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光使者之詩 第七章 雙劍的騎士~Weare in this 「perfect」 world~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想要變強。

  認為只要變強的話就能夠守護他人了。

  毫不猶豫地戰鬥,毫不躊躇地揮劍,毫不留情地將眼前的敵人打倒。

  認為那樣的話一定可以讓什麼人得到幸福。

  相信著可以守護,

  守護那平淡的日常生活,無聊的餐桌情景。

  為了變強就必須失去某樣東西。

  那種事情從來未曾知曉。

  對待比任何人都更敬愛的母親,以為自己被討厭的女兒。

  對待比任何人都更疼愛的女兒,只能採取冷淡態度的母親。

  這樣的二人經過十年才終於抓在手中的,理所當然的幸福。

  女兒為了讓母親多看自己一眼,每天都拼盡全力。

  母親為了能在僅剩的短暫時間裡和女兒一起度過而發誓。

  長則一年,短則半年。

  直到母親生命燃盡為止僅剩下這樣短暫的時間。

  將這份明明應該已經約好的小小幸福,無情斬裂的一記劍擊。

  明明不應該變成這樣的。

  想要變強。

  認為只要變強的話就能夠守護那孩子了。

  ……不明白。

  強大到底是什麼。

  所謂強大,到底是怎樣。

  ——————————

  立體影像顯示器的淡淡螢光顯示出「作戰結束」四個字。

  從觸控板上移開手,庫蕾雅無力地嘆了一口氣。

  五百米級戰艦特有的船體震動讓地板產生了些許昌東。乘上「FA-307」的時候絕未曾感覺到過的感覺讓身體產生了違和感。五百米級空中戰艦「AL-108」號艦內通訊室。六台終端整齊排列起來的狹窄空間中,冰冷的空氣刺激著皮膚,關閉了照明的室內沒有其他任何人影。「千里眼」並不需要光明。就這樣將身體靠在椅子上,呆呆地將意識集中向腦內的聽覺情報。背後的房門對面時不時傳來士兵們走過的腳步聲。

  混雜著歡呼的聲音告訴了自己光使者的死以及Dual No.33的捕獲。

  對I-Brain內的情報進行分析,將「視覺」範圍擴展到船的外部。鉛色雲層的天蓋正在黑暗的天空翻湧。距離地面高度將近一萬五千米。結束「設施襲擊任務」之後的全長五百米的鈦合金巨翼正踏上返回CITY·麻薩諸塞的歸途。

  數百名士兵和兩名俘虜,以及「千里眼」乘坐在上面。

  站起身打開門,來到白色燈光照射下的走廊。一邊談笑一邊前進的幾名士兵停下來嚴肅地敬了一禮。

  如果是直到昨天為止的他們的話,大概絕對不會擺出這種態度吧。

  對找到光使者潛伏地點的「千里眼」做出的,徒有形式的謝禮。

  心臟如同被荊棘刺穿。

  連回禮都沒有做,僅僅是低著頭從士兵們身旁走過。

  咬緊嘴唇,懷抱著仿佛要將自己壓垮的後悔在走廊里奔跑起來。

  認為沒有選擇的餘地。

  想不到除此之外該如何是好。

  迪現在躲在哪裡什麼的,庫蕾雅早就看穿了。「千里眼」從迪留下的些許情報控制的痕跡中一下子就抓出了逃走路線。沿著美洲大陸徑直北上的話,在哪方向上有一個廢棄很久的地熱發電設施。為了得到確切證據而進行調查,就這樣抓住了兩名「光使者」的情報控制。

  即使一分一秒也好,想要立刻去見他。

  但是,這個時候庫蕾雅早就已經受到了軍部的監視。

  軍部考慮到這一連串的事件很可能是Factory的機密行動,於是正在秘密進行調查。

  不謹慎的行動只會讓迪的立場越來越危險。

  庫蕾雅在等待。

  在一心一意地等待著迪主動回來的那一天。

  仿佛空氣都燃燒起來的一個月過去後,事態終於出現了變化。面對軍隊將「Dual No.33」斷定為背叛者的壓力,Factory內部也開始醞釀出一股放棄的氣氛。

  這樣子繼續下去的話迪就會變成自己的敵人了。

  迪就再也回不來了。

  已經不容猶豫了。

  庫蕾雅向軍隊提出了一項交易。如果用自己的千里眼的話就能夠找到光使者的行蹤,而且自己已經把握了幾條線索。將這件事瞞著Factory和議會暗自告訴軍部,並且在極密情況下和軍部高層取得了聯繫。

  條件只有一個。

  保證Dual No.33的性命。

  其他的事情該怎麼都不清楚了。

  「……因為……沒辦法不是嗎……」

  衝進通道的轉角,背靠在牆壁上喃喃地吐出這句話。從沒有光澤的那雙不過是裝飾物的眼睛裡,淚水奪眶而出。

  我,用自己這雙手,把那孩子賣給了軍方。

  手掌用力按住眼罩,用搖晃不定的腳步向前走去。穿過走廊盡頭的門口乘上電梯,隨手按下按鈕。

  抵達最下層為止的這數秒仿佛永恆一樣漫長。

  電梯門緩緩打開,外面的是狹窄的通道。由於有埋入牆壁的干擾發生器,「千里眼」的機能下降,感覺視野變得極度狹窄。被分為十數層的艦內最下部包括了艦載機的格納庫和俘虜的收容設施。踩著覆蓋有強化碳纖維裝甲的地板急速向前邁進。穿過六道鈦合金隔牆的最深處,設置了對魔法士用干擾發生器的特製牢房。和兩名警衛交涉之後取得了僅僅五分鐘的時間。

  房門安靜的開啟,走進裡面之後伸手阻止了想要一同進來的兩名士兵。

  黑暗的,滿是霉味的房間角落。

  在床上團抱膝蓋把臉深深埋在其中的金髮少女驚恐地顫抖著。

  「……是……誰……?」

  反手關上門,無言地走向床邊,越過眼罩打量起這名少女。

  大概是注意到了不同的氣息了吧,少女抬起已經哭腫了的雙眼。

  看到庫蕾雅的眼罩之後發出了輕聲地悲鳴。

  這份態度強烈地刺激著自己。

  「……初次見面,我是庫蕾雅……CITY·麻薩諸塞,特務研究機關『WBF』所屬實驗體,Clair No.7」,勉強擠出來的聲音甚至令自己驚訝得缺少抑揚,「……迪受你照顧了呢。」

  少女的嚴重帶上了一絲驚訝。

  「……你是迪君的姐姐嗎……?」

  「沒錯。雖然你可能不記得了,不過和你見面這已經是第二次了哦。」

  斜坐在床邊,緊緊注視起少女的臉。

  塞萊斯蒂·E·克萊因——光使者雷諾瓦·瓦雷爾的女兒。

  為了保護這孩子,庫蕾雅重要的弟弟失去了一切。

  一股漆黑渾濁的感情充滿了胸口。

  嘴角浮出一絲冷笑。

  「心情如何?」

  用自己都感到詫異的溫柔語氣說到。

  少女在床上膽怯地向後退去。

  「沒什麼……可以說的……」

  即使如此她依然沒有別開視線,堅強地作出回答。

  這份態度實在是令人不愉快至極。

  「……感到高興吧」,嘴上依然掛著冷笑說到,「有一個好消息哦。你的未來已經決定了。」

  看到少女使用了魔法的報告已經通過設施襲擊班送回了本國。Factory的研究員們大概正歡喜雀躍呢吧。她如果真的是「自然發生的魔法士」的話,那就是即使犧牲Dual No.33也會上鉤的貴重樣本。

  少女的臉上染上了恐懼。

  毫不介意的繼續說到。

  「你會作為實驗體被送往Factory。在那裡被要求協助研究……當然,你的媽媽也會在一起。很高興吧?」

  媽媽,這個詞被特意強調了出來。瑪麗亞·E·克萊因的遺體現在為了不造成腦組織的破壞正浸泡在保存液中,被收容在了保管庫中。預定回國後立刻進行解剖。

  「……媽……媽……」

  少女的回應只剩下細若蚊聲的呢喃。

  她的表情眼看著快要哭出來似的扭曲起來,下一個瞬間,爆發了。

  從床上跳起,握緊小小的拳頭一邊發出無法理解地怒吼一邊朝少女打過來。

  庫蕾雅不費吹灰之力地躲過她的拳頭,抓住她纖細的手臂折到背後。

  「——還給我!」少女的哭聲在黑暗的牢房中迴響,「把媽媽還給我!請還給我!明明是我的……是我的媽媽——!」

  少女掙扎著想要讓被抓住的手臂掙脫。

  用空虛的眼神注視著那嬌小的背影。

  想到自己還真是個最差勁的

  人。

  自己很清楚。這孩子沒有任何罪過,頭腦里很清楚地理解這一點。這孩子和迪邂逅只是個偶然。這孩子是魔法士,是光使者,是迪追捕的罪犯的女兒也只是偶然。一切條件都在和這孩子沒有任何聯繫的地方被決定,這孩子只是單純愛慕著迪而已。

  這孩子還只是受害者。

  這種程度的事情不用任何人說都很明白。

  即使如此自己還是無法停止。

  為了守護重要的弟弟。

  浮上庫蕾雅腦中的是惡魔的想法。

  「……告訴你……一件好事吧。」

  即使就這樣子返回CITY,迪也不會有光明的未來。即使能夠幸運地免於死刑,那孩子也會被當作Core的實驗體被處分吧。

  必須要在變成那樣之前採取行動。

  為了扭轉這個絕望的狀況,必須賭一把。

  如果,因為某種事故少女從這個房間中逃出去的話。

  少女想要從這艘船上逃亡,結果迪將她抓住的話。

  為了這個目的,為了讓迪和這名少女戰鬥——

  庫蕾雅把嘴靠到少女耳邊。

  呼出了詛咒的話語。

  「——殺死你媽媽的兇手,就是迪哦。」

  少女的叫聲戛然而止。

  露出難以置信的眼神轉向庫蕾雅。

  「……騙……人……」

  「騙你有什麼意義。」

  放開少女的手臂讓她轉過身來,庫蕾雅繼續說到。

  迪所追捕的事件的犯人就是瑪麗亞的事情。瑪麗亞襲擊Factory的實驗設施被迪打倒的事情。那個時候收到的攻擊導致了瑪麗亞大腦的崩潰的事情。因為這個原因瑪麗亞無法抵抗而失去了生命的事情。

  將這些事實無比親切地逐一對她說明。

  「——明白了?所以說你如果恨我恨軍隊士兵什麼的可是完全沒有道理的。要恨的話就去恨迪吧。」

  「……怎麼這樣……」

  少女的臉上失去了表情。

  神情恍惚地說著「騙人」的聲音中也沒有任何力量。

  這樣就夠了。

  庫蕾雅點了一下頭站起身。

  「如果不相信的話也沒關係」,走向房門,頭也不回的繼續說到,「距離到達麻薩諸塞為止還有三十分鐘。你就老老實實地呆著吧。」

  認為自己做得很順利。

  少女的的心裡已經插上了一支毒匕首。

  剩下的只要把少女引導到迪的面前就好。

  被少女責問的話,那孩子一定會實話實說吧。

  被賭上性命保護的少女罵為殺人犯的話,那孩子應該就會清醒過來吧。

  對警衛道了一禮,背對著牢房快步朝電梯走去。

  通過遠距離操作解除牢房的鎖,打開隔牆,停止干擾發生器的必要處理浮上腦海。

  首先必須要在哪裡找到個合適的終端才行呢。

  只要迪能夠回來就好。

  只要那孩子陪在自己身邊,其他的什麼都不需要。

  只要這樣自己就能活下去。

  ——————————

  在痛苦的全身疼痛之下睜開眼。

  最初映在迪視線中的是正瞄準了自己的短機關槍槍口。

  想要起身,結果注意到自己的身體被拘束在床上。裝在骯髒天花板上的燈發出刺眼的光。總算是轉動脖子避開刺眼的光,結果看到靠牆擺放著的藥架,姑且理解了這裡應該是醫務室。身體可以感覺到震動說明這裡飛行中的飛行艦艇艦內。大概是軍隊擁有的五百米級艦艇的其中之一——朦朧的腦袋總之先認清了這點事情。

  在這之上的事情什麼都想不出來。

  ——他醒了。

  枕邊傳來男人的喃喃自語。

  接著終於想起了正指著自己槍口。

  架起短機關槍的麻薩諸塞軍士兵正把床包圍起來。一共五人,全都擺出一副緊繃的表情,額頭上滲出些許冷汗。對於看守來說樣子有些奇怪。這樣想著的途中,床右邊站著的一人揮起槍。

  朝包著繃帶的腹部重重揮下槍托。

  毫無躊躇的一擊。

  衝擊讓意識遠去。

  傳來從經過急救處理的槍口中噴出鮮血的感覺。

  想要啟動痛覺控制卻失敗了。接在脖子上的干擾發生器正在阻礙I-Brain的活動。在想要避開攻擊的瞬間頭部又挨了一擊。發出了示弱的聲音,結果臉又挨了一擊。槍托無數次揮下,身體也隨之扭動。

  ——滿意了嗎?

  枕邊再次響起男人的聲音。

  士兵們放下舉起的槍,是的,點頭回應。

  這樣啊,男人如此回了一句,將手指放在了扳機上。其他四人也跟著做出同樣的動作。看到這,總算是理解了自己現在所處的狀況。雖然認為既然對傷口進行了治療至少應該不會被殺死,但事實似乎並非如此。軍隊表面上的方針是活著把「Dual No.33」帶回去,不過下層的士兵們無法接受——恐怕就是是這樣的情況吧。

  必須要逃走。

  毫無道理的冒出這一想法,給身體注入力量,用力抬頭看向一旁的士兵。

  那是毆打迪的年輕男性士兵。

  那張臉正滿是淚水的扭曲著。

  「……我的戀人被那個女人殺了。」

  俯視著迪,淡淡地說道。

  「你也是同罪。」

  全身失去了力量。

  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呢。

  迪很清楚。對於「光使者」瑪麗亞·E·克萊因是怎樣的人十分清楚。為了疼愛的女兒拋棄一切而死的母親。對著明明應該身為敵人的迪說出希望能和女兒友好相處的那張笑臉,迪依然清楚地記得。

  但是,瑪麗亞殺死了大量無辜人這一點也是事實。

  對於眼前的這個人來說,她的所作所為不容辯駁的「惡」。

  而且,恐怕為了幫助她而背叛CITY的自己也是——

  迪靜靜地閉上眼。

  一切的一切已經都無所謂了。

  ——鈍重的聲音。

  子彈沒有飛來。

  感到不可思議地睜開眼。

  黑色的長大衣在視線中翻飛。

  依然維持著手放在扳機上的姿勢,五名士兵就這樣向前倒下。

  「誒……?」

  黑衣的騎士架起真紅的騎士劍,輕飄飄地降落在床邊。

  「……祐一……先生?」

  「沒事……看起來不是啊。」

  用I-Brain停止的迪無法認識的高速動作揮動「紅蓮」,切斷了綁住迪雙手雙腳的強化碳纖維帶子。

  「抱歉。沒能確定你們的潛伏地。從軍隊的動向中追查出這艘船的飛行路線稍稍花費了點功夫。」

  迅速解開帶子,抱起迪的身體。

  迪只是呆呆地看著他,接著又把視線移向了倒在地上的士兵們,

  「把他們殺了嘛……?」

  「沒,只是讓他們稍稍失去意識。」

  太好了,心中如此想到。如果因為自己導致了他們死亡的話實在過意不去。

  自己就是這樣的人。

  抬起還傳來疼痛的手臂,制止了打算解下干擾發生器的祐一。

  「我的事情……就不用管了。」

  祐一把視線轉向這邊。

  他的臉上露出了不解的神色。

  「……你在說什麼?」

  迪搖了搖頭,露出無力地微笑。

  「我既沒有活下去的資格也沒有戰鬥的資格。」

  自己很清楚說出這種話很卑鄙。

  自己現在有不做不行的事情這一點,本人是最了解不過的。

  那孩子一定被關在這艘船的什麼地方才對。母親在自己眼前被殺死,還被孤零零地關在這種軍艦中,一定會覺得痛苦吧。

  不快點去救他不行。

  快點抱住她,快點撫摸她的頭,快點為她擦去淚水才行。

  這才是自己最應該做的事情。

  但是,自己在害怕。

  對雙手握劍戰鬥這件事害怕得不得了。

  無論是怎樣的人,都擁有各自的理由在戰鬥著。無論從他人的角度看上去是怎樣的惡人,那個人也有自己的理由,有自己的信念,這是無論任何人都無法否定的,屬於那個人自己的世界。

  相對的兩個世界相碰撞的時候,在那裡真的是不應該存在任何優劣差別的的。

  明明如此,自己的劍卻決定了其中的優劣。

  僅僅因為「

  戰鬥能力更優秀」這種微不足道的理由,我的劍就能夠否定他人的正義。

  這種事情實在是過於恐怖。

  想要守護什麼人,想要讓什麼人幸福——認為帶著這種願望戰鬥一定不是一件壞事。但是,無論帶著怎樣純粹的心情戰鬥,所謂戰鬥一定是在自己和「敵人」兩個人之間進行。眼前的敵人說不定也帶著和自己一樣純粹的心情在戰鬥。眼前的敵人說不定也是為了最重要的某人而賭上性命。應該死的,說不定不是眼前的敵人而應該是自己。

  ——我明明知道這一點。

  自己無法原諒,更無法說出漂亮話。

  我只是在害怕自己。

  像我這樣的人,如果沒生下來就好了。

  「我就這樣回去CITY。回去即使只有一點也要引開軍部的視線。……所以,謝菈就拜託祐一先生了。」

  祐一什麼都沒有回答。

  只是默默無言地繼續進行作業,從迪的脖子上將干擾發生器取下。

  接著站起身,從長外套中拿出某樣東西放在迪的膝蓋上。

  細長的,尖銳的,帶有精細裝飾的——

  那是兩把騎士劍。

  「你的劍。」

  迪反射性地將其揮開。

  雙子騎士劍掉落在地板上,發出冰冷清脆的聲音。

  「……祐一先生……我……」

  「對戰鬥感到恐懼嗎?」

  一下子被說中了心中所想。

  驚訝地抬頭看向祐一,有立刻低下頭咬緊嘴唇。

  突然。

  祐一蹲下身,徑直注視著迪的雙眼。

  「不要忘了這份心情。」

  「誒……」

  意料之外的一句話讓迪再一次抬起頭。

  祐一輕輕嘆了一口氣,繼續說到。

  「……無論高舉怎樣的理想,無論抱持多麼純粹的心意,只要揮劍就會有人流血,就會有人死去。所謂戰鬥就是這麼一回事。」

  說到這,似乎在思考什麼似的閉上眼。

  「……只要變強的話就可以讓什麼人得到幸福這種想法不過是傲慢而已。即使揮劍打倒敵人,也不會誕生任何東西。所謂強大說到底就是只能用奪走性命的數量來衡量的東西,就是指能夠戰鬥到最後用力量將對手斬落。……對此感到恐懼的話,就只有捨棄劍這條道路而已。」

  睜開眼,緊盯著迪,

  「但是,即使如此……你還是有即使豁出一切也想要守護的東西吧。」

  噗通的,心臟猛地跳動了一下。

  即使豁出一切也想要守護的東西。

  我的確在那一天發誓要為了守護那孩子而戰。

  但是。

  「……但是……我,把瑪麗亞小姐……」

  「的確,如果沒有你的話瑪麗亞或許還可以活得更久一些。」

  打斷迪的話,祐一繼續說到。

  「她所剩的最後一點時間被你奪走了——無論做什麼這個事實都已經無法改變。即使大哭大叫死者也不會復活。……但是,你所做的應該不止如此才對吧。」

  他撿起兩把騎士劍。

  「你應該用這雙劍守護那孩子才對。」

  「那……」說不定正是如此。

  不過。

  「……這樣做,難道意味著能抵消我所做的事情嗎……?」

  「不」,祐一搖頭,「人的死是無論做什麼都無法挽回的。你即使捨棄一切也想要守護的那孩子說不定會咒罵你是殺人犯。……但是,即使如此這個世界上依然存在只能靠你揮劍才能做到的事情。」

  「啊……」

  某種戰慄的感覺走過迪的全身。

  祐一的話一點一點滲入胸口。

  「……無論你用這雙劍成就怎樣的事情,你的罪過也絕不會消失。你的劍大概會在從今以後的未來奪走數不盡的生命,留下數不盡的悲傷吧。人們會稱呼你為兵器並忌憚著你吧。」

  祐一將劍柄放在迪的手上。

  「即使如此依然戰鬥。罪惡也好,痛苦也好,背負起一切活下去吧。所謂強大……大概就是這樣。」

  「……我……」

  迪緊緊盯著被交到自己手上的兩把騎士劍。

  誕生在這個世界上之後最初的道德,一直陪伴在自己左右的,雙子之劍。

  如今初次感覺到了它們的「沉重」。

  奪走人命,背負罪惡,即使如此依然繼續戰鬥——

  這種事情自己到底能不能做到。

  「我……」

  『——緊急警報』

  伴隨著尖銳的警告聲,天花板上的擴音器響了起來。

  『收容在最下層俘虜收容設施的光使者逃跑。在八層保管庫奪走D3,現在正向最上層逃跑中。警戒狀態轉為S級。全體乘員迅速遵照制定配置。重複……』

  「……謝菈那邊似乎發生了什麼」,祐一用銳利的眼神看了一眼擴音器,「看來沒有時間了。」

  起身架起紅蓮,靜靜地俯視著迪。

  迪立刻別開眼,但是又及時停住轉回來正面接下祐一的視線。

  如果可以的話很想立刻逃走。

  果然戰鬥還是很可怕。

  ——即使如此。

  「……我也……一起去。」

  即使如此,從這裡逃走仍然是不可能做到的。

  (「身體能力控制」啟動。痛覺遮斷。)

  憑這副纏滿繃帶滿身瘡痍的身體,迪站了起來。

  將一切迷茫壓到心底,拔出兩把騎士劍。

  (「自我領域」展開)

  ——————————

  走過通道拐角的瞬間,等待著謝菈的是機關槍的齊射。

  (攻擊感知。「Shield」展開)

  I-Brain自動作出反應,在周圍展開空間之盾。飛來的無數子彈盡數被扭曲的空間擋住而改變軌道,射在遠遠偏離目標的牆壁上迸出火花。

  「請,請住手!」

  雖然拼命發出呼聲,士兵們卻沒有留情。槍擊越來越猛烈,而且從背後的通道又有另外一隊士兵怒吼著向這邊靠近。沒有辦法只能控制D3慎重調整「光之槍」的出力,瞄準持槍的手發射。笨拙地朝槍射擊的話會造成爆炸而導致危險這種事情就在剛剛才初次得知。

  那名運氣不好的士兵雙臂從手肘以下完全被炸飛,大概已經一生再也無法使用刀叉了。

  (「Lance」A-G:射出)

  限制得細細的荷電粒子炮之槍射穿了士兵們的手。接著沒有多看一眼就從扔下槍按住手的士兵們身旁快步跑過。

  士兵們痛苦的呻吟聲刺入耳朵。

  「對不起……」

  明明在拼命忍耐著,溢出的淚水卻依然無法停止。

  誰來救救我。

  我不想戰鬥。

  如果知道到會變成這樣,不去想逃跑而是老老實實地呆在那個牢房的角落裡就好了。

  注意到異常正好是在十分鐘左右之前。正在床上抱膝哭泣的謝菈腦子裡突然出現了表示I-Brain機能恢復的信息。應該埋在牢房牆壁中的干擾發生器不知道為什麼停止了,而且順帶連牢門的鎖也解除了,看守的士兵更是不知道跑去了哪裡。

  謝菈偷偷地從牢房裡溜出來,穿過之前一直緊閉著的隔牆乘上了電梯。電梯門關上的瞬間,這才意識到自己正在做極其危險的事情。慌忙按下「打開」按鈕的時候已經遲了一步,電梯到達了上面一層。

  電梯門對面是兩名正在談笑的士兵。

  注意到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少女,驚呆了地張大嘴巴。

  在那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麼就不太清楚了。偶然逃進像是倉庫的房間找到自己的D3這件事還勉強記得。無論怎樣逃哪裡逃,在前面都必定有士兵做好準備朝謝菈毫不留情地傾瀉子彈。

  害怕也好哭泣也好,即使道歉也沒有任何人原諒。

  「迪君……救我……」

  無意識地念叨著少年的名字,結果因為自己的聲音而嚇了一跳。不知不覺之中停下腳步低頭佇立在通道正中。和迪君見面,迪君來救自己,即使真的變成那樣子自己有應該怎麼辦才好。

  ——殺死你媽媽的兇手,就是迪哦。

  覺得這種愚蠢的事情不可能是真的。

  但是,如果那真的是事實的話。

  如果……如果迪真的是媽媽的敵人的話。

  那麼我到底該怎麼辦……

  「——謝菈!」

  突然有聲音傳來。

  心臟險些因此停止。

  戰

  戰兢兢地轉過身,確認了通道對面的銀髮少年的身影。

  雙手握著騎士劍,臉上帶著和平時一樣的柔和笑容。

  無論什麼時候都守護著自己的,最喜歡的男孩子。

  明明應該如此……

  「……迪……君……」

  突然轉向了和迪正相反的方向。

  謝菈跑了出去。在表示正處於緊急狀態的紅燈閃爍不停的走廊里全力奔跑起來。呼吸混亂,心臟發出悲鳴,被地板上的凸起無數次絆倒。晃悠悠浮在頭頂的D3不斷與牆壁和天花板相撞,同時每次都會在頭腦里閃過一道雜音。

  弄不清楚為什麼自己要逃跑。

  即使如此腳步還是停不下來。

  在筆直地通道上狂奔,爬上盡頭的樓梯,最終在一扇看起來十分厚重的大門前停下腳步。門上寫著「上層甲板。穿上防寒用具」。

  伸出手想要觸碰的時候,門鎖伴隨著機械聲解除了。

  朦朧中推開大門。

  ——鉛色的天空充滿了視野。

  ——————————

  少女臉上露出的怯懦表情祐一清楚地看在眼裡。

  「——謝菈!」

  無視迪的呼喚,謝菈轉身跑了出去。

  儘管腳下多次被絆住險些摔倒在地,她的身影還是消失在了通道盡頭。

  迪只能呆呆地注視著。

  一言不發的佇立在原地一動不動。

  祐一伸手輕輕拍了一下他的後背。

  「……去吧。」

  「誒?」像是彈開一樣,迪抬頭看向這邊,「但是……謝菈她……」

  「大概和你想的一樣吧。」

  點頭對少年沒有底氣的聲音作出回應,從謝菈的那副態度來看就能明白。

  是被什麼人告知的還是自己調查的呢……無論怎樣,少女已經知道了真相。自己愛慕的少年做了什麼這件事,那孩子已經知道了。

  那是迪最害怕的,最糟糕的展開。

  但是,正因為如此。

  「在這前面就是你的戰鬥了。」

  為了少年和少女能從這裡向前邁進,這是無法避免的必經之路。

  迪在祐一的臉和少女消失的通道之間來回看了好幾次,

  「……是這樣……沒錯啊。」

  輕輕點頭,追著少女跑了出去。

  目送著他離去,祐一緩緩地轉過身。

  「——久等了啊。」

  注視起通道數十米前方,在比較開闊的區域嚴陣以待的無數士兵和巨大的干擾發生器。

  (系統錯誤。處理速度低下。運動速度,知覺速度在定義為十七倍。)

  充滿空間的特殊電磁場在I-Brain內部誘發了錯誤。同時士兵們扣下扳機,秒速一千兩百米的子彈成群襲來。

  祐一眯起眼,朝著士兵們抬起腳,

  用力踏出一步。

  那個瞬間,紅蓮的刀身已經描繪出螺旋。

  那個瞬間,本應處在能夠貫穿祐一身體軌道上的所有子彈都已經被分解為了原子單位。

  士兵們的臉上露出動搖的神色。

  祐一輕輕呼出一口氣。

  「——元CITY·神戶自治軍,『天樹機關』少校,黑澤祐一。」

  從口袋中取出黑色遮陽鏡,擋住雙眼。

  緩緩舉起紅蓮的劍尖,指向對面的士兵們。

  「絕無留情。……想死的人給站出來吧。」

  ——————————

  耳邊可以感覺到低沉的風聲。

  跑上台階,推開大門的瞬間。覆蓋住迪視野的是由鉛色雲層形成的永遠沒有盡頭的廣闊天蓋。

  無意識地咽了一口氣,被這幅景象深深吸引。如此近距離抬頭觀察天空還是生來第一次。緩緩翻湧著的鉛色波浪宛如壯麗的山脈,是不是閃過的雷光則如同奔涌的大河。雲海與銀灰色的船體之間,黑暗的天空宛如迴廊一般被分隔開來。

  在這道迴廊的對面,三十米距離前方,從船頭突出的荷電粒子炮那巨大的炮身之上。

  一名嬌小的女孩子正注視著迪。

  馬尾辮隨風飄揚,十一個透明晶體環繞周圍。

  臉上,露出的是一副十分悲傷的表情。

  「謝菈……」

  看到少女平安的樣子總之先鬆了一口氣。周圍的氣溫低於零下四十度,氣壓只有地面的十分之一。能夠進行身體能力控制的自己先不說,這裡可是普通人隨時死掉都毫不奇怪的環境,明明如此,謝菈的打扮卻依然是平時的單薄衣服。恐怕是無意識下進行了重力微調,在自己周圍留住了艦內的溫暖空氣吧。

  「……沒受傷吧?已經沒事了,快點來這邊……」

  為了讓少女感到安心而露出柔和的笑容踏出一步。

  這時候謝菈的臉上閃過一抹緊張的神色。

  「——別過來!」

  腳步停下了。

  「……謝菈……?」

  「請不要……繼續……靠近了。」

  這句話將最後一絲希望也打消了。

  這孩子已經知道了。

  知道了到底是什麼人殺死了自己的母親。

  「這樣啊……」,迪深深地呼出一口氣,「為什麼會知道?」

  「庫蕾雅小姐告訴我的」,這樣回答的謝菈臉上露出了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那,果然是真的是吧。迪君……把媽媽……」

  「謝菈……我……」

  「不要過來!」

  在迪近前就要踏下腳的位置,構成船外殼的鈦合金莊家被荷電粒子炮貫穿。

  「……為什麼……殺了她?」

  並不是光束攻擊,而是少女的聲音讓迪止足不前。

  謝菈正在哭泣。

  垂著頭,握緊她小小的拳頭,拼命壓低了聲音在哭泣。

  「為什麼……媽媽會死掉啊?」

  「那是……」

  因為瑪麗亞是罪犯,自己是站在追捕罪犯立場的人——

  這樣的回答應該很容易說出口吧。

  但是,謝菈想聽到的一定不是這樣的回答。

  迪所希望的也絕不是這樣的回答。

  實際上謝菈應該也明白的。一切都是沒有辦法的事情,瑪麗亞也好迪也好,謝菈自己也好,所有人都是為了守護自己最重要的人而拼盡全力。而且,無論任何人怎樣努力,這個結果都無法改變。

  實際上,應該很明白的。

  但是,就這樣接受事實實在是太過悲傷。

  為什麼,人類會死呢?

  為什麼,明明知道會有人死去人們卻還是要戰鬥呢?

  為什麼,世界是如此不講道理呢?

  少女獨自發問。

  「因為媽媽是壞人,是應該死掉的人……所以,媽媽才會死嗎?」

  「……不是的。」

  只有這一點絕對是錯誤的。

  迪搖頭。

  同時讓頭腦冷靜下來。

  反正本來就找不到任何藉口。

  所以乾脆試著遵照想法行動。

  「——謝菈。」

  呼喚少女的名字,堅定地抬起頭向前踏出一步。

  (攻擊感知。危險)

  一道荷電粒子炮的光貼著右臉頰擦了過去。

  毫不退縮的邁出第二步。

  這一次是擦著左腿。

  即使如此依然沒有停下腳步。

  「迪君!」

  伴隨著悲鳴的攻擊淺淺划過右臂,手腕上方的位置被灼燒成了赤紅色。表示痛覺的神經脈衝在腦內流過,疼痛連被感知都沒來得及就被I-Brain轉化成了數字資料。

  ……這樣不行。

  (痛覺處理強制結束。)

  那孩子明明正如此痛苦,只有自己感覺不到疼痛什麼的,那種事情怎麼可能被允許。

  對腦內下達命令,受傷的部分立刻恢復了痛覺。

  因為疼痛實在過於強烈而險些發出慘叫。

  不過還是咬緊牙關繼續前進。

  自己沒有認為光之槍不會射中自己。

  更沒有心存謝菈不會殺死自己這種僥倖心理。

  只不過。

  自己認為如果這孩子就這樣殺死自己也並不是件壞事。

  覺得這是屬於這孩子的正當權利。

  一步,再一步。迪沒有停歇地向前走著,

  回過神來的時候,自己已經抵達了謝菈的眼前。

  「……迪……君……」

  謝菈發出細弱的聲音

  。

  迪輕輕地撫摸少女的頭,

  「……對不起。」

  輕輕低語。

  「明明不應該變成這樣的……」

  僅僅是這樣一句話,終於親口說了出來。

  「誒……?」

  謝菈驚訝地抬頭看向迪。

  濕潤的眼睛裡淚水奪眶而出。

  少女的身體輕柔地失去力量,一下子依偎在迪懷裡。纖細的雙臂環抱在迪背後,將那張滿是淚水的臉藏在他的胸口。

  兩個人就這樣一時間誰都沒有動。

  「……謝菈。」

  「我……是不會原諒迪君的。」

  帶著哭聲,少女這樣說到。

  「……我如果原諒了迪君的話,如果就這樣子喜歡上迪君的話,媽媽就太可憐了……所以,我是絕對不會原諒迪君的。」

  「嗯……」

  對著謝菈這句不講理的話,迪點了點頭。

  對於少女想表達的意思,以及兩面為難的少女心深切地感到理解。

  所以溫柔地將她嬌小的身體抱在懷裡。

  「……迪君……討厭你……」

  和嘴上說的相反,少女的手上更加強了力量。

  「我……要變強。變強……總有一天超過迪君,然後打倒媽媽的敵人……」

  「可以哦。」

  迪不帶一絲躊躇地作出回答。

  「在到那一天為止,我會一直守護你的。」

  罪惡也好,痛苦也好,背負起來活下去。

  這就是自己所選擇的戰鬥。

  謝菈的哭聲大聲響起。

  柔軟的臉頰更用力的靠在迪的胸前。

  迪一口氣抱起她的身體。

  「……走吧。從這裡逃出去。」

  依然垂著頭,謝菈微微點頭。

  迪也點頭回應,並拔出騎士劍「陰」。

  ——突然,頭腦中出現了「LINK」窗口。

  『要去哪裡?』

  「……庫蕾雅……」

  腳下傳來一股強風。

  迪所站的荷電粒子炮那巨大的炮身下方,一艘形如利刃的船影從漆黑之暗的底部搖曳現身。

  細長的,尖銳的,形如匕首的輪廓從「AL-108」的船底滑出。

  拉著無數纜繩,撕裂凍結的大氣,宛如鈦合金構成的巨大牆壁在迪的眼前垂直向上一飛而過。

  以船頭為中心緩緩旋轉,在遙遠的頭上,距離雲海咫尺之遙的位置停止下來。

  荷電粒子炮的方向瞄準了迪。

  『不會讓你走的,絕對。』

  全長七十五米的,「千里眼」的分身。

  FA-307那銀灰色的裝甲在雲層間閃電的照耀下閃閃發光。

  ——————————

  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呢。

  庫蕾雅微妙感到醒悟的心情觀察著腦海中映出的景象。

  FA-307的操縱席是由玻璃圓筒狀的生命維持槽和連接到那裡的無數操作終端構成的。庫蕾雅一絲不掛的身體浸沒在淺桃色的羊水中和幾條有機纜線相連。以數值形式接收進來船外攝像頭拍攝的影像直接流入了庫蕾雅的I-Brain。

  黑暗的對面,戰艦的主炮之上。

  抱著嬌小少女的少年就在那裡。

  ……為什麼。

  為什麼就是這麼不順利呢。

  『現在的話。』

  LINK窗口上寫著的消息在此停下。

  要寫出一篇能夠準確表達意思的文章需要花費一點時間。

  『……現在的話還來得及。把那孩子交給軍方的話迪應該就可以避免遭到處分了啊。』

  將語言轉化為數位訊號送入迪的I-Brain中。

  視線的對面,迪緩緩地搖了搖頭。

  『我,要和這孩子一起走。』

  絕望充滿了庫蕾雅的心。

  迪就要消失了。

  迪沒有選擇我,而是選擇了那孩子。

  為什麼。

  『——那麼,就殺了我吧。』

  亂七八糟的頭腦編織出的是自己都難以置信的話語。

  迪驚訝地瞪大雙眼。

  猛地搖頭。

  『庫蕾雅也一起逃吧!那樣的話……!』

  『用自我領域逃走也是沒用的哦』,毫不在意地繼續著,『依靠FA-307的追蹤能力的話,無論你逃到地球上的任何角落都會被抓出來。無論你選擇怎樣的方式逃跑,只要我還在你就絕對逃不掉的。如果不願意的話,那就殺了我吧。』

  最後的賭博。

  如果這樣還不行的話,就已經束手無策了。

  那孩子如果寧願殺了自己也要去的話,自己就已經沒有任何一件事情可以做的了。

  自己和那孩子的羈絆如果只是這種程度的東西,即使活下去也沒有辦法。

  『迪,回來吧。求你了。』

  帶著祈求的心情注視著眼下的光景。

  迪露出一副傷心欲絕的表情,

  搖了搖頭。

  淚水從庫蕾雅那雙沒有光澤的眼睛裡湧出。

  流出的淚水消失在淺桃色的羊水中,一下子就消失不見。

  『……那麼,就沒有辦法了呢。』

  一切的希望都消失了。

  自己能做的事情已經一件都不剩下了。

  『——LINK切斷。永久放棄對目標「DualNo.33」的連接許可。……攻擊開始。』

  『庫蕾雅!』

  『——永別了。』

  只要迪在,其他一切都不需要。

  如果和那孩子一起死的話,我也不會感到寂寞。

  在頭腦中按下荷電粒子炮的發射鈕。

  這就是戰鬥開始的信號。

  ——————————

  (「自我領域」展開。時間單位改變,重力控制)

  FA-307的主炮噴出火光的瞬間。迪幾乎在無意識地狀態下就採取了行動。抱住謝菈的身體,超虛空之中跳躍。展開自我領域,改變重力方向為向側方「下落」。逃開數十米距離的下一個瞬間,背後傳來了龐大的熱量。通常時間零點一秒前為止迪所在的空間被一道細細的荷電粒子貫穿。庫蕾雅放出的一擊並沒有給厚達數十公分的戰艦裝甲造成絲毫傷害,只是射穿並融化了目標點所在的黑暗。

  一毫米誤差都沒有的精確瞄準。

  庫蕾雅是認真地。

  認真地想要把自己和謝菈殺死。

  『庫蕾雅!聽我說!』

  即使呼叫出LINK窗口,也沒有收到任何回答。再次以毫釐之差閃過隨後的攻擊。高出力的炮擊將周圍的氧氣臭氧化,燒焦的空氣發出刺鼻的氣味。

  在重新調整姿勢的時候,這才意識到一個難以置信的事實。

  處在自我領域之中的自己和外部的世界時間流動是不同的。庫蕾雅最初的攻擊和接下來的攻擊之間,外界經過的時間不過短短五百萬分之一秒。也就是說,庫蕾雅完美預測出了躲開最初攻擊的迪會採取怎樣的移動路線,同時放出了第二次攻擊。

  也就是說,馬上會襲擊過來的。

  ——第三擊。

  太遲了,想要在被改變的重力牽引下讓身體朝上方「落下」的時候,FA-307的主炮前段已經散發出表示即將發射的字典。一切情報和物質的速度都無法超過光,因此「光」以及「荷電粒子」的攻擊憑藉目視是無法迴避的。看到發射瞬間的時候同時也就意味著攻擊已經命中。這個時機是無論如何都無法迴避的。

  迪想辦法護住懷中的謝菈,將右手的騎士劍架在胸前,

  「誒?」

  可是在他眼前,十一個D3正在飛舞。

  (感知到高密度情報控制。重力變動突破安定界限。「自我領域」強制結束。)

  一瞬間一股身體被牽動的異樣感覺傳來。

  從FA-307放出的荷電粒子大幅偏離目標,下一個瞬間,在迪頭上很遠的位置一道白銀之槍射入雲海之中化作一道紫電。

  令光速運動的荷電粒子軌道發生扭曲的,足以匹敵高密度天體的重力場。

  那是迪的自我領域完全無法企及的,壓倒性等級的空間控制。

  「謝菈……」

  「迪君,前面!」

  聽到謝菈急躁的聲音,這才箱子自己失去了自我領域這件事。即使如此卻依然沒有墜落的漂浮著都是多虧了謝菈的重力控制在支撐。但是,這一點同樣導致迪的反應變得遲鈍。在理所當然的時間流

  動中,FA-307那銀灰色的輪廓正從正面直衝過來。打算展開自我領域的瞬間,一股衝擊傳入腦中。埋在FA-307船體表面的干擾發生器將迪納入了效果範圍。立刻放開謝菈啟動身體能力控制。將手邊的D3當作踏腳點跳到保護住少女的位置。

  空出來的左手拔出騎士劍「陽」,將兩把劍十字交叉架在眼前,正面接下眼前如同長槍一般突刺過來的荷電粒子炮那巨大炮身。

  一股足以令手臂粉碎的巨大衝擊傳來。

  身體承受的負荷幾乎都通過體內的運動法則控制加以中和,但是即便如此在干擾發生器影響下處理下降的I-Brain還是沒能防止右手肘的碎裂。

  軌道被微微檔開的FA-307從謝菈眼前五十公分的極近距離飛過。謝菈總算是避開了災難,操縱著D3在空中重新調整姿勢。用視線邊緣捕捉到這一切,迪的身體和FA-307的船體表面擦身而過。銀灰色的裝甲化作巨大的峭壁擋在眼前,簡直就是沿懸崖絕壁向下墜落的感覺。使出全身力氣扭動身體,避開和峭壁的接觸。

  現在的話能夠做到——這句話忽然閃過腦海。

  將「陰」與「陽」刺入眼前的絕壁,發動情報解體。破壞掉裝甲內側受到保護的干擾發生器的話,能夠阻止迪的東西就不復存在了。展開自我領域,並列啟動身體能力控制,筆直向前開拓通往操縱室的道路。

  ……但是,這樣子的話庫蕾雅就……

  在剎那的判斷就會決定勝敗的魔法士間的戰鬥中,迷茫會導致致命的破綻。

  從一瞬間的失神中恢復過來的迪看到的,是在黑暗中閃爍的無數銀光。

  從FA-307的銀灰色裝甲中相繼射出的只有數微米粗細的單分子線鋸群化作利刃朝自己襲來。迅速揮舞兩把騎士劍將攻擊斬落。

  但是終究無法全部斬落。

  穿過防禦的數條線鋸螺旋狀地撕開右腿。表示痛覺的大量數值資料讓I-Brain沸騰起來。這一瞬間FA-307的船體又向前移動了數米,新一群線鋸又朝迪逼近而來。但是,這些攻擊沒有接觸到目標,而是被從迪後方很遠處射出的荷電粒子之槍擊落。剎那間作出判斷。迪用傷痕累累的右腿踢向眼前的牆壁,利用反作用力從干擾發生器的效果範圍內逃離。

  短短數秒鐘的接觸,最終以右腿破爛粉碎結束。

  迪以幾乎是被彈飛的樣子飛了數十米的距離之後,後背傳來輕輕的衝擊令身體在空中靜止。被十一個正八面晶體接住,緩緩降落在數米下方的「AL-108」上層甲板上。膝蓋不聽使喚的失去力量,就這樣子坐倒在地。謝菈跪在身旁輕輕用手撫摸那條破破爛爛的右腿,臉上露出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對於少女的擔心連出聲回應的餘力都沒有。

  回想起來。

  為什麼FA-307上會具備這種近戰武器呢?

  ——對騎士戰用的哦。

  那的確是和庫蕾雅相遇後剛過去幾個月的時候。

  說著「加裝了秘密兵器哦」,她把迪交到了軍用港口。

  ——因為騎士不進入干擾發生器的範圍內就沒辦法攻擊嘛。有了這個加強防禦的話應該就不會輸了吧?

  ——庫蕾雅……

  ——什麼?

  ——為什麼特意準備對騎士用的東西?這種武器在對騎士之外的戰鬥中不是完全派不上用場嗎?

  ——真笨啊。

  庫蕾雅笑著,刻意自豪似的挺起胸。

  ——因為騎士之外的對手會被你解決掉不是嗎?

  「庫蕾雅……為什麼……」

  為什麼不得不戰鬥呢?

  為什麼除此之外就沒有別的方法了呢?

  「誒……?」謝菈發出詫異的聲音,「庫蕾雅小姐正乘在那上面嗎?」

  無言地點頭回應。

  「怎麼會……」,謝菈吞了一口氣。

  銀灰色的船影在遙遠上空劃出一道弧線,一瞬間降落到和迪相同的高度。那是為了準確狙擊目標卻不傷害母艦「AL-108」的炮擊姿態。瞬間迪和謝菈動了起來。迪向右,謝菈向左。像是要將兩人分開一樣,荷電粒子從中穿過。

  帶電的空氣讓全身寒毛倒數。

  想要展開自我領域卻失敗了。在干擾發生器的效果範圍內使用身體能力控制的影響依然沒有消失。

  (「身體能力控制」啟動。運動速度,知覺速度定義為三十八倍。)

  將滿是雜音的I-Brain提高到極限速度,用還完好的左腿奮力跳躍。亂來的運動讓姿勢崩潰,結果導致頭朝下開始墜落。「AL-108」的黑色外殼裝甲快速從上下顛倒的視野中划過,暴風的低吼化作數值在腦內迴響。

  五百米級戰艦下端只用了數秒。

  黑銀色峭壁毫無徵兆的消失,眼前一口氣開闊起來。

  ——謝菈!

  視線的遙遠對面,空曠的黑暗天空中一名少女纏繞著光輝的身影浮在那裡。十一個正八面晶體各自畫著獨立的軌跡飛舞,從十一個方向包圍住FA-307的船體。一瞬間的寂靜。謝菈臉上浮現出的猶豫被迪清清楚楚地看在眼裡。庫蕾雅沒有漏過這細小的破綻。FA-307的船頭轉向天空突然加速。穿過D3的包圍進一步上升。

  在那前方的,是雲。

  庫蕾雅的「千里眼」憑藉其壓倒性的認識力將雲海內部的電磁場分布詳細掌握,並瞬間構築起能夠對抗的情報構造使得在雲海內部的航行成為可能。

  比回過神來的謝菈放出十一支Lance更快,全長七十五米的船體消失在雲海中。看上去抓住了目標的荷電粒子之槍被帶電的雲層阻擋,在鉛色的天蓋中激起一片紫電。

  (I-Brain,機能恢復。「自我領域」展開。時間單位改變,重力操作)

  腦內的雜音終於平靜下來,大腦也取回了原本的機能。被自我領域包裹的迪只用了數百萬分之一秒就抵達謝菈的位置。將少女的身體收入自我領域之中並回復安定。

  仿佛在等著這一刻似的,謝菈的身體無力地靠了上來。

  「謝菈……?」

  「……頭……很痛……」

  少女的臉上沒有一絲活力。額頭滲出冷汗,不斷發出痛苦的喘息。

  對於才剛開始使用魔法沒多久的這孩子來說,長時間的戰鬥是沒辦法的。

  下意識地咬緊嘴唇。

  「……謝菈,為什麼沒有放出攻擊?明明在那個時機的話是絕對不會打偏的……可是為什麼?」

  認為自己問了一個愚蠢的問題。

  少女的回答自己也能想到。

  「迪君明明……也沒放出攻擊」,痛苦的臉上露出一抹笑容,「因為,那是迪君的姐姐啊。」

  小小的手無力地抓住迪的衣服,

  「家人分離什麼的,已經受夠了。」

  ——一下子頭腦冷卻下來。

  不能讓這孩子死掉。

  無論發生什麼也必須要保護這個孩子才行。

  那正是殺死這孩子母親的自己的責任。

  迪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呼了出來。

  將心中翻湧的迷茫強行壓到心底。

  這正是我選擇的戰鬥。

  因此,絕不允許在這裡停下。

  對我來說,已經沒有迷茫的資格了。

  ……庫蕾雅。

  最後一次,迪閉上眼。

  在心中低聲念到。

  ……我是個笨弟弟,真的對不起。

  (開始並列處理。「身體能力控制」發動。運動速度,知覺速度定義為四十三倍。)

  (開始並列處理。「自我領域」展開。時間單位改變,重力場強制切斷。)

  「迪君!不行!不要做這種事情——!」

  放開謝菈的身體,握緊兩把騎士劍飛了出去。沖入雲海,朝FA-307筆直衝刺過去。荷電粒子炮放出紫電,斷斷續續地襲擊而來。將其盡數閃過之後抵達船體表面。

  充滿四周的雜音讓I-Brain發出悲鳴,一瞬間意識仿佛都要離自己遠去。

  到自我領域接觸為止,自己的時間還有五秒。無數線鋸飛入自我領域內部,在被加速的時間下朝迪襲擊過來。右手的「陰」將其全部斬落,左手的「陽」刺入鈦合金裝甲。

  (騎士劍「陽」,情報解體發動。)

  以騎士劍刺入的點位中心,直徑三米的圓形區域內物質被分解為原子級別。打開的空洞中配電盤一樣的干擾發生器發出黑色的光澤。還剩下兩秒。線鋸抓住左臂將其撕裂。瀕臨停止的I-Brain來不及進行痛覺處理,令人發狂的疼痛襲向迪。迪卻依然毫不在乎地伸

  出左臂發動情報解體。

  做不到。

  體能正在衰退,I-Brain的運行狀態正在以比預想中更快的速度惡化。還剩下一秒。再一次抽回手臂,打算用拳頭打過去的瞬間,背後傳來一股熱量。一股細細的荷電粒子之槍精確無比地射穿干擾發生器。救下迪性命的正八面晶體在下一瞬間被線鋸割得粉碎。

  而且到了這個時候,迪已經動彈不得了。

  刺在神經突觸間的電磁波消失,I-Brain的機能開始恢復。全身的疼痛被轉化為數值,周圍躍動的線鋸被兩把騎士劍全部切斷。啟動身體能力控制,展開自我領域。將擋在眼前的十數層裝甲板逐層情報解體,朝著操縱室筆直下降。

  突破最後一層裝甲,在那對面的一片黑暗。

  只有充滿淺桃色羊水的生命維持槽被淡淡的光照亮。

  一絲不掛的庫蕾雅抬頭看著傷痕累累的迪,寂寞地笑了。

  迪用完好的左腿支撐體重降落在黑暗中,沒有一瞬間遲疑地踏向地面。

  舉起兩把騎士劍,筆直地注視著庫蕾雅。

  ——初次見面。我是Clair No.7。差不多就算是你的姐姐吧……

  「庫蕾雅——!」

  絞盡全身的力氣,將兩把騎士劍揮下。

  揮下的兩把劍,

  將庫蕾雅與FA-307相連的纜線束準確地切斷。

  ——————————

  拖著破破爛爛的右腿走進操作終端,用還能正確活動的左手按下一個按鍵。FA-307的動作模式切換到「緊急事態」,開始緩緩向地面降落。這下就不會有墜落的危險了。

  迪點了一下頭,再次用緩慢的步伐走向生命維持槽。

  輕輕撫摸玻璃表面,將臉靠在上面朝正從裡面盯著這邊的庫蕾雅做出一個微笑。

  「庫蕾雅……聽得到嗎?」

  沒有回答。

  庫蕾雅只是臉上露出滿是驚訝的表情。

  為什麼沒有殺死我?

  沒有光澤的瞳孔如此問到。

  「……果然,我還是做不到啊。」

  自己很明白。

  在這裡將庫蕾雅殺掉的話事情會面成什麼樣,心裡清楚地令自己生厭。

  即使在這裡暫時逃掉,只要有庫蕾雅的千里眼在的話自己遲早都會被找到。地球上根本無處可逃。等待著自己的只有一條滿是荊棘的道路。

  想到自己說不定犯下了一個不得了的錯誤。

  覺得意氣用事的自己實在是太過丟臉。

  但是,即使如此。

  「……和庫蕾雅第一次相遇的日子,即使現在依然清楚記得哦。」

  將她殺死這種事情實在無法做到。

  因為她是迪在這世界上唯一的家人。

  庫蕾雅看向一邊,果然還是沒有做出任何回答。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值得懷念的場景掠過心頭。一直都在擔心自己,一邊說著真拿你沒辦法一邊撫摸自己頭的,她溫柔的笑臉。

  從生下來之後就陪在自己身邊,毫不吝嗇地投注愛情,對於Dual No.33來說大概是這世上最重要的,無論用什麼當作代價都必須要守護的人。

  但是自己現在正要背叛那個人展開旅行。

  所以,不說清楚是不行的。

  「再見了……姐姐。」

  原諒我,這句話沒能說出口。

  這種任性的話,不可能說得出來。

  庫蕾雅依然什麼都沒有回答。

  直到迪轉過身腳踏地板從天花板的洞穴中消失,最後還是什麼都沒有說。

  最後很想聽到庫蕾雅的聲音啊,這個想法忽然出現在腦海中。

  毫無理由的,淚水濕潤了眼睛。

  從鈦合金裝甲的裂縫中爬出船外之後,包圍在四周的是一片銀色的世界。

  FA-307的船體已經降落到地表。

  「迪君!」

  謝菈差一點摔倒地跑了過來。在她身後還可以看到祐一的身影。

  迪從船上跳下降落在雪地上。

  謝菈停在迪的面前,用一副蒼白的表情問到,

  「庫蕾雅小姐呢……?」

  迪反射性地別開視線。

  「沒殺死哦……」,低下頭緊咬嘴唇,「……對不起。從今往後應該會是一趟艱苦的旅程。」

  忽地。

  謝菈的小手溫柔地撫摸起迪的頭。

  「太好了。」

  「嗯……」

  作出肯定的回答之後抬起頭。

  終於確定了自己並沒有做錯。

  從上空照射下來的探照燈燈光照亮了三人。

  「AL-108」的影子正在緩緩接近。

  「走吧,已經沒有時間了。」

  對於祐一的話表示肯定,迪再一次轉身看向庫蕾雅的船。

  「……再見。」

  只有這一句話,輕輕地從口中說出。

  迪平靜地踏向地面。

  留下的,只有銀灰色的雪原和暗色的天空無邊無盡地延伸出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