術和正確的紀錄要盡數刪除。因為那些事物終究不會給人們帶來幸福』。」
少女的聲音渡過大海，蓋過了讓牆壁破裂的海浪聲，以及在天空閃起的雷鳴。
「『監視人們，給予訓誡。持續對力量與傲慢給予警告。即使如此，如果有一天人類再度重蹈我等的覆轍，然後又將破壞世界……到時就由你親手將封印之中的人們毀滅掉，不留任何一人』。」
圍繞在雅卡緹身邊的氣息非常平穩。
但是她的話語卻尖銳到令人毛骨悚然。
「不過，主人同時也這麼說了：『儘可能對人們寬大，千萬不可遺忘他們為世界所做出的犧牲』。」
她以有如舞蹈般的腳步，一步又一步地靠近人類們。
「因此，莉貝卡．帕雷格，在此給予你一個忠告，這次是最後也真的要結束了。請以你自己的意志將吾主的寶物歸還。那樣的話，就無需取走你的性命。」
在猛烈的強風中，她的身影沒有絲毫動搖。還是老樣子，她的腳下沒有影子，膨起的衣服袖子或下擺也不會隨風飄揚。
「……就算不會取走性命，你也打算取走其他東西不是嗎？」
莉貝卡的嘴角猛烈扭曲。與其說是笑著，不如說是太過痛苦而產生痙巒的表情。
「既然不想留下任何痕跡，那就不可能讓我們看到那麼多，也不會說那麼多情報了。你是打算跟氣之魔操的術師一樣，把我們的記憶都奪走之後再丟出去吧？」
這個直截了當的質問，神魔沒有回應。
不過，這股沉默正是她的答案。莉貝卡很自然就知道這是毫無疑問的真實。
「這真是奇怪的事情。」
莉貝卡的自言自語，在悲壯的同時又有些天真。
「我能理解諸神的心情。結果他們也很想捨棄掉吧？將這斷裂毀壞的世界……不對，將這個被自己破壞掉的世界給捨棄掉。」
微微低垂的睫毛底下，綠色的瞳孔凝聚成為黑點。這跟天空那位神魔的發色實為相似。
「那種心情……我真的非常清楚。」
她到底是在嘲笑還是在哭泣，現在連約書亞也無法判別。但是在這逐漸白濁的視線里，再度緩緩睥睨天空的女性身影，看起來是如此美麗。
雅卡緹暫時什麼都沒說。
她依舊帶著像在回想什麼的眼神，微微側著頭。
「能夠與主人有所共感，身為從僕實為歡喜之至。請務必立刻將那顆石頭交給我，也請立刻這麼做。」
「很可惜。這兩件事……就另當別論了。」
低聲說完，莉貝卡站了起來。
約書亞再度伸出手，想把她拉回來。
但是，這次沒有趕上。
姊姊的身體從約書亞的手指中滑出。
她毫無任何猶豫，就把高揭的右手抵在自己的額頭上。
不……是把握在手中的那顆石頭抵上去。
006
「莉貝卡！」
像是要嘲笑約書亞的大喊般，姊姊的身體開始產生變化。
先是額頭開始腐壞、裂開。接著像是心臟想要從活人肉身里露面般，鮮血般的赤紅瞬間擴散並遍及全身。
連有著美麗深綠色，那個眼神強悍的瞳眸也被紅色掩埋。演奏出嬌艷歌聲的嘴唇，已經只能看見細微的龜裂。
嘴唇微微動彈。
——快逃。
真的只有微微地——
朝著弟弟這麼說。
「莉貝卡！」
「不要靠近她！」
想要衝上前的約書亞被鷥翎阻擋下來。雷凰少女發揮出不符合那纖細身軀的力量，緊緊抓著約書亞不放。
「不可以靠近她……已經來不及了！」
還來不及說怎麼會這樣，莉貝卡就繼續發生變化，完全沒有停止的跡象。
柔美的身體曲線瞬間腫脹起來，肉塊發出擠壓聲並且隆起。黑髮與深綠色的瞳眸都被仿佛充滿毒性的鮮紅色給埋沒，已經完全無法判別。像是要掌握天際所伸出的左手，有如植物的巨大枝
干般，每個枝節都裂開了。
孩子們發出尖叫。
這是短短几個星期前，他們身處的綠洲所發生的事件再次重演。這是有如惡夢重複上演的光景。剛才還是人類的事物，因石頭的力量喪失輪廓，有如化膿般腫起，膨脹到如魔獸一般。
可是——
「非常地遺憾。」
細長的耳朵稍微低垂後，無冕的神魔低聲說著：
「真是非常地遺憾與懊悔。」
這句話還沒說完——變化就中斷了。
那就像打進水晶之塔裡頭的深紅色木樁，一個具備柔軟生肉觸感的物體。
那東西屹立在雷鳴之中。比誕生在沙漠的巨人還要鮮明的色彩，充滿濃郁的存在感。而且更加傲然，更加艷麗與鮮明。
「莉……貝卡……姊……姊……？」
約書亞用顫抖的嘴唇呼喚她。
這是四年前離開她身邊，離開赤晶旅團之後，就不再從自己口中說出的稱呼。
但是，靜止的時間很短暫。
一道雷鳴劃破天際，瞬間照亮周圍，就只在這麼一剎那間。沒有聲響，就連沙塵有如雪崩般的崩塌也沒有發生。強風吹來，就只是輕輕一吹而已……過去曾經是莉貝卡．帕雷格的物體就崩毀了。
短暫到令人驚訝，令人無法反應。
7
他能感受到妻子依偎過來的溫暖，也能聽見同伴們呼喚自己的聲音。
但是約書亞一時之間都無法理解那些事情。
「莉貝卡？」
在姊姊剛才站著的地方，紅色石頭髮出細微聲響滾動著。那聲音很細微，實在太過細微。
「莉貝卡……姊姊？」
約書亞試著像年幼時一樣呼喚她。
這麼說來，他回想起來了。
個性溫柔又怯弱的莉貝卡，只要發生討厭的事情就會躲藏起來。雖然不管怎麼威脅還是怒吼都不會出來，但只要約書亞或米莉艾姆以困擾到快要哭出來的聲音呼喚，她就會偷偷探出頭來窺探。
約書亞認為這次也是相同的狀況，於是又再次說：
「姊姊？」
但沒有人回答。
只有閃爍的雷鳴，讓紅色石頭髮出微弱的光芒。
「這真是無比遺憾至極的事情。」
無冕神魔那冷淡的聲音傳來。
「佩爾絲卡．涅．尼爾威乃王族之一。另外，從她的表妹是神官候補生這點看來，應該多少有些魔操與魔導的素質吧。但是你姊姊卻連半點都沒有，那樣的人想將諸神的力量置入體內，怎麼想都不會平安無事吧？這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那你從一開始這麼說不就得了！」
憤然發出抗議的是亞菲克：
「只要知道這一點，那個盜賊女人也不會做出這麼有勇無謀的行為了，但你卻……」
「那樣子就毫無意義了，聰明的亞菲克．尤哈斯。」
雅卡緹的耳朵微微一動，接著繼續趁勢說：
「我很尊重人類的自主性，也很重視自主性。我隨時都在看著各位自行選擇的道路，之後也會繼續觀看下去吧。」
——所以請放心。
諸神的神魔如此說道。
正當約書亞要怒吼「放心什麼」之前——
「賽拉菲娜……」
原本旁觀整個事態的雷鳳突然招著手。
「過來這邊，很危險喔。」
這不是平常那種輕浮的模樣，如此認真擔心的聲調，更讓人有不祥的預感。
但是理所當然地，鷥翎搖頭拒絕了。
「你想被卷進去嗎？雅卡緹大人表情都沒什麼變化，所以很難明白，但她這樣可是在生氣喔。難得給予寬大的處置卻做出那種愚蠢行為，這些人類都無法回去了。」
蒂艾爾與菈琪休從喉嚨發出呻吟聲，少年們嚇到不敢動彈，其他兩人則是豎眉瞪眼地往前踏出一步。
「對了！雅卡緹大人，反正都要殺掉的話，請把那邊那兩人賜給賽拉菲亞吧。生命力可以美味到那種程度的人類，近來可是非常少見。」
火妖的化身愉快地拍著手，然後朝約書亞與亞菲克看去。
「你這個蠢貨……！」
鷥翎的態度完全逆轉過來：
「我才不會讓你那麼做！身處在這雷鳴之中的話，我跟你的力量可是不相上下！」
「咦～？是這樣嗎～？不管你再怎麼努力也都還是弱化了，我想是不可能打贏的喔。畢竟你可是擅自違反規矩嘛。對不對啊，雅卡緹大人？」
看著輕浮又喋喋不休的賽拉菲亞，超級神魔像是思考般稍微歪著頭。
「嗯，也沒關係啊，好吧。」
她以非常輕鬆的態度回答著：
「但是，賽拉菲亞，賽拉菲娜就如你所說的已經弱化。就這樣開打，這場勝負也不會有趣……不，應該說並不公平。」
所以，無冕的神魔說完後就伸出嬌小的手——筆直朝向約書亞那邊。
擋在前面的鷥翎被彈開而且站不穩，接著自己的身體也受到衝擊。雖然有著強風打在身上的感觸，可是卻不會疼痛。
但是約書亞修道服的前半部，從肩頭到上腹部附近都被割開，肌膚也整個暴露出來。
當約書亞為了看清楚發生什麼事，低頭看向自己的身體時，結果令他不禁屏息。
「契約印不見了！」
從鎖骨覆蓋到下腹部為止的紫色刻印。有如羽翼般美麗的紋路，就是他身為位階第四位大神魔的丈夫與主人之證明。
正因為有這東西，約書亞從進入「塔」以來就有著許多不為人知的辛勞。便服只能穿著高領有遮住脖子的類型，換衣服與練習游泳時都要經常注意有沒有被人看見。
而這個契約印——
就好像被擦掉一樣，整個從自己身體上消失無蹤了。
「是我將它解除掉的，這樣子勝負就是五五波。非常公平也非常公正。來，請盡情大打一場吧。」
「怎……怎麼可能有這種蠢事！」
鷥翎臉色大變地朝著天空大喊：
「這可是婚姻的契約！是太古神魔與人類所定下，獨一無二之契約！怎麼可能被……」
「蠢的人是你喔，雷凰賽拉菲娜。」
雅卡緹的耳朵大幅跳動著，並開始斥責：
「你似乎把沒有跟主人同生共死的冰輝的艾絲提爾痛罵一頓，但那邊才比較正常也比較有常識。人與神魔不能定下契約，不管心靈多麼相通，保持一定的距離才是最重要的鐵則。再說，你也根本不清楚所謂婚姻的契約到底是何種事物。」
「我很清楚！就是不管發生什麼事情都不會跟約書亞分開的約定！還有不要叫我賽拉菲娜！叫我鷥翎！」
她雖然如此怒吼，雅卡緹卻絲毫不在意。
「那樣根本不叫作知道。聽好了，雷凰賽拉菲娜，婚姻的契約這字面上雖然講得很好聽，但這也就是死亡的契約。」
力量過於強大，壽命也無比漫長的召喚獸該怎麼處置，對當時的魔導師們來說也是相當頭痛的問題之一。從異世界召喚過來之後，卻無法連同將來一起負起責任的召喚主可說絡繹不絕，問題也不斷累積。
「這時候，他們編織出當主人死亡時也會自動讓召喚獸一起陪葬的契約。由於太過不人道，所以幾乎沒有普及。但不知為什麼，你們似乎有將一部分的方法繼承下來。」
召喚出自己無法應付的神魔時，神官會親手砍下自己的首級。除此之外，沒有其他能讓他們歸還的方法。但是亞歷斯泰爾的神魔能回去的終究是原本的地方，也就是那塊大陸的某處，絕對不會一起送去冥府陰間。
由於這說明實在太過殘酷，讓夫婦兩人都驚訝得站著不動。他們會互相碰觸並握住伸出來的手，也幾乎是無意識之下的動作。
「少在那邊卿卿我我啦！」
尖銳的羽翼聲伴隨著煩躁的聲音來襲，帶有鉤爪的手瞄準約書亞的喉嚨揮去。反射性地往後方跳開並擺出架式後，就看到賽拉菲亞的笑容逼迫而來。
「賽拉菲娜，你懂了沒？你們已經離婚了，離．婚。跟飼料混在一起可不會有半點好事發生，反正所有人都會被雅卡緹大人殺掉。」
「閉嘴！」
雷鳳追殺著約書亞並發出激烈的破風聲，於是鷥翎開始應戰。
「我才不會讓任何人死去！」
紫色的瞳眸因為憤怒而開始燃燒。
發出強烈的光芒之後，少女的姿態也逐漸解除。
嗡喔喔喔喔喔！
雷凰的怒吼，響徹異境的天空。
8
巨大的羽
翼覆蓋住虛空。
研磨到有如明月般銳利的嘴喙與利爪。
淡紫色的肢體纏繞著雷電，雷凰鷥翎顯現於此。
「我乃雷凰鷥翎，位階第四位的大火妖。即使是身為同族的你還有更高位的上位尊者，我也絕不允許阻擋夫君去路之人存在！」
看到威風凜凜的女性報上名號，賽拉菲亞也不多說什麼了。他嗤笑一聲後，就在天空顯現出跟她完全相同的姿態。
充滿戰鬥意欲的同色瞳眸在陰暗的天空發出光芒，戰鬥即將就要在此開幕。
「這……這下子該怎麼辦？到底會怎麼樣？」
「怪獸大決戰。」
「雖然我也不清楚……但要是他老婆輸掉，那我們所有人都會沒命吧？」
「但是就算贏過雷鳳，也還有那個等在後頭啊……就是那個。」
大家顫抖的眼神一起往上看，戰鬥的巨鳥身旁有仿如一個小點的雅卡緹的身影。雖然依舊是年幼孩童的模樣，但不管何種強風、何種衝擊都無法撼動她。
「不管怎麼看都沒有實體，那是幻影吧？」
亞菲克苦澀地評論著。
「那樣子……可沒辦法殺死啊。」
艾雷米亞做出沉重又痛苦的結論。
「就連化為沙土的佩爾絲卡．涅．尼爾威都那麼棘手了，這種沒有身體的對手，根本無法應付嘛。」
大家錯愕地聽著這似乎以已經看開的話語。雖然每個人都想說些什麼，但又想不出來該說些什麼。他們臉上就是露出這種表情。
嗡喔喔喔喔喔！
巨鳥們又高聲鳴叫。
她以尖銳的利爪撕裂雷鳳，他以銳利的嘴喙剜開雷凰。當他們用腳踢擊和用羽翼拍打時，雙方之間就有無數的雷電奔馳著。
巨鳥與巨鳥激烈衝突，最先失去平衡的是賽拉菲亞。他被鷥翎毫不間斷的攻擊打到翻了一圈，然後往海面的一道牆壁落下。
巨大身軀的衝撞，讓約書亞他們腳下劇烈搖晃。
「啊哇哇哇哇！」
「哇啊，好恐怖！」
「掉下去，要掉下去了！」
孩子們互相抓住對方，拚命抵抗突如其來的衝擊。大人們則是單膝跪下，用手撐住自己。
只有約書亞沒有把視線從上空移開，勉力繼續站在原地。
然後他確實看見了。
當賽拉菲亞撞上水晶城牆的瞬間，雅卡緹皺起了眉頭，她的身影也有一瞬間微微晃動著。
這時候，突然有某種液體滴在拚命凝神注視的約書亞眼睛旁邊。
他本以為是陰暗的天空終於開始下雨，但用指尖擦去時，卻發現是溫暖濕滑的紅色。
——鮮血？
鷥翎與賽拉菲亞的羽翼都染成鮮紅色。這場壯烈的同族對決，兩名神魔都毫不膽怯也毫不退縮，持續互相傷害對方。
——但是痛覺沒有傳達過來。
不管眼前的妻子受到多重的傷，約書亞都完全無法感受到那股傷痛。這種未知的經驗，第一次讓他感到恐懼。
同時，內心某處也變輕鬆了。
一直以來，自己的性命就是鷥翎的性命。但現在，已經可以不用為了她而把自己的安危擺在第一了……
「雅卡緹，難道你的本體就是這個？」
約書亞對孤身一人站在空中的少女大喊：
「這個建築，整片城牆都是你自己嗎？」
他指著在海面連綿不絕，有如水晶的物體。
「是又如何？就算知道，你們又能怎麼樣呢？」
原以為這是個對方絕對會裝傻的問題，但超級神魔依舊用毫無起伏的聲音老實回答了。只不過也不打算做更進一步的說明，那對不可思議的眼睛也從約書亞身上移開。
——只要知道這點就夠了。
城牆又再度震動，神魔也開始搖晃。
筆直地看著這個情況，約書亞猛力縱身跳躍。即使腳下不穩定，又是在猛烈吹襲的強風之中，他的腳步依舊穩固。
然後他的手抓到了。
抓住姊姊遺留下的紅色石頭。
「劣等生，你要做什麼！」
最先察覺到約書亞行動與意圖的是蒂艾爾。
「你要用那種石頭做什麼？光是持有就會因為那傢伙而倒大楣耶！」
她一臉拚命的表情，跌跌撞撞地靠過來。
「蒂艾爾……」
那用盡全力的步伐，被約書亞的聲音阻擋下來。
「已經沒有什麼好倒楣的了。照這樣下去，不管鷥翎是輸是贏，我們全部都會一起被殺掉，誰也回不了亞歷斯泰爾。」
在約書亞手中的石頭非常冰涼，仿佛跟莉貝卡融合的事情從沒發生過般冰冷。這讓他倍感痛苦與悔恨。
「所以我……我要用這東西破壞那傢伙的本體。」
「大叔，不要說那種傻話啊！」
菈琪休大叫著：
「佩爾絲卡跟你的姊姊都變成那種樣子了耶！這太危險了！」
「那是因為她們兩人都沒有魔操的素質吧？再怎麼說，我也是身為位階第四位大神魔丈夫的男人喔。」
「你們已經離婚了吧，就在剛才。」
「在沒有基於雙方意志之下，我不承認那是離婚。」
「帕雷格，要說魔操素質，應該是我比較高。」
「學長必須活著回去，你姑且也算是人類的至寶喔。」
看著不知是認真詢問還是跑來湊熱鬧的艾雷米亞，還有一臉不滿地大喊著的亞菲克，約書亞輕輕揚起眉毛。
要活著回去——這部分喊得特別響亮。所有人的嘴唇都一樣顫抖著。
「嗯，沒錯。我也很清楚，很清楚無法順利成功的可能性非常高。要是到了那種情況，很抱歉……」
這時他說出一句話：
「就把這個擊碎，連同我一起毀滅掉。就跟耶魯．傑拉對佩爾絲卡公主所做的一樣。」
然後立刻把石頭壓在額頭上。
紅色的瀏海底下，那顆石頭變得更加鮮紅。銀冠塔拉碎裂，痛楚奔走全身。頭上燃起有如被烙鐵印上的熱度，像是直接毆打神經的衝擊也朝約書亞來襲。
他忍不住閉上眼睛，並屈膝跪下。
但是感受不到膝蓋的位置。感覺身體與自我都逐漸在擴散，並且不斷擴大。
他能感覺到自己血管的脈動，流動在身體裡的不是血液而是力量。身體嘎吱作響，指尖變得非常粗糙，就連視點也改變了。
雖然知道大部分的五感都逐漸扭曲，但目前似乎只有聽覺跟原本相同。
「大叔啊啊啊啊，怎麼會這樣啦啊啊！」
「大叔，振作點！」
「不要，我不要這樣！約書亞！」
「這個蠢蛋，竟然這麼亂來！」
「這下該怎麼辦啊？難道真的要殺了他？饒了我吧！」
聽見符合各自風格的反應，約書亞終於笑了出來，但也不知道這笑意有沒有傳達給對方知道就是了。
約書亞先是舉起雙手，補抓住就在附近的雷鳳。接著就像把小鳥的翅膀扭掉般，輕而易舉將他撕裂然後丟出去。雖然他的嘴裡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叫聲，但約書亞也不以為意。鮮血四散在海浪間，羽翼也無力地漂浮著。神魔如果死去就會消失不見。雖然因為受傷而變得衰弱，但賽拉菲亞應該還活著吧。
——只要讓他無法戰鬥，那就夠了。
冷靜地判斷後，約書亞更進一步舉起拳頭。沒問題，自己的意識跟身體還聯繫著。
轟隆。
城牆開始搖晃。
雖然打算瞄準遠離大家所在位置的部分，但是損害似乎有波及到那邊。他能聽到動搖與陷入混亂的聲音。
但是，在這裡頭只有蒂艾爾非常冷靜。睜大到極限的碧眼，突然用力閉上：
「聽從吾之引導！」
有如嬌嫩果實的嘴唇，詠唱出正確的聖言：
「奉獻給五妖一百零八位階的神魔。我乃天地之官，識行世界構成之人。」
白濁的世界裡，只有她描繪出來的召喚紋鮮明地映照出來。
青藍色的圓形在空中擴大，神魔隨著主人的呼應顯現而出。強而有力的四個腳蹄，有如皮膜般的翅膀。他宛如舞蹈般奔馳在天空，往蒂艾爾身邊降落。
「我乃位階二十四位，凍銳的佐安。您又將我召喚到頗為麻煩的地方呢，小小的主人啊。」
翡翠之鹿所講的話，有一半像在發牢騷。他轉動宏偉的鹿角與鹿頭仰望天空。
「難道，您是要我跟上位尊者中的上位尊者爭鬥是嗎？」
「這很難說，不過可能有一半會是那樣。」
蒂艾爾嚴肅地下命：
「佐安，將我腳下這棟建築物破壞掉。在劣等生……在約書亞．帕雷格完全失去自我之前！」
9
似乎領悟到原來還有這方法，亞菲克也衝出去模仿她。他連續描繪了三個召喚紋，他忠實的神魔們也從中飛躍而出。
劍峰的哥力亞特、涼狐的芬娜、清獸的伊薩克。他們跟佐安不同，沒有多說些無關緊要的話。過去曾經挑戰過位階第八位的艾絲提爾後，他們已經有某種程度的覺悟了吧。哥力亞特的銳齒咬入壁面，芬娜的風重擊地板，伊薩克的冰刃降注在城牆上。
「可惡啊！」
不知道是憤怒還是自暴自棄，艾雷米亞往神魔製造出來的龜裂揮下長劍。雖然以人類的腕力無法繼續讓傷害增加或擴大多少，他還是繼續揮動手臂。
「……好。」
眼神里燃起決心，菈琪休把身旁的短劍拔出劍鞘。專為魔操使用而難以用來護身的刀刃微微反射著光芒。
「咦咦咦，你應該沒辦法吧？你跟大小姐不一樣，從沒有呼喚出高位階的神魔過吧？」
「是自殺行為。」
少年們雖然拚命阻止——
「現在不試試看的話，反正大家都會死掉啊！而且還是在大叔被殺掉之後喔！那種事情，我絕對不想看到！」
「但也不能這樣……」
「囉唆！現在只能賭在火災時那種什麼鬼力氣上了吧！再說，我可是馬赫德神殿的後嗣之女，菈琪休．馬赫德大人喔！不可能蒂艾爾辦得到，我卻辦不到啊！」
她就這樣劃開自己的手背，抵在額頭的銀冠上大喊：
「聽從吾之引導！」
像是反映出菈琪休的鬥志，天空描繪出巨大的召喚紋。有一度曾經發出穩定的光芒，可是卻立刻中斷並消失。
「可惡啊！」
她再次揮舞短劍，排列出正確的聖言。毫無建樹的詠唱重複三次，她的手上也多了好幾道傷口之後——
「哎呀哎呀，真是個喜歡蠻幹的主人。」
該說是終於，或者該說神魔實在忍受不住糾纏而顯現。
乍看之下是只強健的獅子，但他的鬃毛就像是藍白色的火焰覆蓋著臉孔，因此無法看清楚表情。在空中猛力晃動的尾巴尖端，果然也有藍白色火光不停搖晃著。
「鄙人乃氣妖三十位，深樓的羅德。既然被呼喚到此地，就讓鄙人好好享受一番吧。」
「嗯，拜託嘍。盡情大幹一場吧，羅德！」
菈琪休滿心歡喜地大喊。在主人最初的命令之下，獅子的氣妖衝進亞菲克的神魔群之中，發出激烈的咆哮。
「三十位也勉強可以召喚出來？」
「那這樣說不定……」
少年們互相對望，然後各自上前。
用眼睛看著他們的行動，約書亞——過去曾是約書亞的物體正拚命舉起拳頭揮下，然後又再次舉起拳頭揮下。被揮掃而出的透明板子碎片，在雷鳴中閃閃發出亮光。
——還沒嗎？
不知是肉塊還是沙子或是其他某種東西，總之構成自己身體的事物，約書亞已經搞不太清楚是什麼了。原本不斷拍打全身，毫不留情地衝擊腳底的海浪觸感，不知不覺間也越來越沒有感覺。可是痛覺還有傳達過來，每當揮下手擊碎神魔本體時，自己的心臟就會劇烈震動。
不，命脈是在額頭。不管是痛楚、神經、聲音還是視線，現在所有感覺似乎都是依靠埋在額頭的石頭才能持續運作。
——還沒嗎！
焦躁於自己崩毀的瞬間，石之巨人的身軀發出陣陣閃光碎裂，回歸到海浪之間。
「沒用的不可能的，約書亞．帕雷格。」
雅卡緹的低語聽起來像在身邊，約書亞現在的視點幾乎跟她相同高度。那張臉龐接近到似乎可以觸摸得到。她的表情比平常還要茫然，兩邊的耳朵也突然開始跳動。
「原來如此，這種破壞作業只要再持續幾個小時，搞不好就連我都有機會被夷平。只不過，來不及。」
有如金屬般閃閃發光的瞳眸迅速眯起來。那是搞不太清楚到底是在笑還是在生氣的表情。
「終究不可能，來不及。」
在輕視的眼神所注視的前方，巨人的手前端產生龜裂。那就像紅色的傷口更加擴大裂開的細微裂痕。不會覺得痛，但是感受得到有風吹進裡頭。
「石頭能夠消失，對我來說反而算是種僥倖，實在很幸運。就請你直接這樣把它用光也沒關係。」
請照你的喜好隨意運用。
這麼說完後，雅卡緹就拉起衣服兩端的下擺行個禮。
這優美又毫無缺點的動作，反而惹人不高興。雖然很想罵她，但約書亞的舌頭已經無法言語。只有像是穿過洞窟的強風呼嘯聲，從裡頭不停冒出來。
——快逃。
龜裂開始變深，也逐漸開始擴大。現在比起城牆被擊碎的速度，石之巨人呻吟崩毀得更加快速。
——大家，快逃。
至少要對夥伴們這麼說。
蒂艾爾與菈琪休是那麼拚命，基列亞德與賽姆也奮力地賭上性命想要讓魔操成功；以及即使不停咒罵，還是沒有把手停下來的亞菲克與艾雷米亞。
——大家都陪我一起來到這種地方了。
短短兩年前，當他懷抱著重大秘密前往「塔」就讀的那時候，約書亞沒有打算跟任何人扯上關係。獲得個位數位階神魔乃是身為神官的最大禁忌，如果被發現，就是違反戒律到必須自行了結性命的地步。
不，從根本說起來，會有誰肯敞開心胸，接納靠著奪取他人生命活下來的自己呢？甚至不確定自己到底有沒有成為神官的資格。
所以，約書亞放棄結交朋友。一切都只要空虛地裝出笑容，得過且過就好。就這樣忍耐五年過去，自己能做到的就只有這件事。無論到哪兒都要跟鷥翎一起活下去，就只有如此。
可是卻在不知不覺間……就被這麼多難能可貴的人們給包圍著。
額頭益發滾燙。
力量發出噗通噗通的聲音循環著。
沒有痛楚，也沒有爆發性的衝擊。
每過一剎那或是一秒，就有某種事物在約書亞體內膨脹，逐漸滲透到全身各處。
這某種事物正不斷在自己體內進行切割。是血管？神經？或者說是別種更重要的部分……也許就是身為人類的意識與自我這種東西吧。
自己能感覺到大家的視線都集中過來了。痛楚與悲嘆，困惑與絕望。每個人的瞳眸都被染上這些顏色。
額頭的石頭變得更加鮮紅，並開始往各種感覺的部分侵蝕。如果不在真正失控之前將它擊碎，就連他也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
如果這個身體崩毀，留下來的他們會怎麼樣呢？會被五妖無冕的大神魔給撕成碎片嗎？
——我明明不希望任何人死去。
聲音無法傳達到，但是約書亞還是繼續大喊著。持續崩毀的指尖往腳下敲擊，接著又舉起到空中。雖然不知道能否影響大神魔的性命，他還是繼續拚命進行垂死的掙扎。
這時，雅卡緹對他露出笑容。那是至今從來沒有見過，有如人類般的沉穩笑容。充滿了讓人預料到一切都將結束的溫柔。
——到此為止了……嗎？
他的體內又被染成一片空白。
在這異境的角落與大海的盡頭，所有一切都將要結束了嗎……
但是——
「吾之主君啊，不要獨自一人逝去。」
約書亞捕捉到令人心蕩神馳的聲音。
「快訴說您不想死去的心愿。快訴說——您不願孤身一人逝去。」
是令應該已經失去的鼓膜為之一震的嬌柔甜蜜之聲。
「請現在就賜與我……世界上獨一無二的約定。」
他能感受到輕輕伸來的手指觸感。有如寶玉般的嘴唇落在自己額頭上，也能感覺到溢出的淚水降注在自己身上。
「我的名字是鷥翎，是約書亞的鷥翎喔。即使天搖地動，只有這點絕對不會改變。」
當她躍入自己瞪大眼睛的視野時，那身影只能用一句悽慘來形容。銀髮雜亂糾結，羽翼也扭曲成令人難以置信的角度，柔美的四肢浮現出無數傷痕。
可是——
「請對我訴說……訴說想要永遠永遠在一起吧。」
送來的憐憫，傳來的體溫都沒有任何改變。
憐愛緊揪住內心。從約書亞體內與內心深處湧現而出的事物，讓早已無法動彈的舌頭顫動，伴隨著逼近極限的吐息，把即將消逝的話語說出口。
「
……永遠……在……一起……」
以此為訊號。
雷鳴疾走。
明亮且強悍地照耀了世界。
10
「對，沒錯。就是這樣！」
鷥翎滿心歡喜地用手抱住約書亞。
「要永遠在一起喔，鷥翎的約書亞！」
從被磨蹭的臉頰，從被抱住的手臂，一切感覺都恢復了。
海浪聲與夥伴的呼喊聲，強烈的海潮與瓦礫氣味，還有——
「鷥翎。」
在仿佛連呼吸都能碰觸到的近距離下，愛妻所綻放的笑容。
「我的——鷥翎。」
在呼喚之下，她也笑了。相交的視線里，沒有任何迷惘。雖然臉頰依舊通紅，淡紫色的雙眸也還帶有淚珠，她還是笑著點點頭。
007
在柔軟的手臂里，約書亞偶然低頭看了看身上只剩下幾塊破布的自己。微弱的光芒緩緩地在胸口與腹部移動，描繪出美麗的花紋。那是個淡紫色，並且和羽翼還有雷電相似的紋路。
「契約印恢復了？」
「嗯，就是這樣。再婚成立了，所以你就放心吧，吾之主君。」
就這樣緊抱到甚至覺得有些痛苦的程度，兩人降落在毀壞的城牆上。
「大叔啊啊啊啊！」
「嗚啊啊啊啊啊，劣等生啊——！」
首先是號啕大哭的少女們飛奔過來，少年們跟在她們後頭。亞菲克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艾雷米亞則把刃面損壞的長劍丟下，仰望著空中。
這副情景，雅卡緹在陰暗天空的高處看著。
「我應該說過這是沒有用的吧？」
「就算說過又怎麼樣？」
「只要我再解除掉就好，這樣就結束了。」
「那我也只要再次定下契約就好，不管多少次都無所謂。」
稍微哼了一聲，鷥翎就站了起來。被這麼一拉，約書亞也慌忙用跪地的膝蓋挺起身子。
「再說，你的主人們腦袋有夠差，淨是群可憐的蠢貨嘛。」
然後她不慌不忙地一口斷定：
「還是一群會把事情順序搞錯的笨孩子。那塊大陸的人居然被這樣的傢伙折騰那麼久，真是令人同情到極點。」
聽到這段對諸神嚴重的漫罵而屏息的不只是雅卡緹，就連站在城牆上的人類也一樣。
「啊哇哇哇，她講出好不得了的話。」
「好恐怖。」
「這隻怪鳥已經超越學長了耶。」
「大……大小姐，不阻止她沒關係嗎？」
孩子們把身體靠在一起顫抖著。
「到了第四位的大人，果然連講出來的話都不一樣。」
「可是也該有個限度。」
「我已經想回去了。」
中位的神魔們也一樣，好像很疲累地屏息注視著雷凰。
可是大火妖完全不理會周圍的反應。
「說起來，諸神之所以將那塊大陸封閉起來，就是不想將我等神魔釋放到世界上吧？因為沒有壽命這種概念的我們如果不斷吞噬生命力，很有可能將所有人類消滅掉。」
不是嗎？——當鷥翎怒目相視地詢問，雅卡緹則平淡地回答是這樣沒錯。
「那事情就很簡單了！」
她用左手把約書亞更用力抱緊，右手則握拳高舉起來：
「只要讓神魔儘量跟人類結為連理就好啦！」
然後如此大喊。
而且喊得無比認真。
毫無任何躊躇與誇耀。
「……啊？」
位階第一位的超級神魔反應慢了好幾拍。
「啊？」
長長的耳朵不斷搖動，還像是發出巨大狀聲詞般疑惑地歪著頭。
「輸入的資料無法判別無法理解……」
接著就小聲地這麼說著。
「所以才說你是個傻瓜！」
鷥翎講得越來越起勁。她露出寫有滿臉得意這幾個大字的表情，暢所欲言地說：
「獲得人類的伴侶是為了死亡——如果這就是婚姻契約的本質，那要死就死吧！中位以下那些沒有什麼力量也不懂人情世故，又欠缺雅量的傢伙不管增加多少也不會造成問題，但反過來說，只要讓上位神魔獲得人類伴侶就好啦。那樣的話，最終我等就會全數滅亡。實在是和平又幸福——如何，這是個完美的計劃吧？」
她盡其所能地挺起那豐滿的胸膛，然後高聲宣言：
「來，準備找結婚對象吧！接下來，那塊大陸將迎接大婚姻時代的到來！」
聽到這段宣言。
沒有人——
沒有任何人——能發出聲音。
就連她的伴侶約書亞．帕雷格也無言以對，時間就這樣一分一秒地流逝。
鷥翎用力眨著眼睛，然後疑惑地看著周圍：
「這……這是什麼反應？我還以為這時一定會引發拍手喝采這類強烈的讚賞啊。」
「啊啊，嗯……」
「呃，這個嘛……」
「不不不不。」
「也……也是啦，這有合乎道理……吧？」
大家都曖昧地點著頭。
雖然很想給予贊同，但也忌憚於就這麼斷定。那種氣氛強烈支配著現場。
在這裡頭——
「說得沒錯的確是這樣，這姑且算是合乎理論。」
最先振作起來的是飄浮在空中的少女，不愧是超級神魔。
「雅……雅卡緹……小姐？」
「你是認真的嗎？」
「這是合乎主人命令的提案。只不過實現機率到底有多少，目前還沒有能夠分析判斷的數據資料。」
「不是已經有我跟艾絲提爾了嗎？那隻狼也真的很想把主人稱呼為伴侶，只是被你主人所留下的無聊規矩給妨礙了。」
「其他個位數位階的神魔還有五妖九位……扣掉你跟她，還有四十種七十餘頭。只有兩件案例的話……」
「那麼你在那個資料數據什麼的收集齊全之前，就好好等著吧。」
雷凰少女第一次對身為上位尊者的神魔露出微笑：
「反正你也很無聊吧？那種心情鷥翎最清楚了。在遇到約書亞之前，我長年以來也一直都覺得很無聊，無聊到快要死掉了。」
然後笑著緩緩環視周圍。
「但是我有了丈夫，接著又交了朋友。現在我可是很快樂喔。你至少就奉陪到我的約書亞過世為止吧，即使只是在旁邊看著，也一定會很有趣喔。」
像是被這道笑容帶動般，約書亞笑了出來，其他人也各自露出笑容。雖然也不是沒有苦笑或是失笑，但對於才剛跨越生死關頭的人來說，這真的是很開朗的笑容。
雅卡緹陷入沉默。
白銀的閃光照亮她那漆黑的身影。在海浪的咆哮與雷鳴的演唱中，只有她一個人處於靜謐之中。修長的耳朵靜靜垂下，眼睛也閉起，超級神魔持續默默思考著。
就在這股過度的靜謐，讓約書亞他們開始感到焦躁的時候——
「好吧。」
有如金屬的瞳眸閃閃發光，並且拍響一次手掌：
「這個提案，我同意也接受了。」
啪的一聲，隨著輕盈的聲響，天空放晴了。
這就像是用風箱把濃煙吹走般輕鬆，沉重的灰色從天空消失，只留下蒼穹的鮮明色彩。
這時候，連綿不斷的乳白色城牆不規則反射著陽光。在讓眼睛睜不開的光芒底下，原本漆黑到讓人感覺很不舒服的大海，也恢復成看習慣的蔚藍色。
「我就給你一些時間……雷凰賽拉菲娜。不，約書亞的鷥翎。在你跟丈夫的壽命走到盡頭為止，你們能做到什麼又能改變什麼，這就由我雅卡緹來見證，等到那一刻來臨之後再來宣布判決。」
——這可是大優惠。
這麼說完以後，她又一次——
啪的一聲，諸神的神魔拍響手掌。
感覺空氣的流動似乎停止。下個瞬間，視野又開始扭曲。
異境之島還有海洋與城牆，先被拉長後又縮短，自己好像被厚重的膜給包覆般看起來非常朦朧。
然後就在那座島即將消失於意識的盡頭時——
「喂，等等！賽拉菲娜！你可別把賽拉菲亞給忘記啊！」
從海浪間能微微窺見跟妻子相同的臉孔在怒吼。
「剛才的事情如果是說真的，那你應該要最先幫我介紹個老婆才對吧！」
還來不及回答這句話。
約書亞他們就回來了。
回到有著懷念的青草
與大地的芳香。
青翠的綠意萌芽，帶著露水反射著陽光的魯斯提拉國境。
「大家沒事吧？」
等一瞬間的暈眩恢復後，約書亞就環視周圍。白色修道服與肩布，早已看習慣的五套服裝，穿著輕便旅行裝扮的男性；還有就這樣貼在自己身邊的妻子。
周圍是一整面的小麥田。風兒吹動富饒的穗尖，使其輕輕搖擺。淡白色的天空，就這樣覆蓋在所有麥田之上。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大哥啊啊啊！大姊啊啊啊！」
有個聲音推開小麥的波浪往這邊靠近。
「蒂艾爾大人，太好了！」
「我等一直在等候您的召喚！」
「可是完全聽不見也看不到，真是困擾喵～」
「能夠平安回來，真是太好了。」
約書亞與同學們的神魔一起跑過來。
「娜塔露，你沒事嗎？」
「咱沒事呀，就只素等到快死掉而已～大哥你才素怎麼了？怎麼變成這樣破破爛爛的呢？大帥哥的模樣都糟蹋掉了啦！」
輕撫泣不成聲的小羊頭頂，約書亞也放心地鬆了口氣。
這次似乎是誰也沒有分開地抵達。往周圍看去，視線停止在眼角所捕捉到的事物上。
那塊木片在過去是小屋的一部分吧。在已經被時光埋沒的廢墟裡頭，被淡淡光芒包圍的修長黑色睫毛與深綠色瞳眸——
沒錯。
只有莉貝卡．帕雷格已經不在了。
11
——在憤怒的海浪間，淚水之峽谷。
對困惑於步伐的世上眾人，
指示出那道光芒。
柔和清澈的聲音，宏亮地響徹在莊嚴壯麗的室內。重疊的琵琶聲充滿溫和的情緒，使她的歌聲更為添加光彩。
——日子在編紡中流逝。
花兒凋謝，即使一度散落，
時光飛逝後又將碩果纍纍。
高聳的天花板上刻著無數星星的圖樣，它接下這道美麗的聲音，使其更加響亮後再傳遞迴去。這是設置在「星紺之塔」最大的禮拜堂裡頭的最大型祭壇。
筆直站在一旁，獻上歌聲與樂器聲的是奈拉．涅．尼爾威。平常總是雜亂不堪的黑髮，今天也仔細地綁好並用紅色花朵裝飾。雪白的全新修道服依舊配上紅色肩布，金色的扣子在衣服下擺發出清晰的光芒。
她的視線前方，巨大的透明窗戶另一頭能看見「塔」新建好的城牆與綠洲的城鎮市容。自從城牆崩塌以後就死氣沉沉的綠洲，明天也將迎接一年一度最盛大的日子，於是都用鮮紅的花朵華麗地裝飾著。
沒錯。
明天是修道生們的畢業典禮，也就是「新神官的祝祭禮拜」。
擔任畢業生總代表的奈拉當然不用說，從一年級到五年級生的成員也集合在相同的禮拜堂，嚴肅地參加彩排。
——搞不好，會是最後一次看到這種情景。
約書亞坐在二年級生的末席，出神地看著奈拉出色的歌唱模樣。
其實，約書亞與他的夥伴們結束「見聞之旅」回到「塔」里，是在這一個月之前的事情。
沒錯。
與雅卡緹的邂逅雖然體感上只有半天，但在異境之島發生各種事情，然後一行人回到魯斯提拉國境時，這世界已經過了六個月以上。從該地繞去達爾塔斯那邊，接著跨越沙漠。等約書亞他們平安回到「星紺之塔」時，已經是學年末的測驗即將逼近的慘況。
——這麼說來也是啦。剛踏進那棟小屋時，周圍明明都是已經收割完畢之後的情況，回來的時候卻感覺長得很豐碩了呢。
在這段期間，「星紺之塔」對於約書亞．帕雷格以下幾名修道生們是列為全體失蹤，同時也幾乎當成殉教者看待。魯斯提拉本國也差不多開始準備要給付年金給艾雷米亞的遺族，所以這實在讓人笑不出來。而黛莉菈．吉妲爾也再度被列為通緝犯，首級還被標上懸賞金……只不過，最後這個人因為被那個超級神魔的移送魔導什麼的遺漏掉，所以變成真的是生死不明又行蹤不明了。
——真受不了，那個無冕的第一位大人到底做事是多隨便啊！下次遇到她的話，真想用力賞她一巴掌！
在內心念了一頓之後，約書亞稍微搖搖頭讓自己回過神來。如果太心不在焉，就對奈拉太不好意思了。即使因為一連串的騷動又被關進懲罰塔，她還是繼續死守首席寶座。明天畢業禮拜的最後，也將以獨奏來為典禮做最後的妝點……不過，這也是因為亞菲克．尤哈斯長期不在塔里而幫了大忙，這點大家都非常清楚明白。
「畢業生總代表的義務不是演說之類，而是歌曲和樂器的演奏，真是太好了。」
菈琪休在約書亞身旁感慨地小聲說著。
「不然的話，奈拉學姊大概就會跟去年某人一樣故意掉下首席，不然搞不好現在已經從『塔』里逃跑了吧？」
「就是說啊。」
約書亞點點頭，稍微苦笑一下。這與其說是在講她壞話，不如說是一針見血的意見。
「哎呀，如果是那樣，能一起逃跑的人就增加了，這樣也許不錯喔。」
若無其事就說出恐怖發言的人是蒂艾爾。這也是相當一針見血的意見，約書亞無話可說。
在他們交談之時，奈拉的琵琶聲也已經中斷。因為沉默地敬個禮之後就為儀式劃下句點，所以沒有拍手也沒有歡呼。但是所有人臉上都對她完美的獨唱與獨奏呈現讚美之情。
「那麼，彩排就到此結束，辛苦各位了。明天的正式典禮也請好好努力。」
祭壇上的負責導師發出宣言，讓周圍的緊張氣氛一口氣鬆緩下來。修道生們一個個站起身，然後離開禮拜堂——除了約書亞．帕雷格和他的夥伴們。
「終於要開始了。真是漫長啊，這一個月。」
「確實如此呢，大小姐。反正都打算開除的話，早點在考試跟修行之前開除就好啦。」
「也許一切都會白費。」
「不過是因為那個吧？姑且是因為考試期間很忙，才會暫時持保留態度不是嗎？」
「那種話，想也知道是藉口吧。」
亞菲克從祭壇附近的五年級座位快步走過來。
「不要把導師群講的話全部當真，你這蠢蛋。」
「嗯，是這麼說沒錯啦～」
「畢竟現在也是這種情況嘛。」
歪起嘴角示意後，大家都往自己腳下或背後窺探。那些地方有著無法目視之物，也就是導師群里某人的氣妖或是地妖的氣息。雖然很微弱，但確實存在。
「監視我們的神魔又增加了呢。」
「如果加上我們感覺不到的，到底總共有幾隻呢？他們還真是辛苦呢。」
「這也沒辦法。」
「好厲害喔～我們充滿了身為大人物的感覺耶～」
一行人尖酸刻薄地講著，約書亞則帶著稍微複雜的心情看著。
——大家明明一直都被監視著，還真是堅強。
一個月前——
來到魯斯提拉的約書亞，首先就是在米莉艾姆的樹旁邊再種植一顆榧樹的樹苗。在為它澆水與祈禱的同時，徹底思考有關於莉貝卡與雅卡緹所講的一切事情。
必須思考的事情有很多。人與神魔的關係，神話與聖傳的真相。還有關於雅卡緹所給予的延緩執行的時間該怎麼運用。
對他來說，這是耗費掉姊姊——莉貝卡．帕雷格的生命與她眾多罪過所造成的經過與結果。是否要讓這些事情全部化為空白，事關到自己今後的生存方式。只有這點覺對不能忘記，自己也有義務不得忘記。
就這樣，終於得出的結果是——如果不讓神官與神魔的關係從根本改變起，那大概不會有任何變化。就算照現在這種作法繼續重複一千年，最後還是會讓那名監視者失望，一切都被毀滅的日子也會到來吧。就是這樣的結論。
而他這個意見，夥伴們也都贊同。於是回到「塔」里，約書亞造訪校長室，將一切毫不隱瞞地說出來。鷥翎的事情當然不用說，自己姊姊的事情，與位階第一位雅卡緹的相遇還有她所傳達的神與人之間的關係，雷凰對那個超級神魔所提出的驚天動地提案……所有各種一切都全盤托出。
一開始，校長並不相信約書亞所說的話。尤其是關於雅卡緹給他看到有關諸神的那一幕，校長甚至語氣粗魯地說：「你有什麼證據，才會講出這種違背信仰的話來！」說起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反應。
這時亞菲克也參與說服，艾雷米亞則很周到地把從那個島上撿來的石頭當成資料提出。接著在達爾塔斯美言幾句之後，四名孩子們也接連提出主張。最後校長這麼說——
由於事關重大，
無法立刻判斷與裁決，所以要大家先等一陣子。直到結論出來為止，所有人都先跟平常一樣繼續過著相同的修道生活——就是這樣。然後雖然有些危險，但還是在今天這個時候迎接約定時刻的到來。
「大叔你喔，又是一臉陰沉了。又是跟平常一樣想著『把大家卷進來，真是難過』之類的事情嗎？」
菈琪休把雙手擺在後腦杓，窺探著約書亞的表情。
「這個嘛，當然啊。要是沒弄好，搞不好會跟我一起被連坐處刑。」
「帕雷格，關於這件事情都已經討論過很多次了吧，你還要講這種話嗎？在議論途中，你以為我已經講過幾次相同的話了？看來現在可不只是嘴巴跟耳朵，就算把你全身都撕碎也還不夠！」
「這個……學長不管發生什麼事情都不會被奪走性命吧，我想應該是沒什麼問題。再說，我總覺得學長就算被殺也死不了，所以也沒有特別擔心。」
「你說這什麼話！是在說因為我們沒有學長那麼優秀，所以搞不好會一起被處刑嗎？」
「我是沒這麼說啦……」
「有說。」
「說過啊。」
「你有說喔！」
「有說過呢。」
「嗚嗚嗚。」
所有人都露出傻眼的表情，一起對無話可說的年長同學笑著。
「有什麼關係。如果『塔』要對大叔做出什麼事情，那就大家一起逃走吧。」
「你說逃走……那之後要怎麼辦呢？難道是打算跟全大陸的神官為敵嗎？」
「應該可以吧？個位數位階的神魔之主目前也只有大叔而已，接下來，在鷥翎勸說大家結婚的活動下，我想應該也會有神魔成為夥伴吧。」
「你又講得那麼輕鬆。」
看到菈琪休講得輕鬆愉快，約書亞只能抱頭苦悶。
「對了！那樣的話，不如就我們找個地方隨便設立新的『塔』，這主意如何？」
「好主意。」
怎麼說出這種話，雖然這句話讓約書亞感到驚恐。
「這很棒耶，我們就成為新的創世六神官，感覺還不賴喔。」
「沒有比這更棒的出人頭地方式了！我們將會成為傳說呢！」
就連總是會對菈琪休說的話表達反對的蒂艾爾也挺身贊同，只要是蒂艾爾的意見都會全面贊成的賽姆也猛力點頭。
「等等，等一下！六神官？有沒有多一個人？你們跟我加起來，也才五個人而已喔。」
「這個嘛，那當然是……」
「這種情況下，無論如何都要拉攏進來的人……」
孩子們眼神閃閃發光地一起把視線轉向暴虐王。
「雖然很讓人火大，但現在能立刻釣到高位神魔上鉤的，也只有學長而已。」
「努力找結婚對象，盡全力。」
低年級生們意料之外的提案……又或者只是想到什麼就說什麼的舉動，讓亞菲克就這樣緊緊皺起眉頭聽著。原本約書亞以為他會跟平常一樣罵些「這群蠢材！」「所以就說無能的傢伙真是……」之類的話大發雷霆。
「如果『星紺之塔』獨大的時代不斷持續下去，也許會逐漸走向腐敗……最重要的就是靠自己從頭開始創造起，這樣也不錯。跟過去『創世六神官』比起來，我一定可以做得更好。」
帶著頗為認真的眼神，就連亞菲克也開始這麼說。
「學……學長！」
「吵死了，帕雷格，我可不想白白死去。與其被不明事理的老頭子們殺死，還不如讓那個做事糊塗又隨便的神魔把所有人類都滅絕掉好了。」
「也……也許是這樣沒錯……但是生命力該怎麼辦？就算是學長你，如果把位階第一位的神魔持續擺在身邊也會死掉喔。上次只是被鷥翎稍微吃掉一點就躺了一個星期，這件事情你忘了嗎？」
「這部分沒什麼問題吧，只要研究你的首飾，就能製作出複製品了。那個破戒冒牌導師能辦到的事情，我不可能辦不到。」
「沒錯沒錯，學長好好加油吧！我也不想要被逐出之後，還被烙鐵印上烙印啊。」
「被活活剝皮這我也有點……」
「割掉舌頭也是。」
「既然如此，還是讓一切都從頭開始會比較好。絕對會是那樣比較好。」
亞菲克以一刀兩斷的眼神大喊著，而孩子們也用笑容與笑聲包圍著他。這股開朗與純潔的感覺，更勝過禮拜堂的莊嚴氣氛。
看著如此情景⋯⋯
「……說得也是。如果真的到那種地步，就由我們讓一起都從頭開始創造起吧。」
從約書亞口中也自然地說出這樣的話來。
「創世六神官們也不是從一開始就成為偉人，只要試試看，也許就會成功了。」
就算自己一個人沒辦法，但只要跟大家在一起——
只要不缺少任何一個人，大家攜手合作——
這句話的後續，他刻意不說出口。但是似乎有傳達給大家知道了。他們用更加開心與更加熱烈的語氣，開始討論起將來的事情。
不過這股熱鬧氣氛——
「那樣子，我們可是會有點困擾呢。」
跟低沉的聲音重疊。
轉頭一看，大門口有一名老人的身影。充滿皺紋的細瘦身軀穿著黑衣，腳步也很沉重的他，正是這座「塔」的校長。在他背後，有著平常臉色就很蒼白而現在更加慘白的摩亞普，還有像是五年級班導的正神官。然後不知為何，就連身穿魯斯提拉正規軍軍官服的艾雷米亞也在後頭。
「……好啦，讓各位久等了，諸位修道生們。」
他慢慢地從漫長階梯狀的禮拜堂走下來。不過沒有在祭壇旁邊的校長席坐下，而是在約書亞面前沉重地停下腳步。
到剛才都還在說笑的孩子們表情都僵住，亞菲克則靜靜地聳肩。這個已經全身乾癟但卻是大陸最有權威的老神官口中到底會說出什麼，所有人都屏息看著。
「帕雷格同學，老夫想跟你的神魔……想跟雷凰大人打聲招呼，可以嗎？」
突然被拜託這種事情，讓約書亞暫時感到困惑。
「這樣可以嗎？禮拜堂的規則，應該是不能讓神魔進入才對吧？」
「現在的你有資格對規則說三道四嗎，帕雷格同學？」
被這麼一說，那就無關是非了。把手指放上首飾，約書亞跟平常一樣地呼喚妻子。
「出來吧，鷥翎。」
魯斯提拉的至寶發出淡淡光芒，纖細的女性身影從那道光輝里躍出。有如薄暮明月的銀髮，像是紫水晶般的瞳眸。位階第四位的神魔，現在威風凜凜地顯現於此。
校長背後的摩亞普與另一名導師身體變得僵硬。
但是校長沒有任何動搖。平穩的碧眼朝著她深深行個禮。充滿憧憬與敬畏的眼神，跟在進行有關諸神之訓示時毫無改變。
「雷凰鷥翎大人，老夫可以這樣稱呼您嗎？」
「嗯。」
約書亞的妻子落落大方地點頭：
「我丈夫平常總是受你照顧。不用那麼拘謹也無妨，有什麼想問，不用客氣儘管問吧。」
鷥翎這種完全是高傲的態度，並且徹底挺起胸膛的說話方式，讓約書亞只能露出苦笑。
於是校長恭敬不如從命地繼續說：
「請讓老夫再確認一次。您真的跟在此的一介修道生——約書亞．帕雷格定下婚姻的契約嗎？」
「哎呀，之前你應該看過那個證明了才是吧？」
鷥翎疑惑地歪著頭，約書亞則一臉消沉地低下頭。
在導師群所有人的看守下，被迫自己脫光上半身露出契約印的記憶依舊猶新。雖然被看到也不會少塊肉，但覺得丟臉的事情還是會覺得丟臉。
「老夫不是那個意思……也就是說，像您這樣階級的大人因為思慕人類的少年，於是締結下甚至要奉獻性命的羈絆，這點對我等來說，實在很難以置信。」
「啊～就是在問鷥翎是不是愛著約書亞是嗎？那當然是深愛著啦！」
鷥翎即使面對位階第一位的對手都毫不畏懼了，面對神官之長也當然不可能膽怯。所以雷凰少女挺起胸膛，毫無任何羞怯的神情。
這點雖然讓約書亞打從心底感到開心，但同時也很想立刻從現場消失。在被戒律殺死之前，自己就要先害羞到死了。
校長先暫時默默看著分為明暗兩邊的夫婦，最後伴隨著深深的嘆息開始說：
「約書亞．帕雷格，你的告白與提案，我們『星紺之塔』極為深刻地理解了。畢竟獲得個位數位階的神魔，原本就是神官最令人畏懼的禁忌。」
這句話說得非常正
確，讓約書亞恭敬地深深鞠躬。現在暴露出來的脖子，即使立刻被利刃砍下也毫不意外。但是那種情況下，鷥翎一定會立刻採取行動吧。原本要成為充滿榮耀之舞台的禮拜堂窗戶或是屋頂會被雷擊破壞，負責監視的神魔們會全數被擊退，而他們也只能依靠雷凰的羽翼逃跑出去。
——但是校長先生不可能不知道這點事情，為什麼會要我把鷥翎呼喚出來呢？
當他感到訝異時，老神官的聲音繼續滔滔不絕地從頭上傳來：
「可是，你這次所帶來的全新情報……有關於位階第一位神魔的存在與她的忠告，這些情報都讓我們無法全盤否定或是無視。」
這個有些沙啞，但充滿厚重感的聲音繼續說：
「從創世六神官的更久遠之前開始，對這塊大陸與神魔的神秘相關的考察就已經反覆進行著。破戒神官黛莉菈．吉妲爾所提示的傳說，還有關於莉貝卡．帕雷格這位人物交給佩爾絲卡公主的奇妙石頭也沒有完全徹查清楚；要將此事置之不理也很困難。再說，諸位所主張的神魔之說詞——」
「好嘮叨喔，講話又好難懂。你講話講太久了！結論是什麼啦，結論！」
鷥翎很煩躁地大喊，修道生們只把頭低下來表達同意。如果每次都要聽這種有如校長訓示般的漫長談話，不只是自己的忍耐力，就連罪惡感也會磨滅殆盡。
「請別這麼說，雷凰大人。您夫君所帶來的情報會改寫我等人類的歷史，動搖神話的根基。不只是人類或神官，就連神魔的未來也會徹底改變，絕對無法輕率看待。」
「那種事情鷥翎也很清楚，但如果在那邊長篇大論講個不停會比較重要的話，我就連續三天三夜跟你訴說約書亞的優秀之處喔，給我覺悟吧！」
大火妖這句毫不講理的話，讓校長微微皺起眉頭，於是他大聲清咳一聲。
接著，意外的台詞傳進耳中：
「直接講結論的話……約書亞．帕雷格與所有相關人員都不予過問。」
所有人都猛力把頭抬起來，然後一起注視著老神官。
「關於本次所帶來的報告，將繼續不斷進行檢討與審議，並且進行調查與尋求對策。由於是無比重大的問題，因此將暫時不對外公開，在此也對諸位下達箝口令。另外還要請各位儘早成為正式神官，活用此特異經驗並盡力解決所發生的各種問題，我等非常期待各位的表現。」
而且是打從心底期待——他在最後補充了這句話。
現場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
就連聰明伶俐的亞菲克，也因為聽到意外的話語而整個人歪著頭僵硬不動。最起碼是退學處分，最糟糕是處刑——原本作好的這種覺悟變得不上不下，現場就只留下困惑。
「這麼說來……鷥翎的約書亞還可以成為神官嗎？」
最先清醒過來的不是其他人，而是鷥翎。
「他可以不用為了我，而被人類的世界所拒絕嗎？」
她微微側著頭，似乎有點不太放心地問著。校長這次就很清楚地回答：
「您說得沒錯，就是這個意思。比起排斥與敵對，更重要的是對話與調和。因為這也是我等的本質。」
「喔喔喔喔喔喔！」
發出歡呼聲後，雷凰少女緊緊摟住丈夫。即使被溫暖的手臂抱住頭，豐滿的胸部直接抵在頭部，約書亞也還沒搞清楚整個事態的發展。
「太棒啦——！這是最有賺頭的結果啊！」
「可……可以不用死了，劣等生可以不用死就解決了……！」
「本來真的已經作好覺悟，想說大概真的只能逃跑了！」
「暫時放心了。」
大中小的同學四個人一起飛撲過來抱住自己，約書亞終於開始理解剛才校長說了什麼，還有發生哪些事情了。
「……我……可以繼續當修道生嗎？」
「沒錯！就是那麼說的喔！」
「跟大家……一起？」
「就是這樣！」
接二連三又口口聲聲被這麼說，約書亞內心才終於有了實際感受。
——我可以就這樣繼續待在這裡……
很奇特的是，距離現在一年前左右，就在相同儀式即將舉行時，他也懷抱著相似的感慨。
在那之後，發生了各式各樣的事情……真的是各式各樣。
只有亞菲克一個人好像有點遺憾地叨念著「全新的『塔』……」「我真的要負責找結婚對象？」這些話，但還是當作沒聽見好了。
「太好了……」
約書亞從膝蓋到肩膀都整個放鬆了。
「真的是……太好了……」
差點就要癱坐在地上的約書亞，被高大的基列亞德伸手撐住，然後靠在依舊緊抱住他的鷥翎身上。至於其他三人那幾乎就是掛在他身上的重量，現在幾乎感覺不到。
「可喜可賀，真是可喜可賀！」
鷥翎露出從以前到現在都從未見過的滿面笑容大喊著。
「來吧，這下子我們兩人的事連『塔』也公認，等於是受到天下承認啦！這代表，我已經不再是無法公開露面的妻子，可以把靠近約書亞的女人全部撂倒，然後放心地讓夫妻關係更上好幾層樓了吧，沒有比這更值得慶賀的事情了！」
「啊——你們幾個……」
艾雷米亞帶著有些壞心的笑容插嘴進來：
「別人的話，最好是聽到最後會比較好喔。」
就像在呼應這句話，校長背後的摩亞普導師突然走上前開口：
「五年級，亞菲克．尤哈斯。二年級，蒂艾爾．嘉．迦南、菈琪休．馬赫德、賽姆．德魯瓦、基列亞德．米雷巴，還有約書亞．帕雷格。」
他嘰嘰咕咕地小聲說著，但接著就說出決定性的一句話。
「在此宣布所有人都不及格留級，請掛上相同的肩布，再繼續努力一年。」
寂靜降臨……
禮拜堂再度回歸無聲。
這股乾涸無比的靜寂，將衝擊緩緩地傳遞過去。
「咦咦咦咦咦咦！」
「為什麼！」
「沒有什麼好為什麼的。」
另一名導師板著臉說：
「你們幾個不但讓『見聞之旅』以失敗收場，還知道自己丟下多少修行沒有進行嗎？這是理所當然的吧！」
「我們可是為人類帶來等於是拯救了世界的超重要情報耶！」
「這跟課業是兩回事！就算說你們拯救了世界，這也不會幫成績加分！因為沒有那種加分基準！反過來說，既然是那麼偉大的人，就要好好完成最基本的課業才行！」
「怎麼會……」
「太過分了，這太不講理了！這又不是我們的錯！明明是那無冕的某人惹的禍！」
「不管是誰的錯，以現實問題來說，各位的出席天數不足，還有沒參加期中測驗使得分數也不夠，這是沒辦法的事。」
就連平常在比較級上比較明事理的摩亞普也冷淡地說：
「對我來說雖然也感到很痛心。尤其是對那邊的五年級生，真的是打從心底感到悲痛！我真的很希望！希望他快給我從『塔』滾……不，是趕快畢業來為世人盡一份心力啊！」
數學導師發自內心憤恨地說著。關於他和亞菲克那不幸的因緣，在「塔」里已經廣為人知。雖然很明白他的這種心境，但他班上的修道生們也只能保持沉默了。
「還有，帕雷格同學——」
接著校長更向約書亞宣布：
「想必你應該知道，結婚對我等神官而言有一半等同是義務，留下優秀的子孫也是重要的職責。但是身為修道生的期間禁止娶妻，會影響修行的荒淫行為也一切禁止，這點可不會改變，你要牢記在心。」
「啊……」
他再度陷入僵硬與凍結狀態。
——輸入的資料無法判別。
總覺得雅卡緹驚訝到目瞪口呆的聲音，好像在哪邊響起。
「也就是說，那個……如果我的契約印變得比現在還要大的情況下……？」
「到時候，記得你會被處以退學處分。」
「哇！」
發出慘叫之後，約書亞猛力把妻子推開。已經充滿幹勁的鷥翎，從剛才開始就毫無顧忌地緊貼著他不放。
「快放手！鷥翎，現在立刻放手！」
「為什麼啊！」
開始固執己見的妻子更加用力地擁抱過來。這已經是超越展現愛情的擁抱，那股力量讓人懷疑甚至可能使對方失去意識。
在這種可說是走投無路的情況下，約書亞一個人拚命掙扎著。就在一行人都啞口無言地看著時，他看到某個穿著軍
服的身影特別輕鬆愜意。於是約書亞忍不住大喊：
「等等，艾雷米亞！你少在那邊笑！再說，你到底是來幹嘛的？」
「那當然是為了進行一連串事件的報告，還有傳達我們太守大人的想法與今後的獻金金額。另外也為諸位神官帶來以後能夠派上用場的沒收物品。」
他邊說邊從懷裡拿出兩個銀色手環高舉起來給大家看。不會錯，那是黛莉菈．吉妲爾所持有的物品——也就是能夠封閉高位神魔的魯斯提拉秘寶和複製品。
「很棒吧？幫了大忙吧？還不趕快淚流滿面地感謝我？」
「你那種……」
由於他那種擺明是在看好戲的語氣，讓約書亞想要破口大罵。
「話先說在前頭，下官因為讓黛莉菈．吉妲爾失蹤，還有讓莉貝卡．帕雷格贏了就跑這兩件事，再加上因為奉陪你們而讓軍務產生將近半年的空白時期，不但被不停追究責任，還使得遺族年金被沒收一部分，另外再加上減俸一年半。你有什麼想說的嗎？」
在怒氣最高潮時被對方用爽朗的笑容這麼一講，約書亞只能把壞話全部吞回肚子裡。
「達爾塔斯大人……他還好嗎？」
他戰戰兢兢地詢問。魯斯提拉的忠臣露出前所未見的危險笑容面向他：
「當然好啊！雖然黛莉菈．吉妲爾就那樣行蹤不明，所以只有好一半而已！嗯，沒錯！他又完全沒有想要結婚的打算了！還不只如此，甚至開始說『既然如此，乾脆我也去找個神魔來當老婆好了』這種話，現在魯斯提拉宮殿可是陷入大恐慌！你們真的可以生出孩子來嗎？我們國家的下一任太守會是半妖嗎？我已經受不了啦！」
「咦咦咦……」
毫無道理的譴責，讓約書亞縮起脖子往後退。
「喂，白痴老婆！你有聽到剛才講的話吧？如果你很重視劣等生的將來，就快點給我放手吧！」
「你這丫頭說這什麼話！罵別人白痴的人才是白痴，笨蛋蠢蛋白痴！」
神魔老婆與他的同學幾乎就要互相揪住對方的衣領了。
「囉唆，誰才是白痴啊！再說，如果你以為自己那正妻的寶座是絕對穩定，那可就大錯特錯了！神官不管娶多少老婆都沒問題，而且其他神魔也會把約書亞當成目標吧？跟你相同位階的神魔里，風水土氣就至少還有四名吧？位階第二位呢？第三位又是如何？這裡頭有多少雌性？我真期待將來的情況呢！」
「喔呵呵呵呵。」蒂艾爾仰天笑著，讓鷥翎完全陷入僵硬。轉眼之間，她美麗的臉龐迅速失去血色。
「哇啊，那傢伙說出來了……」
「其實是真理……」
「這點雖然有微微感覺到，但大家都刻意不說出口，大小姐也真是的……」
菈琪休他們尷尬地低聲說著。為了尋求救援往導師們那邊看去，只見他們把話講完之後就快步離開了。
至於其他兩人，亞菲克與艾雷米亞就像是已經習慣他們吵吵鬧鬧地在一旁看著。只不過，前者露出接下來就要狠狠痛罵一頓的表情，後者則是一副精疲力盡的模樣。
「果然還是放棄吧，鷥翎的約書亞！不可以成為什麼神官！我們還是到哪邊，兩個人靜靜地生活吧！」
「沒……沒問題的。丈夫通常都沒有妻子想像中那麼受歡迎喔，鷥翎。」
「哎呀，這可就難說了！以後的事情誰也不知道嘛。而且搞不好意外地會在很近的地方潛藏著競爭者喔？如果粗心大意，可是會很悽慘喔！」
「在這時候講那種話，你到底對我有什麼深仇大恨啊，蒂艾爾……」
充滿傳統的「星紺之塔」里，最為嚴肅與莊嚴的禮拜堂響徹著慘叫與怒吼。
暫且是撿回一條命了。
可是明明都那麼拚命了，進級終究化為夢想消逝。
完全確定要再當一次二年級生。
成為名符其實的劣等生，夫妻感情至此也真的變得不穩定。
在這無比喧囂吵鬧氣氛里，見習神官約書亞．帕雷格的嘆息逐漸散去。實為空虛，細微。
雷鳴，然後又是雷鳴。
這是約書亞感受到的第一種聲音。雖然這對大多數人而言只會感到恐懼，對他來說卻跟愛妻的聲音沒有兩樣。跟拂去暗夜的朝陽比起來，雷鳴更能鮮艷耀眼地照亮自己前進的道路。
所以此時約書亞也感到很安心，想再小睡片刻——忽然間，他感到一股異樣感。
好像有道不同的聲音與劈開天地的閃電重疊，那是種轟隆轟隆的鈍重聲響。
——難道是……海浪聲？
這怎麼可能。
魯斯提拉確實是海邊的都市，充滿陽光的港口。但自己所在位置距離那城牆還很遠，是才剛跨過與沙漠交界處的地點，跟海岸線還有一大段距離。
雷鳴響起，然後又是雷鳴。
像是要激勵他的轟響，讓約書亞勉強睜開眼睛。
這麼一來首先看到的，果然是海。
但是……
——這是什麼顏色？
層疊而來的海浪，是有如鉛塊熔化般沉重的顏色。碎裂的波濤無比洶湧，簡直就像獰猛的銳齒。跟魯斯提拉那明亮蔚藍的大海……不對，跟約書亞至今看到過的各種海洋都完全不同。
現在又聽見雷鳴。
激烈的閃光在水平線與天空之間奔馳，仿佛屹立起好幾根支撐天空的柱子。但是，那裡沒有惹人憐愛的少女身影，也沒有巨大的雷凰羽翼。
取而代之的是，海岸邊有大約十名男女站在哪裡。
雖然男女老幼都有，但每個人都是沒見過的面孔與沒聽過的聲音。然後，所有人都臉色發白而且表情僵硬。
「……快看！」
濃灰色的水平線另一頭，仔細一看可以發現有個像是陸地的影子。那裡的中央發出光芒，但是沒有聲音，也沒有煙霧或是火花之類的存在。但就像是無法承受天空的重量一樣，能夠看出四周以那道光為中心扭曲著。
「啊啊，終於……次元終於斷裂……整個斷裂了。」
女性當場整個人癱坐下來，淡淡的白金色捲髮有如悲嘆般搖擺晃動著。雖然是個讓人眼睛為之一亮的美女，但她的服裝可說是無比奇特。像是男性用的藍色工作鞋散發光澤，穿在上頭的白色上衣則有相同顏色的扣子跟從來沒有看過的飾品在發光。
「所以我早就說過了，繼續這樣隨便使用魔導或是召喚獸的話，必定會引發天變地異的狀況啊！」
這是有實例的——那個女人繼續訴說著。
「隔壁大陸的神都，可是有周圍好幾葛蘭克魯斯斯的範圍都被夷為平地！那可是好幾百名魔導師犧牲性命奮力阻止後的結果啊。亞歷斯泰爾根本不可能撐得住……光靠我們幾個，根本就不可能解決這種情況！」
——亞利斯泰爾？
約書亞瞪大眼睛。
奇裝異服的女性大喊著。在次元、實驗或是克魯斯斯這些不斷堆積的詞彙裡頭，突然混進一個很熟悉的詞。自己出生的大陸，神官們必須守護的大地。那位女性確實講出了這個名字。
——她說哪邊斷裂了？
「冷靜點，露比緹爾。」
用忍住痛苦的表情安慰少女的，是站在旁邊的青年。他有著端整的相貌，雖然也是金色的頭髮，但卻更加偏向紅色。
「比起這些，要先思考接下來的事情。那邊還有殘存下來的人們，同時也還有許多沒辦法讓他們回歸原本次元的召喚獸。」
「可是亞伯，那些傢伙……召喚獸會吞食人類的生命力。」
壯年男性很沉痛地低聲說著。他穿著跟「塔」的導師很類似的黑衣，還戴上把眼睛都蓋住的兜帽。
「再加上有無比漫長的壽命，可以輕鬆活上百年或千年單位。如果讓那群傢伙隨便在這個世界增加，不只是亞歷斯泰爾，就連整個世界都會受到威脅……」
經過長久的時間之後，所有人類都慘遭蹂躪並且被吞噬殆盡。接下來會發生的就是飢餓的召喚獸之間的戰鬥，也是慘烈的生存競爭。火風水土氣的怪物們會爭鬥到震撼天地，最後這個世界本身就會迎接真正的滅亡到來吧。沒錯，每個人都異口同聲地說著。
「那麼，該怎麼辦？」
有某人這麼說著。
「該怎麼做才能從這種毀滅的命運里拯救人類與世界？已經沒有任何人有辦法讓那些傢伙回歸了……」
一時之間沒有人回應。似乎是想不出任何辦法，他們只能默默地互相對望。
「封閉起來。」
不久後，青年開口回答。
「對那塊大陸加上新的規則，然後用封印魔導將它周圍封閉起來。就這樣把召喚獸關閉在裡頭，要讓外界……讓其他大陸的人免於遭受危害，也只能這麼做了。」
原本在海岸邊抱住膝蓋坐著，一臉呆然的黑髮女孩突然有如彈跳般站起：
「你是打算把封印在裡頭的人類當成召喚獸的飼料嗎！」
那個女孩稍微整理一下長款禮服的下擺，就直接往青年——似乎名叫亞伯的男性逼近。
「怎麼能採取如此殘忍的作法！你把自己故鄉的人們當成什麼了？」
「那麼我問你，兀薾絲菈……」
青年的臉龐苦澀扭曲著，並且回問：
「假如這裡有幾百幾千名召喚魔導師在，也許能將那群怪物一個不剩地全部殲滅掉。但是你看看，實際上站在這裡的只有不到十個人。就算用盡全力也不一定能夠控制住那些傢伙，這種情況下還有其他辦法嗎？」
「為什麼要選擇殲滅？他們原本就是其他次元的生物，只是因為我們的方便才被拉過來使役的不是嗎？讓他們回歸原本的世界才合乎道理吧！」
「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如果時空又再次斷裂該怎麼辦？」
表情嚴肅的老人大喊著，同時插進兩人中間。他用充滿皺紋的手揮舞緊握的手杖，要將爭吵的男女分開。
「絕對不能再次使用介入次元的魔導，絕對不能。下次可能不會只是亞歷斯泰爾半毀就能解決了。兀薾絲菈，難道你認為這顆星球跟整個世界都毀滅掉也無所謂嗎？」
「那你就是要把他們當成祭品嗎？」
面對猛烈的怒吼，少女雖然感到怯弱，還是出言反駁。
「為了拯救世界，於是就只有那塊大陸……只有生存在那裡的人們要不斷成為召喚獸的飼料嗎？」
這次沒有任何人回答。
大家都一樣全身僵硬，並且緊閉著嘴。
這股消極的沉默與雷鳴重疊。
「……最直截了當的方式，就是在封閉大陸之後把人類也滅絕掉。這麼一來，召喚獸們也會因為飢餓而自然毀滅，你是想說那樣子會比較好嗎？」
青年用更加悲痛的聲音說著。
已經沒有人反駁。
現場所有人都垂頭喪氣，啜泣聲也消失在海浪之間。
就這樣，在已經什麼都說不出口的他們身邊，約書亞也一樣保持著沉默。
——露比緹爾、亞伯、兀薾絲菈……
那都是對約書亞這些神官候補生來說太過熟悉的名字。光之女神和太陽神，然後就是毀滅世界的戰女神之名。
——你們到底是誰？
雖然想這樣詢問。
但是無法出聲，就連一根手指都無法自由移動。
是雷鳴。
它又再度響起。
世界被染成眩目的白色。
回過神來，約書亞又站在不同的場所。有乳白色的地板跟無比寬廣的天花板，可是卻看不見像是柱子或是窗戶的東西。
不對，有窗戶。
約書亞身旁看起來像是牆面的東西，那全部都是窗子。陰鬱的天空與鈍重的海洋都一望無際地出現在眼前。
——如此巨大的透明板子，是從哪邊挖掘出來的呢？
當他感到疑惑時，眼前突然閃過一個人影。豐盈的黑髮，穩固的腳步，是被稱呼為兀薾絲菈的少女。
她一個人佇立在廣大的房間中央，像是要完成某些事情地開始低語。
「引導魔性，封閉力量的寶石啊……」
那是從來沒聽過的魔操語言。
每當少女做出動作，她的手上就產生光芒。那比火焰還要鮮紅，比陽光還要明亮。
「舀取奇蹟，成就神秘之技。」
她那纖細的雙手，好像捧著某種東西。每當話語靜靜地被詠唱出來，那顆石頭就發出更加強烈的紅色光輝。
——那是……
約書亞不禁屏息。
——跟佩爾絲卡公主所持有的石頭相同？
而且那是顆渾圓，經過研磨，充滿光澤又美麗的完美球體。
接下來
它更進一步發出光芒，最後……
喀！
像是太陽爆發般的光芒有如洪水一樣湧現，鮮紅色的衝擊波橫掃周圍。巨大的透明板子被炸成粉碎，海風也逆向吹了進來。
這股衝擊全身的暴風，少女也毫不畏懼。
她把那顆石頭緊緊抱在胸口，朝著破裂的窗子跑去。
「兀薾絲菈！」
從房間的另一頭傳來男性的聲音與複數腳步聲。
「兀薾絲菈，站住！不要擅自行動！」
聽到尖銳的制止聲，她只有回頭一次。
「亞伯，這世界總有一天會滅亡。我實在不認為你們那狹隘的見解可以順利持續到最後。」
滲出憤怒與悲嘆的紅色眼神，降注在她背後的人們身上。
「既然如此……不，正因為如此，我才無法對故鄉的人們置之不理。你明明知道光靠『魔操』技術是不可能讓他們生存下去的。」
「所以你打算把我們的魔導技術留給他們？那種連次元都會斷裂的力量？」
名叫亞伯的青年眉毛猛烈豎起，並且斷言說：
「太危險了，我絕對無法認同。」
可是，少女已經完全不向他看任何一眼。
細瘦的腳往地板一踏，縱身躍下。
約書亞本以為她會摔在海面上而縮緊脖子，但那身體有如滑翔般在天空飛舞，接著就這樣被多雲的陰天吞沒而消失。
「亞伯，現在該怎麼辦！」
金髮女性大喊著：
「那孩子把所有魔導石都帶走了，難道要放任她就這樣帶去亞歷斯泰爾嗎？」
「當然不可能放任吧！」
青年以充滿苦澀的表情沉吟著。
「即使用最糟的手段，也必須拿回來。」
「最糟的手段？」
對於她顫抖詢問的問題，青年微微緊咬唇……可是還是清楚地回答：
「即使要將她……將兀薾絲菈殺死也一樣。」
這道冰冷的聲音又與雷鳴重疊。約書亞無法動彈，完全無法動彈。
雷電。
閃電。
雷光。
世界被染成純白。
在這之中，約書亞一個人陷入混亂。
——剛才這是什麼？次元？魔導？從來沒聽說過。召喚獸是什麼？然後說亞歷斯泰爾斷裂，所以被就封閉起來是怎麼一回事！
雖然想要大喊，也想要抱頭煩惱。
但是這兩件事都辦不到。
雷電。
閃電。
雷光。
他就只是看著這景象。
——鷥翎……
當自己希望至少要喊出這個名字的時候——
「優惠時段差不多要結束了，可以讓我中斷了吧？約書亞．帕雷格。」
有個沒聽過的聲音……不對，是只有聽過一次的聲音從背後響起。
2
因為以前的老本行，讓約書亞不會忘記別人的聲音。如果是好幾年前聽過的可能就不太確定，但是不久之前才聽過的聲音就能瞬間判別出來。
「你是剛才把我們吹走的人吧？」
拚命運作的喉嚨，這次就有確實發出聲音。
以這句話為信號，他全身從無法看見的束縛中解放出來。迅速轉頭看去的前方，有個嬌小的人影位在乳白色的地板上。
那是個比菈琪休要年幼，但比娜塔露要大一點的少女。柔軟圓潤的臉頰與大大的眼睛，形狀漂亮的眉毛或是鼻樑都很惹人憐愛。
可是，她的外型卻非常奇妙。瀏海用很大的領結綁在後腦杓，剩下就垂在肩膀上的這種髮型在東方是偶爾能看見。不過她的發色很奇怪。乍看之下像是黑髮，但仔細一看才發現是深綠色。由於顏色太濃烈，看起來就像漆黑的色彩。
服裝也相當奇特。
很明顯是絹制的黑色服裝，肩膀與袖子很不自然地膨起來。用好幾層布料重疊的下擺到了膝蓋附近就寬闊地往外擴大，然後有從未見過的纖細蕾絲大量縫在上頭。不只如此，胸口或是袖口有許許多多小型扣子排成縱向在閃閃發光。就算在喜歡絢爛奪目之物的約書亞眼中，這服裝也是奢侈又破天荒到亂來的地步。如此細緻的手工蕾絲與鈕扣由於太過昂貴，應該連王公貴族的公主也很少有機會穿上。
但是，最具特徵的還是她的耳朵。
那比人類的耳朵還要細長，有時候還會配合少女的表情不斷上下擺動。
005
「你說得沒錯，約書亞．帕雷格，我就是把你們吹走的人……不，正確來說我並不是人，還有也不是吹走，而是打算把你們帶過來這裡。」
異形少女一邊說著，一邊大大地眨眼。有如用黃金與白銀灌進去的不可思議瞳眸，靜靜地發出光芒看著這邊。
「畢竟這是已經久違五六百年所使用的移送魔導。因此控制上極度困難，目標物也散落四處，意外地失敗了。對我來說，這真是悔恨無比的失敗……不過也因為這樣，讓事情變得有趣起來。」
「你說久違五六百年……」
聽她那麼乾脆地講出來，讓約書亞都想嘆氣了。這名可愛的少女是鷥翎他們的夥伴，而且還相當高位階。
「我該怎麼稱呼您呢？」
「我叫雅卡緹。」
約書亞很鄭重地詢問，而她也仿佛是個人類女孩般，報上姓名回答。
「是位階多少，哪個屬性的雅卡緹小姐呢？」
少女那太過簡潔的回答讓約書亞露出苦笑，然而下一句話便讓他瞬間凍結。
「位階的話是第一位，屬性倒沒有特定屬於哪個。」
僵硬的沉默持續了一陣子。
少女的話讓約書亞為之一僵。
「第……第一位？」
約書亞用茫然自失的表情，然後也茫然自失抬頭看著少女。
「是的。」
「屬性是……沒有？」
「正確來說不是沒有，而是全部。所有跟一切。」
「全……全部是……是指五妖所有的屬性嗎？」
「嗯。」
少女像是在說「你懂了嗎？」般深深地點頭。
「因此也沒有種族名稱。五妖之中僅有一名的就是我。總之，姑且叫我無冕的雅卡緹吧。」
「是……」
由於事情太超乎想像，讓約書亞無法繼續說下去。從鷥翎那邊聽見的位階第一位神魔明明感覺無比強悍又恐怖，眼前這位少女的服裝雖然珍奇，卻非常稚嫩又毫無防備。
——不對。
長年的戰鬥經驗在約書亞的內心敲響警鐘。
——光看外表判斷，絕對不會發生好事。某個人不也是在這種年紀就拚命殺人了嗎？
更不用說這是神魔。
至少是個活了六百年以上的對手。
看著瞬間提高警戒心的約書亞，雅卡緹微微揚起單邊的眉毛。
「約書亞．帕雷格，雖然一瞬間茫然自失，但有著能夠立刻振作起來掌握狀況的強韌人格。極度過剩的情報分析等就先擺到一旁，先從身邊的目標開始著手這種注重現實的想法是不錯。真不愧是能打破既有規則，將位階第四位神魔騙回家的人。讓我打從心底給予你讚賞吧。」
「騙……騙回家……這感覺不像是在稱讚我啊。」
「是在稱讚啊，超級稱讚。」
雅卡緹用無比正經的表情點了好幾下頭，長長的耳朵不停擺動著。
「那個極度過剩的情報是你讓我看見的嗎？那麼可以麻煩你替我仔細解說一下嗎？老實說，我實在搞不太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關於詳細部分，其實你沒有什麼需要知道的必要性。只要知道剛才的情景是一千年前左右實際發生於現實之中的事，並能理解那顆石頭的重要性，這樣就夠了。」
對於有些不滿的約書亞，雅卡緹有點愛理不理地講著。
「石頭……」
不管到哪邊都在講這個嗎？約書亞感到疑惑。
「嗯，石頭。就是如此。」
仿佛是立刻讀取了他的表情，自稱第一位的神魔繼續說：
「問題是石頭，那顆石頭，就是你姊姊所持有的石頭。你也有看到了吧？那個原本是我的主人們所持有的東西，也實在是個麻煩的物品。它會讓這個世界的均衡遭受嚴重破壞，可以說是一種超越該時代技術的物品吧。」
「……主人們？」
對於這若無其事說出來的話，約書亞也在躊躇一下之後回問：
「你剛才說主人們是嗎？也就是說，剛才那些人是你的召喚主？」
「與其說『被召喚出來』不如說是『被創造出來』這樣會比較符合現實，也才是正確答案。順帶一提，你們神官使用的魔操系統也是我主人們所創造出來。將召喚獸分為五妖一百零八位這種位階的，則是他們的祖先，種族名稱是使用召喚獸在原本的次元所使用的名詞。」
雅卡緹附和地點頭說明。但由於又是到處摻雜著約書亞聽不懂的單字，所以他完全無法理解。
「而其他各方面的原因，就跟剛才在優惠時段給你看到的一樣。」
「那是優惠嗎？真的假的啊？」
哪裡優惠啦？約書亞忍不住毒舌了兩句。嘴巴張不開身體也不能動，就只是被迫看著莫名其妙的影像。最後還跟人說細微的部分不懂也無所謂，半吊子也要有個限度。
但是這超級神魔完全不感到愧疚。
「嗯，是超級優惠，而且還是賠本生意喔。」
雅卡緹那雙會反射光芒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她也許正在笑吧。
「我的主人用你們的概念來說，就是那些諸神。對那塊大陸的神官而言，應該是個垂涎三尺的目標吧？畢竟你們聖傳裡頭以想要與主人們見面為宗旨的語句，總共有記載了三千四百二十七項呢。」
「也……也許是這樣沒錯……但把我們的聖傳當成讀者來信，這也很困擾。還有，你其他好像也說出不少很不得了的事——」
「總而言之……」
面對苦悶的虛弱修道生，自稱主人是諸神的神魔則冷淡以對。
「我希望拿回石頭，那是必要的東西。」
「既然如此，你自己把莉貝卡找出來，然後把石頭沒收不就好了？賽拉菲亞也就算了，怎麼想都不覺得位階第一位的大神魔大人會辦不到啊。」
「當然辦得到，而且很簡單。」
露出一臉示範什麼叫作若無其事的表情，雅卡緹雙手一個擊掌。
乳白色的地板開始微微發光，映照出有如水面的光芒。有好幾個眼熟的人影，從那邊一個個浮現出來。
荒涼的漆黑大地上，有牽手走著的基列亞德與菈琪休，然後還有蒂艾爾與賽姆。
艾雷米亞甩甩濕透的頭髮，頻繁地環視周圍。
亞菲克正在使用魔操，他把左手抵在自己的額頭，好像發生什麼事情而大喊著。
莉貝卡似乎失去意識，在某個充滿岩石的地方一動也不動。
「一，二，三……哎呀，好像少了一個人。記得好像是個頭上套著黑色袋子的女性。」
算了，之後再說。也只是少一個人————這麼說完後，雅卡緹再次拍響手掌。
接下來出現的，是兩個面對面又很相似的人影。
雙方都有著很相似的面貌，一樣帶有紫色的銀髮。但其中一個呈現出柔軟圓潤的線條，另一個則是比較細瘦的模樣。
「鷥翎！」
雷之鳳凰裡頭，凰的那一方回過頭來。約書亞的聲音似乎有傳過去，淡紫色的瞳眸不停轉動，視線也不斷往左右看去，但終究沒有往他這邊看過來。
「這是什麼？大家到哪裡去了？鷥翎在哪裡？你做了什麼？」
約書亞終於大聲發出不知是怒吼還是哀號的叫聲，然後往神魔踏出一步。可是，他立刻屏息領悟到自己的愚蠢。嬌小的身體底下並沒有影子存在。
——這傢伙沒有實體嗎？
看著在喉頭呻吟著的少年，神魔依舊只是毫無高低起伏地說：
「就跟你看到的一樣，我大致上可以掌握住各位所有人的位置與行動。不過，我雅卡緹這將近一千年來都在這座島上，一個人抱怨著無趣的生活，真的很無聊。這次總算讓我遇到可以收集全新資料的機會，就算讓我稍微享受一下，應該也不會遭受報應。」
「享受一下……這……」
「相對地，我也絕對會給予獎賞。只要老實地把石頭送過來，我就會將各位一起送回原本的地方。」
這可是大放送喔————她這麼補充著。
就這樣，神魔的身影突然消失。
在雷鳴與海浪聲之中，只有呆然站在原地的約書亞一個人被留下來。
然後——
「大叔，你要睡到什麼時候！」
一股衝擊伴隨著高聲發出的喊叫，朝臉頰襲擊而來。
痛楚讓意識清醒過來，並反射性起身。突然開闊的視野里，有五張擔心地往下看的臉孔緊貼著並排在一起。
「……菈琪休，你剛才用拳頭打我對吧？你覺得可以對無法動彈的人做出這種事情嗎？對象是我所以無所謂，一般來說這可是會大吵一架，還會鬧上法庭耶！」
撫摸著還有些刺痛的臉頰，約書亞立刻出聲斥責起來。
「才剛醒來就開始說教？大叔你難道身上哪邊有安裝那種自動說教的功能嗎？」
「所以跟你說潑水會比較好嘛。你真的都不聽別人說話耶，這個白痴女人。」
「大小姐說得沒錯。還是用水比較好，畢竟只有海水是多到用不完。」
「可是，打下去比較確實。」
「那種事都無所謂了啦，總之你還是趕快起來掌握現實狀況吧。」
當大家開始一起吵吵鬧鬧時，總而言之約書亞還是決定聽從最後的提案，也就是艾雷米亞的意見。他戰戰兢兢地讓視線環繞周圍。
「……這……啊啊，我還在作夢啊……」
小聲說完後，約書亞又讓身體躺下來。
他的腳下有海浪靠近。兇猛的波濤與深灰色的大海相連，上頭還有白色的閃電不斷重複著染白天空後消失這個步驟。
「這是現實，是．現．實！不要那麼老實地給我重新昏過去！」
「能理解這心情。」
「畢竟這麼奇怪的事情，真的是從來沒看過也沒聽說過嘛。」
艾雷米亞抓住約書亞胸口衣領不停搖晃，孩子們則深深嘆息著。
「這海是怎麼回事？像這種深黑或者該說深褐色的海洋，我從來沒看過啊。颳起暴風雨的時候都還比較正常一點。」
「比起這個，你們看那邊那座山。那裡噴出好多奇怪的濃煙，還有像是雞蛋臭掉時的味道，噁心死了。」
「地面也很奇怪。完全沒有普通的土壤，只有到處都是的深黑色石頭而已。」
「看不到半根草。」
「這真的很不像現實世界呢。」
「我也很希望這是夢境的延續啊，乾脆真的是那樣還比較好。」
「可是這也要看夢境的內容啊，大小姐。」
「不要惡夢。」
同學們接二連三地說著。
這種吵吵鬧鬧的模樣，乍看之下雖然跟平常相同。但是，總是整天跟他們一起行動的約書亞很清楚。
——這是什麼感覺？就跟他們在我沒看到的地方做了什麼，然後拚命想隱瞞時好像。
大家都比平常還要浮躁，好像在掩飾自己似乎害怕著某種東西一樣。約書亞有這種感覺。
「……你們看到什麼了嗎？」
從比自己大一個頭的基列亞德，到比自己矮一顆半的菈琪休。約書亞仔細看著他們，並且詢問：
「光之露比緹爾、太陽神亞伯、戰女神兀薾絲菈……你們有看到跟聖傳登場的諸神相同名字之人出現的夢嗎？接下來，還有自稱位階第一位的神魔出來做些亂來的事情是不是？」
這個平靜的詢問，讓一行人一起屏息……不久後又一起點點頭。
3
「聽從吾之引導。」
「奉獻給五妖一百零八位階的神魔……」
「我乃天地之官，識行世界構成之人。」
「回應吾之祭品，回答吾之期望。」
在奇妙海洋的岸邊，五名神官候補生們拚命嘗試編紡魔操，將浮現血滴的左手抵在額頭，用盡全力不斷呼喊。
召喚紋被描繪在空中，也能微微感受到忠誠的神魔們的氣息。
但是那裡只有跟平常一樣放出炫目的光芒，他們的神魔並沒有顯現出來。不管等再久，即使不停等下去也一樣。
「不行……莉姆莉沒有回應。」
「我們家卡坦也一樣。」
「亞維也是。」
「我的諾亞姆也是這樣，雖然有已經來到附近的感覺就是了。」
「娜塔露也一樣。」
所有人都顯得垂頭喪氣。
「討厭，怎麼辦？這是怎麼回事？至今從來沒有發生過這種事情啊！」
「難……難道說我們所有人都無法使用魔操嗎？」
「這……這樣子不就跟約書亞一樣了！」
「確定留級。」
「我姑且還沒有確定留級喔。」
「不不不，你們幾個，問題不在那邊啊！」
在一旁看守的艾雷米亞失望地嘆氣：
「無法呼喚神魔，就代表我們會缺乏飲水跟移動手段吧？就算說要把莉貝卡．帕雷格帶過去，但在找到她之前，我們搞不好就先餓死了。」
艾雷米亞一邊說著，一邊輕輕用手指著周圍。
「畢竟這座島別說是淡水，就連普通的地面都看不見啊。」
順著他的手指看去，約書亞他們就變得更加沮喪。
約書亞在從未見過的海岸醒來，已經過了三十幾分鐘，一行人不斷挑戰完全無法成功的魔操。雖然有接連不斷的疑問，但最後大家一致認同要以維持生命為最優先事項……只不過這樣下去，果然還是越努力就越是感到絕望。
「這裡到底是哪裡呢？雖然那個雅卡緹說這裡是座島。」
「對面能看見的，會是我們的大陸嗎？明明距離近到能夠目視，卻從來沒有聽說過這種奇怪島嶼的傳聞。」
「這麼有衝擊性的地方，我想只要被隨便一個人看見，應該都會編成詩歌然後在整塊大陸流傳呢，大小姐。」
「絕對會是流行詩歌。」
現在的約書亞已經想不出任何話來安慰這些講著喪氣話的孩子們。他只能無可奈何地往閃爍的雷電看去。
「大叔……鷥翎她沒事吧？」
菈琪休像是顧慮到約書亞內心的想法，拉了拉他的袖口。這種平常沒有的溫順態度，反而更加讓約書亞感到難過。
「這個嘛……誰知道呢。」
摸了摸那喪氣的橘色頭髮，約書亞無力地笑著。
「不過，既然我的身體沒有任何異狀，就代表她姑且算是平安無事吧。」
這對結下特殊契約的夫妻只要有其中一邊受傷，傷痛也會立刻傳到伴侶身上。如果其中一方死亡的話，另一個人也會跟著死亡。既然自己現在能平安無事地行動，那就代表她應該也是毫髮無傷。
「啊，對喔，那種契約在這種時候還真是方便呢。」
「嗯，是啊。而且這裡就跟現在看到的一樣總是不停打雷，如果她的所在地也一樣是在島嶼裡頭，我想狀況反而會更好吧。」
神魔的糧食雖然是人的生命力，但也能從相同屬性的自然現象里獲取力量。像是下著雷雨的夜晚，鷥翎總是興高采烈地飛來飛去。不過，這也要她真的在這座島上才行。
「可是……接下來該怎麼辦才好……」
約書亞不禁低下頭小聲說著，這也等於是跟著所有人一起哀號。
位階第一位神魔所提供的各種情報，這讓他們的根基產生動搖。信仰與神殿的權威，大陸形成的經過與魔操的真實。每一件事都無比沉重與苦澀，讓他們都無法隨意開口說出來。
「看到那種東西以後，接下我們要怎麼辦才好啊？如果跟老家那些認真經營神官業務的父母跟哥哥說亞歷斯泰爾是因為神明自己的方便才被封印起來的，那會怎麼樣啊？」
「而且人類是飼料。」
「整理一下就是說，神官是為了能夠順利操控那些原本是召喚獸的傢伙，才被賜與魔操這種技術的吧？這會不會有點太過分了？」
「真的是這樣，大小姐說得一點也沒錯。而且諸神之間還發生那種爭執，讓我感到有點失望了。」
「嗯，確實如此。我家老婆好像也是從什麼叫作其他次元的地方過來的，那是哪裡啊？這樣子，我不是連想要去她老家拜訪都沒辦法了嗎？」
「那種事之後再說也沒關係吧？再說，我本來以為你們夫妻是老婆這邊看不到達令就會崩潰，結果是相反嗎？實際上是你沒有老婆就不行嗎？」
當大家不停講出各自的抱怨跟悲嘆，然後一起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
「你們幾個！沒事吧！」
被雷電劈開的天空，有道漆黑的影子急速下降。
紅色肩布與淡色系的頭髮隨著疾風飄揚，將奇怪的小石頭捲起，讓海浪化為飛濺的水沫。降落在一行人面前的，是漆黑的大蜥蜴與他的主人。
「亞菲克學長！」
「哥力亞特！」
「總之同伴似乎有確實齊聚了，這樣算是有個好的開始。」
從沒有馬鞍或馬鐙的神魔上迅速躍下，暴虐王緩緩環視一行人。
「哇，學長！好厲害！真了不起！只有你一個人能夠使用魔操呢！」
「還是說只有哥力亞特是跟我們一起被送過來這邊的呢？」
「喂，伊薩克呢？伊薩克他怎麼了？水妖！首先最需要的是水妖！」
「別的沒有無所謂，但需要飲用水。」
「氣妖也是啊，要找人的話，用氣妖是最快的！啊啊啊啊，如果我的卡坦在的話，就能一口氣把那個大嬸找出來了……！」
「吵死了！如果你們覺得大聲講些廢話就能讓自己的希望成真，那立刻給我把這種錯誤想法給改正！不然出社會以後，就有你們這群飯桶好受的了！」
先把大喊大叫跑過來的後輩們痛罵一頓代替打招呼後，亞菲克又立刻皺起眉頭：
「……哼，果然你們也一樣無法順利使用魔操嗎？」
「你們也？難道說學長也是？」
「我也一樣。」
這句話讓一行人瞪大眼睛，往地妖哥力亞特那邊看去。
「老實說，我也不清楚到底發生什麼事情。」
沉穩的男性聲音，從黑蜥蜴口中傳出。
「但只能說，這次要回應主人的呼喚是很不尋常的情況……應該說，是非常不容易的一件事。」
「不尋常的情況？」
「非常不容易？」
地妖對年幼的神魔術師們沉重地點頭：
「平時當主人呼喚我等之時，眼前都會產生光之門，並從中聽見引導之聲。被光芒與聲音吸引後，我等神魔就會踏入門裡，奔馳前往主人身邊……」
但這次幾乎無法看見那扇門————哥力亞特如此表示。
「雖然能聽見主人的聲音，但是門就只是隱約看不太清楚的程度。那種情況下，位階較低的神魔應該連察覺都辦不到。」
這段告白讓一行人陷入呆然，亞菲克也很難得沉重地嘆口氣：
「實際上我能呼喚出來的，就只有這個哥力亞特，然後就是涼狐的芬娜與清獸的伊薩克而已。更低位階的傢伙不管怎麼呼喚都無法顯現。」
「呃，哥力亞特是劍峰的蜥蜴，所以位階是十七位對吧？」
「芬娜是二十一？伊薩克是第幾位？」
「二十八位。」
也就是說，位階二十幾位算是一個基準。
「怎麼會，我的神魔幾乎都出局了嘛。」
「我也一樣。」
「我也是。」
「我的佐安也不知道能不能呼喚出來……」
「戰力還真是不平均。」
藍色肩布們一起發出嘆息，艾雷米亞也按著額頭，仰天長嘆。
「沒有火妖跟氣妖啊……敵人可是一個人具備五妖的能力耶。」
「……你說什麼？」
這句話讓亞菲克那柳葉形的眼睛眯得更細，並開始上揚。
「喂，廚師。不對，是軍人還是間諜吧？」
「哪邊都無所謂吧，真是的。」
「沒錯，這哪邊都無所謂。但你剛才說什麼？一個人具備五妖能力？你為什麼會知道那種事情？」
看到他似乎想要上前揪住艾雷米亞質問的模樣，一行人馬上理解——
超級神魔的超級優惠時段，似乎也有在那個暴虐王的腦袋裡上演。
4
風狐的腳強而有力地蹴擊天空。
猛烈的海風似乎會給予風之神魔力量，於是她的速度也不斷提升。
約書亞與艾雷米亞跨坐在她背上低頭看著地面。
越看就越覺得這真是個詭異的島嶼。能夠稱為平地的，大概就只有他們一開始所在的海岸線。再來就是連綿不斷的陡峭斜面，然後頂端有個深陷下去的凹洞。如果在沙漠看到這種凹洞，大概會以為是「恩惠坑道」，但那深淵的底端是非常鮮艷的紅色，有如生物般蠕動著。
而且那個稜線的背面有紅色的河川在流動。火焰形成濁流，持續朝著視野的彼端行進，比在沙漠前進的紡炎之羊們還要鮮紅明亮。
「真受不了，為什麼我非得跟男人一起努力地在空中散步啊？」
自稱是魯斯提拉勤勉市民的傢伙不停哀聲怨道。
「而且還是在這種化外之地，我的人生真是悲慘到讓人想哭了。真想回到娘胎，重新開始全新的人生。
」
「艾雷米亞，你很囉唆耶。我也不願意跟你共乘啊，但這也沒辦法吧。我家的鷥翎現在根本不知道在哪裡，神魔的數量完全不夠嘛。」
「再說，這實在很奇怪吧？你好歹也是位階第四位的神魔之主，那麼拿出毅力叫出適合的火妖不就得了嗎？你說以前之所以沒辦法使用魔操，是因為下位神魔會害怕你老婆，這是真的嗎？該不會其實本來技術就很爛吧？」
「才……才不是！只是因為我幾乎沒有看過比娜塔露還要上位的神魔，所以才沒辦法挑戰而已！」
「好可疑喔～好沒可信度～真是討厭。請哭著向把心血稅款都投注在你這種無能身上的魯斯提拉國民道歉吧。」
「就算是有一定位階的神魔，只要實際看過，我就一定叫得出來，各位國民繳的稅我也會在將來好好派上用場回饋給大家的！」
「那是旁門左道吧？那方法是旁門左道吧？」
「好啦兩位，請不要大吵大鬧的！」
涼狐的芬娜朝兩個不斷爭辯的貨物發出煩躁的聲音：
「我也是努力忍住只想讓主人搭乘在背上的念頭了喔，稍微顧慮一下別人的心情也不為過吧？」
「「對不起。」」
一起低頭道歉後，兩人都一臉不滿地保持沉默。
跟亞菲克會合之後幾分鐘，一行人就分頭開始搜索莉貝卡．帕雷格。
有關於雅卡緹給大家看到與所說的內容，當「塔」里最頂尖的天才也加入議論之後，果然還是只獲得「把莉貝卡帶去見那個大神魔」這種極為單純的結論。
「依照推測……」
亞菲克語氣尖銳地說：
「我們會來到這個異境，就是因為那個神魔所說的移送魔導這種亂七八糟的力量。關於大陸被封印起來這些事，雖然還需要進行充分的調查，但從魔操無法正常使用這點來看，可以預測正常的方法無法渡過這個海洋。」
不然就跟剛才孩子們所說的一樣，亞歷斯泰爾應該早就有某人發現這個地方。
「如果要說一切都在那個神魔的掌握之中，感覺太不自然；為什麼自己就能辦到的事情偏偏不做，而要教唆雷鳳來牽著我們的鼻子走這點也無法理解……但既然已經把手段指示給我們了，總之就快點去實行，接下來只要一一進行對應就不會白費力氣了吧。」
「學長也被迫聽到那些事情了，可是卻不以為意嗎？」
由於暴虐王跟平常實在沒兩樣，讓蒂艾爾就像看到難以置信的事物般皺起眉頭。
「神魔是叫召喚獸而人類是飼料，我們大家都被當成飼育員喔，可是你的心情也轉換得太快了吧？」
「不然的話，我們以為你會大發雷霆地說這太令人感到不滿了。」
「我是很不滿啊，是真的很不滿！」
亞菲克的怒吼，直接砸在一起抱怨的學弟妹們頭上。
「帕雷格，調查那顆石頭的時候，我應該跟你說過，如果那個神魔在優惠時段里講的所言屬實，那我的推測就幾乎都是正確的了。」
「的確。」
「這點比什麼都讓我強烈不滿！好歹也是被稱為諸神的存在，結果卻只是會被我看穿的程度！這實在太令人心灰意冷！太令人失望了！如果不是更強力又更萬能一點的存在，身為侍奉祂們的人也不會有成就感可言吧！」
「…………」
亞菲克的氣焰猛然高漲，一行人只能暫時保持沉默。
好像不太對。
所有人臉上都寫著這句話，但暴虐王絲毫不予理會地繼續說下去。
「再說，那個第一位神魔做事也太半途而廢了。既然要給別人看，那好歹也該讓人能把所有諸神的名字與容貌看清楚並能一致地對照吧？像那樣子，連我也沒把握能確實作好紀錄，何況也不太清楚月之女神是那一位啊！」
「咦——」
「問題點在那邊嗎？」
「如果煩惱就能解決問題，那我就會煩惱，但現在都是白費力氣。」
聽到後輩們難以忍受地出言吐槽，亞菲克先是稍微放低聲調後說：
「如果把那個神魔說的話當真，我們大陸的滅亡封印等是在將近一千年前，『星紺之塔』的成立則是在五百年前。不管出發點是如何，到現代為止的五百年間，我們的先人已經盡其所能地竭盡全力這點不容改變。」
接著就明快地做出結論。
——而這份榮耀，就算是諸神也無法動搖半分。
「學……」
一瞬間的呆然之後——
「學長好帥氣！帥氣到把性格不好或是語氣不好這些其他缺點全部掩蓋掉了！」
「真是毫不動搖。」
「總……總覺得好不甘心。雖然被這種傢伙感動真的非常不甘心，但你這樣一講，實在太令人感動了！」
「您不是個只有腦袋特別好又很擅長魔操的人呢，我要重新對您評價了！」
「我……我也是第一次打從心底對你感到尊敬！啊，不是，這不代表我至今對你都是好像有點尊敬又完全不尊敬喔！」
「哎呀，這些傢伙是怎樣，完全沒在稱讚啊。不過我也完全同意你說的話，真想現在就把推薦函寄到我國的大神殿去呢。」
現場響起的眾多稱讚，簡直就跟複雜性骨折一樣扭曲。
似乎感到很無趣地往大家輕嘲一聲後，亞菲克就把現在能使役的神魔——地妖的哥力亞特、水妖的伊薩克跟佐安，還有芬娜這四隻神魔讓各自分乘，並提出把莉貝卡找出來的提案。
——而且，的確沒有其他選擇。
因為強風而眯起眼睛的同時，約書亞也仔細思考著。
雅卡緹驕傲自大的程度，在某些層面上是遠高於亞菲克。隨處可見的敷衍態度，就是沒有把人類當成一回事的最佳證據。甚至讓人覺得那個賽拉菲亞都還比較可愛。
——不過，既然她說只要交出石頭就不會取人性命，那就比達爾塔斯大人溫和許多了。
正因為這麼想，約書亞才會拉著艾雷米亞搭上風狐的背部。
如果被這個間諜先找到莉貝卡或黛莉菈，也許就會把石頭的事情先擺一邊並搶先下手收拾掉她們——約書亞的內心依舊存有這種疑惑。到那個時候，能夠阻止他的恐怕只有自己而已。
「所以……」
正當約書亞徘徊在思考之中時，艾雷米亞那鬧彆扭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反正照你的行動看來，應該已經有一定的確信，才會拉著我走吧？」
「正確答案。」
點頭贊同之後，約書亞就指著另一邊的遠方。
「如果莉貝卡也看到那場夢境，然後領悟到這裡不是亞歷斯泰爾大陸，她會去的地方就是能看到大陸那邊的反方向……即使多走一薩斯公尺或是多走一步也會前進下去。」
「為什麼？」
「我想，大概是因為米莉艾姆她就會這麼做。」
過世姊姊想要跨越的大海，想必不是這種海洋。想要親眼看見的新天地，也一定不是這種異境。這些約書亞都很清楚。
更不用說莉貝卡了。
她一直以來想必都不斷思考著這件事吧。所以才會在大姊死去的地點種植樹木，頑固地相信啟程航向大海的那一天絕對會來臨。
然後在經過大約一個小時之後。
約書亞敏銳的耳朵，捕捉到細微的歌聲。
——跨越萬里，千里行。
獲取這至高的寶物。
在強風與雷鳴之間，這道歌聲確實傳到耳中了。放眼望去，下頭遙遠前方的海角前端有個東西正在移動。
——越海追風。
目標若有似無，有如長夜之夢。
「居然真的在這裡……」
艾雷米亞呆然的低語，也飄散在風中。
約書亞用眼神命令下降，風妖也忠實回應。位在海角邊緣，島嶼盡頭的人影，一下子就變為熟悉的女性身影。
——世如泡沫，人如夢。
雖為神，雖為魔。
終將消逝於天際的盡頭。
雷光映照出美麗的臉龐，黑髮隨著海風飄揚，莉貝卡．帕雷格正在歌唱著。
5
對約書亞而言，這個歌聲懷念到令他內心感到疼痛。年幼時，比起跟太過文靜的二姊對話，靜靜傾聽這首歌的情況可說多上許多。
早晨的開始是活潑開朗的曲子，夜晚是柔和的搖籃曲。運用豎琴和琵琶，有時又以拍手帶動韻律流暢地歌唱而出，為每天頹廢於鮮血與喧囂的弟弟帶來慰藉。
風妖像是被歌聲引誘般，以輕盈的腳步降落在海角。也許是看見跨坐在背上的弟弟身影，女性的視
線朝這裡看來。
她以那孤寂的腳步，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周圍又充滿白光，不斷閃爍又消逝的閃電，讓視野看起來就像在震動。在這淡淡的色彩之中，她那毫無動作就只是站著的身影，不知為何看起來無比年幼又天真無邪。
「……米莉艾姆？」
黑髮與端正的容貌，真的跟記憶中的少女非常相似。
但是，修長的脖子與從那邊延續而下的平緩肩膀還有豐滿的胸口，毫無疑問是成熟女性的身材。那是大姊終究無法獲得的成熟女性肢體。
「約書亞，你睡昏頭了嗎？還是說，我依舊還是跟姊姊很相像呢？」
從那天之後都已經過六年了呢——她如此說著。
二姊露出苦笑，卻又很開心似的這麼說：
「約書亞，你看，就說是真的吧。」
她用纖細的手指指向大海。
「大海的另一頭，還有其他大陸存在喔。形狀像是巨鳥展翅，然後無比巨大的大陸。」
洶湧浪濤的另一頭，的確有黑色的陸地存在。
但那是她所說的其他大陸，又或者是跟這座島嶼相同的異境，約書亞完全無法分辨。他不禁回頭看去，用眼神向靠在風狐背上的艾雷米亞確認，但他也是是對約書亞搖搖頭。
「有其他大陸存在這種事……我從來沒有聽說過，就連『星紺之塔』也沒有資料。」
「但是米莉艾姆姊姊她知道喔。」
莉貝卡以悠閒的眼神看著不像是這世界會有的情景，並且說著。
「那只是從哪邊的傳說或是民謠現學現賣的而已。」
「沒錯，就是傳說。」
朱紅的嘴唇綻放出燦爛的笑容：
「那些傳說裡頭有『正確的情報』存在，這點你也已經知道了吧？」
她如此說出的話語，緊揪住約書亞的內心。
——只要挖出那塊石頭，就會有神魔前來。
黛莉菈那低沉的聲音有如破鐘的混濁聲響在腦內響起，那是確實發生的事實。
然後也因為這項事實，約書亞他們才會被帶到這個化外之地來。
「如果想要到那邊去，該怎麼做才好呢？真想靠自己再多方嘗試看看。」
莉貝卡顯得無比開朗。
「嘗試？」
「嗯。」
「光是利用佩爾絲卡公主，還嘗試得不夠嗎？」
約書亞的詢問非常低沉與含糊。
莉貝卡暫時默默眺望著那因為苦澀與悲嘆而朦朧不清的鮮綠色瞳眸。原本開心上揚的嘴角，也在不知不覺間失去笑容。
強風匯聚，浪濤聲逼近。
可是沒有下雨，不安定的光源閃爍重複發生在世界裡。
就這樣，經過一段時間之後——
「約書亞，你有問過我吧？犧牲眾多他人的性命，到底想要做些什麼？」
視線往水平線望去後，莉貝卡．帕雷格悄悄眯起眼睛：
「首先，就如你所知的是要復仇。達爾塔斯．露．魯斯提拉跟他所差遣的那些軍人……我們米莉艾姆的深仇大恨，可不能就這樣放他們生存下去。」
這句話讓艾雷米亞的肩膀為之一震，他的手上握著不知何時出鞘的長劍。靠他的武藝，應該可以瞬間拉近跟莉貝卡之間的距離吧。但是約書亞用單手制止他，繼續讓莉貝卡說下去。
「還有……」
莉貝卡的話在這裡暫時中斷，深綠色的瞳眸充滿思慮。她像在思考到底要從哪裡開始說起，然後過一陣子才又開始說：
「比如說，你那隻怪鳥能夠以非比尋常的速度在空中飛行。如果沒有載人，要繞行大陸一圈根本花不了多少時間，沒錯吧？」
沒錯。
所以約書亞默默點頭。
「對這種生物來說，不覺得亞歷斯泰爾實在太狹小了嗎？如果大海的另一頭還有其他土地，那麼只要前往那邊就可以獲得更多飼料，也不用跟其他神魔起爭執。可是為什麼沒有任何人離開那塊大陸呢？」
被這麼一問，約書亞無言以對。至今從來沒有思考過那種事情，也從來沒對鷥翎問過。
「聽到米莉艾姆的夢想，我一直感到很不可思議。人類必須依靠用木片作成的船隻就先不說，為什麼連應該非常自由的神魔也不離開呢？」
所以自己才想要嘗試。與黛莉菈．吉妲爾相遇後，這種想法就更加強列。於是她繼續說：
「在復仇的同時，首先要攻陷魯斯提拉。我想你應該有從黛莉菈那邊聽說了，那裡的寶物庫充滿來路不明的挖掘物。但持有者代代都太過無能，所以無法活用那些東西。如果我們能夠取得那些東西，也許就能得到什麼有用的手段。」
——這又如何呢？
聽莉貝卡訴說主張，約書亞在內心思考著。
達爾塔斯援助自己與鷥翎的理由，其中一個是想將能讓高位神魔服從的人邀請到自己國家，保有政治與軍事上的優越性。還有就是他對這塊大陸的存在狀況抱持著疑問——「這裡有某種東西。」「為了調查那個東西，就算量產出眾多凡庸的神官也沒有意義。」他是說著這些話，才把約書亞送進「星紺之塔」。
——說不定，如果更早一些知道莉貝卡跟達爾塔斯有著相同的想法，就能夠走上共存與合作的道路……
不對，說起來……我們的大陸是被封閉起來的。
是一千多年以前，被諸神的力量所封印起來。不管莉貝卡或是達爾塔斯多麼用盡全力或施展策略，都沒有人能夠跨越這片大海。這個事實，自己也是才剛得知而已。
看見約書亞用黯淡的表情看著自己，莉貝卡不以為意。
「然後就是『星紺之塔』。這裡在某些層面上，比魯斯提拉還不能放著不管。不過，我們認為如果你在那裡好好努力然後出人頭地成為大神官，也許就能用不同的方式攻略下來……可是，聽說你到了二年級都還是劣等生？真拿你這孩子沒辦法。」
「囉……囉唆啦。」
她對忍不住出言抱怨的弟弟稍微笑了笑。
「如果兩邊都無法順利成功……我們認為就只能自力捕捉高位神魔，然後嘗試將他放到大陸外頭去了。」
莉貝卡這麼說著。
那是約書亞到今天為止都萬萬沒有想過的事情。
他呈現半呆然的狀態，往姊姊那邊看去。往這邊看回來的深綠色瞳眸，還是依舊微微帶著笑容，而且無比認真。同時也很若無其事，甚至帶有誇耀勝利的感覺。
看著無言以對的弟弟，莉貝卡又再次笑了笑。
她那纖細的手指在自己胸口翻找，並拿出某種東西。
即使在這被閃電封閉的陰天底下，那東西還是很鮮紅。靜靜發出的光輝甚至讓人感到不吉祥。
「莉貝卡，那個是……你打算拿那個做什麼？」
「我想這應該不需要問了吧？」
她的手指在光滑的石頭表面有如愛撫般舞動著。對女性的手掌來說有點過大的那顆石頭，莉貝卡輕輕地把嘴唇貼上去。
「莉貝卡，不行！如果使用那個……你應該看到了吧？看到那顆石頭到底是什麼東西。」
「嗯。」
姊姊毫無感情地對陷入強烈動搖又告誡自己的弟弟點個頭。
「那還真是完全不有趣的優惠時段呢。」
「那這樣，你應該知道那東西非常危險吧？為了不讓那東西遺留在世界上，諸神之間甚至引發爭鬥，而且還讓大海遭受封閉，任何人……就連神魔也無法跨越！」
「不就正是因為如此嗎？」
約書亞的話與其說是譴責或怒吼，已經更接近哀求。面對快要哭出來並逼近而來的弟弟，姊姊輕身閃過後並笑了出來：
「正因為如此，才會需要這個。要使用這股力量來實現我的願望。」
就這樣，當她把那顆石頭高揭到空中的——這個剎那。
「果然，事情還是變成這樣又是這樣啊。」
聲音從天空響起。
聽起來很若無其事的話語。
又是位階第一位，身處五妖頂點的超級神魔雅卡緹的登場。
6
從有如幼童的聲音出處，神魔少女顯現自己的姿態。
她以從未見過的服裝，以及雖然可愛但卻欠缺情緒的臉龐靜靜地站在那裡。
我就知道會變成這樣——約書亞早已預測到了。
但是出現在眼前的，是難以置信的光景。
沒有聲音也沒有光芒，自己的視野就開始扭曲。
這比在魯斯提拉那時候還要顯著，扭曲得非常嚴重。由於異樣感太重導致三半規管產生不協調，就連想要穩定站著
都沒辦法。
約書亞聽見莉貝卡的哀號。
她站在海角最邊緣的身體大幅傾斜，腳底也劇烈搖晃著。
「莉貝卡！」
約書亞立刻把手伸出去，在千鈞一髮之際抓住她。但打算站穩的約書亞，也踩在陡峭的斜面上。由於變成被掉落的莉貝卡拉下去的狀況，他的身體也立刻開始墜落。
艾雷米亞的喊叫逐漸遠去，在拚命睜開眼睛看到的視野里，深灰色的海洋不斷逼近。為了迎接撞進水面的衝擊，約書亞作好心理準備並用力屏息。
可是——
咚！背部傳來一陣劇痛，這是完全毫無防備就摔在地板上的衝擊。約書亞瞬間無法呼吸，抱住莉貝卡的手也鬆了開來。
「這是什麼……」
姊姊甩開自己的手逐漸遠去，她的自言自語也正微微顫抖著。忍住疼痛，約書亞緩緩睜開眼睛確認周圍。
剛才到處都沒有的事物，現在就出現在這裡。
那宛如一顆精雕細琢的水晶，有如一座凍結的高塔。尖銳的前端高聳入雲，壁面一直線地往下來到海面。簡直像是從地底或水底收集無數閃爍的寶石，然後就這樣集合併巨大化而成的建築物。
原本應該掉進海里，全身濕透的姊弟腳下也有著相同顏色與質感。微微帶有乳白色的這種地板，讓約書亞突然回想起來。
——這裡是那個幻覺裡頭的建築物。
而這裡被連綿不斷的海浪遮住去路。
——簡直就像是城牆。
雖然沒有守衛用的城堡也沒有城鎮，但這發出白色光芒又綿延不絕的材質本身就是堅固的牆壁。約書亞與莉貝卡就是被丟到這奇形怪狀的城牆上。
拚命環顧四周後，就發現前方有好幾個白色物體重疊著倒在那邊。是藍色與紅色肩布，還有佩劍的人影。
「菈琪休、蒂艾爾！基列亞德、賽姆！學長、艾雷米亞！」
這個仿佛要被強風與雷電吹跑的聲音，似乎勉強傳到他們耳中。修道生等人與魯斯提拉的間諜緩緩地大動作移動身子。
「痛……好痛啊……」
「這……這裡是哪裡？」
「這裡是什麼地方？我應該是在靠山的地方搜索才對啊！」
「哇啊！海上長出奇怪的東西了！」
「啊，那不是劣等生嗎？這是怎麼回事！發生什麼事了！」
看到他們各自站起身，還能夠很健康地開口說話，約書亞打從心底放心了。
而且——
「啊啊啊啊，全都給我徹底毀滅吧！」
那是懷念又思慕的聲音。
咚喀！喀鏘喀鏘！
透明窗戶被打碎的聲音持續響起，淡紫色的羽翼從附近的牆壁裡頭飛出來。
「鷥翎！」
約書亞的呼喊聲充滿喜色。似乎被這呼喊引導般，雷凰在天空猛烈翻身，筆直地朝他身邊飛來。
銀色的羽翼切開陰暗的天空。
大火妖立刻變化為少女的姿態，跳進約書亞張開的手臂里。
「鷥翎，太好了！能見到你真是太好了！」
「那是我要說的喔，鷥翎的約書亞。你沒事吧？那群白痴沒有對你做出什麼過分的事情吧？」
她似乎很擔心地用手指觸摸約書亞的臉頰，帶有淚水的眼睛也筆直地仔細端詳。約書亞點了好幾次頭之後，也用力緊抱住妻子。
「啊啊～」
像是很傻眼的自言自語，從高處傳下來。跟自己眼前的面孔長得一模一樣的少年，懶散地把雙手交抱在胸前，低頭看著這邊。
「不管怎麼說你都聽不進去，賽拉菲娜還真是個笨蛋呢。反正這些全部都會被消除掉。」
雖然強風讓他的頭髮以及單薄衣物的下擺隨風飄揚，但遊刃有餘的表情完全沒有改變。
「吵死了！你哪會了解鷥翎的心情！快給我滾開！回自己的巢去啦！」
「就算你這麼說～賽拉菲亞也沒辦法那麼簡單從這裡回去啊。畢竟不管是大海還是天空，全都是雅卡緹大人的地盤嘛～」
雷鳳聳聳細瘦的肩膀，接著就緩緩往自己背後看去。
像是要與他呼應般——
「我乃五妖之中獨一無二，無冕的雅卡緹。」
嬌小的人影浮現在天空。
有如從陰鬱的天空滲出般，最強神魔的身影無比漆黑。
「身為我主人的諸位曾經對我如此下令與說過——『將我等的痕跡，從那塊大陸之中全數消除。若是封閉在神話之中，化為模糊不清的傳說就無所謂。但是正確的技術和正確的紀錄要盡數刪除。因為那些事物終究不會給人們帶來幸福』。」
少女的聲音渡過大海，蓋過了讓牆壁破裂的海浪聲，以及在天空閃起的雷鳴。
「『監視人們，給予訓誡。持續對力量與傲慢給予警告。即使如此，如果有一天人類再度重蹈我等的覆轍，然後又將破壞世界……到時就由你親手將封印之中的人們毀滅掉，不留任何一人』。」
圍繞在雅卡緹身邊的氣息非常平穩。
但是她的話語卻尖銳到令人毛骨悚然。
「不過，主人同時也這麼說了：『儘可能對人們寬大，千萬不可遺忘他們為世界所做出的犧牲』。」
她以有如舞蹈般的腳步，一步又一步地靠近人類們。
「因此，莉貝卡．帕雷格，在此給予你一個忠告，這次是最後也真的要結束了。請以你自己的意志將吾主的寶物歸還。那樣的話，就無需取走你的性命。」
在猛烈的強風中，她的身影沒有絲毫動搖。還是老樣子，她的腳下沒有影子，膨起的衣服袖子或下擺也不會隨風飄揚。
「……就算不會取走性命，你也打算取走其他東西不是嗎？」
莉貝卡的嘴角猛烈扭曲。與其說是笑著，不如說是太過痛苦而產生痙巒的表情。
「既然不想留下任何痕跡，那就不可能讓我們看到那麼多，也不會說那麼多情報了。你是打算跟氣之魔操的術師一樣，把我們的記憶都奪走之後再丟出去吧？」
這個直截了當的質問，神魔沒有回應。
不過，這股沉默正是她的答案。莉貝卡很自然就知道這是毫無疑問的真實。
「這真是奇怪的事情。」
莉貝卡的自言自語，在悲壯的同時又有些天真。
「我能理解諸神的心情。結果他們也很想捨棄掉吧？將這斷裂毀壞的世界……不對，將這個被自己破壞掉的世界給捨棄掉。」
微微低垂的睫毛底下，綠色的瞳孔凝聚成為黑點。這跟天空那位神魔的發色實為相似。
「那種心情……我真的非常清楚。」
她到底是在嘲笑還是在哭泣，現在連約書亞也無法判別。但是在這逐漸白濁的視線里，再度緩緩睥睨天空的女性身影，看起來是如此美麗。
雅卡緹暫時什麼都沒說。
她依舊帶著像在回想什麼的眼神，微微側著頭。
「能夠與主人有所共感，身為從僕實為歡喜之至。請務必立刻將那顆石頭交給我，也請立刻這麼做。」
「很可惜。這兩件事……就另當別論了。」
低聲說完，莉貝卡站了起來。
約書亞再度伸出手，想把她拉回來。
但是，這次沒有趕上。
姊姊的身體從約書亞的手指中滑出。
她毫無任何猶豫，就把高揭的右手抵在自己的額頭上。
不……是把握在手中的那顆石頭抵上去。
006
「莉貝卡！」
像是要嘲笑約書亞的大喊般，姊姊的身體開始產生變化。
先是額頭開始腐壞、裂開。接著像是心臟想要從活人肉身里露面般，鮮血般的赤紅瞬間擴散並遍及全身。
連有著美麗深綠色，那個眼神強悍的瞳眸也被紅色掩埋。演奏出嬌艷歌聲的嘴唇，已經只能看見細微的龜裂。
嘴唇微微動彈。
——快逃。
真的只有微微地——
朝著弟弟這麼說。
「莉貝卡！」
「不要靠近她！」
想要衝上前的約書亞被鷥翎阻擋下來。雷凰少女發揮出不符合那纖細身軀的力量，緊緊抓著約書亞不放。
「不可以靠近她……已經來不及了！」
還來不及說怎麼會這樣，莉貝卡就繼續發生變化，完全沒有停止的跡象。
柔美的身體曲線瞬間腫脹起來，肉塊發出擠壓聲並且隆起。黑髮與深綠色的瞳眸都被仿佛充滿毒性的鮮紅色給埋沒，已經完全無法判別。像是要掌握天際所伸出的左手，有如植物的巨大枝
干般，每個枝節都裂開了。
孩子們發出尖叫。
這是短短几個星期前，他們身處的綠洲所發生的事件再次重演。這是有如惡夢重複上演的光景。剛才還是人類的事物，因石頭的力量喪失輪廓，有如化膿般腫起，膨脹到如魔獸一般。
可是——
「非常地遺憾。」
細長的耳朵稍微低垂後，無冕的神魔低聲說著：
「真是非常地遺憾與懊悔。」
這句話還沒說完——變化就中斷了。
那就像打進水晶之塔裡頭的深紅色木樁，一個具備柔軟生肉觸感的物體。
那東西屹立在雷鳴之中。比誕生在沙漠的巨人還要鮮明的色彩，充滿濃郁的存在感。而且更加傲然，更加艷麗與鮮明。
「莉……貝卡……姊……姊……？」
約書亞用顫抖的嘴唇呼喚她。
這是四年前離開她身邊，離開赤晶旅團之後，就不再從自己口中說出的稱呼。
但是，靜止的時間很短暫。
一道雷鳴劃破天際，瞬間照亮周圍，就只在這麼一剎那間。沒有聲響，就連沙塵有如雪崩般的崩塌也沒有發生。強風吹來，就只是輕輕一吹而已……過去曾經是莉貝卡．帕雷格的物體就崩毀了。
短暫到令人驚訝，令人無法反應。
7
他能感受到妻子依偎過來的溫暖，也能聽見同伴們呼喚自己的聲音。
但是約書亞一時之間都無法理解那些事情。
「莉貝卡？」
在姊姊剛才站著的地方，紅色石頭髮出細微聲響滾動著。那聲音很細微，實在太過細微。
「莉貝卡……姊姊？」
約書亞試著像年幼時一樣呼喚她。
這麼說來，他回想起來了。
個性溫柔又怯弱的莉貝卡，只要發生討厭的事情就會躲藏起來。雖然不管怎麼威脅還是怒吼都不會出來，但只要約書亞或米莉艾姆以困擾到快要哭出來的聲音呼喚，她就會偷偷探出頭來窺探。
約書亞認為這次也是相同的狀況，於是又再次說：
「姊姊？」
但沒有人回答。
只有閃爍的雷鳴，讓紅色石頭髮出微弱的光芒。
「這真是無比遺憾至極的事情。」
無冕神魔那冷淡的聲音傳來。
「佩爾絲卡．涅．尼爾威乃王族之一。另外，從她的表妹是神官候補生這點看來，應該多少有些魔操與魔導的素質吧。但是你姊姊卻連半點都沒有，那樣的人想將諸神的力量置入體內，怎麼想都不會平安無事吧？這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那你從一開始這麼說不就得了！」
憤然發出抗議的是亞菲克：
「只要知道這一點，那個盜賊女人也不會做出這麼有勇無謀的行為了，但你卻……」
「那樣子就毫無意義了，聰明的亞菲克．尤哈斯。」
雅卡緹的耳朵微微一動，接著繼續趁勢說：
「我很尊重人類的自主性，也很重視自主性。我隨時都在看著各位自行選擇的道路，之後也會繼續觀看下去吧。」
——所以請放心。
諸神的神魔如此說道。
正當約書亞要怒吼「放心什麼」之前——
「賽拉菲娜……」
原本旁觀整個事態的雷鳳突然招著手。
「過來這邊，很危險喔。」
這不是平常那種輕浮的模樣，如此認真擔心的聲調，更讓人有不祥的預感。
但是理所當然地，鷥翎搖頭拒絕了。
「你想被卷進去嗎？雅卡緹大人表情都沒什麼變化，所以很難明白，但她這樣可是在生氣喔。難得給予寬大的處置卻做出那種愚蠢行為，這些人類都無法回去了。」
蒂艾爾與菈琪休從喉嚨發出呻吟聲，少年們嚇到不敢動彈，其他兩人則是豎眉瞪眼地往前踏出一步。
「對了！雅卡緹大人，反正都要殺掉的話，請把那邊那兩人賜給賽拉菲亞吧。生命力可以美味到那種程度的人類，近來可是非常少見。」
火妖的化身愉快地拍著手，然後朝約書亞與亞菲克看去。
「你這個蠢貨……！」
鷥翎的態度完全逆轉過來：
「我才不會讓你那麼做！身處在這雷鳴之中的話，我跟你的力量可是不相上下！」
「咦～？是這樣嗎～？不管你再怎麼努力也都還是弱化了，我想是不可能打贏的喔。畢竟你可是擅自違反規矩嘛。對不對啊，雅卡緹大人？」
看著輕浮又喋喋不休的賽拉菲亞，超級神魔像是思考般稍微歪著頭。
「嗯，也沒關係啊，好吧。」
她以非常輕鬆的態度回答著：
「但是，賽拉菲亞，賽拉菲娜就如你所說的已經弱化。就這樣開打，這場勝負也不會有趣……不，應該說並不公平。」
所以，無冕的神魔說完後就伸出嬌小的手——筆直朝向約書亞那邊。
擋在前面的鷥翎被彈開而且站不穩，接著自己的身體也受到衝擊。雖然有著強風打在身上的感觸，可是卻不會疼痛。
但是約書亞修道服的前半部，從肩頭到上腹部附近都被割開，肌膚也整個暴露出來。
當約書亞為了看清楚發生什麼事，低頭看向自己的身體時，結果令他不禁屏息。
「契約印不見了！」
從鎖骨覆蓋到下腹部為止的紫色刻印。有如羽翼般美麗的紋路，就是他身為位階第四位大神魔的丈夫與主人之證明。
正因為有這東西，約書亞從進入「塔」以來就有著許多不為人知的辛勞。便服只能穿著高領有遮住脖子的類型，換衣服與練習游泳時都要經常注意有沒有被人看見。
而這個契約印——
就好像被擦掉一樣，整個從自己身體上消失無蹤了。
「是我將它解除掉的，這樣子勝負就是五五波。非常公平也非常公正。來，請盡情大打一場吧。」
「怎……怎麼可能有這種蠢事！」
鷥翎臉色大變地朝著天空大喊：
「這可是婚姻的契約！是太古神魔與人類所定下，獨一無二之契約！怎麼可能被……」
「蠢的人是你喔，雷凰賽拉菲娜。」
雅卡緹的耳朵大幅跳動著，並開始斥責：
「你似乎把沒有跟主人同生共死的冰輝的艾絲提爾痛罵一頓，但那邊才比較正常也比較有常識。人與神魔不能定下契約，不管心靈多麼相通，保持一定的距離才是最重要的鐵則。再說，你也根本不清楚所謂婚姻的契約到底是何種事物。」
「我很清楚！就是不管發生什麼事情都不會跟約書亞分開的約定！還有不要叫我賽拉菲娜！叫我鷥翎！」
她雖然如此怒吼，雅卡緹卻絲毫不在意。
「那樣根本不叫作知道。聽好了，雷凰賽拉菲娜，婚姻的契約這字面上雖然講得很好聽，但這也就是死亡的契約。」
力量過於強大，壽命也無比漫長的召喚獸該怎麼處置，對當時的魔導師們來說也是相當頭痛的問題之一。從異世界召喚過來之後，卻無法連同將來一起負起責任的召喚主可說絡繹不絕，問題也不斷累積。
「這時候，他們編織出當主人死亡時也會自動讓召喚獸一起陪葬的契約。由於太過不人道，所以幾乎沒有普及。但不知為什麼，你們似乎有將一部分的方法繼承下來。」
召喚出自己無法應付的神魔時，神官會親手砍下自己的首級。除此之外，沒有其他能讓他們歸還的方法。但是亞歷斯泰爾的神魔能回去的終究是原本的地方，也就是那塊大陸的某處，絕對不會一起送去冥府陰間。
由於這說明實在太過殘酷，讓夫婦兩人都驚訝得站著不動。他們會互相碰觸並握住伸出來的手，也幾乎是無意識之下的動作。
「少在那邊卿卿我我啦！」
尖銳的羽翼聲伴隨著煩躁的聲音來襲，帶有鉤爪的手瞄準約書亞的喉嚨揮去。反射性地往後方跳開並擺出架式後，就看到賽拉菲亞的笑容逼迫而來。
「賽拉菲娜，你懂了沒？你們已經離婚了，離．婚。跟飼料混在一起可不會有半點好事發生，反正所有人都會被雅卡緹大人殺掉。」
「閉嘴！」
雷鳳追殺著約書亞並發出激烈的破風聲，於是鷥翎開始應戰。
「我才不會讓任何人死去！」
紫色的瞳眸因為憤怒而開始燃燒。
發出強烈的光芒之後，少女的姿態也逐漸解除。
嗡喔喔喔喔喔！
雷凰的怒吼，響徹異境的天空。
8
巨大的羽
翼覆蓋住虛空。
研磨到有如明月般銳利的嘴喙與利爪。
淡紫色的肢體纏繞著雷電，雷凰鷥翎顯現於此。
「我乃雷凰鷥翎，位階第四位的大火妖。即使是身為同族的你還有更高位的上位尊者，我也絕不允許阻擋夫君去路之人存在！」
看到威風凜凜的女性報上名號，賽拉菲亞也不多說什麼了。他嗤笑一聲後，就在天空顯現出跟她完全相同的姿態。
充滿戰鬥意欲的同色瞳眸在陰暗的天空發出光芒，戰鬥即將就要在此開幕。
「這……這下子該怎麼辦？到底會怎麼樣？」
「怪獸大決戰。」
「雖然我也不清楚……但要是他老婆輸掉，那我們所有人都會沒命吧？」
「但是就算贏過雷鳳，也還有那個等在後頭啊……就是那個。」
大家顫抖的眼神一起往上看，戰鬥的巨鳥身旁有仿如一個小點的雅卡緹的身影。雖然依舊是年幼孩童的模樣，但不管何種強風、何種衝擊都無法撼動她。
「不管怎麼看都沒有實體，那是幻影吧？」
亞菲克苦澀地評論著。
「那樣子……可沒辦法殺死啊。」
艾雷米亞做出沉重又痛苦的結論。
「就連化為沙土的佩爾絲卡．涅．尼爾威都那麼棘手了，這種沒有身體的對手，根本無法應付嘛。」
大家錯愕地聽著這似乎以已經看開的話語。雖然每個人都想說些什麼，但又想不出來該說些什麼。他們臉上就是露出這種表情。
嗡喔喔喔喔喔！
巨鳥們又高聲鳴叫。
她以尖銳的利爪撕裂雷鳳，他以銳利的嘴喙剜開雷凰。當他們用腳踢擊和用羽翼拍打時，雙方之間就有無數的雷電奔馳著。
巨鳥與巨鳥激烈衝突，最先失去平衡的是賽拉菲亞。他被鷥翎毫不間斷的攻擊打到翻了一圈，然後往海面的一道牆壁落下。
巨大身軀的衝撞，讓約書亞他們腳下劇烈搖晃。
「啊哇哇哇哇！」
「哇啊，好恐怖！」
「掉下去，要掉下去了！」
孩子們互相抓住對方，拚命抵抗突如其來的衝擊。大人們則是單膝跪下，用手撐住自己。
只有約書亞沒有把視線從上空移開，勉力繼續站在原地。
然後他確實看見了。
當賽拉菲亞撞上水晶城牆的瞬間，雅卡緹皺起了眉頭，她的身影也有一瞬間微微晃動著。
這時候，突然有某種液體滴在拚命凝神注視的約書亞眼睛旁邊。
他本以為是陰暗的天空終於開始下雨，但用指尖擦去時，卻發現是溫暖濕滑的紅色。
——鮮血？
鷥翎與賽拉菲亞的羽翼都染成鮮紅色。這場壯烈的同族對決，兩名神魔都毫不膽怯也毫不退縮，持續互相傷害對方。
——但是痛覺沒有傳達過來。
不管眼前的妻子受到多重的傷，約書亞都完全無法感受到那股傷痛。這種未知的經驗，第一次讓他感到恐懼。
同時，內心某處也變輕鬆了。
一直以來，自己的性命就是鷥翎的性命。但現在，已經可以不用為了她而把自己的安危擺在第一了……
「雅卡緹，難道你的本體就是這個？」
約書亞對孤身一人站在空中的少女大喊：
「這個建築，整片城牆都是你自己嗎？」
他指著在海面連綿不絕，有如水晶的物體。
「是又如何？就算知道，你們又能怎麼樣呢？」
原以為這是個對方絕對會裝傻的問題，但超級神魔依舊用毫無起伏的聲音老實回答了。只不過也不打算做更進一步的說明，那對不可思議的眼睛也從約書亞身上移開。
——只要知道這點就夠了。
城牆又再度震動，神魔也開始搖晃。
筆直地看著這個情況，約書亞猛力縱身跳躍。即使腳下不穩定，又是在猛烈吹襲的強風之中，他的腳步依舊穩固。
然後他的手抓到了。
抓住姊姊遺留下的紅色石頭。
「劣等生，你要做什麼！」
最先察覺到約書亞行動與意圖的是蒂艾爾。
「你要用那種石頭做什麼？光是持有就會因為那傢伙而倒大楣耶！」
她一臉拚命的表情，跌跌撞撞地靠過來。
「蒂艾爾……」
那用盡全力的步伐，被約書亞的聲音阻擋下來。
「已經沒有什麼好倒楣的了。照這樣下去，不管鷥翎是輸是贏，我們全部都會一起被殺掉，誰也回不了亞歷斯泰爾。」
在約書亞手中的石頭非常冰涼，仿佛跟莉貝卡融合的事情從沒發生過般冰冷。這讓他倍感痛苦與悔恨。
「所以我……我要用這東西破壞那傢伙的本體。」
「大叔，不要說那種傻話啊！」
菈琪休大叫著：
「佩爾絲卡跟你的姊姊都變成那種樣子了耶！這太危險了！」
「那是因為她們兩人都沒有魔操的素質吧？再怎麼說，我也是身為位階第四位大神魔丈夫的男人喔。」
「你們已經離婚了吧，就在剛才。」
「在沒有基於雙方意志之下，我不承認那是離婚。」
「帕雷格，要說魔操素質，應該是我比較高。」
「學長必須活著回去，你姑且也算是人類的至寶喔。」
看著不知是認真詢問還是跑來湊熱鬧的艾雷米亞，還有一臉不滿地大喊著的亞菲克，約書亞輕輕揚起眉毛。
要活著回去——這部分喊得特別響亮。所有人的嘴唇都一樣顫抖著。
「嗯，沒錯。我也很清楚，很清楚無法順利成功的可能性非常高。要是到了那種情況，很抱歉……」
這時他說出一句話：
「就把這個擊碎，連同我一起毀滅掉。就跟耶魯．傑拉對佩爾絲卡公主所做的一樣。」
然後立刻把石頭壓在額頭上。
紅色的瀏海底下，那顆石頭變得更加鮮紅。銀冠塔拉碎裂，痛楚奔走全身。頭上燃起有如被烙鐵印上的熱度，像是直接毆打神經的衝擊也朝約書亞來襲。
他忍不住閉上眼睛，並屈膝跪下。
但是感受不到膝蓋的位置。感覺身體與自我都逐漸在擴散，並且不斷擴大。
他能感覺到自己血管的脈動，流動在身體裡的不是血液而是力量。身體嘎吱作響，指尖變得非常粗糙，就連視點也改變了。
雖然知道大部分的五感都逐漸扭曲，但目前似乎只有聽覺跟原本相同。
「大叔啊啊啊啊，怎麼會這樣啦啊啊！」
「大叔，振作點！」
「不要，我不要這樣！約書亞！」
「這個蠢蛋，竟然這麼亂來！」
「這下該怎麼辦啊？難道真的要殺了他？饒了我吧！」
聽見符合各自風格的反應，約書亞終於笑了出來，但也不知道這笑意有沒有傳達給對方知道就是了。
約書亞先是舉起雙手，補抓住就在附近的雷鳳。接著就像把小鳥的翅膀扭掉般，輕而易舉將他撕裂然後丟出去。雖然他的嘴裡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叫聲，但約書亞也不以為意。鮮血四散在海浪間，羽翼也無力地漂浮著。神魔如果死去就會消失不見。雖然因為受傷而變得衰弱，但賽拉菲亞應該還活著吧。
——只要讓他無法戰鬥，那就夠了。
冷靜地判斷後，約書亞更進一步舉起拳頭。沒問題，自己的意識跟身體還聯繫著。
轟隆。
城牆開始搖晃。
雖然打算瞄準遠離大家所在位置的部分，但是損害似乎有波及到那邊。他能聽到動搖與陷入混亂的聲音。
但是，在這裡頭只有蒂艾爾非常冷靜。睜大到極限的碧眼，突然用力閉上：
「聽從吾之引導！」
有如嬌嫩果實的嘴唇，詠唱出正確的聖言：
「奉獻給五妖一百零八位階的神魔。我乃天地之官，識行世界構成之人。」
白濁的世界裡，只有她描繪出來的召喚紋鮮明地映照出來。
青藍色的圓形在空中擴大，神魔隨著主人的呼應顯現而出。強而有力的四個腳蹄，有如皮膜般的翅膀。他宛如舞蹈般奔馳在天空，往蒂艾爾身邊降落。
「我乃位階二十四位，凍銳的佐安。您又將我召喚到頗為麻煩的地方呢，小小的主人啊。」
翡翠之鹿所講的話，有一半像在發牢騷。他轉動宏偉的鹿角與鹿頭仰望天空。
「難道，您是要我跟上位尊者中的上位尊者爭鬥是嗎？」
「這很難說，不過可能有一半會是那樣。」
蒂艾爾嚴肅地下命：
「佐安，將我腳下這棟建築物破壞掉。在劣等生……在約書亞．帕雷格完全失去自我之前！」
9
似乎領悟到原來還有這方法，亞菲克也衝出去模仿她。他連續描繪了三個召喚紋，他忠實的神魔們也從中飛躍而出。
劍峰的哥力亞特、涼狐的芬娜、清獸的伊薩克。他們跟佐安不同，沒有多說些無關緊要的話。過去曾經挑戰過位階第八位的艾絲提爾後，他們已經有某種程度的覺悟了吧。哥力亞特的銳齒咬入壁面，芬娜的風重擊地板，伊薩克的冰刃降注在城牆上。
「可惡啊！」
不知道是憤怒還是自暴自棄，艾雷米亞往神魔製造出來的龜裂揮下長劍。雖然以人類的腕力無法繼續讓傷害增加或擴大多少，他還是繼續揮動手臂。
「……好。」
眼神里燃起決心，菈琪休把身旁的短劍拔出劍鞘。專為魔操使用而難以用來護身的刀刃微微反射著光芒。
「咦咦咦，你應該沒辦法吧？你跟大小姐不一樣，從沒有呼喚出高位階的神魔過吧？」
「是自殺行為。」
少年們雖然拚命阻止——
「現在不試試看的話，反正大家都會死掉啊！而且還是在大叔被殺掉之後喔！那種事情，我絕對不想看到！」
「但也不能這樣……」
「囉唆！現在只能賭在火災時那種什麼鬼力氣上了吧！再說，我可是馬赫德神殿的後嗣之女，菈琪休．馬赫德大人喔！不可能蒂艾爾辦得到，我卻辦不到啊！」
她就這樣劃開自己的手背，抵在額頭的銀冠上大喊：
「聽從吾之引導！」
像是反映出菈琪休的鬥志，天空描繪出巨大的召喚紋。有一度曾經發出穩定的光芒，可是卻立刻中斷並消失。
「可惡啊！」
她再次揮舞短劍，排列出正確的聖言。毫無建樹的詠唱重複三次，她的手上也多了好幾道傷口之後——
「哎呀哎呀，真是個喜歡蠻幹的主人。」
該說是終於，或者該說神魔實在忍受不住糾纏而顯現。
乍看之下是只強健的獅子，但他的鬃毛就像是藍白色的火焰覆蓋著臉孔，因此無法看清楚表情。在空中猛力晃動的尾巴尖端，果然也有藍白色火光不停搖晃著。
「鄙人乃氣妖三十位，深樓的羅德。既然被呼喚到此地，就讓鄙人好好享受一番吧。」
「嗯，拜託嘍。盡情大幹一場吧，羅德！」
菈琪休滿心歡喜地大喊。在主人最初的命令之下，獅子的氣妖衝進亞菲克的神魔群之中，發出激烈的咆哮。
「三十位也勉強可以召喚出來？」
「那這樣說不定……」
少年們互相對望，然後各自上前。
用眼睛看著他們的行動，約書亞——過去曾是約書亞的物體正拚命舉起拳頭揮下，然後又再次舉起拳頭揮下。被揮掃而出的透明板子碎片，在雷鳴中閃閃發出亮光。
——還沒嗎？
不知是肉塊還是沙子或是其他某種東西，總之構成自己身體的事物，約書亞已經搞不太清楚是什麼了。原本不斷拍打全身，毫不留情地衝擊腳底的海浪觸感，不知不覺間也越來越沒有感覺。可是痛覺還有傳達過來，每當揮下手擊碎神魔本體時，自己的心臟就會劇烈震動。
不，命脈是在額頭。不管是痛楚、神經、聲音還是視線，現在所有感覺似乎都是依靠埋在額頭的石頭才能持續運作。
——還沒嗎！
焦躁於自己崩毀的瞬間，石之巨人的身軀發出陣陣閃光碎裂，回歸到海浪之間。
「沒用的不可能的，約書亞．帕雷格。」
雅卡緹的低語聽起來像在身邊，約書亞現在的視點幾乎跟她相同高度。那張臉龐接近到似乎可以觸摸得到。她的表情比平常還要茫然，兩邊的耳朵也突然開始跳動。
「原來如此，這種破壞作業只要再持續幾個小時，搞不好就連我都有機會被夷平。只不過，來不及。」
有如金屬般閃閃發光的瞳眸迅速眯起來。那是搞不太清楚到底是在笑還是在生氣的表情。
「終究不可能，來不及。」
在輕視的眼神所注視的前方，巨人的手前端產生龜裂。那就像紅色的傷口更加擴大裂開的細微裂痕。不會覺得痛，但是感受得到有風吹進裡頭。
「石頭能夠消失，對我來說反而算是種僥倖，實在很幸運。就請你直接這樣把它用光也沒關係。」
請照你的喜好隨意運用。
這麼說完後，雅卡緹就拉起衣服兩端的下擺行個禮。
這優美又毫無缺點的動作，反而惹人不高興。雖然很想罵她，但約書亞的舌頭已經無法言語。只有像是穿過洞窟的強風呼嘯聲，從裡頭不停冒出來。
——快逃。
龜裂開始變深，也逐漸開始擴大。現在比起城牆被擊碎的速度，石之巨人呻吟崩毀得更加快速。
——大家，快逃。
至少要對夥伴們這麼說。
蒂艾爾與菈琪休是那麼拚命，基列亞德與賽姆也奮力地賭上性命想要讓魔操成功；以及即使不停咒罵，還是沒有把手停下來的亞菲克與艾雷米亞。
——大家都陪我一起來到這種地方了。
短短兩年前，當他懷抱著重大秘密前往「塔」就讀的那時候，約書亞沒有打算跟任何人扯上關係。獲得個位數位階神魔乃是身為神官的最大禁忌，如果被發現，就是違反戒律到必須自行了結性命的地步。
不，從根本說起來，會有誰肯敞開心胸，接納靠著奪取他人生命活下來的自己呢？甚至不確定自己到底有沒有成為神官的資格。
所以，約書亞放棄結交朋友。一切都只要空虛地裝出笑容，得過且過就好。就這樣忍耐五年過去，自己能做到的就只有這件事。無論到哪兒都要跟鷥翎一起活下去，就只有如此。
可是卻在不知不覺間……就被這麼多難能可貴的人們給包圍著。
額頭益發滾燙。
力量發出噗通噗通的聲音循環著。
沒有痛楚，也沒有爆發性的衝擊。
每過一剎那或是一秒，就有某種事物在約書亞體內膨脹，逐漸滲透到全身各處。
這某種事物正不斷在自己體內進行切割。是血管？神經？或者說是別種更重要的部分……也許就是身為人類的意識與自我這種東西吧。
自己能感覺到大家的視線都集中過來了。痛楚與悲嘆，困惑與絕望。每個人的瞳眸都被染上這些顏色。
額頭的石頭變得更加鮮紅，並開始往各種感覺的部分侵蝕。如果不在真正失控之前將它擊碎，就連他也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
如果這個身體崩毀，留下來的他們會怎麼樣呢？會被五妖無冕的大神魔給撕成碎片嗎？
——我明明不希望任何人死去。
聲音無法傳達到，但是約書亞還是繼續大喊著。持續崩毀的指尖往腳下敲擊，接著又舉起到空中。雖然不知道能否影響大神魔的性命，他還是繼續拚命進行垂死的掙扎。
這時，雅卡緹對他露出笑容。那是至今從來沒有見過，有如人類般的沉穩笑容。充滿了讓人預料到一切都將結束的溫柔。
——到此為止了……嗎？
他的體內又被染成一片空白。
在這異境的角落與大海的盡頭，所有一切都將要結束了嗎……
但是——
「吾之主君啊，不要獨自一人逝去。」
約書亞捕捉到令人心蕩神馳的聲音。
「快訴說您不想死去的心愿。快訴說——您不願孤身一人逝去。」
是令應該已經失去的鼓膜為之一震的嬌柔甜蜜之聲。
「請現在就賜與我……世界上獨一無二的約定。」
他能感受到輕輕伸來的手指觸感。有如寶玉般的嘴唇落在自己額頭上，也能感覺到溢出的淚水降注在自己身上。
「我的名字是鷥翎，是約書亞的鷥翎喔。即使天搖地動，只有這點絕對不會改變。」
當她躍入自己瞪大眼睛的視野時，那身影只能用一句悽慘來形容。銀髮雜亂糾結，羽翼也扭曲成令人難以置信的角度，柔美的四肢浮現出無數傷痕。
可是——
「請對我訴說……訴說想要永遠永遠在一起吧。」
送來的憐憫，傳來的體溫都沒有任何改變。
憐愛緊揪住內心。從約書亞體內與內心深處湧現而出的事物，讓早已無法動彈的舌頭顫動，伴隨著逼近極限的吐息，把即將消逝的話語說出口。
「
……永遠……在……一起……」
以此為訊號。
雷鳴疾走。
明亮且強悍地照耀了世界。
10
「對，沒錯。就是這樣！」
鷥翎滿心歡喜地用手抱住約書亞。
「要永遠在一起喔，鷥翎的約書亞！」
從被磨蹭的臉頰，從被抱住的手臂，一切感覺都恢復了。
海浪聲與夥伴的呼喊聲，強烈的海潮與瓦礫氣味，還有——
「鷥翎。」
在仿佛連呼吸都能碰觸到的近距離下，愛妻所綻放的笑容。
「我的——鷥翎。」
在呼喚之下，她也笑了。相交的視線里，沒有任何迷惘。雖然臉頰依舊通紅，淡紫色的雙眸也還帶有淚珠，她還是笑著點點頭。
007
在柔軟的手臂里，約書亞偶然低頭看了看身上只剩下幾塊破布的自己。微弱的光芒緩緩地在胸口與腹部移動，描繪出美麗的花紋。那是個淡紫色，並且和羽翼還有雷電相似的紋路。
「契約印恢復了？」
「嗯，就是這樣。再婚成立了，所以你就放心吧，吾之主君。」
就這樣緊抱到甚至覺得有些痛苦的程度，兩人降落在毀壞的城牆上。
「大叔啊啊啊啊！」
「嗚啊啊啊啊啊，劣等生啊——！」
首先是號啕大哭的少女們飛奔過來，少年們跟在她們後頭。亞菲克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艾雷米亞則把刃面損壞的長劍丟下，仰望著空中。
這副情景，雅卡緹在陰暗天空的高處看著。
「我應該說過這是沒有用的吧？」
「就算說過又怎麼樣？」
「只要我再解除掉就好，這樣就結束了。」
「那我也只要再次定下契約就好，不管多少次都無所謂。」
稍微哼了一聲，鷥翎就站了起來。被這麼一拉，約書亞也慌忙用跪地的膝蓋挺起身子。
「再說，你的主人們腦袋有夠差，淨是群可憐的蠢貨嘛。」
然後她不慌不忙地一口斷定：
「還是一群會把事情順序搞錯的笨孩子。那塊大陸的人居然被這樣的傢伙折騰那麼久，真是令人同情到極點。」
聽到這段對諸神嚴重的漫罵而屏息的不只是雅卡緹，就連站在城牆上的人類也一樣。
「啊哇哇哇，她講出好不得了的話。」
「好恐怖。」
「這隻怪鳥已經超越學長了耶。」
「大……大小姐，不阻止她沒關係嗎？」
孩子們把身體靠在一起顫抖著。
「到了第四位的大人，果然連講出來的話都不一樣。」
「可是也該有個限度。」
「我已經想回去了。」
中位的神魔們也一樣，好像很疲累地屏息注視著雷凰。
可是大火妖完全不理會周圍的反應。
「說起來，諸神之所以將那塊大陸封閉起來，就是不想將我等神魔釋放到世界上吧？因為沒有壽命這種概念的我們如果不斷吞噬生命力，很有可能將所有人類消滅掉。」
不是嗎？——當鷥翎怒目相視地詢問，雅卡緹則平淡地回答是這樣沒錯。
「那事情就很簡單了！」
她用左手把約書亞更用力抱緊，右手則握拳高舉起來：
「只要讓神魔儘量跟人類結為連理就好啦！」
然後如此大喊。
而且喊得無比認真。
毫無任何躊躇與誇耀。
「……啊？」
位階第一位的超級神魔反應慢了好幾拍。
「啊？」
長長的耳朵不斷搖動，還像是發出巨大狀聲詞般疑惑地歪著頭。
「輸入的資料無法判別無法理解……」
接著就小聲地這麼說著。
「所以才說你是個傻瓜！」
鷥翎講得越來越起勁。她露出寫有滿臉得意這幾個大字的表情，暢所欲言地說：
「獲得人類的伴侶是為了死亡——如果這就是婚姻契約的本質，那要死就死吧！中位以下那些沒有什麼力量也不懂人情世故，又欠缺雅量的傢伙不管增加多少也不會造成問題，但反過來說，只要讓上位神魔獲得人類伴侶就好啦。那樣的話，最終我等就會全數滅亡。實在是和平又幸福——如何，這是個完美的計劃吧？」
她盡其所能地挺起那豐滿的胸膛，然後高聲宣言：
「來，準備找結婚對象吧！接下來，那塊大陸將迎接大婚姻時代的到來！」
聽到這段宣言。
沒有人——
沒有任何人——能發出聲音。
就連她的伴侶約書亞．帕雷格也無言以對，時間就這樣一分一秒地流逝。
鷥翎用力眨著眼睛，然後疑惑地看著周圍：
「這……這是什麼反應？我還以為這時一定會引發拍手喝采這類強烈的讚賞啊。」
「啊啊，嗯……」
「呃，這個嘛……」
「不不不不。」
「也……也是啦，這有合乎道理……吧？」
大家都曖昧地點著頭。
雖然很想給予贊同，但也忌憚於就這麼斷定。那種氣氛強烈支配著現場。
在這裡頭——
「說得沒錯的確是這樣，這姑且算是合乎理論。」
最先振作起來的是飄浮在空中的少女，不愧是超級神魔。
「雅……雅卡緹……小姐？」
「你是認真的嗎？」
「這是合乎主人命令的提案。只不過實現機率到底有多少，目前還沒有能夠分析判斷的數據資料。」
「不是已經有我跟艾絲提爾了嗎？那隻狼也真的很想把主人稱呼為伴侶，只是被你主人所留下的無聊規矩給妨礙了。」
「其他個位數位階的神魔還有五妖九位……扣掉你跟她，還有四十種七十餘頭。只有兩件案例的話……」
「那麼你在那個資料數據什麼的收集齊全之前，就好好等著吧。」
雷凰少女第一次對身為上位尊者的神魔露出微笑：
「反正你也很無聊吧？那種心情鷥翎最清楚了。在遇到約書亞之前，我長年以來也一直都覺得很無聊，無聊到快要死掉了。」
然後笑著緩緩環視周圍。
「但是我有了丈夫，接著又交了朋友。現在我可是很快樂喔。你至少就奉陪到我的約書亞過世為止吧，即使只是在旁邊看著，也一定會很有趣喔。」
像是被這道笑容帶動般，約書亞笑了出來，其他人也各自露出笑容。雖然也不是沒有苦笑或是失笑，但對於才剛跨越生死關頭的人來說，這真的是很開朗的笑容。
雅卡緹陷入沉默。
白銀的閃光照亮她那漆黑的身影。在海浪的咆哮與雷鳴的演唱中，只有她一個人處於靜謐之中。修長的耳朵靜靜垂下，眼睛也閉起，超級神魔持續默默思考著。
就在這股過度的靜謐，讓約書亞他們開始感到焦躁的時候——
「好吧。」
有如金屬的瞳眸閃閃發光，並且拍響一次手掌：
「這個提案，我同意也接受了。」
啪的一聲，隨著輕盈的聲響，天空放晴了。
這就像是用風箱把濃煙吹走般輕鬆，沉重的灰色從天空消失，只留下蒼穹的鮮明色彩。
這時候，連綿不斷的乳白色城牆不規則反射著陽光。在讓眼睛睜不開的光芒底下，原本漆黑到讓人感覺很不舒服的大海，也恢復成看習慣的蔚藍色。
「我就給你一些時間……雷凰賽拉菲娜。不，約書亞的鷥翎。在你跟丈夫的壽命走到盡頭為止，你們能做到什麼又能改變什麼，這就由我雅卡緹來見證，等到那一刻來臨之後再來宣布判決。」
——這可是大優惠。
這麼說完以後，她又一次——
啪的一聲，諸神的神魔拍響手掌。
感覺空氣的流動似乎停止。下個瞬間，視野又開始扭曲。
異境之島還有海洋與城牆，先被拉長後又縮短，自己好像被厚重的膜給包覆般看起來非常朦朧。
然後就在那座島即將消失於意識的盡頭時——
「喂，等等！賽拉菲娜！你可別把賽拉菲亞給忘記啊！」
從海浪間能微微窺見跟妻子相同的臉孔在怒吼。
「剛才的事情如果是說真的，那你應該要最先幫我介紹個老婆才對吧！」
還來不及回答這句話。
約書亞他們就回來了。
回到有著懷念的青草
與大地的芳香。
青翠的綠意萌芽，帶著露水反射著陽光的魯斯提拉國境。
「大家沒事吧？」
等一瞬間的暈眩恢復後，約書亞就環視周圍。白色修道服與肩布，早已看習慣的五套服裝，穿著輕便旅行裝扮的男性；還有就這樣貼在自己身邊的妻子。
周圍是一整面的小麥田。風兒吹動富饒的穗尖，使其輕輕搖擺。淡白色的天空，就這樣覆蓋在所有麥田之上。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大哥啊啊啊！大姊啊啊啊！」
有個聲音推開小麥的波浪往這邊靠近。
「蒂艾爾大人，太好了！」
「我等一直在等候您的召喚！」
「可是完全聽不見也看不到，真是困擾喵～」
「能夠平安回來，真是太好了。」
約書亞與同學們的神魔一起跑過來。
「娜塔露，你沒事嗎？」
「咱沒事呀，就只素等到快死掉而已～大哥你才素怎麼了？怎麼變成這樣破破爛爛的呢？大帥哥的模樣都糟蹋掉了啦！」
輕撫泣不成聲的小羊頭頂，約書亞也放心地鬆了口氣。
這次似乎是誰也沒有分開地抵達。往周圍看去，視線停止在眼角所捕捉到的事物上。
那塊木片在過去是小屋的一部分吧。在已經被時光埋沒的廢墟裡頭，被淡淡光芒包圍的修長黑色睫毛與深綠色瞳眸——
沒錯。
只有莉貝卡．帕雷格已經不在了。
11
——在憤怒的海浪間，淚水之峽谷。
對困惑於步伐的世上眾人，
指示出那道光芒。
柔和清澈的聲音，宏亮地響徹在莊嚴壯麗的室內。重疊的琵琶聲充滿溫和的情緒，使她的歌聲更為添加光彩。
——日子在編紡中流逝。
花兒凋謝，即使一度散落，
時光飛逝後又將碩果纍纍。
高聳的天花板上刻著無數星星的圖樣，它接下這道美麗的聲音，使其更加響亮後再傳遞迴去。這是設置在「星紺之塔」最大的禮拜堂裡頭的最大型祭壇。
筆直站在一旁，獻上歌聲與樂器聲的是奈拉．涅．尼爾威。平常總是雜亂不堪的黑髮，今天也仔細地綁好並用紅色花朵裝飾。雪白的全新修道服依舊配上紅色肩布，金色的扣子在衣服下擺發出清晰的光芒。
她的視線前方，巨大的透明窗戶另一頭能看見「塔」新建好的城牆與綠洲的城鎮市容。自從城牆崩塌以後就死氣沉沉的綠洲，明天也將迎接一年一度最盛大的日子，於是都用鮮紅的花朵華麗地裝飾著。
沒錯。
明天是修道生們的畢業典禮，也就是「新神官的祝祭禮拜」。
擔任畢業生總代表的奈拉當然不用說，從一年級到五年級生的成員也集合在相同的禮拜堂，嚴肅地參加彩排。
——搞不好，會是最後一次看到這種情景。
約書亞坐在二年級生的末席，出神地看著奈拉出色的歌唱模樣。
其實，約書亞與他的夥伴們結束「見聞之旅」回到「塔」里，是在這一個月之前的事情。
沒錯。
與雅卡緹的邂逅雖然體感上只有半天，但在異境之島發生各種事情，然後一行人回到魯斯提拉國境時，這世界已經過了六個月以上。從該地繞去達爾塔斯那邊，接著跨越沙漠。等約書亞他們平安回到「星紺之塔」時，已經是學年末的測驗即將逼近的慘況。
——這麼說來也是啦。剛踏進那棟小屋時，周圍明明都是已經收割完畢之後的情況，回來的時候卻感覺長得很豐碩了呢。
在這段期間，「星紺之塔」對於約書亞．帕雷格以下幾名修道生們是列為全體失蹤，同時也幾乎當成殉教者看待。魯斯提拉本國也差不多開始準備要給付年金給艾雷米亞的遺族，所以這實在讓人笑不出來。而黛莉菈．吉妲爾也再度被列為通緝犯，首級還被標上懸賞金……只不過，最後這個人因為被那個超級神魔的移送魔導什麼的遺漏掉，所以變成真的是生死不明又行蹤不明了。
——真受不了，那個無冕的第一位大人到底做事是多隨便啊！下次遇到她的話，真想用力賞她一巴掌！
在內心念了一頓之後，約書亞稍微搖搖頭讓自己回過神來。如果太心不在焉，就對奈拉太不好意思了。即使因為一連串的騷動又被關進懲罰塔，她還是繼續死守首席寶座。明天畢業禮拜的最後，也將以獨奏來為典禮做最後的妝點……不過，這也是因為亞菲克．尤哈斯長期不在塔里而幫了大忙，這點大家都非常清楚明白。
「畢業生總代表的義務不是演說之類，而是歌曲和樂器的演奏，真是太好了。」
菈琪休在約書亞身旁感慨地小聲說著。
「不然的話，奈拉學姊大概就會跟去年某人一樣故意掉下首席，不然搞不好現在已經從『塔』里逃跑了吧？」
「就是說啊。」
約書亞點點頭，稍微苦笑一下。這與其說是在講她壞話，不如說是一針見血的意見。
「哎呀，如果是那樣，能一起逃跑的人就增加了，這樣也許不錯喔。」
若無其事就說出恐怖發言的人是蒂艾爾。這也是相當一針見血的意見，約書亞無話可說。
在他們交談之時，奈拉的琵琶聲也已經中斷。因為沉默地敬個禮之後就為儀式劃下句點，所以沒有拍手也沒有歡呼。但是所有人臉上都對她完美的獨唱與獨奏呈現讚美之情。
「那麼，彩排就到此結束，辛苦各位了。明天的正式典禮也請好好努力。」
祭壇上的負責導師發出宣言，讓周圍的緊張氣氛一口氣鬆緩下來。修道生們一個個站起身，然後離開禮拜堂——除了約書亞．帕雷格和他的夥伴們。
「終於要開始了。真是漫長啊，這一個月。」
「確實如此呢，大小姐。反正都打算開除的話，早點在考試跟修行之前開除就好啦。」
「也許一切都會白費。」
「不過是因為那個吧？姑且是因為考試期間很忙，才會暫時持保留態度不是嗎？」
「那種話，想也知道是藉口吧。」
亞菲克從祭壇附近的五年級座位快步走過來。
「不要把導師群講的話全部當真，你這蠢蛋。」
「嗯，是這麼說沒錯啦～」
「畢竟現在也是這種情況嘛。」
歪起嘴角示意後，大家都往自己腳下或背後窺探。那些地方有著無法目視之物，也就是導師群里某人的氣妖或是地妖的氣息。雖然很微弱，但確實存在。
「監視我們的神魔又增加了呢。」
「如果加上我們感覺不到的，到底總共有幾隻呢？他們還真是辛苦呢。」
「這也沒辦法。」
「好厲害喔～我們充滿了身為大人物的感覺耶～」
一行人尖酸刻薄地講著，約書亞則帶著稍微複雜的心情看著。
——大家明明一直都被監視著，還真是堅強。
一個月前——
來到魯斯提拉的約書亞，首先就是在米莉艾姆的樹旁邊再種植一顆榧樹的樹苗。在為它澆水與祈禱的同時，徹底思考有關於莉貝卡與雅卡緹所講的一切事情。
必須思考的事情有很多。人與神魔的關係，神話與聖傳的真相。還有關於雅卡緹所給予的延緩執行的時間該怎麼運用。
對他來說，這是耗費掉姊姊——莉貝卡．帕雷格的生命與她眾多罪過所造成的經過與結果。是否要讓這些事情全部化為空白，事關到自己今後的生存方式。只有這點覺對不能忘記，自己也有義務不得忘記。
就這樣，終於得出的結果是——如果不讓神官與神魔的關係從根本改變起，那大概不會有任何變化。就算照現在這種作法繼續重複一千年，最後還是會讓那名監視者失望，一切都被毀滅的日子也會到來吧。就是這樣的結論。
而他這個意見，夥伴們也都贊同。於是回到「塔」里，約書亞造訪校長室，將一切毫不隱瞞地說出來。鷥翎的事情當然不用說，自己姊姊的事情，與位階第一位雅卡緹的相遇還有她所傳達的神與人之間的關係，雷凰對那個超級神魔所提出的驚天動地提案……所有各種一切都全盤托出。
一開始，校長並不相信約書亞所說的話。尤其是關於雅卡緹給他看到有關諸神的那一幕，校長甚至語氣粗魯地說：「你有什麼證據，才會講出這種違背信仰的話來！」說起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反應。
這時亞菲克也參與說服，艾雷米亞則很周到地把從那個島上撿來的石頭當成資料提出。接著在達爾塔斯美言幾句之後，四名孩子們也接連提出主張。最後校長這麼說——
由於事關重大，
無法立刻判斷與裁決，所以要大家先等一陣子。直到結論出來為止，所有人都先跟平常一樣繼續過著相同的修道生活——就是這樣。然後雖然有些危險，但還是在今天這個時候迎接約定時刻的到來。
「大叔你喔，又是一臉陰沉了。又是跟平常一樣想著『把大家卷進來，真是難過』之類的事情嗎？」
菈琪休把雙手擺在後腦杓，窺探著約書亞的表情。
「這個嘛，當然啊。要是沒弄好，搞不好會跟我一起被連坐處刑。」
「帕雷格，關於這件事情都已經討論過很多次了吧，你還要講這種話嗎？在議論途中，你以為我已經講過幾次相同的話了？看來現在可不只是嘴巴跟耳朵，就算把你全身都撕碎也還不夠！」
「這個……學長不管發生什麼事情都不會被奪走性命吧，我想應該是沒什麼問題。再說，我總覺得學長就算被殺也死不了，所以也沒有特別擔心。」
「你說這什麼話！是在說因為我們沒有學長那麼優秀，所以搞不好會一起被處刑嗎？」
「我是沒這麼說啦……」
「有說。」
「說過啊。」
「你有說喔！」
「有說過呢。」
「嗚嗚嗚。」
所有人都露出傻眼的表情，一起對無話可說的年長同學笑著。
「有什麼關係。如果『塔』要對大叔做出什麼事情，那就大家一起逃走吧。」
「你說逃走……那之後要怎麼辦呢？難道是打算跟全大陸的神官為敵嗎？」
「應該可以吧？個位數位階的神魔之主目前也只有大叔而已，接下來，在鷥翎勸說大家結婚的活動下，我想應該也會有神魔成為夥伴吧。」
「你又講得那麼輕鬆。」
看到菈琪休講得輕鬆愉快，約書亞只能抱頭苦悶。
「對了！那樣的話，不如就我們找個地方隨便設立新的『塔』，這主意如何？」
「好主意。」
怎麼說出這種話，雖然這句話讓約書亞感到驚恐。
「這很棒耶，我們就成為新的創世六神官，感覺還不賴喔。」
「沒有比這更棒的出人頭地方式了！我們將會成為傳說呢！」
就連總是會對菈琪休說的話表達反對的蒂艾爾也挺身贊同，只要是蒂艾爾的意見都會全面贊成的賽姆也猛力點頭。
「等等，等一下！六神官？有沒有多一個人？你們跟我加起來，也才五個人而已喔。」
「這個嘛，那當然是……」
「這種情況下，無論如何都要拉攏進來的人……」
孩子們眼神閃閃發光地一起把視線轉向暴虐王。
「雖然很讓人火大，但現在能立刻釣到高位神魔上鉤的，也只有學長而已。」
「努力找結婚對象，盡全力。」
低年級生們意料之外的提案……又或者只是想到什麼就說什麼的舉動，讓亞菲克就這樣緊緊皺起眉頭聽著。原本約書亞以為他會跟平常一樣罵些「這群蠢材！」「所以就說無能的傢伙真是……」之類的話大發雷霆。
「如果『星紺之塔』獨大的時代不斷持續下去，也許會逐漸走向腐敗……最重要的就是靠自己從頭開始創造起，這樣也不錯。跟過去『創世六神官』比起來，我一定可以做得更好。」
帶著頗為認真的眼神，就連亞菲克也開始這麼說。
「學……學長！」
「吵死了，帕雷格，我可不想白白死去。與其被不明事理的老頭子們殺死，還不如讓那個做事糊塗又隨便的神魔把所有人類都滅絕掉好了。」
「也……也許是這樣沒錯……但是生命力該怎麼辦？就算是學長你，如果把位階第一位的神魔持續擺在身邊也會死掉喔。上次只是被鷥翎稍微吃掉一點就躺了一個星期，這件事情你忘了嗎？」
「這部分沒什麼問題吧，只要研究你的首飾，就能製作出複製品了。那個破戒冒牌導師能辦到的事情，我不可能辦不到。」
「沒錯沒錯，學長好好加油吧！我也不想要被逐出之後，還被烙鐵印上烙印啊。」
「被活活剝皮這我也有點……」
「割掉舌頭也是。」
「既然如此，還是讓一切都從頭開始會比較好。絕對會是那樣比較好。」
亞菲克以一刀兩斷的眼神大喊著，而孩子們也用笑容與笑聲包圍著他。這股開朗與純潔的感覺，更勝過禮拜堂的莊嚴氣氛。
看著如此情景⋯⋯
「……說得也是。如果真的到那種地步，就由我們讓一起都從頭開始創造起吧。」
從約書亞口中也自然地說出這樣的話來。
「創世六神官們也不是從一開始就成為偉人，只要試試看，也許就會成功了。」
就算自己一個人沒辦法，但只要跟大家在一起——
只要不缺少任何一個人，大家攜手合作——
這句話的後續，他刻意不說出口。但是似乎有傳達給大家知道了。他們用更加開心與更加熱烈的語氣，開始討論起將來的事情。
不過這股熱鬧氣氛——
「那樣子，我們可是會有點困擾呢。」
跟低沉的聲音重疊。
轉頭一看，大門口有一名老人的身影。充滿皺紋的細瘦身軀穿著黑衣，腳步也很沉重的他，正是這座「塔」的校長。在他背後，有著平常臉色就很蒼白而現在更加慘白的摩亞普，還有像是五年級班導的正神官。然後不知為何，就連身穿魯斯提拉正規軍軍官服的艾雷米亞也在後頭。
「……好啦，讓各位久等了，諸位修道生們。」
他慢慢地從漫長階梯狀的禮拜堂走下來。不過沒有在祭壇旁邊的校長席坐下，而是在約書亞面前沉重地停下腳步。
到剛才都還在說笑的孩子們表情都僵住，亞菲克則靜靜地聳肩。這個已經全身乾癟但卻是大陸最有權威的老神官口中到底會說出什麼，所有人都屏息看著。
「帕雷格同學，老夫想跟你的神魔……想跟雷凰大人打聲招呼，可以嗎？」
突然被拜託這種事情，讓約書亞暫時感到困惑。
「這樣可以嗎？禮拜堂的規則，應該是不能讓神魔進入才對吧？」
「現在的你有資格對規則說三道四嗎，帕雷格同學？」
被這麼一說，那就無關是非了。把手指放上首飾，約書亞跟平常一樣地呼喚妻子。
「出來吧，鷥翎。」
魯斯提拉的至寶發出淡淡光芒，纖細的女性身影從那道光輝里躍出。有如薄暮明月的銀髮，像是紫水晶般的瞳眸。位階第四位的神魔，現在威風凜凜地顯現於此。
校長背後的摩亞普與另一名導師身體變得僵硬。
但是校長沒有任何動搖。平穩的碧眼朝著她深深行個禮。充滿憧憬與敬畏的眼神，跟在進行有關諸神之訓示時毫無改變。
「雷凰鷥翎大人，老夫可以這樣稱呼您嗎？」
「嗯。」
約書亞的妻子落落大方地點頭：
「我丈夫平常總是受你照顧。不用那麼拘謹也無妨，有什麼想問，不用客氣儘管問吧。」
鷥翎這種完全是高傲的態度，並且徹底挺起胸膛的說話方式，讓約書亞只能露出苦笑。
於是校長恭敬不如從命地繼續說：
「請讓老夫再確認一次。您真的跟在此的一介修道生——約書亞．帕雷格定下婚姻的契約嗎？」
「哎呀，之前你應該看過那個證明了才是吧？」
鷥翎疑惑地歪著頭，約書亞則一臉消沉地低下頭。
在導師群所有人的看守下，被迫自己脫光上半身露出契約印的記憶依舊猶新。雖然被看到也不會少塊肉，但覺得丟臉的事情還是會覺得丟臉。
「老夫不是那個意思……也就是說，像您這樣階級的大人因為思慕人類的少年，於是締結下甚至要奉獻性命的羈絆，這點對我等來說，實在很難以置信。」
「啊～就是在問鷥翎是不是愛著約書亞是嗎？那當然是深愛著啦！」
鷥翎即使面對位階第一位的對手都毫不畏懼了，面對神官之長也當然不可能膽怯。所以雷凰少女挺起胸膛，毫無任何羞怯的神情。
這點雖然讓約書亞打從心底感到開心，但同時也很想立刻從現場消失。在被戒律殺死之前，自己就要先害羞到死了。
校長先暫時默默看著分為明暗兩邊的夫婦，最後伴隨著深深的嘆息開始說：
「約書亞．帕雷格，你的告白與提案，我們『星紺之塔』極為深刻地理解了。畢竟獲得個位數位階的神魔，原本就是神官最令人畏懼的禁忌。」
這句話說得非常正
確，讓約書亞恭敬地深深鞠躬。現在暴露出來的脖子，即使立刻被利刃砍下也毫不意外。但是那種情況下，鷥翎一定會立刻採取行動吧。原本要成為充滿榮耀之舞台的禮拜堂窗戶或是屋頂會被雷擊破壞，負責監視的神魔們會全數被擊退，而他們也只能依靠雷凰的羽翼逃跑出去。
——但是校長先生不可能不知道這點事情，為什麼會要我把鷥翎呼喚出來呢？
當他感到訝異時，老神官的聲音繼續滔滔不絕地從頭上傳來：
「可是，你這次所帶來的全新情報……有關於位階第一位神魔的存在與她的忠告，這些情報都讓我們無法全盤否定或是無視。」
這個有些沙啞，但充滿厚重感的聲音繼續說：
「從創世六神官的更久遠之前開始，對這塊大陸與神魔的神秘相關的考察就已經反覆進行著。破戒神官黛莉菈．吉妲爾所提示的傳說，還有關於莉貝卡．帕雷格這位人物交給佩爾絲卡公主的奇妙石頭也沒有完全徹查清楚；要將此事置之不理也很困難。再說，諸位所主張的神魔之說詞——」
「好嘮叨喔，講話又好難懂。你講話講太久了！結論是什麼啦，結論！」
鷥翎很煩躁地大喊，修道生們只把頭低下來表達同意。如果每次都要聽這種有如校長訓示般的漫長談話，不只是自己的忍耐力，就連罪惡感也會磨滅殆盡。
「請別這麼說，雷凰大人。您夫君所帶來的情報會改寫我等人類的歷史，動搖神話的根基。不只是人類或神官，就連神魔的未來也會徹底改變，絕對無法輕率看待。」
「那種事情鷥翎也很清楚，但如果在那邊長篇大論講個不停會比較重要的話，我就連續三天三夜跟你訴說約書亞的優秀之處喔，給我覺悟吧！」
大火妖這句毫不講理的話，讓校長微微皺起眉頭，於是他大聲清咳一聲。
接著，意外的台詞傳進耳中：
「直接講結論的話……約書亞．帕雷格與所有相關人員都不予過問。」
所有人都猛力把頭抬起來，然後一起注視著老神官。
「關於本次所帶來的報告，將繼續不斷進行檢討與審議，並且進行調查與尋求對策。由於是無比重大的問題，因此將暫時不對外公開，在此也對諸位下達箝口令。另外還要請各位儘早成為正式神官，活用此特異經驗並盡力解決所發生的各種問題，我等非常期待各位的表現。」
而且是打從心底期待——他在最後補充了這句話。
現場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
就連聰明伶俐的亞菲克，也因為聽到意外的話語而整個人歪著頭僵硬不動。最起碼是退學處分，最糟糕是處刑——原本作好的這種覺悟變得不上不下，現場就只留下困惑。
「這麼說來……鷥翎的約書亞還可以成為神官嗎？」
最先清醒過來的不是其他人，而是鷥翎。
「他可以不用為了我，而被人類的世界所拒絕嗎？」
她微微側著頭，似乎有點不太放心地問著。校長這次就很清楚地回答：
「您說得沒錯，就是這個意思。比起排斥與敵對，更重要的是對話與調和。因為這也是我等的本質。」
「喔喔喔喔喔喔！」
發出歡呼聲後，雷凰少女緊緊摟住丈夫。即使被溫暖的手臂抱住頭，豐滿的胸部直接抵在頭部，約書亞也還沒搞清楚整個事態的發展。
「太棒啦——！這是最有賺頭的結果啊！」
「可……可以不用死了，劣等生可以不用死就解決了……！」
「本來真的已經作好覺悟，想說大概真的只能逃跑了！」
「暫時放心了。」
大中小的同學四個人一起飛撲過來抱住自己，約書亞終於開始理解剛才校長說了什麼，還有發生哪些事情了。
「……我……可以繼續當修道生嗎？」
「沒錯！就是那麼說的喔！」
「跟大家……一起？」
「就是這樣！」
接二連三又口口聲聲被這麼說，約書亞內心才終於有了實際感受。
——我可以就這樣繼續待在這裡……
很奇特的是，距離現在一年前左右，就在相同儀式即將舉行時，他也懷抱著相似的感慨。
在那之後，發生了各式各樣的事情……真的是各式各樣。
只有亞菲克一個人好像有點遺憾地叨念著「全新的『塔』……」「我真的要負責找結婚對象？」這些話，但還是當作沒聽見好了。
「太好了……」
約書亞從膝蓋到肩膀都整個放鬆了。
「真的是……太好了……」
差點就要癱坐在地上的約書亞，被高大的基列亞德伸手撐住，然後靠在依舊緊抱住他的鷥翎身上。至於其他三人那幾乎就是掛在他身上的重量，現在幾乎感覺不到。
「可喜可賀，真是可喜可賀！」
鷥翎露出從以前到現在都從未見過的滿面笑容大喊著。
「來吧，這下子我們兩人的事連『塔』也公認，等於是受到天下承認啦！這代表，我已經不再是無法公開露面的妻子，可以把靠近約書亞的女人全部撂倒，然後放心地讓夫妻關係更上好幾層樓了吧，沒有比這更值得慶賀的事情了！」
「啊——你們幾個……」
艾雷米亞帶著有些壞心的笑容插嘴進來：
「別人的話，最好是聽到最後會比較好喔。」
就像在呼應這句話，校長背後的摩亞普導師突然走上前開口：
「五年級，亞菲克．尤哈斯。二年級，蒂艾爾．嘉．迦南、菈琪休．馬赫德、賽姆．德魯瓦、基列亞德．米雷巴，還有約書亞．帕雷格。」
他嘰嘰咕咕地小聲說著，但接著就說出決定性的一句話。
「在此宣布所有人都不及格留級，請掛上相同的肩布，再繼續努力一年。」
寂靜降臨……
禮拜堂再度回歸無聲。
這股乾涸無比的靜寂，將衝擊緩緩地傳遞過去。
「咦咦咦咦咦咦！」
「為什麼！」
「沒有什麼好為什麼的。」
另一名導師板著臉說：
「你們幾個不但讓『見聞之旅』以失敗收場，還知道自己丟下多少修行沒有進行嗎？這是理所當然的吧！」
「我們可是為人類帶來等於是拯救了世界的超重要情報耶！」
「這跟課業是兩回事！就算說你們拯救了世界，這也不會幫成績加分！因為沒有那種加分基準！反過來說，既然是那麼偉大的人，就要好好完成最基本的課業才行！」
「怎麼會……」
「太過分了，這太不講理了！這又不是我們的錯！明明是那無冕的某人惹的禍！」
「不管是誰的錯，以現實問題來說，各位的出席天數不足，還有沒參加期中測驗使得分數也不夠，這是沒辦法的事。」
就連平常在比較級上比較明事理的摩亞普也冷淡地說：
「對我來說雖然也感到很痛心。尤其是對那邊的五年級生，真的是打從心底感到悲痛！我真的很希望！希望他快給我從『塔』滾……不，是趕快畢業來為世人盡一份心力啊！」
數學導師發自內心憤恨地說著。關於他和亞菲克那不幸的因緣，在「塔」里已經廣為人知。雖然很明白他的這種心境，但他班上的修道生們也只能保持沉默了。
「還有，帕雷格同學——」
接著校長更向約書亞宣布：
「想必你應該知道，結婚對我等神官而言有一半等同是義務，留下優秀的子孫也是重要的職責。但是身為修道生的期間禁止娶妻，會影響修行的荒淫行為也一切禁止，這點可不會改變，你要牢記在心。」
「啊……」
他再度陷入僵硬與凍結狀態。
——輸入的資料無法判別。
總覺得雅卡緹驚訝到目瞪口呆的聲音，好像在哪邊響起。
「也就是說，那個……如果我的契約印變得比現在還要大的情況下……？」
「到時候，記得你會被處以退學處分。」
「哇！」
發出慘叫之後，約書亞猛力把妻子推開。已經充滿幹勁的鷥翎，從剛才開始就毫無顧忌地緊貼著他不放。
「快放手！鷥翎，現在立刻放手！」
「為什麼啊！」
開始固執己見的妻子更加用力地擁抱過來。這已經是超越展現愛情的擁抱，那股力量讓人懷疑甚至可能使對方失去意識。
在這種可說是走投無路的情況下，約書亞一個人拚命掙扎著。就在一行人都啞口無言地看著時，他看到某個穿著軍
服的身影特別輕鬆愜意。於是約書亞忍不住大喊：
「等等，艾雷米亞！你少在那邊笑！再說，你到底是來幹嘛的？」
「那當然是為了進行一連串事件的報告，還有傳達我們太守大人的想法與今後的獻金金額。另外也為諸位神官帶來以後能夠派上用場的沒收物品。」
他邊說邊從懷裡拿出兩個銀色手環高舉起來給大家看。不會錯，那是黛莉菈．吉妲爾所持有的物品——也就是能夠封閉高位神魔的魯斯提拉秘寶和複製品。
「很棒吧？幫了大忙吧？還不趕快淚流滿面地感謝我？」
「你那種……」
由於他那種擺明是在看好戲的語氣，讓約書亞想要破口大罵。
「話先說在前頭，下官因為讓黛莉菈．吉妲爾失蹤，還有讓莉貝卡．帕雷格贏了就跑這兩件事，再加上因為奉陪你們而讓軍務產生將近半年的空白時期，不但被不停追究責任，還使得遺族年金被沒收一部分，另外再加上減俸一年半。你有什麼想說的嗎？」
在怒氣最高潮時被對方用爽朗的笑容這麼一講，約書亞只能把壞話全部吞回肚子裡。
「達爾塔斯大人……他還好嗎？」
他戰戰兢兢地詢問。魯斯提拉的忠臣露出前所未見的危險笑容面向他：
「當然好啊！雖然黛莉菈．吉妲爾就那樣行蹤不明，所以只有好一半而已！嗯，沒錯！他又完全沒有想要結婚的打算了！還不只如此，甚至開始說『既然如此，乾脆我也去找個神魔來當老婆好了』這種話，現在魯斯提拉宮殿可是陷入大恐慌！你們真的可以生出孩子來嗎？我們國家的下一任太守會是半妖嗎？我已經受不了啦！」
「咦咦咦……」
毫無道理的譴責，讓約書亞縮起脖子往後退。
「喂，白痴老婆！你有聽到剛才講的話吧？如果你很重視劣等生的將來，就快點給我放手吧！」
「你這丫頭說這什麼話！罵別人白痴的人才是白痴，笨蛋蠢蛋白痴！」
神魔老婆與他的同學幾乎就要互相揪住對方的衣領了。
「囉唆，誰才是白痴啊！再說，如果你以為自己那正妻的寶座是絕對穩定，那可就大錯特錯了！神官不管娶多少老婆都沒問題，而且其他神魔也會把約書亞當成目標吧？跟你相同位階的神魔里，風水土氣就至少還有四名吧？位階第二位呢？第三位又是如何？這裡頭有多少雌性？我真期待將來的情況呢！」
「喔呵呵呵呵。」蒂艾爾仰天笑著，讓鷥翎完全陷入僵硬。轉眼之間，她美麗的臉龐迅速失去血色。
「哇啊，那傢伙說出來了……」
「其實是真理……」
「這點雖然有微微感覺到，但大家都刻意不說出口，大小姐也真是的……」
菈琪休他們尷尬地低聲說著。為了尋求救援往導師們那邊看去，只見他們把話講完之後就快步離開了。
至於其他兩人，亞菲克與艾雷米亞就像是已經習慣他們吵吵鬧鬧地在一旁看著。只不過，前者露出接下來就要狠狠痛罵一頓的表情，後者則是一副精疲力盡的模樣。
「果然還是放棄吧，鷥翎的約書亞！不可以成為什麼神官！我們還是到哪邊，兩個人靜靜地生活吧！」
「沒……沒問題的。丈夫通常都沒有妻子想像中那麼受歡迎喔，鷥翎。」
「哎呀，這可就難說了！以後的事情誰也不知道嘛。而且搞不好意外地會在很近的地方潛藏著競爭者喔？如果粗心大意，可是會很悽慘喔！」
「在這時候講那種話，你到底對我有什麼深仇大恨啊，蒂艾爾……」
充滿傳統的「星紺之塔」里，最為嚴肅與莊嚴的禮拜堂響徹著慘叫與怒吼。
暫且是撿回一條命了。
可是明明都那麼拚命了，進級終究化為夢想消逝。
完全確定要再當一次二年級生。
成為名符其實的劣等生，夫妻感情至此也真的變得不穩定。
在這無比喧囂吵鬧氣氛里，見習神官約書亞．帕雷格的嘆息逐漸散去。實為空虛，細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