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騎士、天使、惡魔使~Dance in the ai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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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伴隨著如同從深水底部浮上來一般的呼吸困難的開放感,他的意識急速覺醒了。

  進入呆滯的視野里的是鈦合金外壁的黯淡的灰色和合成皮革制座席那光潤的黑色,還有計量儀器盤上排列井然的無數閃爍著紅綠光芒的小燈。

  非洲海上空,高度一萬米。柏林CITY所屬小型偵察機。表示自己現在的位置的無數詞語的羅列在黑沢佑一的意識表層浮現出來。

  腦內時鐘告知現在是『西曆二一九八年二月十三日午後二點三十五分』。

  「……您醒了嗎?」

  「不好意思,稍微睡了會。……現狀是?」

  「十五分鐘前到達預定地點。之後一直在持續警戒,不過沒有發現什麼異常。」

  他對駕駛員那利索的回答表示了解後將眼睛看向窗外。一瞬間徘徊著視線希望能從某處看到藍天,接著苦笑著輕輕地嘆了口氣。

  世界被黑暗所籠罩。

  擋風玻璃外面的天空始終被鉛色的厚厚的雲遮蓋著,翻卷的暴風雪描繪著螺旋形成暗灰色的帘子遮擋住視野。在南極和北極的上空各設置了一個的大氣操控系統發生了原因不明的暴走,到處散播乾旱對策用的遮光性氣體,一切都被封閉在了冬天,這是距今十二年前發生的事。

  被永久的凍土所覆蓋的死絕了的大地。不管是多麼能耐寒的植物,沒有了太陽光那也是生存不下去的。零下四十度的大氣毫不留情地襲向所有的生命,百分之九十以上的陸棲生物滅絕了。

  春天這個詞語已經只存在於回憶之中了。

  不過說起來啊,佑一感到有些不可思議。為什麼事到如今會夢到那個夢呢。

  以前那可是每晚都在那個夢的纏繞下。因為看了不知多少次同樣的光景,印在佑一腦中的那個影像甚至精確到了背景的一根草為止。

  但儘管如此,不管夢見多少次都無法回憶起最重要的部分。

  那個時候她所說的話。那個應該必須要清楚地記得的騎士的誓言。

  在仿佛用油畫顏料描繪出來一般的鮮明記憶中,只有那一句話好像被刮掉了一般開了個口子。

  最初的時候是相當煩惱的。但不久之後便放棄了,最終連那個夢也不再夢到了。在時隔十年再次夢到的這次的夢裡也還是無法回想起來。其中的理由佑一自己是最清楚的。

  因為內心的某處有罪孽的意識。

  他把手伸向立在旁邊的劍,用手指觸摸鑲嵌在劍柄上的小小的結晶體。以此為信號,佑一的I-Brain轉為啟動狀態。巧妙地操縱腦內分泌物和神經脈衝,不到一秒就將自己的肉體提升到最高檔。

  (狀況檢查結束。肉體各部,正常運作)

  他從胸部口袋取出護目鏡型的網膜投影顯示器,在視野的一角顯示出『系統啟動』的時候,剛才的夢已經完全從佑一的意識中消失了。

  腦內時鐘告知現在是『二點三十六分』。狀況依然沒有變化。

  「『西格弗里德』那邊的定時報告呢?」

  「沒有任何問題。作戰完全按照時程表在進行,不過……」

  對於駕駛員那詢問的視線,佑一感到有回答的必要。

  「我和司令部說過了。既然沒發生什麼事的話,那就可以了。」

  「了解了,黑沢少佐。」

  出現了一瞬間的沉默。佑一移動視線,確認了自己的領邊沒有名牌,接著在自己的記憶中快速地查詢駕駛員那清瘦的童顏。

  「……為什麼知道我的名字?我應該和你素不相識吧。」

  「只要看到您的樣子就知道了。因為對像我這樣在戰爭中成長的人來說,少佐您的名字就是活著的傳說。」他從座席上探起身回過頭來,用誇張的姿勢比手劃腳說道,「能見到您是我的榮幸。在十年前的利比亞會戰,我的父親被您所救。我父親隸屬聯合軍的空中戰車大隊……」

  佑一看著面泛紅光的駕駛員那說個不停的嘴,內心嘆了口氣。在世界上流浪近十年的話,遇見這樣的傢伙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佑一十年前確實是在利比亞。也參加了和聯合軍的空中戰車部隊的共同作戰。但是僅此而已。即使誠如這年輕人所說,因為自己單挑打倒了共和軍的魔法士而給一名戰車兵的人生帶來了莫大的影響,但這種事情佑一是不得而知的。

  在多種多樣的『魔法士』中,為什麼只有『騎士』被視為英雄呢。那是因為騎士主要活躍於對魔法士戰,絕不會攻擊一般兵。但大多數人都不知道那只是『在一對一以及與此類似的少人數戰鬥中能夠最大限度發揮力量』這一能力的方向性的結果而已。騎士並不是不和一般兵戰鬥。而單純是因為不適合和一般兵戰鬥。

  不過說起來。

  這幅打扮也變得相當有名了啊。佑一對比了一下駕駛員的苔綠色制服和自己的裝束。全都染成黑色的夾克和褲子是過去被神戶CITY所正式採用的軍服。然後再加上黑色長筒皮靴、黑色長大衣、黑色護目鏡,就好像一邊宣傳自己在這裡一邊走動一樣吧。

  在成為柏林自治軍的客座仕官已經過了兩年,由於不管上層多麼有意見他都堅決保持這幅裝束,所以最近連這樣的一般兵也知道佑一了。在路邊擦身而過的話就會向他行最高敬禮,有時則會向他詢問戰場的心得。

  英雄根本就是不存在的,為什麼他們不能理解呢。

  「……那個時候,少佐和七瀨中佐兩位趕到那裡……」

  在佑一思考著這些的期間,駕駛員仍然在滔滔不絕地說著。差不多感到煩人了。他從駕駛員的銘牌上讀取名字和階級,決定總之先將那說個不停的嘴給堵上。

  「……軍曹。」

  要是用名字叫這種人的話通常是不會有什麼好事的。

  「啊!失禮了!那個時候在少佐身邊的不是七瀨中佐。」

  「現在是在執行極密任務中。你要搞清楚了。」

  駕駛員好像被潑了冷水一般露出了恍惚的表情。

  他一邊嘴裡嘟囔著什麼,一邊不情不願地重新轉向控制台。

  佑一一邊用視野的邊角確認他的動向,一邊接通了護目鏡的終端。用視線操作通過網膜投影顯示器雙重疊影浮現出來的半透明圖標,從資料庫里調出今天一天的地球全域的電磁波地圖。全部數值都極為正常。

  在正面的主顯示屏中央是表示柏林市軍所屬空中戰艦『西格弗里德』和神戶市軍所屬大型輸送艦『櫻花』的兩個光點。然後好像在包圍那個一樣,顯示作戰按照預定計劃在進行中的複雜的代碼井然有序地表示在周圍。

  可能是因為閒的無聊吧。駕駛員把手伸向控制台旁邊的輔助顯示器的開關。混雜著噪音的畫像在眼花繚亂地替換,過了不久從揚聲器中流出了富有張力的女高音的聲音。

  「……吉安·D的『PerfectWorld』嗎。」

  「您知道的嗎?」

  「嗯嗯。」這是被評為二十二世紀五十年代的代表性歌姬『吉安·達麗雅』的最高傑作的歌曲。

  夢想破滅後回歸故鄉的男人和過去的戀人再會。戀人對哀嘆失去了一切的男人露出了溫柔的微笑。即使失去了一切,沒有了明日的希望,還有藍天、綠色的草原,再加上心愛的人在身邊的話,僅僅如此世界就是無比美麗的。『ILOVETHISPERFECTWORLD』。就是這樣的歌曲。

  是她喜歡的歌曲。

  ——但是就要聽這優美的歌聲聽得入迷的佑一突然發覺了一件重大的事實。

  「軍曹,這個的周波數是多少。」

  「哈?……1600、GHz」話剛說出口的駕駛員的表情馬上就凍住了。

  「為什麼軍用周波數帶會聽到民間的廣播!」他的吼聲有一半是針對自己的疏忽大意。接著立馬調出公共電波的利用狀況,將這個廣播原本的周波數和1600GHz的數值進行比較。

  I-Brain一瞬間就給出了答案。

  他推開駕駛員,把手伸向控制台,將周波數輸入觸控螢幕。

  在下一個瞬間,從揚聲器里傳出的夾雜著噪音的聲音讓佑一倒吸一口冷氣。

  『……這裡是『西格弗里德』!發生異常事態!請馬上救援……出什麼事了,本部!為什麼不回答!』

  排氣管的鈦合金制地板自然不是用來給人坐的,所以坐上去的感覺肯定是非常糟糕的。

  又冷又硬,還像打磨了的玻璃一樣滑溜。再加上背靠的牆壁是呈水平凸線型的,不管怎麼坐都很不舒服。

  他想要活動下僵硬的關節而伸展上半身,但是手馬上就碰到了頂棚。於是他將身體倒向前方,但這是卻被腳給妨礙了。

  再也不要到排氣管里來了。天樹煉嘆了口氣。

  「…

  …還以為是個好主意呀……」

  變聲前的少年高音的嘟囔聲被頂棚反射回來微微奏起了顫音。

  天樹煉,姓『天樹』名『煉』。讀作『AMAGIREN』。為他取了『煉』這個名字的是他的哥哥和姐姐,但實在是個奇異的名字。

  三年前左右,他翻遍了家裡的數據圖書館,看遍了裡面所有的小說,但卻一次都沒有看到和自己相同的名字,於是感到很不安而向兄長詢問了自己名字的由來。

  「『煉』這個字是取自鍊金術的。」

  「鍊金術就是那個能夠創造出黃金的玩意?中世紀歐洲的那個。」

  「創造黃金是鍊金術師們用來表達自己的研究的比喻。他們的目的主要是探究真理、在燒瓶中再現奇蹟……」

  以下省略,說明足足長達一小時。那個時候,他不禁欽佩兄長為自己取了個好名字,但是之後仔細想想,厲害的是鍊金術而不是煉這個名字。

  總而言之,他們只是想取個少見的名字吧。

  不過他並沒有覺得這不好,也沒有討厭自己的名字。

  月姐和真晝哥有在擔心自己的吧。他恍恍惚惚地思考著這樣的事。他只在桌上留下『我去做下工作』這樣一句留言就跑出去了,所以他們是不可能不擔心的。

  算了,再怎麼煩惱也是沒用的。

  他喲地喊了一聲,將這樣那樣的事情全都從腦中驅散,重新開始工作。

  煉現在在神戶市軍所屬大型輸送艦『櫻花』的艦內,這艘船在舊俄羅斯地區以一萬五千公里的平均時速在飛行,馬上就要到達目的地了。

  昨夜很晚的時候,他趁著搬運資材的空隙潛入了這艘船,到現在已經快有十二小時了。

  煉在這段期間並不只是呆坐在那裡而已。排氣管的牆面裂開了一部分使得電纜露了出來,順著有機軟線延伸到煉的脖頸附近。以生物細胞為基礎製造的軟線在脖頸附近鑽入皮膚,和I-Brain在分子程度下融合。

  I-Brain即『INFORMATIONALBRAIN』。存在於大腦的額中溝附近的這個器官是大腦生理學和遺傳學的結晶,人類創造出來的最棒的生物計算機。演算速度雖然每個人都有所差距,不過通常都能達到十萬比特級別量子CPU的數百、數千萬倍。

  (從零號到十的二十二次方減一號全部清除。控制了全系統)

  「成功了!」

  表示成功占領『櫻花』的信息從的大腦內側浮現出來。

  向他人說明I-Brain的感覺是很困難的。不是和通常的顯示器一樣畫面是位於眼前的,也不是像二十一世紀終期所做的那樣,將五感全都託付給機器,投入網絡的世界中去。

  肉體的感覺全部留在自己這邊,同時額頭的內側有另一個自己,那不是『這邊』而是在『那邊』感受到的另一個肉體,就是這樣奇妙的二重感覺。說是在完全清醒的情況下看到的白日夢可能比較好理解吧。

  那邊的煉的周圍浮著無數的窗口,裡面高速流淌著文字列。如果想做的話,可以在腦中構築出更加真實的、和現實世界幾乎沒區別的虛擬實境,但是那只會給I-Brain增添負擔,是沒有任何意義的。至少在作戰中是使用這個最樸素最落後的畫面的。

  沒錯,現在是在作戰中。

  『二月十三日下午二點三十分,在舊俄羅斯上空,東經八十五度北緯五十度高度一萬米的地方,柏林市軍將交給神戶市軍某個實驗的樣本』

  將那樣本奪取過來就是委託的內容。樣本只需要回收被稱作『四號』的那一個,絕對不要去碰其他樣本。並且在一周後委託人那邊的特工前來接觸之前,要將那樣本保護好。

  不知道委託人是誰,也不知道自己要拿到手的東西是什麼,會接受這個一般是絕對不會接受的奇妙的委託,說到底還是被報酬給吸引了。

  CITY麻薩諸塞州的市民ID三人份。

  世界上僅有七個的CITY因為它們的封閉性而進行著嚴格的人口調整,是不接受外部的移居者的。CITY的人口是絕對不會比在大戰的混亂期有幸住在CITY里的人口有所增加的。

  不管有多少煉所住的城區使用的盜版紙幣或者世界上流通的信用紙幣都絕對無法入手的護照,三人份。

  不論怎樣都要想辦法成功。

  腦內時鐘告知現在是『二點三十分』。時間到了。

  結束自己腦內啟動的通常的黑客程序,展開壓縮保存在I-Brain的記憶領域的特殊程序。

  (打開文件夾『惡魔』。虛擬精神體操控程序『圖靈』啟動)

  「作戰、開始。」

  抑制住激動的心情平淡地低語的煉朝幾乎已經處於自己的支配下的輸送艦『櫻花』的主系統發送了一連串的命令。

  聽到從擴音器里傳出來的夾雜著驚叫聲的叫喊,佑一握緊了拳頭。

  「把西格弗里德的情況調出來。」

  「哈?」駕駛員露出詫異的表情,「但、但是,在這個距離下攝像機的解析度……」

  「不夠的部分由我來演算。」他抽取有機軟線,讓I-Brain連接到畫像處理系統,「開始吧。」

  駕駛員點了點頭,重新轉向控制台。隔了數秒鐘,輔助顯示器的影像切換到船外攝像機的視點了。

  駕駛員「嚇」的一聲倒吸了一口氣。

  儘是噪點的不鮮明的畫像也足以傳達事態的異樣了。

  監視器左側的紅色船影是柏林CITY防禦局所屬空中戰艦『西格弗里德』。

  全場五百米的威容映照在暗色的天空中。

  那沒什麼。

  但問題是占據影像右半邊的白色物體。中央部分和西格弗里德幾乎同等大小。看上去像是變形了的輸送艦一般。

  從那裡生出了無數除了觸手之外就沒有別的什麼詞語可以用來形容的物體。

  每個粗達一米左右的那些觸手,有的有著長滿了密密麻麻的獠牙的怪物的頭部,有的頂端長著巨大的人類的手腳,有的則像植物的蔓藤一樣途中分出無數的枝節來,那些全都在蜿蜒起伏地蠕動著。

  那些觸手接連纏住西格弗里德,彼此連接形成巨大的網,開始將紅船拉向自己這邊。

  「GhostHack嗎。」佑一死死地盯著監視器上的怪物。

  「……哈?」駕駛員茫然地轉過頭來,「Ghost……Hack?」

  「是通過輸送虛擬精神體讓非生物生物化的能力。」他一邊快速說明,一邊敲打通信機的開關,「情報構造的維持恐怕是利用了『櫻花』的主系統本身。這是大戰中魔法士經常會用的手段。」

  駕駛員精神恍惚地反覆念著魔法士,但是佑一根本沒空理他。

  「……本部嗎?我是黑沢少佐。西格弗里德受到攻擊……不是的,那個通信是假的……是的,馬上做好對魔法士戰的準備。還有,把准將叫過來。」

  過了一會監視器上就出現了身為佑一的直屬上司的滿臉鬍子的小個子男人。

  『……少佐嗎!怎麼回事?我們這邊沒有接到這樣的聯絡。』

  「電波被擾亂了。恐怕是在烏克蘭的中轉基地的時候。同時資料庫的電磁波地圖也被篡改了,才使得我們發覺晚了。是個下了相當多工夫的對手。」

  『……我們這邊也確認了……最終還是你最正確嗎。』

  佑一回想起自己建議重新考慮一下作戰內容的時候准將那嘲諷的笑容。

  「就是因為將作戰的立案全部交給計算機才會變成現在這樣……還是說有什麼不想懷疑作戰內容的理由嗎?」

  准將的臉頰頓時微微抽搐了一下,佑一沒有放過這個瞬間。

  『……你這什麼意思!』

  「那麼,換一個提問吧。在形成艦內戰的情況下,『西格弗里德』現在的戰力是?」

  准將那光禿禿的額頭上密密麻麻地浮現出如玉石一般的汗滴。

  『……自動防衛機構和數名非武裝的研究員。』

  「通常,輸送任務都是包含三艘護衛艦在內的四機編成。更何況這次是和神戶的共同作戰。

  應該動用最大限度的兵力才比較妥當吧。但是負責作戰立案的計算機給出的結論是『用一艘戰艦來輸送』。而你們不僅毫不猶豫地接受了那個作戰方案,還特意拿出可以進行無人航行的戰艦。這是為什麼?」

  『……這是……』

  「理由只有一個。那就是如果裝載的物品的真相被一般士兵知道的話會很不妙的。」佑一盯著現在明顯是在顫抖的自己名義上的上司,「回答我吧。西格弗里德裝載的物品是什麼?」

  臉色蒼白的准將竭盡全力想要承受住佑一的目光,但

  是失敗了。

  『……是MotherCore(母核)。』

  「果然是這樣啊。」

  只要得到這個答覆那就足夠了。

  他將手放在門上,猛地打開了。多虧了熱力控制系統才得以制止外面的大氣的流入,但是只要踏出去一步,等待著的就是零下四十度的死亡世界。

  「沒時間了。」他轉向駕駛員說道,「我現在馬上去救助西格弗里德。你就此返回,和後續部隊會合。」

  他說完這句話就將身子探出了機外。

  抬頭望去,鉛色的天空顯得越發沉重,仿佛要將下面的人壓垮一般。

  聽著從背後傳來的終於恢復了自我的駕駛員的「了解!」的叫喊聲,佑一將自己的身子拋向嚴寒的空中。

  『西格弗里德』第一層。煉的腳步聲被搭著漆布的頂棚重重地反射回來,形成了不吉的響聲。

  「啊啊!真是的!」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啊。就連把牢騷說完都讓他覺得不耐煩。

  心臟已經不是像疾槌兒打鼓似的砰砰直跳了,而是敲打著不規律的32節拍,但必須要忍耐住。他只顧一個勁地在白色無機光照射下的通道上奔跑。

  其實這次行動直到途中還是順利的連他自己也不敢相信的。

  平時的話,進入作戰之前的事前準備和結束後的事後處理都是由哥哥和姐姐做的,但是這次因為是瞞著兩人接下來的委託,所以全部都必須要由自己來。

  煉絞盡了腦汁,事先做了兩個準備。

  首先入侵神戶CITY和柏林CITY的作戰立案計算機,篡改了計劃表的一部分內容。使得雙方各派一隻艦艇來參加作戰。不然如果帶著一大堆護衛艦的話,那他就無從下手了。

  然後入侵了烏克蘭平原的電波中轉設施,使之放送虛假的通信。為防萬一還入侵了公共的資料庫,改寫了電磁波地圖。

  可能是因為自己做好了萬全準備的關係吧,『西格弗里德』的鎮壓輕而易舉就成功了。

  本來按照他的預計,應該會有比較大規模的抵抗的,但是在他使用GhostHack化的『櫻花』侵吞『西格弗里德』、入侵主系統搶占自動防衛機構後,白衣的研究員們就全逃到自己的房間裡去了,實在是讓煉大失所望。

  不可思議的,無論是這艘船還是『櫻花』,似乎都沒有一名戰鬥員。

  從資料庫調出船內構造並順便將研究員們的房間鎖上,最後沿著觸手換乘到這艘船上,所花的時間只有區區十五分鐘。

  到這裡為止還是沒問題的。

  可是。

  ——那是什麼啊!

  與煉的大腦直接連接的『西格弗里德』的船外攝像機捕捉到了難以置信的景象。

  在鉛色的暗空悠然地漂浮著的觸手怪物是神戶軍所屬大型輸送艦『櫻花』的悲慘下場。

  在那無數的觸手上面有一個飛來飛去的物體。

  從攝像機的視點來看,那個和觸手展開戰鬥的物體只是一個黑點。因為那個物體過於高速,而且體積相比觸手實在是小太多了。

  但是每當那物體和觸手接觸,煉的腦內就閃過一陣漣漪般的不快的波動,巨大的觸手一個接一個地被那物體給破壞了。

  煉為了能夠看清敵人的真實身份而朝攝像機發送了命令。

  可是就在下一個瞬間,那個影像突然消失了。被擊潰的觸手的碎塊將船外攝像機連同裝甲板一起削掉了。

  因此煉在奔跑。

  在室溫保持在二十五度的船內全力奔跑,他的呼吸變得紊亂、汗水沿著臉頰流淌下來。但是他沒工夫管這些了。現在必須儘快完成作戰,然後脫離這裡。

  目標房間在分成四層的這艘船的第二層的最裡面。那裡有完全隔離於船內系統的獨立空間。『樣本』就只能是在那裡了。

  腦內時鐘告知現在是『二點四十七分』。

  他越過數段台階跳下來,跳到橫向的通道上。轉了好幾次彎,來到了相對開闊的好像大廳一樣的空間。

  似乎是當成倉庫來使用的那個場所的照明被關閉了,顯得陰冷昏暗,現在裡面是空無一物。

  在直徑十米左右的大廳的另一邊,可以看到目標房間。

  另外。

  「真慢啊。」

  在昏暗的大廳里,那男人悠然地佇立在黑暗寂靜的空間中。他穿著黑色軍服和黑色長大衣,還戴著黑色護目鏡。

  東洋系的人種,估計是日本人。年紀大概是在25~30之間,也可能是三十多歲了。精短整齊的黑髮和接近190公分的精悍體格都表示他是優秀的軍人。

  但是更重要的是他身上似乎帶著不同於人類的如同死神般的氣息。

  「雖然你為所欲為地大鬧了一番,但也到此為止了。」

  那男人緩緩地將手上拿著的劍從劍鞘中拔出來。扔在一旁的劍鞘發出冰冷乾燥的聲音,倒在了地板上。

  沒有任何架勢,只是被那男人用簡單的動作拿著的那把劍比童話故事中的西洋騎士使用的劍要略短,從劍的表面到劍柄的頂端密密麻麻地雕刻著細小的紋樣,有好些地方鑲嵌著材質不明的寶石。

  將全體形成一個巨大構造的那個工藝稱為裝飾品未免顯得有些誇大,而稱為藝術則又顯得過於無機,這讓煉聯想到一個東西。

  「快投降。膽敢抵抗的話,殺。」

  那就是精巧的電子迴路。

  佑一一邊漫不經心地垂著劍擺出『無形之位』,一邊眺望著敵人的樣子。

  ……沒想到居然只有一名小孩。

  一頭不長不短的稍微有些亂的黑髮,臉雖然不大但卻有著一雙大大的黑眼睛,是一名隨處可見的日本少年。年紀大約是十三、四歲吧。不過由於他身材瘦小,所以說不定真實年齡要比看上去稍微大一些的。他身穿特工人員一般的緊貼肌膚的防刃外套,腰上掛著刻著論理迴路的生活用小刀。

  會單獨行動就表示他對自己的I-Brain有著相當的自信吧。而且實際上,他到現在為止所披露的本領確實漂亮的完全不像是小孩子所為。

  但是魔法士戰鬥的優劣和I-Brain的演算速度是不同次元的存在。

  ……讓我見識一下你的力量吧。

  先下手為強。佑一輕快地眯起眼睛,將意識集中到腦中。

  (I-Brain、戰鬥啟動)

  將思考的主體轉移到I-Brain。把思考單位固定在納秒(十億分之一秒)。

  (連接情報構造體。連接「自我(localnet)」和「情報之海(globenet)」)

  確認狀況。體內熱量的流動、神經脈衝的波形、肌肉纖維的張力、外部的溫度、濕度、壓力、地板的摩擦係數……。將無數情報收入腦中,接著將這些『改寫』。

  (發動「身體能力操控」)

  I-Brain並不只是計算機而已。更正確地來說,『擁有一定程度以上的演算速度的計算機那已經不是計算機了』。

  計算機是處理情報的機器。

  終端顯示器產生的影像、聲音、言語、思考。全都是由抽象化的0和1的無限隊列所構成的『情報』而已。

  那麼情報又是什麼。

  最初發現這答案的是二十一世紀的網民們。他們因為追求更加真實的虛擬實境而察覺到了。

  自己處理的東西不是表示在顯示器上的文字列或者在迴路里流動的電流的ON/OFF,而是更加抽象的什麼東西。並且那個什麼東西擴展到了現實世界,現實和虛擬實境之間沒有本質區別。

  世界是由『情報』構成的。

  人心和物理法則也終究不過是情報而已。只是由於那些情報非常龐大並且深深地嵌入這個世界的本質中了,所以才難以變質。

  那麼只要施加更快更強的情報就可以了。

  如果能夠不以電子或光的流動為媒介來直接操作『情報』的話,那麼就能輕易突破物理法則的。

  通過網絡構造來改寫計算機的數據,通過由世界上所有的情報所構成的龐大繁雜的『情報之海』來改寫物理常數和基本公式,這兩者之間沒有任何一點本質的不同。

  世界上啟動了最初的一百萬比特量子計算機,在現實中觀測了『熱力學第二定律的破滅』。確認了『情報之海』的實際存在,被二十世紀的科學所捨棄的所有神秘學又重新處於科學之光的照耀下。這些是二十二世紀中期發生的事情。

  然後誕生了『魔法士』。

  (將運動速度、知覺速度定義為二十倍)

  時間變慢了,五感的情報全都轉化為數值數據。『身體能力操控』是通過改變自己體內的物理法則來

  增幅膂力、反應速度、神經傳達速度。同時保護肉體不受不自然的運動所產生的反作用的傷害。

  在多樣的魔法士能力中,這能力是最單純的、在近身戰鬥中最有效的。

  猛地踏出去。

  加速二十倍的肉體劈開原本的物理法則,開始飛奔。

  第一步,腳接觸地板。I-Brain高速運轉,依次將高速運動所產生的衝擊消除掉。

  少年驚愕地瞪大了眼睛。

  反應比預計的要快。估計他的知覺速度和自己是同等的。

  但是運動速度卻跟不上來。

  接著第二步。

  這時少年的肉體開始動作了。

  推定運動係數約為五倍。是相當不錯的數值。

  三步進入射程距離。袈裟斬一閃而落,目標是少年的右手。

  劍的軌道上的手臂在即將被擊中之際猛然一扯,小小的身體跳著朝向左邊退後一大步。

  就在劍尖快要擊中地板之時,佑一猛地往右腳註入力量。讓直線的運動量轉化為圓周運動,將劍上揚劃向還在迴避運動中的少年。

  剎那間,鈦合金制的地板變化出巨大的手,阻擋了劍的軌道。

  (騎士劍「冥王六式」情報解體發動)

  他毫不介意,直接朝鈦合金的手砍過去。在接觸的瞬間,騎士專用劍型裝置『冥王六式』入侵『手』的論理構造,將其消去。失去了凝聚自我的論理的『手』像沙子一般崩塌了。

  少年又爭取到了一步距離。

  佑一一邊將上揚的劍拉回來,一邊朝前踏出腳步。一瞬間將自己和少年之間的距離恢復到零,並開始第三擊。他將劍水平架起,筆直地刺了出去。

  正確地瞄準少年的右腕的這個突刺卻被不知何時出現在少年手中的小刀給擋住了。

  (情報解體、失敗)

  『冥王六式』的干涉里被小刀的論理構造抵抗了。在入侵結束之前,少年利用突刺的勢頭跳躍。使得小刀脫離了騎士劍的干涉,並拉開了距離。

  真能躲。

  佑一擺出劍尖對準對方眼睛的姿態。

  (騎士劍「冥王六式」完全同調。光速、萬有引力常數、普朗克常數,取得。「自我領域」準備啟動)

  恢復了論理構造的鈦合金在空中重新結晶,拍打著地板發出尖銳的金屬音。

  (運動係數操控程序「拉格朗日」常駐。將知覺倍率設定為二十、運動能力設定為五)

  同時那男人衝過來了。

  好快。

  在放大了二十倍的時間中,那男人理所當然地做出了『普通』的動作。但煉只能用眼睛緊跟劍的動向,讓身體勉強躲開攻擊。

  知覺速度和運動速度的比率是四分之一。空氣重的好像煤焦油一般,讓人焦躁不已。

  但是以在此之上的速度運動的話,只會破壞自己的肉體。雖然通過常駐在腦內的『運動係數操控程序』將肉體的運動速度和知覺速度加速到極限,但是煉的I-Brain的專長並不是近身戰鬥。

  劍朝著右手迫近。那是預測不出就沒法躲掉的速度。煉在千鈞一髮之際將手拉到身前,整個身子跳向右後方躲開了攻擊。

  那男人的姿勢出現了一瞬間的不穩。煉趁著這僅有的一點時間釋放了一部分I-Brain的容量,對構成地板的鈦合金打開了意識的頻道……

  (虛擬精神體操控程序「圖靈」啟動。自動開啟「GhostHack」)

  壓縮保存在I-Brain內的虛擬精神體將鈦原子的情報覆蓋掉。

  『虛擬精神體程序』是通過情報之海向對象物體輸送虛擬意識,將其生物化並處於自己的支配下。

  輸送進去的意識體如果不通過什麼手段讓對象物體持續『思考』的話,那麼不足十秒就會灰飛煙滅。本來是除了用來攻擊計算機控制的一般兵器外就沒有其他用法了,不過在以納秒為單位的對魔法士戰鬥中可以作為有效的攻擊·防禦手段。

  遵從煉的命令的鈦合金地板變形成巨大的『手臂』。

  那男人馬上重整姿勢,將劍上揚斬了過來。實在是太快了。煉還沒有著地。只能靠剛創造出來的『手臂』勉強抵擋住。

  (論理式破損。Ghost強制解除)

  不要說讓『手臂』以手臂的形態存在的情報了,就連『鈦合金』這一屬性也暫時崩壞了。被解除了金屬鍵的鈦原子七零八落地粉碎了。對應太快了。

  煉馬上把手伸向腰間的生活用小刀。

  (將右手的運動重設為十五)

  他抬起右手擋住第三擊的突刺。同時輕微跳躍,利用劍的勢頭逃向後方。雖然姐姐親手制的生活用小刀勉強能夠抵抗住騎士劍的干涉力,但是由於支撐不住超負荷運動和衝擊力的相乘效果,他右手的毛細血管破裂了,肌腱也斷了好幾根。他控制神經脈衝遮斷了痛覺。

  那男人擺出了劍尖對準煉眼睛的姿態。

  跳向後方的現實的肉體遵從慣性法則在空中滑行。距離著地還有不到一秒的時間。煉利用這些微的時間,變更了I-Brain的啟動狀態。

  (肉體操控、轉移到自動迴路。腦內容量開放。準備全力啟動)

  以眼前的一點為中心,視野翻轉了。周圍被黑暗所包圍,浮現出無數布滿了文字列的『窗口』。思考的主體轉移到『I-Brain中的煉』。在以納秒為單位放大到極限的濃密的時間流動中,他的思考不斷地清晰起來。

  他指向正面的最小的窗口。窗口分裂成好幾個銀色的球體。銀色的球體像削蘋果皮一般流暢地分解開來,形成無限相連的文字列的帶子,接著彼此纏繞做出兩個如同能面一般的人臉的形狀。

  就像是與此呼應一樣,之前在煉周圍飛來飛去的兩個銀色妖精分解成文字列的帶子,被吸入到窗口中去了。

  (「拉普拉斯」「麥克斯韋」常駐。容量不足。「運動係數操控」「虛擬精神體操控」強制結束。肉體感覺復原)

  思考的主體重新回到『現實的煉』,視野中出現了昏暗的大廳的灰色牆壁。

  右腳、左腳、還有著地的感覺。

  那男人從正面沖了過來。

  比肉體反應和意識反應都要快很多的常駐於I-Brain的短期未來預測程序『拉普拉斯』啟動了。這能力是把臨近空間內的全部物質的坐標、運動量作為初始值,進行三秒內的牛頓力學的未來預測。

  在視野中,能夠預料到的劍的軌跡按可能性的高低依次排列出來,最適合創建盾牌的位置在閃爍著紅光。

  (熱力學操控開始。「冰盾」啟動)

  他抬起右手揮向眼前的空間。這時手掌通過的部分的氣溫下降了。十立方厘米左右的微小空間瞬時低溫化到接近絕對零度,小指頭一般大小的固體化空氣結晶釋放出淡青色的光芒。

  分子運動操控程序『麥克斯韋』。這能力通過產生操控氣體分子運動的虛擬存在『麥克斯韋的惡魔』來操作局部空間內的能量、運動量。

  製造出來的空氣結晶的其中一部分聚集起來形成手掌大小的淡青色盾牌來擴散吸收劍的衝擊,剩餘的部分則是被賦予一定的運動量成為子彈襲向那男人。

  那男人在眼看就要被擊中之際將劍拉了回來,一邊彈開冰彈一邊跳向後方。

  迴避的軌道早在預測之中。

  在那男人著地的瞬間,『麥克斯韋的惡魔』藉助情報之海的移動也結束了。

  (「冰槍」啟動)

  那男人的左右、後方、頭上四個方向生出了冰槍,阻擋了迴避軌道。

  那男人擺出了迎擊的架勢。他的臉上完全看不到焦急的表情。以他的能力,應該能夠輕鬆將冰槍的攻擊全部打落吧。

  預料之中的反應。

  (「麥克斯韋」熱量操作。「炎神」發動)

  為了創造冰槍而奪走的熱量。將因為能量守恆定律的關係而飄蕩在周圍的這些熱量原封不動地歸還到槍裡面。

  構成槍的氮氣結晶一瞬間沸騰了。固體和氣體的體積差大約是數千倍,處於高壓縮狀態的氣體以突破音速之壁的速度膨脹。

  緊接著是水蒸汽爆炸。

  以那男人為中心,空間爆裂了。爆炸中心的地板發出異樣的聲音塌陷了,向著四方飛散的衝擊波避開被真空盾包圍的煉撞向鈦合金外壁。

  爆炸從開始到結束連一秒都不到。殘留在空間的振動的餘韻也馬上就消失了,不久大廳便被寂靜所籠罩。

  煉不禁安心地呼了口氣。

  ——危險信號從正後方襲來。

  (攻擊感知。迴避不能、防禦不能))

  還沒能理解『拉普拉斯』發出警告的意思,灼

  燒一般的痛楚就貫穿了他的左腳。

  「……啊!」

  劇烈的疼痛通過神經直擊大腦。

  無法集中意識,也無法遮斷痛覺。

  一邊翻滾著躲過第二擊和第三擊,一邊扭轉身子回過頭來的煉的視野里,暗色的長大衣就如同死神之翼一般隨風飄舞。

  他想要站起來,但是失敗了。腳被砍中了。估計都能看到骨頭了。

  他爬著躲開那男人的攻擊。

  但是沒能完全躲過。右腕被微微砍中了。

  每動一下都會產生新的痛楚,鮮血四處飛濺。

  頭腦混亂了。不明白。那男人是如何躲過那爆炸的呢。是如何移動到自己的正後方呢。就算擁有以一億分之一秒為單位來觀察世界的『拉普拉斯』的力量也完全看不明白,簡直就像是瞬間移動。

  背後傳來咚的一聲輕微的衝擊。臉色鐵青的他把手探向後方,觸摸到的是光滑的鈦合金外壁。

  在朦朧的視野中,那男人舉劍的姿勢顯得格外清晰。

  身體中的血液就好像逆流了一般,讓他感到強烈的頭暈和噁心。不論他如何命令,失去力量的四肢都沒有任何反應。

  煉感到眼皮無視自己的意志在閉攏。

  ……腦內浮現出在家裡等待自己的哥哥和姐姐的臉。

  還沒做出思考,身體就先行動了。他抬起傷痕累累的右手擋開劍尖。同時身體沿著牆壁朝左翻滾,從劍的間隙下逃脫了。

  小刀從完全失去作用的右手中滑落。

  頭腦冷靜了。

  如果自己輸了的話、死了的話,哥哥和姐姐會怎麼樣,會多麼傷心呢。

  遮斷痛覺,截斷左腳的血流。

  他像是要咬碎牙齒一般緊咬牙關,靠著牆壁站了起來。

  靠這隻腳是沒法動的。『麥克斯韋』的攻擊又沒有效果。他用腦內麻藥將思考活性化,讓感覺遍布每一個末梢神經。將世界封閉在自己和對手以及連接兩人的一根線之中。

  只能這樣做了。

  (「愛因斯坦」常駐。容量不足。「拉普拉斯」「麥克斯韋」強制結束)

  他用還能動的右腳蹬踏地板,用左手推開牆壁,毫不猶豫地朝那男人沖了過去。

  他閃過劍尖,在眼前著地。雖然由於左腳支撐不住體重使得身體搖搖晃晃,但他還是毫不在意地從正面直視那男人的臉。

  那男人似乎產生了動搖,朝後退了半步反射性地揮下了劍。

  煉拼命將左手伸過去。

  (空間曲率操控開始。「次元迴廊」發動)

  「呼,這樣就好了。」

  在結束了左腳和右手的應急處理後,煉把頭倚在牆壁上閉上了眼睛。

  累死了。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和那麼強的對手戰鬥。下次再碰上的話,恐怕是贏不了的吧。

  好想就這樣睡過去,但這是沒可能的。腦內時鐘告知現在是『二點五十二分』。他像是在拖拽靠在牆壁上的身體一般站了起來,重新環視了一下四周。

  這裡是目標房間之中。剛才的那個男人在旁邊的房間掉到由『空間曲率操控程序』產生的『擁有無限的深度的空間洞穴』的底部了。由情報之海的復原力導致的『次元迴廊』的自然消滅大概需要三十分鐘。雖然幾乎沒有靠自己的力量逃脫的可能性,不過為防萬一還是支配了門並使其硬化。

  氣溫很低。這裡是某種冷藏庫吧。在邊長五十米左右的正方形房間中,一共排列著四十個遠大於煉的身高的大型圓筒形玻璃培養槽。

  「那麼其中某個就是四號吧。」

  所有玻璃筒的表面都蒙著一層霜,看不見裡面的樣子。煉試著走近其中一個,將霜擦拭掉。

  「……腦?」

  浮在培養槽中的是類似人腦的東西。有著接近灰色的黯淡顏色的那個東西連接著好幾根管子和電極,重複著有規律的脈動。

  「這是活著的。」

  這時他發現了一件事。於是把頭伸過去仔細觀察腦的正面、額葉附近。在距離中心稍遠的地方發現了紋路比周圍的細胞要多很多的微微鼓起的部分。

  「……I-Brain」

  是魔法士。而且還看不到外科手術的痕跡,是用遺傳因子合成的『先天性』魔法士。

  他慌忙跑向其他培養槽。無論哪個裡面都同樣漂浮著一個大腦。

  「那麼四號也是……」

  煉的腦海中浮現出放有腦髓的玻璃筒豎立在自己的床旁邊這樣不怎麼愉快的景象。

  他一邊微微抽搐著臉,一邊辨認培養槽的號碼,從中找出了四號。

  他把手放在冰冷的玻璃筒的表面上,利索地將霜擦拭掉。

  就在這一瞬間,煉感到自己的心臟重重地跳了一下。

  在那裡面的不是灰色的腦,而是一名白色肌膚的人類,並且還是看上年齡和煉差不多的少女。

  煉不禁看得入迷了。肌膚就如同文字所形容的一般,雪白到通透。無論是在披肩的金色長髮的修飾下的臉,還是那淺紅色的嘴唇,全都像精巧的洋娃娃一樣整齊。再加上她閉著眼睛,看上去就如同真的洋娃娃一般。

  將視線下移,看到胸口附近在有規律地動著。不是洋娃娃。

  說起來,既然少女是在培養槽里的,那當然是什麼也沒穿的。

  感到臉頰一陣發熱,煉慌慌張張地把視線移回到上面。

  ——結果和大大的翡翠綠的眼睛相對而視了。

  少女的眼睛不知何時睜開了,洋娃娃變成了人類。少女眨了數回眼之後,伸長脖子注視著煉的眼睛,沖他微微一笑。

  在她的影響下,煉也露出了生硬的微笑。下一個瞬間,培養槽的正面裂開兩半,少女和帶有些微粘性的培養液一起衝下來了。

  煉慌忙張開兩手,抱住了少女。

  「哇!」

  遮斷痛覺的最大缺點就是本人有時會忘記自己受傷了的事實。

  腰好像要斷了一般,不過還是依靠單手單腳竭盡全力站穩了。

  幸好少女的身體是非常輕的。

  經過不斷地摸索,總算是發現了靠單手抱起她的方法。少女又閉起了眼睛,好像睡著了一般。在如此近距離下直視,少女的睡臉給人相當天真的感覺。

  「總、總之要趕快離開這裡。」

  為了防止聲音變尖,煉咳嗽了一下。他脫下自己的上衣包住少女的身體,朝著房間深處走去。

  突然他的眼睛停留在放置於房間角落的桌子上的便攜終端。那是膝上型的非常老舊的品種。

  他隨意地走了過去,將其啟動。驅動里有一張碟片。他試著打開文件,但是加密比想像中的要堅固,沒法看到裡面的內容。

  於是他放棄用I-Brain來拷貝數據,直接把碟片拿出來了。

  「拿走這麼點東西應該不會遭報應的吧……又不是樣本。」

  就在他如此輕聲嘟囔的時候。

  輕微的金屬音和隨之而來的轟響衝擊著煉的鼓膜。

  他反射性地回頭看向後方四十米處的門。

  「……不是吧。」

  硬化了的門被切出了一個漂亮的圓形,全身漆黑的男人正要進入房間。

  「居然來這麼一手。」

  那男人看到煉的身影后,將護目鏡摘下來放入胸部口袋中。

  「扭曲空間來創造出時空陷阱。很厲害嘛。」

  你才是怎麼脫離『次元迴廊』的啊,煉抑制住了這句話。

  他所受的傷是右手和左腳兩處致命傷以及數不盡的細小的傷口。而他給予對方的傷害可以說是幾乎沒有。

  能逃掉嗎?

  (「圖林」啟動。自動開啟「GhostHack」)

  通過地板的構造情報在那男人的腳下生成『手臂』。

  同時,那男人蹬地躍向空中。

  『手臂』砍向一瞬間前那男人所在的空間。那男人在空中翻轉踢向頂棚,朝『手臂』襲來。

  煉趁這點間隙重新支撐住少女的身體,握緊碟片跑向房間的一角。他把手碰向牆壁,那牆壁如同生物一般抖動了,產生了能夠通過一個人左右的洞。

  在洞的對面展現出來的是零下四十度的大氣和鉛色的天空。

  那男人切飛鈦合金的手臂,看向這邊。煉吸了口氣,用力蹬了一下地板跳了出去。

  夾雜著雪的風在耳邊低沉地呼嘯。

  「……本部嗎?我是黑沢少佐……一個樣本落入敵人之手了。……嗯嗯,是『四號(vier)』……要追擊嗎?全體人員全副武裝。雖然我給予了他相當大的傷害,但不要大意。」

  佑一切斷通信,從少年消失

  了的洞俯視下方。

  「不過,我想他是不會被那幫傢伙給抓住的。」

  佑一疲倦地低語道,隨後將騎士劍扔到地上,就在接觸到地板的瞬間,那把劍像玻璃一般粉碎了,只留下了劍柄。

  構成騎士劍的劍身的是銀的不安定同素異形體,通稱『秘銀』。是只能存在於情報操控之下的物質。因此這個物質在『情報之海』中會受到強烈的影響,如果流入超過允許容量的情報的話,構造就會被侵食,使得這物質被輕易地腐蝕掉。

  本來這把劍的設計就沒法承受佑一的能力的,再加上少年比預想中要棘手的多,這讓他不得不使出了全力。

  如果用的不是這把劍的話,那是不可能會讓那少年逃走的。

  「大量生產品就是派不上用場。」

  佑一用腳尖踢了下只剩劍柄的劍,回頭看向剩餘的樣本。

  ……沒想到居然會再次和『MotherCore』扯上關係。

  搞不好會夢見那個夢也是某種暗示吧。

  他重重地吐了口氣,將視線移回到鈦合金外壁對面的廣闊天空。暫且不說佑一的個人戰績,從整個作戰來看肯定是徹底失敗的。上層部肯定有好幾人會被調職,並且應該會馬上制定奪還作戰的方案的。

  根據情況,自己說不定會回到十年沒回的日本的。

  「……神戶、嗎。」

  鉛色的天空不知何時染上了有些沉穩的輕度灰色。激烈的大雪也變成稀稀落落的小雪了。

  他看著這些,突然思考到。

  那少年還記得藍天的顏色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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