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八話
那一天，我和神樂坂雙葉兩人獨處。
地點是賓館。
「雙葉，這也是黑羽的指示嗎？」
我將包包放在特大尺寸的床鋪一旁，開口問道。
「怎麼可能啊，這只是我臨時起意罷了，機會難得就讓你預演一下。萬一你告白成功的話，一時衝動來這種地方也不奇怪吧？」
「……你真的知道自己在講什麼嗎？」
「那、那是當然的呀！我話先說在前頭，預演我頂多只配合你到這一步而已哦！再、再進一步就……」
「我知道啦，所以你不用紅著臉說到這麼露骨的地步啦。」
「我、我、我才沒有紅著臉！」
騙誰啊，你從踏進賓館那一刻開始就面紅耳赤，連決定房間的手續都是我處理的。
「唔，幹嘛。為什麼要用那種狐疑的眼神看我啊？」
「沒什麼。比起這個……雙葉，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為什麼你要陪我做約會的預演啊？」
「那是因為……」
對於我的疑問，雙葉揪緊迷你裙的裙襬後，沉默不語。
沒錯，當初我就已經覺得有些不對勁了。
討厭著我的雙葉居然會願意陪我做這種事。在約會的集合地點碰面時，雖然她抱怨了幾句，但今天一整天還是稱職地為我扮演了戀人的角色……
「告白。」
「啊？」
「所以就說是告白的練習了，白天我們也模擬過了吧？再做一次，再做一次的話……我就告訴你實情。」
「……」
原本我以為她是在開玩笑，但雙葉的眼神始終都是認真的。
——既然如此。
「我明白了。」
我也只能給予她誠摯的回應。
「雙葉，我喜歡你。」
「——」
「我從遇見你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喜歡著你。所以，如果你不排斥的話，願不願意跟我交往呢？」
「……」
雙葉像是在強忍著淚水，緊咬著雙唇。
「——不行。」
她彷佛真的是在拒絕我般，如此說道。
「如果剛才這是真正的告白，我也會這麼回答。因為，我最討厭你了。為了讓你和她的約會能夠順利圓滿而陪你預演，也是因為……我討厭你。」
「咦……」
……這是怎麼一回事？
照理來說，如果討厭我的話，應該會想盡辦法阻礙我和十六夜在一起吧——
「因為……你很溫柔呀。」
「溫柔？」
「沒錯。當初我在教室發作的時候也是你來幫我的。嘴巴上說我們很礙事，但還是沒有把我們趕出家門，一起生活。我變成辣妹以後，明明改變了這麼多……你卻還是和以前一樣對待我……」
「……」
「我最討厭你了，可是，每當你對我好……這份心情就會愈來愈淡薄。每當吃到你做的飯、你向我搭話、我們兩個單獨相處的時候，都會讓我覺得像過去一樣也沒什麼不好。我——非常厭惡如此單純的自己。」
「雙葉……」
「所以，我希望你和她在一起。因為只要你們成為戀人……你就沒有餘裕顧慮我了，到時候你的眼裡一定會只有她，也不會再對我好了，這樣一來……我就可以繼續討厭著你——」
「別開玩笑了！」
我阻斷雙葉的話語，如此咆哮。
我無法克制自己不這麼做。
……可惡。
這傢伙到底是在開什麼玩笑啊。
「唔……什、什麼啦！為什麼突然大吼大叫的！」
「還不是因為你說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話！我跟十六夜交往就不會顧慮你了？我跟十六夜交往就不會繼續對你好了？這怎麼可能啊！」
對望月春兔來說，神樂坂雙葉是青梅竹馬。
我也知道自己在說很令人害臊的話，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啊。我們從出生以後就像是親兄妹一樣地一起生活、一起成長。
對我來說，雙葉是非常重要的存在。
「是、是你才在說莫名其妙的話吧！我已經跟以前不一樣了！我現在是帶有什麼淫魔體質的怪異身體，早就不是當初和你一起生活過的大小姐了！我也不像你喜歡的人一樣……那么正常！我討厭你！最討厭你了！所以我一點都不想要你對我好……！」
「無論是什麼體質和外表都無所謂！不管你變成什麼模樣，雙葉就是雙葉！不要再說你不想要我對你好了！如果你真的那麼想的話，為什麼——」
你要露出這麼想哭的表情啊！
我把自己心中所有的情感傾泄而出。
沒錯。
現在的雙葉一副快要哭了的樣子。
雖然只有一點點，但她的眼眶確實泛著淚水。
……不對。
或許這傢伙一直都很想哭。
打從我們重逢的那一刻起。
「——」
雙葉強忍著不讓淚水奪眶而出，她沉默了一會兒後，「啊哈哈」露出挑釁似的笑容。
「我明白了，你說你還是會對我好是吧？」
「是啊。」
「無論我……做出了什麼事也不會改變？」
「那當然。」
「……這樣啊，既然如此——」
這樣如何？
雙葉如此說道後，親吻了我。
「！」
太過突然的舉動讓我來不及閃避。
雖然我試圖拉開雙葉的身體，但她緊緊環抱住我的脖子，拚命抵抗。
女孩子特有的甜膩香味、柔軟而有彈性的胸部壓到身體上的觸感，還有她貼上來的嘴唇所傳來的體溫，我的心臓不由分說地開始加速——
「啊——」
不對。
我的心臟會如此鼓譟，恐怕不只是因為被雙葉親吻了。
能量吸取。
就像我和雙葉重逢的那天一樣，就像我們在社團教室里接吻那時一樣，某種東西開始侵入我的心，身體愈來愈躁熱，令我想要對眼前的雙葉——百般蹂躪。
「雙葉……！」
我壓抑著心中蠢蠢欲動的欲望，奮力將雙葉推開後，看見她露出自嘲般的笑容。
「你也很清楚吧？只要被我吸取能量，情緒就會變得很高昂。現在的你……應該非常想要跟我接吻吧？」
「……！」
我不由得摀住自己的嘴巴，免得「沒錯」兩個字就這樣脫口而出。
不妙。
我沒有辦法好好地掌控自己的身體，不如說，還能忍住不對雙葉出手的自己反而才有問題。無論是理性、自制能力或價值觀，都已經變得一團糟了。
再這樣下去的話，我會——！
「……我無所謂哦？」
「什麼……！」
「這也是明天的預演之一，雖然我剛剛說不行……但我改變心意了。」
雙葉用微弱的聲音如此說道後，平靜地褪去身上的衣物。
她拉下拉煉，將裙子扔到地板上，裸露出來的是健康而緊實的大腿。接著是無肩背心，她以微微顫抖的手褪去上衣，白皙到令人害怕的肌膚和設計感清純的內衣呈現在我眼前。
「……春。」
「唔……」
我咽下一口口水。
光是被叫名字而已，高漲的欲望又更加騷動。我現在就想要將雙葉推倒在床上，緊抱她，親吻她，將她變成自己的東西。宛如將洗淨的襯衫給弄髒般——粗暴地。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我說過了呀？我……並不想要你對我好，我希望你討厭我。這樣一來，我也能夠討厭你。」
「……」
「而且，只要被你討厭的話，我就沒有留戀了。白天的賭局也是，想必你也找不到答案吧？既然如此，我會回到神樂坂老家。也許我的內心對你抱有一絲期望吧，認為如果是你的話……或許就能夠拯救我。」
「雙葉……」
「我自己也覺得很矛盾，我明明就很討厭你，不希望你對我好……但內心又暗自依賴著你。不過……我最討厭的是無論做什麼都不夠徹底的自己。所以……抱歉了，春。」
——算我求你了，討厭我吧。
雙葉以隨時都要哭出來的口吻如此說道，平靜地將我的身體推倒在床上。她像是要剝奪我的自由般，跨坐在我身上，一一解開我襯衫上的鈕扣。
——快住手。
希望我討厭她？
這傢伙就只是因為這個理由
而做出這種事嗎？
「……別開玩笑了。」
照常來說，和心儀的女孩子約會前一天被別人做這種事的話，或許會討厭對方也說不定。
因為雙葉的行動是如此地強硬。
絲毫不在乎我的意願。
然而，最糟糕的是我心中正呢喃著「這樣也無妨」。能量吸取所造成的影響，就是不管對方再怎麼強硬，想要傾洩慾望的情感將會支配整個身體。
但是，我不能、也不想進展到下一步，這種事我抵死不從。
因為……雙葉的身體現在仍然顫抖著。
其實她很害怕吧。
就連我襯衫上的鈕扣，也因為她的手指顫抖得太厲害而始終解不開。雖然外表是個辣妹，但內心依然是個大小姐，雙葉光是要待在這種地方就很不習慣了，再加上剛剛的對話，想必讓她無法好好地整理自己的情感吧？
所以，我無論如何都得設法阻止雙葉才行。
可是，該怎麼做才好呢？
以黑羽喜歡的將棋或西洋棋來比喻的話，我軍的戰力令人十分絕望，雙葉讓自己粉身碎骨的這一步關鍵棋，讓局面更加險惡。
所以——思考吧。
用盡所有的智慧，絞盡腦汁思考吧。
可以逆轉局面的一步。
一個可以將棋盤上的劣勢一百八十度翻轉的方法，最重要的是，必須設法壓制住我高漲的情緒——
「——」
——不對。
正好相反。
想要逆轉現在的情況，完全不需要在意我現在瘋狂的精神狀態。
「……春？」
雙葉似乎察覺我有什麼想法，她訝異地凝視著我。
——只能放手一搏了。
我如此下定決心，決定仿效黑羽。
也就是故弄玄虛。
沒問題的，雖然我沒有像她那麼擅長擺出撲克臉，但好歹我至今也在名為高中校園生活的大海中，以客套的笑容游過了這一年。
現在需要的是果斷。
也就是對接下來我將要做的事有所覺悟。
「——好吧,雙葉，我就依照你所說的去做。」
「……真的嗎？」
雙葉放下心來，但卻帶著哀痛的口吻說道。
「是啊。因為剛才被你吸取了能量，我的忍耐已經要到極限了。」
「……這樣啊，那就快點——」
「我明白了。」
我撐起上半身，不管雙葉「呀啊！？」發出微弱的驚呼，將她纖細的身體推倒在床上。
「春……」
哀求般的微弱嗓音，刺激著我內心敏感的部分。
光滑的肌膚因為羞恥心染上了桃紅，大大的眼眸嗆著淚水，細長的手指像是在尋求救贖，握緊了我的手。
我溫柔地反握住她纖細的手指。
「雙葉。」
我和雙葉接吻了。
一瞬間，宛如靜脈被灌進奇怪的藥物般，心臟開始加速。雖然感受到血液以驚人的速度流竄在血管之中，但我仍然沒有停止接吻。
這十幾秒間，我貪婪地和雙葉交疊著雙唇。
「嗯……啊哈……春！」
不知道是不是被突如其來又粗暴的接吻嚇到，還是她依舊害怕與男人肌膚相親，當我放開嘴唇時，雙葉喚了我的名字。
但我不打算停下來。
再吻一次。
這次的時間比剛才更長，我壓迫著有些排斥的雙葉，強硬地奪走了她的唇。
「嗯……你、該不會是……嗯！？」
雙葉離開我的唇，似乎想說些什麼，但我選擇忽視。
真不愧是雙葉，偏差值突破70的才女，她已經察覺到我的目的了。
【插畫218】
沒錯，我的目的就是讓雙葉不斷奪取我的精氣。
能量吸取。
要發動這個能力，必須要讓雙方的黏膜互相接觸。而且，黑羽以前曾經說過。雙葉還沒有辦法熟練地吸取能量，只要一接吻，就會自發性地從對方身上奪取精氣，所以要特別注意。
也就是說，只要不斷接吻，我的精氣就會持續流動到雙葉身上。
結果會如何呢？很簡單，不管我的情緒變得多高昂，最後我的狀況一定會糟到無法再對雙葉做些什麼。就像孩提時代，我被黑羽親吻過後被送到醫院的時候一樣，身體會先到極限——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呢？
大量流入內心深處的某種東西，像是要阻斷我的思路般如此說道。這也情有可原，畢竟我已經和雙葉接吻了這麼多次，高昂的意識開始暴動也是理所當然的。
——不要再接吻了，快點抱這傢伙吧，這也是這傢伙的期望。
吵死了。
拜託你給我閉嘴。
——這並不困難吧？快想想望月春兔的原則，客套的笑容和客套的對話。只要露出平時的笑容，親切地叫出這傢伙的名字，再盡情地玷污她。只要這麼做，這傢伙也會感到開心的。
住口、住口、住口、住口、住口。
現在馬上閉上你那骯髒的嘴。
不要在我的體內說這種自私自利的話。
——真的好嗎？仔細回想一下，小時候我曾經因為被黑羽過度吸取精氣而性命垂危哦？再這樣持續接吻下去，如果有個萬一——
我才不管那麼多。
要我侵犯雙葉的話，不如去死一死。所以，無所謂。無論我的身體變成什麼樣子——
「——！」
這一瞬間，我的心臟開始大幅度地暴動，體溫異常升高的同時，近乎令人窒息的劇烈疼痛刺穿胸膛。
「嗚、啊、啊啊啊！」
我發出了如野獸般痛苦的呻吟後，從床上跌落地面，小時候和黑羽接吻而差點致死的記憶在腦海中復甦。
不過，這樣就好。
這樣一來，我就……
「春！」
解除束縛而重獲自由的雙葉望著我的臉，溫熱的水滴同時滴滴答答地落在我的臉上。
……笨蛋。
為什麼你要哭啊？不准哭啊，別哭了，雙葉。看見你露出這樣的表情，連我都跟著悲傷起來了啊……
「笨蛋……為什麼你要做這種事……」
在逐漸朦矓的意識中，我聽見了雙葉沙啞的聲音。然而——令人難以置信的是，自己居然對眼前軟弱的青梅竹馬產生欲望。
——正合我意。
如果我又要對雙葉出手的話，那就再重覆一樣的事就好了。如此一來，我的精氣就會透過能量吸取不斷被奪取。身體達到極限的話，就算情緒再怎麼高昂也無所謂。
有某種東西。
就算那難以言喻的某種東西再怎麼入侵我的身體也一樣——
「啊——」
這一瞬間，所有一切都串聯起來了。
「雙葉……」
我將腦海中片段的思緒拼湊在一起，以沙啞的聲音對身旁的青梅竹馬說道。
「振、振作一點啊，春！我現在馬上就叫救護車——」
「……不，不用叫救護車。比起這個，我有一件事要拜託你。」
「咦……」
「趁我不能動的這段時間裡，把我的手綁起來。老實說，像這樣跟你說話已經是竭盡全力了……我恐怕壓抑不住自己的欲望，再這樣下去，我會侵犯你的，如此一來我們會無法繼續談話。」
「談、談話是指……」
「我們的賭局還沒有結束啊。」
雙葉離家出走的理由。
還有，為什麼這傢伙對待我的態度，和以前有了巨大的轉變。
雙葉的笑容。
——怎麼會有這種事呢？
原來提示打從一開始就在我的眼前。
只要被雙葉親吻，情緒就會高昂的事實。
所有的答案，都在這裡了。
◇◆◇◆◇
「……那我就聽聽看吧。」
雙葉再次穿上衣服後，如此說道。
在那之後——我和雙葉接吻之後過了約三十分鐘。
我的雙手被賓館附的毛巾綁住，不過，已經不需要這種束縛了。經過這麼長的一段時間，身體和思緒都冷靜下來了。
現在的話，我毫無疑問地可以說出答案。
「嗯，比起這個，你應該沒有忘記賭局的內容吧？」
「當然，今天約會結束以前，看你能不能夠揭穿我離家出走的理由。如果你辦不到，我就……回神樂坂老家。」
「……」
「……怎麼了？要是知道答案的話就快說呀。還是你剛才說的話是騙人的呢？既然如此，賭局就到此結束——」
「不是的。」
我一否定，雙葉「咦」了一聲，張大了口。
沒錯，我們打賭的內容。
——為什麼雙葉要離家出走呢？
看我有沒有辦法說出這個答案。
沒錯，我現在就能夠揭穿所有事。
縱使那是雙葉不願意被揭穿的真相。
我也必須親口說出來。
「雙葉，你的身體不要緊吧？」
「咦……為、為什麼要問這種事啊？」
「你現在的體力恐怕比平時還要虛弱吧。我吻了你，情緒變得高昂，然後終於明白了。你在神樂坂家中也是特別的存在。」
「……」
似乎是被我說中了，雙葉平靜地摒住氣息。
然而，她立刻像是要掩飾自己的動搖般說道：
「那、那是當然的呀。我的身體和黑羽一樣異於常人呀。所以我——」
「不對，你和黑羽不一樣。黑羽的能力是能量吸取，從他人身上奪取精氣，可是——」
接著，我告訴她。
我終於推敲出來的答案。
那是神樂坂雙葉承受的問題。
「你應該正好相反吧？」
——沒錯。
如果是這樣的話，一切就說得通了。
被雙葉親吻，情緒就會過度高昂。
小時候只是被黑羽吸取能量一次就性命垂危的我，現在被兩人同時親吻也平安無事。
還有，上周六的深夜，在雙葉的親吻下，我的身體狀況就完全回復了。
也就是說——
「能量給予。如果要命名的話就像這麼一回事吧？你所做的事和黑羽完全相反。也就是說，你並不是渴望精氣，而是自己的體內會生產過度的精氣，以致於你想要把多餘的精氣分給其他人。」
「……」
「這麼一來，一切都說得通了。我之所以會情緒高昂、被黑羽親吻也平安無事、被你親吻後身體狀況變好……這一切都是因為你將精氣分給了我，對吧？」
現在的話，我就明白了。
每當和雙葉接吻時，侵蝕我意識的某種東西的真面目。剛才我的胸口會感到疼痛，和汽車引擎過熱是同樣的原理。由於承受了過多的精氣，我的心臟才會產生近乎爆裂的狀況。
一切都是因為雙葉的能力和黑羽完全相反。
「……」
經過片刻的沉默後。
雙葉回答：「……是呀。」
「你答對了。就如同你剛才所說的，我的能力是能量吸取的相反，我的特異體質是——會想要將身體中過度增加的精氣分給其他人。像我這樣的人在神樂坂家也是頭一次出現，所以……」
「你就離家出走了？」
我會如此判斷的理由也很簡單。如果是能量吸取的話倒還無妨，畢竟神樂坂家悠長的歷史中，出現了好幾個擁有這種力量的孩子。
也就是所謂的免疫。
神樂坂家的人，對這種體質的人早就擁有了免疫和耐受性。
然而——雙葉是特別的。
能量給予。
過去從來沒有人擁有過這種能力。
他們既沒有免疫也沒有耐受性。
「……嗯，就是那麼一回事。當我的這個能力覺醒時，本家的人都很倉皇失措呢。其中還有過分迷信的笨蛋篤定這是『將發生不祥之事的徵兆』。」
「……」
「畢竟是被《詛咒》的家系，其中有些過分迷信的人也是沒辦法的事。只不過，我的立場因此改變了。住在本家的其他同齡親戚也不再跟我一起玩了，大人們也開始迴避我的存在。」
「那是因為……」
「那是因為我是特別的，對吧？幸好家人和黑羽都是站在我這一邊的……神樂坂老家對我來說，再也不是那個熟悉的家了。彷佛像是個截然不同的地方，起初我受到了相當大的打擊。」
雙葉帶著平靜的口吻說道。
不過，我覺得她這樣的舉動，只是因為不想讓我理解她心中的情感。
這傢伙在神樂坂家究竟遭受到什麼樣的對待呢？
關於這一點我並不想過問。
這是當然的吧？
我才不在乎本家那些對雙葉採取差別待遇的人，光是因為「特別」就對這傢伙保持距離的爛人們，我一點也不想知道。
雙葉之所以沒有告訴我能量給予的事，也是因為擔心自己的秘密曝光之後，我會像本家的人一樣迴避她吧？
我想，雙葉肯定很害怕。
「……嗯，我的故事就到此為止，是你贏得了賭局。」
雙葉如此說道後，安靜地解開了束縛住我雙手的毛巾。
「不過……為什麼呢？為什麼你要說出答案呢？」
「我說出來不好嗎？」
「因為……」
話說到此，雙葉沉默下來。
這樣的反應也情有可原。
『雙葉也一定會同意的，畢竟她也對於在你家白吃白住抱有罪惡感呀。』
她佯裝成黑羽的模樣，如此坦承。
態度雖然是在演戲，但話語本身並不虛假。
『自從她來到你家之後就闖了一大堆禍，她之所以會主動說要撮合你和十六夜同學，恐怕也是出於這個原因吧。她也是想要向你賠罪的呀。』
笨蛋，你還真是不坦率啊。
這傢伙恐怕若不佯裝成黑羽的模樣就無法說出真心話吧。
還有——
『你不是一直處心積慮地想要把我們趕出去嗎？』
正是如此。
不對，正確來說，當初確實是如此。
不過——我發現了。
我終於發現了，在音樂展演空間看見雙葉的笑容時，感到不對勁的真相。我真的快討厭死自己了。
因為，我早就在一年前看過一樣的笑容了。
「抱歉啊，雙葉。」
靜靜地。
我低下了頭。
「一年前沒能發現是你。」
「——」
雙葉一語不發。
或許是說不出話了。
沒錯，我們早在一年前就已經重逢了。
『我不想說，反正我離家出走也不是第一次了。』
以前黑羽假扮成雙葉的時候，曾經這麼告訴過我。
也就是說，雙葉離家出走不只這一次。
『去年五月的時候，不是有個我很中意的成熟美女向我們搭話嗎？結果你一講話，人家就飛也似地逃走了啊！』
以前峰岸曾經對我這樣說過。
沒錯，去年的五月——一年前，我在街上碰見了一個女孩子。峰岸喜歡的美女——也就是酷似黑羽現在的外表。
然而，當下我卻不知道對方是誰。
就像我久違地和黑羽重逢時，覺得她和孩提時代完全判若兩人，已經成長成一名氣質成熟的女孩一樣。
我將雙葉誤認為是別人。
『——總有一天，我一定會去見你的。所以，千萬不要忘記我哦？』
我明明就對這句話點頭承諾過了。
雙葉大概也是信任著這句話而來見我的吧。
『你這個人真是差勁。算了，你就是因為這樣才會破壞約定的吧。』
如同雙葉在保健室里發作時所說的話一樣，我並沒有好好遵守過去許下的約定。
我並不知道雙葉一年前離家出走的理由。
或許是覺得自己在本家沒有容身之處想來找我商量，或許是感到寂寞，或許只是想要見青梅竹馬一面……
搞不好我列舉出的事全都是理由之一。
總而言之，染髮前的雙葉造訪了我居住的這個城鎮。
而且，偶然地在街上和我重逢了。
當時我所說過的話，記憶猶新。我擺出面對感情沒多好的同學時所用的客套笑容，如此說道。
恰巧與我之前和雙葉重逢時一模一樣的話。
「——抱歉，我居然說什麼『請問你是哪位？』這種話。因為你變得很成熟，我沒有發現是你。」
沒錯，這就是真相。
所以一年前的雙葉逃跑了。
在那之後她是憑著自己的雙腳回到老家，還是被誰強行帶回去，就不得而知了。
不過，雙葉肯定因為我一句無心的話而大受打擊。認為被我忘記了……認為即使我打破約定也不是什
麼奇怪的事。
搞不好這也是她決定染頭髮的理由之一。
即使如此——
「——」
雙葉又再次來見我了。
縱使心靈背負著深深的傷痛，她仍然信任著我這個打破約定的青梅竹馬。
她染了頭髮、開始化妝、改變生活態度，將自己打造成另一個人——但仍然對我抱持著期待與希望。
望月春兔。
對我這種人——
「吶。」
從我道歉以後，不曉得過了多久。
雙葉以幾乎要被街上傳來的喧囂聲響掩蓋過的細小音量說道。
「……發作。」
「咦？」
「我說發作啦，我好像又發作了。你已經看過幾次了，我想你也明白。每當我想把精氣分給他人的時候，情感就會失控。所以——」
接下來我要做得事全都是這個原因害的。她如此說道。
雙葉抱緊了我的身體。
然後，似乎不願意讓我看見她的表情，將臉埋進了我的胸口後——帶著哭腔擠出了話語。
「……太遲了，哥哥。」
「……雙葉。」
「為什麼……今天你的直覺會這麼敏銳呢？明明一年前沒有發現是我，今天卻贏過了我們的賭局，推理出我的秘密，還回想起一年前的事……！」
「……抱歉。」
「請不要道歉，你這麼做的話……我會不曉得該如何是好。我自己也不是很明白，一年前重逢的事，讓我最討厭哥哥了，然而……！」
「……」
這時，我回想起以前和十六夜一起去賓館時的對話，她問我：「春兔你為什麼要戴著優等生的面具呢？」
當時我是這麼回答的。
『那還用說，當然是因為這樣比較方便啊。』
嗯，是啊。
戴著優等生的面具是一件非常方便的事，因為這樣就不用對任何人說出真心話了。
『只要意思意思地擺出客套的笑容，意思意思地維持好人際關係，再意思意思地和大家有交流的話，就能夠融入班上了。簡單來說，就像是處世之道吧。』
『也不是完全不開心啊。只不過，就算是再怎麼微不足道的小事，迎合對方也是很重要的吧。你可不要覺得我講得一副很了不起的樣子哦？人際關係就是這麼一回事，一定也有其他人像我一樣，擺出的只是客套的笑容哦？』
所以我才會用有利於自己的藉口、理由、謊言來欺騙自己。
我開始逃避和他人真心面對面。
因為如果真心地與他人面對面，誠摯地與人交際的話——分離的時候只會更加痛苦。孩提時代和雙葉及黑羽分開，讓我學會了這一件事。所以我刻意與他人保持一定的距離，我已經不想要再嘗到那樣寂寞的滋味了。
但是——現在不能這麼做。
要和雙葉面對面，就得捨棄面具。
如果不吐露出真心話，就無法將我的情感傳達給雙葉。
所以——
「雙葉，我該怎麼做才好？我要怎麼做，你才願意原諒我呢？」
自己說來也有點好笑，我這句話生硬得不得了。
和以往的客套笑容截然不同，我的表情透露出緊張，聲音也不像在教室里的交際用對話般沉穩，而是微微顫抖著。
然而，我將心中的真心話傾泄而出後，雙葉仰望著我。
以泛著淚光的雙眸。
看著她眼陣中倒映出的自己——很不可思議地，我明白了自己應該做的事。
「啊……」
我也緊緊抱住雙葉纖細的身體後，她小聲地咕噥道。
「……你好壞。」
「……」
「哥、哥哥你……真的很壞心眼。哥哥這麼做的話，我就沒辦法對哥哥生氣了呀。」
「你儘管對我發火也無所謂，你要繼續討厭我也沒關係。不過打賭是我贏了，你要好好遵守約定。」
「約、約定是指……」
「我承諾，我絕對不會忘記你。所以你不要離開我家了，雖然和你們一起生活確實是災難連連，但就像回到過去一樣，非常地開心。而且——我就是無法放著你不管。」
「……」
斗大的淚水從眼眶滑落後，她一語不發地又將臉埋回了我的胸口。
我想這就是神樂坂雙葉的答覆吧。
我突然理解了，這傢伙和我是同樣的。我一路扮演著優等生，她也一路扮演著辣妹的角色。
但如今已經不同了。
這傢伙現在想必因為淚水而哭花了妝，同樣地，她心中戴上的面具也慢慢化解了。這肯定才是最真實的神樂坂雙葉。
「雙葉，謝謝你。」
所以，我向雙葉道謝。像個不知道如何撒謊的孩子般——以毫不掩飾的真實自我，用力擁抱著她的身體。
望月春兔和神樂坂雙葉。
我們是別離了七年的青梅竹馬。
如今，這個瞬間——
我想我們終於真正重逢了。
【插畫240】
地點是賓館。
「雙葉，這也是黑羽的指示嗎？」
我將包包放在特大尺寸的床鋪一旁，開口問道。
「怎麼可能啊，這只是我臨時起意罷了，機會難得就讓你預演一下。萬一你告白成功的話，一時衝動來這種地方也不奇怪吧？」
「……你真的知道自己在講什麼嗎？」
「那、那是當然的呀！我話先說在前頭，預演我頂多只配合你到這一步而已哦！再、再進一步就……」
「我知道啦，所以你不用紅著臉說到這麼露骨的地步啦。」
「我、我、我才沒有紅著臉！」
騙誰啊，你從踏進賓館那一刻開始就面紅耳赤，連決定房間的手續都是我處理的。
「唔，幹嘛。為什麼要用那種狐疑的眼神看我啊？」
「沒什麼。比起這個……雙葉，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為什麼你要陪我做約會的預演啊？」
「那是因為……」
對於我的疑問，雙葉揪緊迷你裙的裙襬後，沉默不語。
沒錯，當初我就已經覺得有些不對勁了。
討厭著我的雙葉居然會願意陪我做這種事。在約會的集合地點碰面時，雖然她抱怨了幾句，但今天一整天還是稱職地為我扮演了戀人的角色……
「告白。」
「啊？」
「所以就說是告白的練習了，白天我們也模擬過了吧？再做一次，再做一次的話……我就告訴你實情。」
「……」
原本我以為她是在開玩笑，但雙葉的眼神始終都是認真的。
——既然如此。
「我明白了。」
我也只能給予她誠摯的回應。
「雙葉，我喜歡你。」
「——」
「我從遇見你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喜歡著你。所以，如果你不排斥的話，願不願意跟我交往呢？」
「……」
雙葉像是在強忍著淚水，緊咬著雙唇。
「——不行。」
她彷佛真的是在拒絕我般，如此說道。
「如果剛才這是真正的告白，我也會這麼回答。因為，我最討厭你了。為了讓你和她的約會能夠順利圓滿而陪你預演，也是因為……我討厭你。」
「咦……」
……這是怎麼一回事？
照理來說，如果討厭我的話，應該會想盡辦法阻礙我和十六夜在一起吧——
「因為……你很溫柔呀。」
「溫柔？」
「沒錯。當初我在教室發作的時候也是你來幫我的。嘴巴上說我們很礙事，但還是沒有把我們趕出家門，一起生活。我變成辣妹以後，明明改變了這麼多……你卻還是和以前一樣對待我……」
「……」
「我最討厭你了，可是，每當你對我好……這份心情就會愈來愈淡薄。每當吃到你做的飯、你向我搭話、我們兩個單獨相處的時候，都會讓我覺得像過去一樣也沒什麼不好。我——非常厭惡如此單純的自己。」
「雙葉……」
「所以，我希望你和她在一起。因為只要你們成為戀人……你就沒有餘裕顧慮我了，到時候你的眼裡一定會只有她，也不會再對我好了，這樣一來……我就可以繼續討厭著你——」
「別開玩笑了！」
我阻斷雙葉的話語，如此咆哮。
我無法克制自己不這麼做。
……可惡。
這傢伙到底是在開什麼玩笑啊。
「唔……什、什麼啦！為什麼突然大吼大叫的！」
「還不是因為你說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話！我跟十六夜交往就不會顧慮你了？我跟十六夜交往就不會繼續對你好了？這怎麼可能啊！」
對望月春兔來說，神樂坂雙葉是青梅竹馬。
我也知道自己在說很令人害臊的話，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啊。我們從出生以後就像是親兄妹一樣地一起生活、一起成長。
對我來說，雙葉是非常重要的存在。
「是、是你才在說莫名其妙的話吧！我已經跟以前不一樣了！我現在是帶有什麼淫魔體質的怪異身體，早就不是當初和你一起生活過的大小姐了！我也不像你喜歡的人一樣……那么正常！我討厭你！最討厭你了！所以我一點都不想要你對我好……！」
「無論是什麼體質和外表都無所謂！不管你變成什麼模樣，雙葉就是雙葉！不要再說你不想要我對你好了！如果你真的那麼想的話，為什麼——」
你要露出這麼想哭的表情啊！
我把自己心中所有的情感傾泄而出。
沒錯。
現在的雙葉一副快要哭了的樣子。
雖然只有一點點，但她的眼眶確實泛著淚水。
……不對。
或許這傢伙一直都很想哭。
打從我們重逢的那一刻起。
「——」
雙葉強忍著不讓淚水奪眶而出，她沉默了一會兒後，「啊哈哈」露出挑釁似的笑容。
「我明白了，你說你還是會對我好是吧？」
「是啊。」
「無論我……做出了什麼事也不會改變？」
「那當然。」
「……這樣啊，既然如此——」
這樣如何？
雙葉如此說道後，親吻了我。
「！」
太過突然的舉動讓我來不及閃避。
雖然我試圖拉開雙葉的身體，但她緊緊環抱住我的脖子，拚命抵抗。
女孩子特有的甜膩香味、柔軟而有彈性的胸部壓到身體上的觸感，還有她貼上來的嘴唇所傳來的體溫，我的心臓不由分說地開始加速——
「啊——」
不對。
我的心臟會如此鼓譟，恐怕不只是因為被雙葉親吻了。
能量吸取。
就像我和雙葉重逢的那天一樣，就像我們在社團教室里接吻那時一樣，某種東西開始侵入我的心，身體愈來愈躁熱，令我想要對眼前的雙葉——百般蹂躪。
「雙葉……！」
我壓抑著心中蠢蠢欲動的欲望，奮力將雙葉推開後，看見她露出自嘲般的笑容。
「你也很清楚吧？只要被我吸取能量，情緒就會變得很高昂。現在的你……應該非常想要跟我接吻吧？」
「……！」
我不由得摀住自己的嘴巴，免得「沒錯」兩個字就這樣脫口而出。
不妙。
我沒有辦法好好地掌控自己的身體，不如說，還能忍住不對雙葉出手的自己反而才有問題。無論是理性、自制能力或價值觀，都已經變得一團糟了。
再這樣下去的話，我會——！
「……我無所謂哦？」
「什麼……！」
「這也是明天的預演之一，雖然我剛剛說不行……但我改變心意了。」
雙葉用微弱的聲音如此說道後，平靜地褪去身上的衣物。
她拉下拉煉，將裙子扔到地板上，裸露出來的是健康而緊實的大腿。接著是無肩背心，她以微微顫抖的手褪去上衣，白皙到令人害怕的肌膚和設計感清純的內衣呈現在我眼前。
「……春。」
「唔……」
我咽下一口口水。
光是被叫名字而已，高漲的欲望又更加騷動。我現在就想要將雙葉推倒在床上，緊抱她，親吻她，將她變成自己的東西。宛如將洗淨的襯衫給弄髒般——粗暴地。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我說過了呀？我……並不想要你對我好，我希望你討厭我。這樣一來，我也能夠討厭你。」
「……」
「而且，只要被你討厭的話，我就沒有留戀了。白天的賭局也是，想必你也找不到答案吧？既然如此，我會回到神樂坂老家。也許我的內心對你抱有一絲期望吧，認為如果是你的話……或許就能夠拯救我。」
「雙葉……」
「我自己也覺得很矛盾，我明明就很討厭你，不希望你對我好……但內心又暗自依賴著你。不過……我最討厭的是無論做什麼都不夠徹底的自己。所以……抱歉了，春。」
——算我求你了，討厭我吧。
雙葉以隨時都要哭出來的口吻如此說道，平靜地將我的身體推倒在床上。她像是要剝奪我的自由般，跨坐在我身上，一一解開我襯衫上的鈕扣。
——快住手。
希望我討厭她？
這傢伙就只是因為這個理由
而做出這種事嗎？
「……別開玩笑了。」
照常來說，和心儀的女孩子約會前一天被別人做這種事的話，或許會討厭對方也說不定。
因為雙葉的行動是如此地強硬。
絲毫不在乎我的意願。
然而，最糟糕的是我心中正呢喃著「這樣也無妨」。能量吸取所造成的影響，就是不管對方再怎麼強硬，想要傾洩慾望的情感將會支配整個身體。
但是，我不能、也不想進展到下一步，這種事我抵死不從。
因為……雙葉的身體現在仍然顫抖著。
其實她很害怕吧。
就連我襯衫上的鈕扣，也因為她的手指顫抖得太厲害而始終解不開。雖然外表是個辣妹，但內心依然是個大小姐，雙葉光是要待在這種地方就很不習慣了，再加上剛剛的對話，想必讓她無法好好地整理自己的情感吧？
所以，我無論如何都得設法阻止雙葉才行。
可是，該怎麼做才好呢？
以黑羽喜歡的將棋或西洋棋來比喻的話，我軍的戰力令人十分絕望，雙葉讓自己粉身碎骨的這一步關鍵棋，讓局面更加險惡。
所以——思考吧。
用盡所有的智慧，絞盡腦汁思考吧。
可以逆轉局面的一步。
一個可以將棋盤上的劣勢一百八十度翻轉的方法，最重要的是，必須設法壓制住我高漲的情緒——
「——」
——不對。
正好相反。
想要逆轉現在的情況，完全不需要在意我現在瘋狂的精神狀態。
「……春？」
雙葉似乎察覺我有什麼想法，她訝異地凝視著我。
——只能放手一搏了。
我如此下定決心，決定仿效黑羽。
也就是故弄玄虛。
沒問題的，雖然我沒有像她那麼擅長擺出撲克臉，但好歹我至今也在名為高中校園生活的大海中，以客套的笑容游過了這一年。
現在需要的是果斷。
也就是對接下來我將要做的事有所覺悟。
「——好吧,雙葉，我就依照你所說的去做。」
「……真的嗎？」
雙葉放下心來，但卻帶著哀痛的口吻說道。
「是啊。因為剛才被你吸取了能量，我的忍耐已經要到極限了。」
「……這樣啊，那就快點——」
「我明白了。」
我撐起上半身，不管雙葉「呀啊！？」發出微弱的驚呼，將她纖細的身體推倒在床上。
「春……」
哀求般的微弱嗓音，刺激著我內心敏感的部分。
光滑的肌膚因為羞恥心染上了桃紅，大大的眼眸嗆著淚水，細長的手指像是在尋求救贖，握緊了我的手。
我溫柔地反握住她纖細的手指。
「雙葉。」
我和雙葉接吻了。
一瞬間，宛如靜脈被灌進奇怪的藥物般，心臟開始加速。雖然感受到血液以驚人的速度流竄在血管之中，但我仍然沒有停止接吻。
這十幾秒間，我貪婪地和雙葉交疊著雙唇。
「嗯……啊哈……春！」
不知道是不是被突如其來又粗暴的接吻嚇到，還是她依舊害怕與男人肌膚相親，當我放開嘴唇時，雙葉喚了我的名字。
但我不打算停下來。
再吻一次。
這次的時間比剛才更長，我壓迫著有些排斥的雙葉，強硬地奪走了她的唇。
「嗯……你、該不會是……嗯！？」
雙葉離開我的唇，似乎想說些什麼，但我選擇忽視。
真不愧是雙葉，偏差值突破70的才女，她已經察覺到我的目的了。
【插畫218】
沒錯，我的目的就是讓雙葉不斷奪取我的精氣。
能量吸取。
要發動這個能力，必須要讓雙方的黏膜互相接觸。而且，黑羽以前曾經說過。雙葉還沒有辦法熟練地吸取能量，只要一接吻，就會自發性地從對方身上奪取精氣，所以要特別注意。
也就是說，只要不斷接吻，我的精氣就會持續流動到雙葉身上。
結果會如何呢？很簡單，不管我的情緒變得多高昂，最後我的狀況一定會糟到無法再對雙葉做些什麼。就像孩提時代，我被黑羽親吻過後被送到醫院的時候一樣，身體會先到極限——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呢？
大量流入內心深處的某種東西，像是要阻斷我的思路般如此說道。這也情有可原，畢竟我已經和雙葉接吻了這麼多次，高昂的意識開始暴動也是理所當然的。
——不要再接吻了，快點抱這傢伙吧，這也是這傢伙的期望。
吵死了。
拜託你給我閉嘴。
——這並不困難吧？快想想望月春兔的原則，客套的笑容和客套的對話。只要露出平時的笑容，親切地叫出這傢伙的名字，再盡情地玷污她。只要這麼做，這傢伙也會感到開心的。
住口、住口、住口、住口、住口。
現在馬上閉上你那骯髒的嘴。
不要在我的體內說這種自私自利的話。
——真的好嗎？仔細回想一下，小時候我曾經因為被黑羽過度吸取精氣而性命垂危哦？再這樣持續接吻下去，如果有個萬一——
我才不管那麼多。
要我侵犯雙葉的話，不如去死一死。所以，無所謂。無論我的身體變成什麼樣子——
「——！」
這一瞬間，我的心臟開始大幅度地暴動，體溫異常升高的同時，近乎令人窒息的劇烈疼痛刺穿胸膛。
「嗚、啊、啊啊啊！」
我發出了如野獸般痛苦的呻吟後，從床上跌落地面，小時候和黑羽接吻而差點致死的記憶在腦海中復甦。
不過，這樣就好。
這樣一來，我就……
「春！」
解除束縛而重獲自由的雙葉望著我的臉，溫熱的水滴同時滴滴答答地落在我的臉上。
……笨蛋。
為什麼你要哭啊？不准哭啊，別哭了，雙葉。看見你露出這樣的表情，連我都跟著悲傷起來了啊……
「笨蛋……為什麼你要做這種事……」
在逐漸朦矓的意識中，我聽見了雙葉沙啞的聲音。然而——令人難以置信的是，自己居然對眼前軟弱的青梅竹馬產生欲望。
——正合我意。
如果我又要對雙葉出手的話，那就再重覆一樣的事就好了。如此一來，我的精氣就會透過能量吸取不斷被奪取。身體達到極限的話，就算情緒再怎麼高昂也無所謂。
有某種東西。
就算那難以言喻的某種東西再怎麼入侵我的身體也一樣——
「啊——」
這一瞬間，所有一切都串聯起來了。
「雙葉……」
我將腦海中片段的思緒拼湊在一起，以沙啞的聲音對身旁的青梅竹馬說道。
「振、振作一點啊，春！我現在馬上就叫救護車——」
「……不，不用叫救護車。比起這個，我有一件事要拜託你。」
「咦……」
「趁我不能動的這段時間裡，把我的手綁起來。老實說，像這樣跟你說話已經是竭盡全力了……我恐怕壓抑不住自己的欲望，再這樣下去，我會侵犯你的，如此一來我們會無法繼續談話。」
「談、談話是指……」
「我們的賭局還沒有結束啊。」
雙葉離家出走的理由。
還有，為什麼這傢伙對待我的態度，和以前有了巨大的轉變。
雙葉的笑容。
——怎麼會有這種事呢？
原來提示打從一開始就在我的眼前。
只要被雙葉親吻，情緒就會高昂的事實。
所有的答案，都在這裡了。
◇◆◇◆◇
「……那我就聽聽看吧。」
雙葉再次穿上衣服後，如此說道。
在那之後——我和雙葉接吻之後過了約三十分鐘。
我的雙手被賓館附的毛巾綁住，不過，已經不需要這種束縛了。經過這麼長的一段時間，身體和思緒都冷靜下來了。
現在的話，我毫無疑問地可以說出答案。
「嗯，比起這個，你應該沒有忘記賭局的內容吧？」
「當然，今天約會結束以前，看你能不能夠揭穿我離家出走的理由。如果你辦不到，我就……回神樂坂老家。」
「……」
「……怎麼了？要是知道答案的話就快說呀。還是你剛才說的話是騙人的呢？既然如此，賭局就到此結束——」
「不是的。」
我一否定，雙葉「咦」了一聲，張大了口。
沒錯，我們打賭的內容。
——為什麼雙葉要離家出走呢？
看我有沒有辦法說出這個答案。
沒錯，我現在就能夠揭穿所有事。
縱使那是雙葉不願意被揭穿的真相。
我也必須親口說出來。
「雙葉，你的身體不要緊吧？」
「咦……為、為什麼要問這種事啊？」
「你現在的體力恐怕比平時還要虛弱吧。我吻了你，情緒變得高昂，然後終於明白了。你在神樂坂家中也是特別的存在。」
「……」
似乎是被我說中了，雙葉平靜地摒住氣息。
然而，她立刻像是要掩飾自己的動搖般說道：
「那、那是當然的呀。我的身體和黑羽一樣異於常人呀。所以我——」
「不對，你和黑羽不一樣。黑羽的能力是能量吸取，從他人身上奪取精氣，可是——」
接著，我告訴她。
我終於推敲出來的答案。
那是神樂坂雙葉承受的問題。
「你應該正好相反吧？」
——沒錯。
如果是這樣的話，一切就說得通了。
被雙葉親吻，情緒就會過度高昂。
小時候只是被黑羽吸取能量一次就性命垂危的我，現在被兩人同時親吻也平安無事。
還有，上周六的深夜，在雙葉的親吻下，我的身體狀況就完全回復了。
也就是說——
「能量給予。如果要命名的話就像這麼一回事吧？你所做的事和黑羽完全相反。也就是說，你並不是渴望精氣，而是自己的體內會生產過度的精氣，以致於你想要把多餘的精氣分給其他人。」
「……」
「這麼一來，一切都說得通了。我之所以會情緒高昂、被黑羽親吻也平安無事、被你親吻後身體狀況變好……這一切都是因為你將精氣分給了我，對吧？」
現在的話，我就明白了。
每當和雙葉接吻時，侵蝕我意識的某種東西的真面目。剛才我的胸口會感到疼痛，和汽車引擎過熱是同樣的原理。由於承受了過多的精氣，我的心臟才會產生近乎爆裂的狀況。
一切都是因為雙葉的能力和黑羽完全相反。
「……」
經過片刻的沉默後。
雙葉回答：「……是呀。」
「你答對了。就如同你剛才所說的，我的能力是能量吸取的相反，我的特異體質是——會想要將身體中過度增加的精氣分給其他人。像我這樣的人在神樂坂家也是頭一次出現，所以……」
「你就離家出走了？」
我會如此判斷的理由也很簡單。如果是能量吸取的話倒還無妨，畢竟神樂坂家悠長的歷史中，出現了好幾個擁有這種力量的孩子。
也就是所謂的免疫。
神樂坂家的人，對這種體質的人早就擁有了免疫和耐受性。
然而——雙葉是特別的。
能量給予。
過去從來沒有人擁有過這種能力。
他們既沒有免疫也沒有耐受性。
「……嗯，就是那麼一回事。當我的這個能力覺醒時，本家的人都很倉皇失措呢。其中還有過分迷信的笨蛋篤定這是『將發生不祥之事的徵兆』。」
「……」
「畢竟是被《詛咒》的家系，其中有些過分迷信的人也是沒辦法的事。只不過，我的立場因此改變了。住在本家的其他同齡親戚也不再跟我一起玩了，大人們也開始迴避我的存在。」
「那是因為……」
「那是因為我是特別的，對吧？幸好家人和黑羽都是站在我這一邊的……神樂坂老家對我來說，再也不是那個熟悉的家了。彷佛像是個截然不同的地方，起初我受到了相當大的打擊。」
雙葉帶著平靜的口吻說道。
不過，我覺得她這樣的舉動，只是因為不想讓我理解她心中的情感。
這傢伙在神樂坂家究竟遭受到什麼樣的對待呢？
關於這一點我並不想過問。
這是當然的吧？
我才不在乎本家那些對雙葉採取差別待遇的人，光是因為「特別」就對這傢伙保持距離的爛人們，我一點也不想知道。
雙葉之所以沒有告訴我能量給予的事，也是因為擔心自己的秘密曝光之後，我會像本家的人一樣迴避她吧？
我想，雙葉肯定很害怕。
「……嗯，我的故事就到此為止，是你贏得了賭局。」
雙葉如此說道後，安靜地解開了束縛住我雙手的毛巾。
「不過……為什麼呢？為什麼你要說出答案呢？」
「我說出來不好嗎？」
「因為……」
話說到此，雙葉沉默下來。
這樣的反應也情有可原。
『雙葉也一定會同意的，畢竟她也對於在你家白吃白住抱有罪惡感呀。』
她佯裝成黑羽的模樣，如此坦承。
態度雖然是在演戲，但話語本身並不虛假。
『自從她來到你家之後就闖了一大堆禍，她之所以會主動說要撮合你和十六夜同學，恐怕也是出於這個原因吧。她也是想要向你賠罪的呀。』
笨蛋，你還真是不坦率啊。
這傢伙恐怕若不佯裝成黑羽的模樣就無法說出真心話吧。
還有——
『你不是一直處心積慮地想要把我們趕出去嗎？』
正是如此。
不對，正確來說，當初確實是如此。
不過——我發現了。
我終於發現了，在音樂展演空間看見雙葉的笑容時，感到不對勁的真相。我真的快討厭死自己了。
因為，我早就在一年前看過一樣的笑容了。
「抱歉啊，雙葉。」
靜靜地。
我低下了頭。
「一年前沒能發現是你。」
「——」
雙葉一語不發。
或許是說不出話了。
沒錯，我們早在一年前就已經重逢了。
『我不想說，反正我離家出走也不是第一次了。』
以前黑羽假扮成雙葉的時候，曾經這麼告訴過我。
也就是說，雙葉離家出走不只這一次。
『去年五月的時候，不是有個我很中意的成熟美女向我們搭話嗎？結果你一講話，人家就飛也似地逃走了啊！』
以前峰岸曾經對我這樣說過。
沒錯，去年的五月——一年前，我在街上碰見了一個女孩子。峰岸喜歡的美女——也就是酷似黑羽現在的外表。
然而，當下我卻不知道對方是誰。
就像我久違地和黑羽重逢時，覺得她和孩提時代完全判若兩人，已經成長成一名氣質成熟的女孩一樣。
我將雙葉誤認為是別人。
『——總有一天，我一定會去見你的。所以，千萬不要忘記我哦？』
我明明就對這句話點頭承諾過了。
雙葉大概也是信任著這句話而來見我的吧。
『你這個人真是差勁。算了，你就是因為這樣才會破壞約定的吧。』
如同雙葉在保健室里發作時所說的話一樣，我並沒有好好遵守過去許下的約定。
我並不知道雙葉一年前離家出走的理由。
或許是覺得自己在本家沒有容身之處想來找我商量，或許是感到寂寞，或許只是想要見青梅竹馬一面……
搞不好我列舉出的事全都是理由之一。
總而言之，染髮前的雙葉造訪了我居住的這個城鎮。
而且，偶然地在街上和我重逢了。
當時我所說過的話，記憶猶新。我擺出面對感情沒多好的同學時所用的客套笑容，如此說道。
恰巧與我之前和雙葉重逢時一模一樣的話。
「——抱歉，我居然說什麼『請問你是哪位？』這種話。因為你變得很成熟，我沒有發現是你。」
沒錯，這就是真相。
所以一年前的雙葉逃跑了。
在那之後她是憑著自己的雙腳回到老家，還是被誰強行帶回去，就不得而知了。
不過，雙葉肯定因為我一句無心的話而大受打擊。認為被我忘記了……認為即使我打破約定也不是什
麼奇怪的事。
搞不好這也是她決定染頭髮的理由之一。
即使如此——
「——」
雙葉又再次來見我了。
縱使心靈背負著深深的傷痛，她仍然信任著我這個打破約定的青梅竹馬。
她染了頭髮、開始化妝、改變生活態度，將自己打造成另一個人——但仍然對我抱持著期待與希望。
望月春兔。
對我這種人——
「吶。」
從我道歉以後，不曉得過了多久。
雙葉以幾乎要被街上傳來的喧囂聲響掩蓋過的細小音量說道。
「……發作。」
「咦？」
「我說發作啦，我好像又發作了。你已經看過幾次了，我想你也明白。每當我想把精氣分給他人的時候，情感就會失控。所以——」
接下來我要做得事全都是這個原因害的。她如此說道。
雙葉抱緊了我的身體。
然後，似乎不願意讓我看見她的表情，將臉埋進了我的胸口後——帶著哭腔擠出了話語。
「……太遲了，哥哥。」
「……雙葉。」
「為什麼……今天你的直覺會這麼敏銳呢？明明一年前沒有發現是我，今天卻贏過了我們的賭局，推理出我的秘密，還回想起一年前的事……！」
「……抱歉。」
「請不要道歉，你這麼做的話……我會不曉得該如何是好。我自己也不是很明白，一年前重逢的事，讓我最討厭哥哥了，然而……！」
「……」
這時，我回想起以前和十六夜一起去賓館時的對話，她問我：「春兔你為什麼要戴著優等生的面具呢？」
當時我是這麼回答的。
『那還用說，當然是因為這樣比較方便啊。』
嗯，是啊。
戴著優等生的面具是一件非常方便的事，因為這樣就不用對任何人說出真心話了。
『只要意思意思地擺出客套的笑容，意思意思地維持好人際關係，再意思意思地和大家有交流的話，就能夠融入班上了。簡單來說，就像是處世之道吧。』
『也不是完全不開心啊。只不過，就算是再怎麼微不足道的小事，迎合對方也是很重要的吧。你可不要覺得我講得一副很了不起的樣子哦？人際關係就是這麼一回事，一定也有其他人像我一樣，擺出的只是客套的笑容哦？』
所以我才會用有利於自己的藉口、理由、謊言來欺騙自己。
我開始逃避和他人真心面對面。
因為如果真心地與他人面對面，誠摯地與人交際的話——分離的時候只會更加痛苦。孩提時代和雙葉及黑羽分開，讓我學會了這一件事。所以我刻意與他人保持一定的距離，我已經不想要再嘗到那樣寂寞的滋味了。
但是——現在不能這麼做。
要和雙葉面對面，就得捨棄面具。
如果不吐露出真心話，就無法將我的情感傳達給雙葉。
所以——
「雙葉，我該怎麼做才好？我要怎麼做，你才願意原諒我呢？」
自己說來也有點好笑，我這句話生硬得不得了。
和以往的客套笑容截然不同，我的表情透露出緊張，聲音也不像在教室里的交際用對話般沉穩，而是微微顫抖著。
然而，我將心中的真心話傾泄而出後，雙葉仰望著我。
以泛著淚光的雙眸。
看著她眼陣中倒映出的自己——很不可思議地，我明白了自己應該做的事。
「啊……」
我也緊緊抱住雙葉纖細的身體後，她小聲地咕噥道。
「……你好壞。」
「……」
「哥、哥哥你……真的很壞心眼。哥哥這麼做的話，我就沒辦法對哥哥生氣了呀。」
「你儘管對我發火也無所謂，你要繼續討厭我也沒關係。不過打賭是我贏了，你要好好遵守約定。」
「約、約定是指……」
「我承諾，我絕對不會忘記你。所以你不要離開我家了，雖然和你們一起生活確實是災難連連，但就像回到過去一樣，非常地開心。而且——我就是無法放著你不管。」
「……」
斗大的淚水從眼眶滑落後，她一語不發地又將臉埋回了我的胸口。
我想這就是神樂坂雙葉的答覆吧。
我突然理解了，這傢伙和我是同樣的。我一路扮演著優等生，她也一路扮演著辣妹的角色。
但如今已經不同了。
這傢伙現在想必因為淚水而哭花了妝，同樣地，她心中戴上的面具也慢慢化解了。這肯定才是最真實的神樂坂雙葉。
「雙葉，謝謝你。」
所以，我向雙葉道謝。像個不知道如何撒謊的孩子般——以毫不掩飾的真實自我，用力擁抱著她的身體。
望月春兔和神樂坂雙葉。
我們是別離了七年的青梅竹馬。
如今，這個瞬間——
我想我們終於真正重逢了。
【插畫2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