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4 不敗之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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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天中午過後,納瓦拉騎士團與銀色流星軍相互對峙,彼此相距約五百阿爾昔(約五百公尺)之處。

  天色延續前一天的灰暗,光是看著那沉重厚實的雲層,就讓人感到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安。僅能偶爾從雲縫中窺見白色模糊的太陽,在地上灑下微弱的光線。

  「看來他們決定開戰。」

  羅蘭遠眺著在敵陣迎風飄揚的數面軍旗,像是在自言自語似地低聲說道。對方是由複數的小貴族所組成的軍隊,軍旗的種類也是各式各樣,但其中格外引人注目的還是黑龍旗。

  「我方也已布陣完畢。」

  副團長奧利維前來報告。布琉努王國的騎士團擁有數種作戰陣型,而現在納瓦拉騎士團擺出的是名為「槍」的陣型,此陣若從上空俯瞰,便會像是一柄擁有三角形槍尖的長槍。

  「將自己、武器與馬化為長槍,迅速、敏銳且強勁地擊潰敵人。」

  羅蘭就站在軍隊最前方。一般來說,主將應該是在後方指揮的,但他總是第一個殺進敵陣。他認為這才是自己的使命,也早已成為個人的作風。

  「不過這麼快就要開戰嗎?等情報收集得差不多了再進攻比較妥當吧?」

  在他們抵達此處前,羅蘭已經派出使者前往附近的騎士團,目的是收集周邊的地形和敵方情報,視局勢演變,也可能向他們尋求援助。

  至於他拒絕接見堤格爾等人的使者,則是要讓對方明自,若繼續與吉斯塔特軍為伍,其罪行將更加確鑿,同時也避免自己的判斷被對方釋出的多餘情報迷惑。

  「時間的延宕將會陷我方於不利,每一天、每一刻都不能浪費。」

  聽到黑騎士的回答,奧利維聳了聳肩。羅蘭的話是對的。而既然這是團長的決定,騎士們也只能從命。

  羅蘭拔出腰間的寶劍杜蘭達爾,指向天空。

  「在天際守護布琉努大地的眾神啊。諸神之王佩爾克納斯、戰神特里格拉夫、名譽之神洛吉加司特,還有其他諸神啊,請見證我等英勇奮戰之姿吧!」

  羅蘭放聲大喊,騎士團也跟著唱和。他緩緩將劍尖向下,指向敵陣。接著深吸了一口氣。

  「跟在我的劍後!」

  騎士們身下的五千戰馬一齊撼動大地,地面有如崩落般強烈震動,隆隆地鳴使空氣也為之悲號。

  另一方面,銀色流星軍的陣型,則是以堤格爾和奧傑等人率領的一千名布琉努兵為首,四千名吉斯塔特軍在其後方備戰,剩下的一千名候補軍位於最後方待命。

  人數較少的布琉努軍之所以位於最前方,是因為即使他們與葛雷亞斯特侯爵交戰過,堤格爾還是希望他們明白,這是他們自己的戰爭,吉斯塔特軍始終只是協助者。

  但當統一身著深灰色的防具、隊形整齊的騎士團出現在眼前時,布琉努士兵們之間還是引起了不小的騷動。

  納瓦拉騎士團與布琉努兵展開激烈交鋒。

  但納瓦拉騎士團憑藉著駭人的強大破壞力,迅速地突破布琉努兵的防線。不只是艾蓮,堤格爾和莉姆看到眼前所發生的景象,也驚愕得啞口無言。

  羅蘭在最前線揮舞著大劍,凌厲的攻勢銳不可擋。

  他的劍鋒所及,無不斬斷兵刃、砍倒士卒,將他們連人帶甲一同轟飛。而以頂端銳利的木樁排成一列的拒馬,也被他用大劍一擊摧毀,完全無法拖延騎士團的進擊速度。凡是阻擋在羅蘭眼前的事物,都無一倖免地被他那壓倒性的恐怖力量徹底粉碎。

  而羅蘭的座騎也以激昂的嘶嗚呼應主人的意志,頂著隨風亂舞的鬃毛踏碎堆積在地面上的屍體,不斷挺進。

  或許是被團長的霸氣所感染,騎士們也以怒濤排壑之勢衝鋒,一舉突破布琉努軍的陣型,緊跟在羅蘭身後。

  ——好強,而且速度太快了。

  無論是艾蓮或莉姆,都不是無謀地迎戰。她們思考了數個應對策咯,但卻連使計的時間都沒有。即使兩人同樣擁有以其年齡難以想像的豐富作戰經歷,也從未目睹如此強力且迅速的突擊。

  「——莉姆,軍隊就交給你指揮了。」

  艾蓮在對表情冷淡的心腹下令的瞬間,便猛踢馬腹沖了出去。她一面穿過軍隊往前進,一面拔出腰間的長劍,向如猛獸般在敵陣中翻攪的羅蘭奔去。

  當艾蓮近距離看到羅蘭後,忍不住倒吸一口氣。因為羅蘭的身影高大得使人幾乎要誤以為是看到了巨人。這當然是錯覺,黑騎士僅是佇立在原地,就散發著驚人的銳氣,在這種壓力影響之下,他的身形看起來居然大了兩三倍。

  從未有過的戰慄,在銀閃之戰姬的後背遊走。

  她衝進了彼此的攻擊範圍內。

  兩劍交鋒,激盪出一陣衝擊與閃光。周圍的士兵們紛紛被衝擊的餘波震退,艾蓮美麗的臉龐也滿是驚愕。

  ——我的手……

  不過才交手過一次,已經震得艾蓮右手酥麻。若稍有偏差,她的手肯定會直接斷裂,整個人被對手擊飛。

  這時,艾蓮的座騎一個踉蹌,不顧主人的命令後退了一步。

  ——若我拿的不是艾利菲爾,只怕早就當場斃命了……

  八成會和其他士兵一樣,落得連人帶劍一分為二的下場。這一擊的威力非比尋常。

  「——好久沒看到有人能接下我的劍了。」

  黑髮騎士自戰爭開打以來首次停止前進,他難掩驚訝之情,俯瞰著艾蓮。

  「無論是薩克斯坦或亞斯瓦爾,都不見有戰士或騎士有此能耐。沒想到像你這般纖細的少女竟然辦得到……」

  羅蘭再度高舉大劍,艾蓮也鬆開拉著韁繩的手,改以兩手緊握住長劍。

  雙方再度展開激戰。但這次兩人不再迅速拉開距離,而是糾纏在一起,不斷發出撕裂空氣的刺耳金屬摩擦聲。每當兩人的劍碰撞時,便會激起陣陣火花,周圍的士兵都不禁屏氣斂息。

  艾蓮在咬牙應戰的同時,卻也忍不住感到驚嘆。這名漆黑的騎士不僅力量強大,劍術也相當精湛。而且他還能以如此敏捷的速度揮舞外表看來相當沉重的大劍,彷佛那是一把短木棒似的。

  雖然艾蓮勉強接下了那幾乎能斬裂大地的強力重擊,但羅蘭又隨即補上一記橫劈。

  這一擊讓艾蓮的座騎頓時身首異處,接著凌厲的大劍轉而來勢洶洶地襲向她。艾蓮立刻抽出馬鐘上的腳,一躍而起避開劍身,降落到地面上。至於失去頭顱的馬匹則應聲而倒。

  這疇,艾蓮手中的銀閃劍身突然發出一道藍白色閃光,並對其主人吹出一股微風。

  「艾利菲爾……?」

  艾利菲爾藉風傳來的訊息,以言語來表示大概就是『小心那把劍』的意思吧。艾蓮一度對此感到迷惑,但隨即恢復理智。

  這把龍具從未對她說過謊。

  艾蓮慎重地抬頭看著步步進逼的黑甲騎士。

  「你那把劍……是以什麼材料打造的?」

  「沒想到你竟然會在激戰中注意這種小事,不過……這也難怪。」

  羅蘭的目光銳利地盯著艾利菲爾。

  「仔細想想,這也是我第一次看見能與這把杜蘭達爾交手卻不碎裂的劍。我才想問你那把劍是用什麼製成的。」

  「我不知道,因為這是從一個我沒見過面的人手上繼承來的。」

  艾蓮毫不掩飾地答道,羅蘭雖露出訝異表情,卻未再追問下去。

  「我也不明白這把劍是以什麼材料打造的。但這是陛下為了讓我守護布琉努的國土而賞賜的劍,只要明白這點便已足夠。」

  ——也就是說,這是把莫名奇妙的劍嘛。

  艾蓮在心中咒罵道。雖然羅蘭那能將對手連同鎧甲一同擊倒的怪力的確值得畏懼,不過這股怪力是透過那把劍,才得以完完整整地施展出來。若是一般的武器,恐怕難以承受這般使用方式,在戰鬥過程中便會折斷或碎裂。

  「戰姬大人!」

  近十名吉斯塔特騎兵舉著長槍對羅蘭發動突擊,意圖援助艾蓮。

  「笨蛋,快退下!」

  幾乎在艾蓮大聲喝斥的同時,羅蘭也舉起大劍橫掃而過。他如割草般輕而易舉地撕裂那群吉斯塔特士兵,其血肉與骨頭飛濺地面。而他們的長槍卻沒有一支能觸到羅蘭。

  他真的是人嗎?

  其壓倒性的強大力量,甚至讓人產生這樣的疑問。彷佛降於現實的惡夢。

  ——該使出龍技嗎……

  這是戰姬最強的最後王牌,艾蓮腦中一瞬間閃過這個念頭。

  但她的對手是人類。真正異於常人的是其手中的武器。

  「既然他們稱你為戰姬,那麼你就是吉斯塔特軍的指揮官了?」

  聽到羅蘭的詢問,艾蓮才察覺自己尚未報上姓名。她以充滿

  強烈意志的紅色雙眸筆直地仰望羅蘭。

  「我是七戰姬之一,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

  「我是納瓦拉騎士團的團長羅蘭——你是戰姬啊。」

  羅蘭黑色的瞳孔中燃起濃濃戰意,居高臨下地看著艾蓮。

  「無論你是為何而來,但未經陛下允許便擅自踏上布琉努大地的人,我絕不輕饒。」

  艾蓮瞪大了雙眼,但羅蘭毫不理會地舉起大劍——卻突然停下動作。

  只見吉斯塔特軍如潮水般一分為二,一名男子策馬奔馳而來。他的頭髮是暗紅色的,手上則是已搭上箭的黑弓。

  「堤格爾……!」

  艾蓮不由自主地放聲大喊。堤格爾的身上沒有羅蘭那股懾人的霸氣,也沒有發出勇猛的狂吼,宛如雕像般沉默地朝著艾蓮直奔而來。

  「竟然……是弓?」

  羅蘭皺起眉頭緊盯著堤格爾,接著他改變攻擊目標,高舉大劍,掉轉馬首往堤格爾奔馳而去。

  堤格爾已將弓弦用力拉滿,卻遲遲未放箭。眼看兩人距離逐漸縮短,在堤格爾進入羅蘭攻擊範圍的瞬間,他將身體往旁邊傾倒,幾乎與地面呈現水平狀態,連馬匹也被他壓得斜向一邊。

  羅蘭彷佛劈開強風般地揮下粗暴的一劍,但擊中目標的反彈力道卻很輕。

  而堤格爾也在此時射出箭矢。但或許是因為姿勢過於勉強,也或許是被敵將釋放出的強烈氣勢給壓制住,箭矢不僅沒射中羅蘭,反而朝幾乎是正上方的天空飛去。

  兩匹馬擦身而過後,依然繼續奔馳,堤格爾先是挺起身子,接著便往艾蓮的方向疾馳而去,並從馬上伸出手,艾蓮立即回握他的手,輕盈地躍上馬。

  至於羅蘭則在距堤格爾他們稍遠的位置掉轉馬首。

  ——休想逃走……!

  要追上一匹載了兩人、速度降低的馬,對他來說根本是易如反掌。

  但就在這時,黑騎士耳邊捕捉到物體高速飛過的奇妙聲響。緊接著,在他明白聲音的來源前,他的座騎頭部已被一支箭貫穿。

  「……什麼?」

  箭從馬首的頭頂穿透至下顎,一擊斃命。只見馬腳一彎,隨即在原地倒下。羅蘭的臉上難掩驚愕神色。

  這支箭即是堤格爾剛才射向空中的箭,它在高空以拋物線的方式落下,奪去了羅蘭的機動力。

  眼看羅蘭已失去馬匹站在地上,吉斯塔特騎士們隨即把握機會殺向羅蘭。他們自馬上一齊刺出長槍,來自四面八方的攻擊,使人誤以為黑髮騎士會被刺成蜂窩。但彈起的白刃卻化為銀色旋風,將吉斯塔特士兵連人帶馬一一劈開。

  羅蘭身處血霧及慘叫層層堆疊的漩渦中,卻仍然如深深紮根於地面的大樹般站在原地,他的姿勢不動如山,漆黑的鎧甲被流出的鮮血染紅。

  數十名納瓦拉騎士團的騎兵追趕在駕馬撤退的堤格爾和艾蓮身後。但他們卻始終無法逮著兩人。

  堤格爾轉身向後,不斷射出箭矢。驚人的是,他放出的箭比弓弦震動的次數還要來得多,他以一次射出多支箭矢的弓技,毫無虛發地射向追來的騎士。

  騎士們不是被射中臉或腹部,就是座騎中箭倒下,使他們一個接一個滾落地面。雖然緊接著又有大約十名騎士遞補而上,但他們也紛紛被堤格爾射中,相繼摔下馬匹。

  「幹得好,堤格爾,你的身手還是那麼漂亮——」

  艾蓮對坐在前方的堤格爾笑著說道,但話音卻戛然而止,她驚訝地瞪大殷紅的雙眼。

  一道筆直的傷口自堤格爾的左肩延伸至右側腹,鮮血將他的衣服和鎧甲都染成暗紅色,慘白的臉流下數道冷汗,氣息也相當紊亂。

  原來堤格爾在與羅蘭錯身而過的瞬間,看似閃過了杜蘭達爾的一擊,其實並沒有完全避開。接若他又為擊退追兵而不斷射箭,更加重了其傷勢。

  「堤格爾!」

  堤格爾的身體突然傾倒,艾蓮急忙從後方伸手抓住韁繩,並以握著銀閃的右手扶著堤格爾,避免他墜馬。她的右臂隨即被染成了血紅。

  納瓦拉的騎士們擊潰吉斯塔特軍的防線,自後方追了上來。這些騎士以大盾阻擋從天而降的箭雨,手持槍劍迎戰襲來的敵軍,或直接以馬匹踹飛他們。

  緊追在艾蓮與堤格爾身後的騎士們則開始將武器換成標槍。堤格爾注意到這點後又繼續抽出箭矢搭上弓,但他已經無力拉開弓弦了。

  艾蓮憤恨地咬著牙,陷入了兩難。若是她揮劍擋下敵方的攻擊,失去支撐的堤格爾肯定會直接落馬。

  而他們的馬又不巧在此時彎了一下腳,身體 然前傾,將兩人甩落地面。艾蓮耐著痛楚迅速挺身站起,堤格爾依舊弓不離手,卻始終無法站起來。

  「堤格爾……!」

  艾蓮連忙奔至堤格爾身邊抱起他。這時又有數十支標槍無情地一齊朝他們射來。

  「——耀眼波濤聚於吾前!」

  在話音響起之前,她已挺身立於標槍與艾蓮之間。

  女子身穿與戰場格格不入的淡綠色禮服,有著象徵她平日展現出的氣質、給人優雅印象的金髮。她的手中握有裝飾著綠寶石的黃金錫杖,唯一與往常不同的,則是她連一點微笑也沒有的凜然神情。

  蘇菲亞·歐貝達斯就站在那裡,以挺身保護艾蓮他們的姿態擋在前方。

  她輕巧地將錫杖轉了一圈,錫杖的頂端不斷地流泄出金色的光輝。但這些光點並未溶入空氣,而是沿著錫杖移動的路徑流轉於虛空中,最後在蘇菲眼前描繪出一個完美的圓環。

  緊接著,一道綻放出白銀光芒的螺旋,自黃金光環無聲無息地流瀉而出。螺旋自內部逐漸將黃金圓環撐開,最後形成了能夠遮蔽蘇菲全身的透明光壁。

  納瓦拉騎士們投擲的槍被光壁盡數彈回,墜落地面。他們紛紛雙眼圓睜,難掩驚呼。

  先是突然出現一名身穿禮服的女子,接著又有一道圓形的神秘光幕擋下了他們投出的槍,這早巳超出他們的理解範圍。

  「艾蓮,快!」

  蘇菲轉頭催促銀髮戰姬,而她翠綠色的雙眼所望之處,則站著一匹似乎是她方才騎來的馬。艾蓮扶著堤格爾,勉強站起身子,在幫助他先行上馬後,自己才跟著跨上馬背。

  「之後我再好好謝謝你。」

  「嗯,待會見了。」

  兩名戰姬短暫交談時,一名率先回過神來的納瓦拉騎士迅速地舉起長劍發動突擊。但他隨即硬生生地撞上閃輝著光芒的護壁,連人帶馬彈飛了出去。

  騎士們紛紛陷入混亂。其實他們可以繞過光壁與蘇菲,繼續追趕艾蓮等人,但卻沒有半個人能冷靜地做出如此判斷。

  於是這群為數眾多的騎士們全被一名纖弱少女擋住了去路。

  「——哦……」

  自騎士們後方傳來一道低沉嗓音。這對他們來說是宛如救贖的聲音。

  垂手拿著大劍的羅蘭終於駕著另一匹馬追了上來。

  「你這麼一名衣著與戰爭無緣的少女,究竟為何來到這裡?而且……那道如同光壁般的物體難不成是咒術所為?」

  「若我說是的話,你又有何打算?」

  蘇菲全身都籠罩在緊張與戰慄之中。而她手上的光華則自頂端不斷射出金色的光芒,發送強烈的警告,正如同銀閃提醒艾蓮有危險一樣。

  這名漆黑的騎士即使看到了光壁也毫不畏懼,甚至連驚訝的神色都沒有。

  「雖然僅有一次經驗……但我曾經遭遇咒術攻擊,並以這把劍將其斬斷過。」

  羅蘭舉起寶劍。他繃緊傘身肌肉,力道之強甚至發出了「咯吱」聲響,並繼續說道:

  「雖然我無從得知你所使用的是咒術或妖術,但在我與杜蘭達爾之前也僅有敗退一途!」

  黑騎士此言並非虛張聲勢,而是勢在必得。「哎呀」,蘇菲低喃著自己的口頭禪,但語調卻顯得有些低沉。

  「好呀,就讓我見識見識吧。」

  蘇菲緊握錫杖,臉上綻放出一抹艷麗的微笑。

  羅蘭的座騎猛然往地面一蹬,以全速正對著光壁沖了過去。

  當杜蘭達爾與光盾激烈碰撞的瞬間,一陣七彩的閃光伴隨著彷佛要劃破鼓膜的金屬音在空中亂舞。耀眼的黃金圓輪看似止住了羅蘭的斬擊,但在下個瞬間便被一分為二,化為無數的光粒消散四方。

  蘇菲驚訝地瞪大雙眼,但她的手卻反射性地舞起鍚杖。

  羅蘭維持劈開光壁的氣勢猛力下劈,蘇菲則以鍚杖接住這沉重的一擊,但強大的劍勢還是逼得她不斷後退。

  「——炫目砂粒隱去吾身!」

  羅蘭為了於下一擊打敗她,試圖策馬逼近,但呈現在其眼前的景象,卻讓他不禁拉住韁繩——無數的光之粒子,開始覆蓋起

  蘇菲的身體。

  約指尖大的光粒子在一瞬間大量增加,才過了約莫一個呼吸的時間,蘇菲的身體便被完全覆蓋住。緊接著這些光芒無聲無息地彈飛開來,在光粒子如霧般散盡後,蘇菲的身影也徹底消失了。

  「這是……?」

  騎士們又再度陷入驚慌,紛紛對其團長投以求救的眼神。

  ——雖然看不見人影……但卻感覺得到氣息。她正緩慢地遠離此處。

  羅蘭並不清楚蘇菲究竟做了什麼,只是隱約地察覺到她已逐漸逃離。

  ——雖然難纏,卻也不過如此。

  下了如此判斷後,羅蘭便轉頭環視周遭的騎士們,對他們說:

  「沒什麼好擔心的,若她再次出現,就由我來對付她。」

  他沉穩鎮定的發雷讓騎士們又恢復了士氣。他們佩服地想著:不僅是布琉努,就算翻遍整座大陸,恐怕也找不到像他們的團長這般可靠的騎士了。

  待總帥堤格爾負傷的消息傳開來後,銀色流星軍終於開始崩解潰敗。而納瓦拉騎士們則緊追在那些捨去武器四處奔逃的士兵身後,無情地揮下長劍或戳出長槍。

  混亂隨著時間經過逐漸擴大,就連艾蓮和莉姆也必須耗盡全力才能阻止隊形徹底瓦解。雖然奧傑子爵勉強統合了幾近半毀的布琉努軍,並成功地逃離戰場,但因為他們人數過少,反而面臨需要援助的窘境。

  即便局勢已轉變為單方面追擊,羅蘭仍舊在最前線揮舞著寶劍殺敵,但此時他忽然察覺到後方傳來騷動,便暫時停下了馬匹。

  片刻之後,一名騎士氣喘吁吁地前來報告.

  「在我軍後方突然出現約三百名騎兵……」

  據說該騎兵集團自納瓦拉騎士團背後發動突襲,毫不留情地以兵刃攻擊他們,然後直接穿過騎士團,揚長而去。因一面倒的戰況而輕怱大意的騎士們完全措手不及,在驚慌失措下被打得狼狽不堪。

  ——是伏兵嗎?不過現在才出現也未免太遲了吧?

  無論如何,羅蘭還是被迫暫時停止追擊,因為他必須在後方的混亂擴大前穩定軍心。他下令重整隊列,並抬頭看了看天空。

  布滿灰色雲朵的天空比開戰之前又更陰暗許多。羅蘭眺望著朝天色微暗的遠方撤去的銀色流星軍:心想是該收兵了。

  「今天就追到這裡吧。」

  ——若現在是夏天……不,至少是秋天就好了。

  冬天不僅日照短,氣候也多變無常,若再繼續追擊下去,只忙自己的軍隊也會跟著四散。

  「不、不對,這跟季節沒有關係。」

  羅蘭搖了搖他粗壯的脖子,甩去剛才的想法。假如他不需顧慮王都或西方的情勢,或許就能毫不遲疑地繼續追下去了吧。

  對於命令他前來打這場仗的泰納帝公爵和嘉奴隆公爵,羅蘭完全不信任他們。

  納瓦拉騎士團並非是從西方國境的堡壘離開後,就直接趕來此處的。他們先去了王都一趟,目的是為了取得國王正式的諭令。但因為國王法隆臥病在床,羅蘭並未如願晉見國王。

  最後,羅蘭是自泰納帝公爵及嘉奴隆公爵手中接下討伐馮倫伯爵與吉斯塔特軍的諭令。命令書上的筆跡的確是出自國王之手,也蓋有王室的御印。身為騎士的羅蘭只能從命。

  「羅蘭閣下,陛下對吉斯塔特軍正恣意蹂躪國土之事深感痛心,而馮倫伯爵或許是被野心蒙蔽,抑或是受人教唆,他將吉斯塔特軍引進國內的行為,也令陛下相當震驚。」

  「我們會派遣使者與薩克斯坦和亞斯瓦爾兩國交涉,儘量爭取更多時間。希望你能早日剷除馮倫伯爵與吉斯塔特軍。」

  ——他們所說的話並非全無道理。而目前陛下也的確是臥病不起……

  但是泰納帝公爵堅決不動用自己的軍隊,而是千里迢迢地自西方徵召納瓦拉騎士團的作法,卻讓羅蘭感到既疑惑又憤怒。

  ——吉斯塔特軍的確出現在我國國土,而馮倫伯爵以拯救戰姬為優先的行動,也證明了他與吉斯塔特關係密切。但——

  和眼前的敵人相比,他更為警戒的是位於自己看不見的後方——又或者說是身在王都的己方所採取的行動。

  ——陛下的敵人即是我的敵人。我會以這把劍將他們徹底殲滅………

  羅蘭原本是個孤兒,被人遺棄在位於王都尼斯的柳貝隆山麓下。

  而發現這名可憐嬰孩的人是一名巫女。她在柳貝隆山頂的神殿中擔任神職,某天到城裡採購時,在回程的路上發現了羅蘭。

  該名巫女的雙親早已亡故,老家也殘破不堪,沒有人能收養這個孩子。於是她說服了神殿長們,在神殿中撫養嬰兒長大。

  但與周遭的人都想將他培養成神官的期望相反,少年懷抱著對布琉努王國的建國君主——初代國王夏立爾的崇拜日漸成長。

  事實上,這座神殿裡不僅祀奉著放有夏立爾遺體的棺柩,還保存著許多國王的遺物,所以他會對初代國王心懷景仰,或許也算是合情合理。

  再加上羅蘭本身擁有的戰士資質,又遠勝於成為神官需具備的素養。他討厭閱讀書寫,也對念書興趣缺缺,但他的身材比同年紀的孩子來得高壯、力氣也大,而且,他在各種運動上都表現得相當傑出。

  而他之所以下定決心成為騎士,則是因為某次偶然的相遇。

  某一天,當時還是王子的法隆有事來到神殿。羅蘭並不知道他為何而來,只記得法隆向他這名高大少年攀談的經過。

  王子開口詢問少年的名字。聽見他名叫羅蘭後,法隆露出了笑容,這麼說道:

  「在追隨始祖夏立爾的騎士中,也有一個和你同名的人。他以英勇無敵聞名,卻相當謙虛,對他來說,為了守護人民而持續奮戰,才是至高無上的名譽,可說是騎士中的騎士。」

  「騎士中的騎士……」

  「沒錯。現在也有很多騎士相當崇敬羅蘭。或許你將來也會成為以勇武名震諸國的騎士呢。」

  聽到法隆這麼說,讓羅蘭大為感動。他從以前便一直認為,與其當個將一生獻給祈禱的神官,在戰場上揮劍殺敵更符合他的個性。而一國的王子當時所說的這番話,等於是一股強大的助力。他感到又驚又喜,激動得簡直想拔腿狂奔。

  「我要成為騎士!」

  真要說起來,羅蘭這個名字在布琉努還算常見,而法隆更是一位博學多聞的王子,甚至能將追隨夏立爾的勇敢騎士們的名字全記在腦海里.

  因此這稱不上是奇蹟,頂多只能算是偶然,不過羅蘭並不知道這些事,就算知道了,大概也不會放在心上吧。

  在那次相過後的第二天開始,羅蘭便將自己的生活完全奉獻給騎士之路。他靠著神殿的人脈四處尋找願意教導劍術、槍術和馬術的騎士,並拜託他們收他為徒。

  而他在短時間內,便超越了那些騎士。

  他至今仍對十三歲時參加選拔、最後成為騎士時的喜悅記憶猶新。如願成為騎士的確讓他相當開心,但更重要的是在授勳儀式上,甫登基為王的法隆竟然向他攀談。

  「沒想到當年的那個少年,已經成長得如此茁壯了。」

  國王竟然還記得當時那個僅有一面之緣、可能過了一天就會被遺忘的自己。

  羅蘭對法隆的忠誠心在此時已幾乎成形,並在八年後被授予杜蘭達爾時變得更為堅定。有人將他與傳說中的騎士劃上等號,甚至以『騎士中的騎士』來稱呼他。

  因此,羅蘭不停地戰鬥。為了國王,也為了國民而揮劍,絲毫不受敵人的言語影響。他一直都是這樣走過來的,至今從未產生任何問題,以後也不會有任何阻礙才是。

  對一個騎士來說,這應該就很足夠了。

  奧利維走了過來,告訴羅蘭隊列已重整完畢。羅蘭開口問道:

  「你知道那名射死我的馬的弓箭手是誰嗎?我聽到有人叫他堤格爾。」

  奧利維自羅蘭擊退艾蓮時便緊跟在羅蘭身旁,當羅蘭失去座騎時,立即準備替換馬匹的人也是他。因此奧利維清楚地目睹了堤格爾的行動。

  「那個男人應該就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吧。幾年前我曾在王宮見過他。我記得雖然他擅長使弓,但卻被周遭的人嘲笑為怪胎或一無是處的笨蛋。」

  羅蘭沉吟了一聲。奧利維帶著奇妙的表情看著他的側臉。

  「這有什麼好在意的嗎?雖說你的馬的確是被射死,但那只是射歪的箭湊巧擊中而已吧?只能說是運氣不好……」

  「運氣不好?」

  這時羅蘭終於正眼看向奧利維。他的嘴角浮現一抹殺氣騰騰的笑容。

  「不,你錯了,奧利維。那個男人從一開始瞄準的就是我的馬。」

  看奧利維露出一頭霧水的困惑表情,羅蘭便愉

  悅地笑著解說起來:

  「若從正面直接瞄準馬匹,箭矢一定會被我擊落。所以那個男人才會採取這種戰術。」

  「既然如此,為何他要瞄準馬匹,而不是乾脆攻擊你……」

  「倘若他直接以我為目標,就會立刻被我發現,但若是瞄準馬匹,我的反應就會稍稍延遲,而且若是馬的話,他應該很有自信能一箭斃命吧。」

  只要能解決馬匹,就能確實削弱羅蘭的欐動力。更何況堤格爾的目標原本就不是為了取他性命,而是要營救那名銀髮戰姬。

  「話又說回來,他的技巧的確相當出色。我可能是頭一次對弓箭如此佩服。」

  「……若你所言屬實,那個馮倫伯爵還真是個怪物呢。」

  「我不也經常被薩克斯坦或亞斯瓦爾的人當作是怪物嗎?」

  他能夠連同鎧甲、連同馬匹一擊斬殺對手。而且這對他來說有如家常便飯、輕而易舉,同時他的臉上從不見疲憊神色,總是能殺進敵陣,取下指揮官的首級。

  或許以敵人的觀點來看,他就是個不折不扣的怪物吧。

  「每次只要和你說話,我就更深切地體會到自己果然是個平凡的騎士呢……」

  奧利維感佩地嘆了口氣,黑騎士則對他笑了笑,像是在叫他別太在意。

  銀色流星軍好不容易才在距離戰場約七貝魯斯塔(約七公里)之處重組陣型。

  他們損失了八自名士兵,而傷者則約是此人數的兩倍之多。總數六千的軍隊遭逢如此折損,只能以慘敗來形容。

  在了解軍隊損傷的情況後,艾蓮、莉姆和奧傑都不禁陷入沉默。

  然而,堤格爾負傷之事卻使得局勢更加惡化。被擔架扛進營帳里的年輕總帥正由蒂塔照料著,目前尚未恢復意識。

  唯一能稱得上是好消息的,只有援軍出現一事。

  那三百名阻止納瓦拉騎士團追擊的騎兵,在繞過大半個戰場後,現在總算與銀色流星軍會台了。

  當他們的統帥要求會見時,艾蓮雖已相當疲倦,卻明白自己是多虧了他們才能獲救,因此還是立刻答應了會面的要求。

  片刻後,一名老騎士走進了艾蓮的營帳。他留著灰色的鬍鬚,矮胖的身軀緊裹著鐵鎧甲。他慎重地行了一禮。

  「我是馬斯哈·羅達特。」

  「好久不見了,馬斯哈卿。」

  在艾蓮開口之前,站在她身旁的莉姆率先向他回禮。

  「原來你就是馬斯哈卿啊。我已經從堤格爾和莉姆那聽說過你的事了。」

  艾蓮也帶著笑容握住老騎士的手。對於今日在戰場上受他援救一事,艾蓮毫不保留地對他訴說自己的感謝之意。馬斯哈儘可能地維持禮貌,但還是忍不住皺起眉頭問道:

  「不好意思,戰姬大人,請問堤格爾……馮倫伯爵在哪裡?」

  馬斯哈此舉並非是輕視艾蓮,畢竟他本就是為了堤格爾才趕來這裡的。艾蓮的表情一下子變得陰沉,在猶豫片刻後,便將堤格爾負傷的消息告訴了他。

  「——情況如何?」

  在他顫動著鬍鬚說出的簡短話語中,飽含強烈的震驚與後悔之情。年過半百的馬斯哈已目睹許多知己和親友亡故,光是要說出這簡單的問題,都讓他倍感煎熬。

  「他受了重傷,現在尚未退燒,但目前沒有生命危險。」

  艾蓮回答時的嗓音帶有顯而易見的慚愧之意。而位於其身旁的莉姆則始終如雕像般沉默不語,只有一對水藍雙眸浮現出沉痛神色。

  正當眾人都因為自責而使氣氛變得無比沉重之時,奧傑和蘇菲兩人走進營帳,吹散了此處苦悶的空氣。一看見他們的臉,馬斯哈立刻振作起來,沉浸在重逢的喜悅中。雖然眾人的臉上都浮現深深的倦意,但戰敗所帶來的沮喪已明顯地緩和下來。

  奧傑和蘇菲當然也很擔心堤格爾,但正因如此,他們才更要一如往常地表現出穩重的態度,又或者是更溫和地對待眾人。奧傑更始終以這個態度穿梭在士兵之中,讓軍心穩定下來。

  「馬斯哈啊,雖說有些突然,但你應該不介意和我們說吧?你在王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又是怎麼認識吉斯塔特的戰姬大人?」

  「是啊,我也想知道。」

  艾蓮對奧傑的話表示贊同,莉姆也點了點頭。

  「怎麼,蘇菲亞大人沒對你們說嗎?」

  「實在是很不好意思,因為有些事情我無法多言……」

  蘇菲一臉抱歉地對老騎士低下頭。

  「沒關係,畢竟你是使者,不用放在心上。」

  馬斯哈開口安慰蘇菲後,在其餘三人的注視下,狀似沉思地摸了摸灰色的鬍子。

  「嗯……該從哪邊說起才好?」

  ◎

  那是銀色流星軍初嘗敗績的約二十日前。

  據布琉努王國的神話所記載,建國君主夏立爾是在柳貝隆山遇見了聖靈,得到了神賜與的寶劍杜蘭達爾與神駒貝亞德。

  夏立爾身騎貝亞德,手持杜蘭達爾,馳騁於無數戰場之中,在獲得多次勝利後,建立了布琉努王國。

  夏立爾懷著對神的感謝之意,在與聖靈相遇的柳貝隆山頂興建神殿,並在山腰建造王宮。而位於山麓的城鎮也伴隨著王國的興盛逐漸擴大,隨後在柳貝隆山的周圍築起了城牆。

  就這樣,最後建成的都市便是王都尼斯。它的地理位置約在布琉努王國中心,是連接大陸東西兩條主幹道的重要中繼站。

  若從吉斯塔特或墨吉涅出發,想沿著陸路前往薩克斯坦或亞斯瓦爾,在沒有特殊原因或顧慮的惰況下,都一定會經過這裡。

  靠著自附近的河川引水搭建的七條上下水道,以及從柳貝隆山上流下的河水,使尼斯的供水充足,而且從諸國沿著各條大道運進這裡的各種商品,也讓這座城市充滿了活力與生氣。

  在位於山腰的豪華宮殿與山麓之間,則有座百花爭艷的庭院,內部擺設了裝飾精巧的噴水池及雕刻藝術品。

  這裡可稱為是美與藝術的完美結晶,在吉斯塔特或墨吉涅都找不到如此精緻的庭院,因此它不僅是布琉努人的驕傲,也是王國繁榮興盛的象徵。

  但馬斯哈·羅達特卻快步走過了這座庭院,連看也不看一眼。

  只要穿越庭院,便會來到第一道城牆之下。尋常百姓若非有事要進宮,絕對無法越過這道城牆。

  「我是受國王冊封,統領北方奧德領地的馬斯哈·羅達特。」

  他對看守城門的士兵朗聲報上名號,並展示代表爵位的鐵灰色勳章。士兵在確認勳章後恭敬地對他行禮,並打開了城門。

  馬斯哈晃著笨重的身軀爬上階梯,來到了第二道城門前。他在這裡再次展示勳章,並交出武器,通過城門。

  即使時值冬季,而且還在山上的冰冷空氣中行走,馬斯哈的額頭依舊浮現一層薄汗。這並非是他因快步爬上階梯而顯露疲態,而是由於緊張所致。

  走著走著,王宮已近在眼前。那是座以白色的大理石搭建而成、並在各處鑲嵌了黃金裝飾的壯麗宮殿。而駐守這裡的則是身穿鐵灰色的鎧甲,肩披雪白披風的禁衛騎士。

  他們和一般騎士不同,即使面對貴族也毫不畏懼。他們在與馬斯哈交談時,眼神相當嚴厲,語氣也極為尖銳。

  ——現在開始才是關鍵呢。

  「我是馬斯哈·羅達特,是陛下冊封的奧德領地之統領,位居伯爵。本日是因與宰相玻德瓦閣下有要事相談而來。」

  這次他足足等了約三十分鐘。即使表面上佯裝鎮定,但其實馬斯哈覺得自己的胃有如裝了鉛一般的沉重。

  雖然他和宰相相識,但事實上根本就沒有要和他會面的預定。他其實是透過兒子相熟人幫忙——簡單來說就是捏造理由進宮的。他偽裝得極為完美,他人絕對無法看出破綻,即使是禁衛騎士也很難看穿。但若是不慎被識破,恐怕馬斯哈就會直接被捕,送進監牢里了吧。就算能有解釋的機會,也是他出獄後的事了。

  此時禁衛騎士上前來向馬斯哈行禮,似乎是終於確認完畢了。

  「——讓您久等了,羅達特伯爵,請進。」

  馬斯哈摸了摸灰色的鬍鬚,神色自若地點點頭,穿過了王宮的大門。

  他走在打磨得相當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與其他貴族、禁衛騎士和官人們擦身而過。接著他終於看見了自己的目的地,也就是通往國王房間的走廊。

  ——禁止晉見,也不允許上奏,那就只能當面拜謁國王,親自向他陳情了。

  其實馬斯哈在數十天前便早已抵達王都。他彷佛完全不受旅途奔波影響似的,當天就精神百倍地四處奔走,尋求能晉見國王的方法。

  但隨後他卻不得不放棄這些正式的途徑。因為王宮幾乎被泰納

  帝公爵與嘉奴隆公爵這兩大貴族占為已有,晉見國王等事務早在數日前便中止了。

  「陛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自迪南特一戰以來,陛下就一直臥病在床。似乎是尚未從雷格那斯殿下逝世的悲痛中走出來。」

  他在走訪熟人時,只要提出這個疑問,幾乎都會聽到如此的答覆。其中更有幾個人補上了這麼一句:

  「如果你想陳情的話,可以去賄賂嘉奴隆公爵或泰納帝公爵,請他們代為轉交。」

  但即使去賄賂他們,也不可能轉交成功的。因為他們都是敵人。

  馬斯哈苦思許久,最後只能採取直接與國王會面的魯莽計策。

  當然,在國王的房間前也一定有禁衛騎士守著。不只如此,在房間的隔壁便是禁衛騎士們的休息室。只要有人出聲呼喊,他應該就會立刻被成群趕來的禁衛騎士包圍吧。

  馬斯哈撫摸著灰色的鬍鬚,遠望走廊與禁衛騎士們-

  —在這前方的房間,即使是上流貴族或朝廷重臣,若沒有陛下的允許,也不得踏入一步。唯一的例外大概只有陛下的貼身侍從與侍女了。

  他想不到有什麼周全的藉口能會見國王。馬斯哈輕碰了一下藏在衣服內里的某個物體。那是由堤格爾親筆撰寫、要呈給國王的奏章。內容陳述了泰納帝公爵的暴行,以及堤格爾之所以將吉斯塔特軍引進國內的理由。

  ——果然還是得拜託侍女或侍從嗎……

  但在這宮內重地值勤的侍女或侍從都領有豐厚的薪俸,無法以金錢收買他們,馬斯哈也沒有能力賜予他們的親人權位。

  不過,他手上還握有名為情報的王牌。

  他正好握有幾個無法公諸於世的流言或醜聞。

  而想追尋這些情報的人到處都有,即使是深宮也不例外。

  ——雖然我很不想再提起那段沉迷占卜的過去……但還真不能小看當時靠它建立起的人脈呢。

  正當馬斯哈還沉浸在過去的苦澀感慨中時,突然有人從旁出聲呼喚他。

  「你不是有事要找我嗎,羅達特伯爵?」

  馬斯哈驚訝地轉頭一看,只見眼前站著一名身穿灰色官服的男人。他那微微上吊的雙眼以及微圓的臉龐,若真要說的話,恐怕還是貓這個動物最適合形容他吧。而他還留著長至兩頰的八字鬍。

  「玻德瓦……」

  馬斯哈低聲嘆道。這有著一張貓臉的老人正是輔佐國王處理政務、位於百官頂點的布琉努宰相。

  ——已經露餡了嗎?也太快了吧……

  看到禁衛騎士們雖然站在原地動也不動,但銳利的眼神卻朝著這裡射來,玻德瓦隨即以平穩的口氣向馬斯哈建議道:

  「這裡人來人往的,不太方便說話,我們去別的地方吧。」

  若馬斯哈開口拒絕,恐怕禁衛兵就會採取行動了。於是他無奈地嘆口氣,跟著玻德瓦離開。

  馬斯哈與玻德瓦是老朋友了,他們在彼此成為伯爵與宰相之前便交情匪淺,縱使兩人的立場變遷,他們的情誼依舊相當友好。或許是因為他們從不在意彼此地位高低的關係吧。

  馬斯哈被帶進一間供官員們開會時使用的房間,房內連一扇窗戶也沒有,且面積相當狹小,僅有的家具只有一張大桌和椅子。

  「至少也拿點葡萄酒什麼的招待我吧?」

  「如果是葡萄酒醋的話倒是沒問題。」

  聽到玻德瓦的回答,馬斯哈頓時露出鄙夷的神色。所謂的葡萄酒醋,就是發酵過度而變成醋的葡萄酒。

  「羅達特伯爵,先不論你過去的態度,我想現在的你應該不怎麼喜歡進宮才是……此行究竟是為何而來?」

  「亞爾薩斯。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

  面對玻德瓦直接了當的疑問,馬斯哈也立即回以簡短的答覆。他之所以這麼說,是認為對方只要聽到這兩個詞語,就會明白他的來意。果不其然,玻德瓦聞言馬上眯起了雙眼。

  「為什麼不採取正式的手續昵?不論是提出陳情或是要求晉見……」

  「我數十天前就已來到王都了。陳情也好,晉見也罷,部已經試過好幾次了!」

  馬斯哈朝桌子探出身體,雙眼怒瞪著玻德瓦。

  「我不知道我的訴求是擱在哪裡、被誰給暗中擋下,因為我要對國王陳述的內容對泰納帝公爵與嘉奴隆公爵都很不利!即便如此,你還是堅持要依法行事嗎?」

  「就我目前所處的立場,我只能這麼說。」

  玻德瓦是宰相,他的工作便是輔佐國王,並依法執行政務。儘管馬斯啥對此相當明白,仍難掩激動的語氣。

  「我是在秋天自亞爾薩斯出發的。現在已經是冬天了。我的陳情究竟何時才能傳達給國王?春天嗎?我得等到還沒降下的雪都融了嗎?」

  玻德瓦彷佛在隱忍他這番話般,閉上眼睛保持緘默,待馬斯哈停下來喘了口氣,並坐回椅子上後,才張開雙眼說道:

  「——馬斯哈,你能保證不將我接下來要說的事情泄漏出去嗎?」

  玻德瓦稱呼他馬斯哈,而不是羅達特伯爵。

  ——不是以宰相的身分,而是他個人有什麼事情要告訴我嗎?

  確認馬斯哈點頭後,玻德瓦隨即站起身,兩人一起離開小房間。

  他們穿過走廊,回到通往國王房間的道路——也就是剛才馬斯哈發現玻德瓦的地方。這時馬斯哈終於忍不住問道:

  「你究竟想做什麼?」

  玻德瓦沒有回答他,逕自在走廊上無聲地走著。馬斯哈在莫可奈何之下,只能繼續跟在他身後。而他們的行動看似已取得許可,一旁的禁衛騎士們都沉默地讓兩人通行。

  最後玻德瓦在一道雙扇門前停下腳步。門板上刻有騎著貝亞德的開國始祖夏立爾的華麗英姿。這裡就是國王的房間。

  玻德瓦以眼神向直挺挺地站在兩旁的禁衛騎士示意後,便壓低腳步聲走近門扉,湊耳傾聽。接著他將臉自門上抬起,轉頭看向馬斯哈。

  「聽聽裡面的聲音吧,但絕對不能發出一絲聲響。」

  馬斯哈萬萬沒想到對方竟然要他偷聽國王房內的聲音。他先是感到驚訝,又陷入猶豫,但貓臉老人的神色始終如一,泰然自若地站在原地。

  他想了又想,最後還是下定決心,將臉靠上門扉。

  ——……好像聽到了什麼聲音。這微弱的聲響應該是陛下發出來的吧,但其中好像還混雜了像是輕敲木石之類的聲音……

  馬斯哈側耳聽了大約十秒鐘,明白這聲音不會再出現什麼變化後,便抬起身子對玻德瓦問道:

  「陛下究竟是……?」

  「他正在玩積木。」

  馬斯哈的臉頓時僵住了。他差點就要失去控制,驚呼出聲。

  玻德瓦對禁衛騎士們行了一禮後,便轉身揚起官服的下擺,大步離開走廊。馬斯哈則踏著無力的步伐跟在他身後,兩人回到了剛才的房間。

  馬斯哈即使已經坐上椅子,依然還難以相信自己聽到的聲音的真相。他的手心和臉上冒出汗水:心臟劇烈地狂跳著,甚至讓他感到疼痛。

  布琉努國王法隆今年四十一歲。在繼承王位前,他便展現其優異的內政及外交手腕。這點在他即位後也依然如此,即使他曾經作出導致國內上流貴族坐大的失敗政策,但在位期間,國內始終保持和平。

  馬斯哈身為地方貴族,雖然位置偏遠,卻始終關注著法隆治理國事的情況。也因為如此,他才會對這件事深感震驚。

  「知道這件事的人有多少……?」

  「除了我之外,就只有極少數的人知道。對於其他的人,我們則一律宣稱陛下是臥病在床,即使是泰納帝公爵、嘉奴隆公爵或諸國使者也不例外。但或許已經有人發現我們隱瞞的真相了……」

  馬斯哈狐疑地看著玻德瓦。這個男人為何要將這項國家機密告訴自己呢?僅憑著兩人是知己這樣的理由,實在無法解釋他的行為。

  貓臉宰相似乎是看穿了馬斯哈心中的疑問,但他還是故作不知地繼續說道:

  「現在王宮內處理政務的進度幾乎停擺,這是因為需要陛下裁決的事情,都只能靠我們經過數次討論後自行決定。」

  ——所以我的陳情之所以延宕這麼久,是因為你們無暇處理嗎?

  馬斯哈原本是這麼猜測,但玻德瓦接下來所說的話,卻完全超乎他的預料。

  「於是我們便將待處理的政務分為兩部分。與貴族相關的案件,交由泰納帝公爵和嘉奴隆公爵協調處理,至於我們朝臣則負責除此之外的事務。若非如此,那些案件便會經常被他們強行介入、阻礙或修正,導致進度延滯不前。」

  馬斯哈聽完後口中發出一聲低喃。雖然這名老伯爵的表情因為強

  烈的憤怒而扭曲,但他還是儘可能地以平穩的語氣問道:

  「你……是在等泰納帝與嘉奴隆同室操戈對吧?難道你打算在其中一方倒下前,都不插手貴族的陳情和請託嗎?」

  將貴族之間的利益協調交由上流貴族來處理的做法,其實並沒有錯。畢竟貴族之間的關系所牽涉的層面甚廣,有時國王甚至得商請上流貴族來處理這類問題。

  但是這必須建立在上流貴族對國王忠誠不二、而且在對待這些貴族時保持公正的前提下。

  「我們沒有能力與泰納帝公爵或嘉奴隆公爵為敵啊。」

  「難道不能動用騎士團嗎?」

  「倘若我們與騎士團聯手組成第三股勢力,恐怕只會使國內的亂象更加惡化。這麼一來,就正中周邊諸國與趁亂為惡的賊人下懷了。」

  騎士團一向都身負守護國境與交通要道等國內重要據點的任務。若是調派他們,就會使國防出現破綻,只有到了萬不得已之際,才能出此下策。

  「話雖如此,但那些既不擁護泰納帝,也不依靠嘉奴隆的貴族該怎麼辦?在貴族之間的利害關係無法順利協調的時候介入仲裁,不也是你們的職務之一嗎?你們真要袖手旁觀,任由那兩人專斷獨行嗎?」

  玻德瓦沒有任何回答,但他臉上那甚至可說是空洞的表情,卻表現出他堅定不移的決心。

  馬斯哈感到有些焦躁,不過還是以平靜的嗓音拋出下一個問題:

  「堤格爾……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是為了守護自己的領土,而雇用吉斯塔特士兵的。針對這件事情,你有何看法?」

  「這除了是對布琉努王國,更是對陛下的背叛之外,還有其他解讀嗎?」

  聽到玻德瓦簡明扼要的回答,馬斯哈沉重地呼出一口帶有熱氣的嘆息。

  「——當在迪南特一役中英勇奮戰的他落為俘虜時,你們不願對他伸出援手。」

  「…………」

  「而當亞爾薩斯遭受泰納帝公爵的軍隊襲擊時,也沒有任何騎士前來營救。你們不僅棄對陛下宣誓忠誠的貴族不顧,更拋棄了這個國家的人民!你們所下的判斷,才是背叛這個國家與陛下!」

  過度激動的馬斯哈忍不住拍案而起,玻德瓦也幾乎是以將椅子一腳踢開的氣勢猛然站起,緊握拳頭用力地槌向桌面。

  「吉斯塔特軍怎麼可能只憑著正義感和熱心,就在絲毫沒有利益可圖的情況下出兵!」

  「這我剛才不是說過了嗎!他們是被雇用的!換言之就是傭兵!」

  「簡直是胡說八道!不屬於任何國家,可以被任何人雇用的才叫傭兵!當吉斯塔特人撕下假面具,露出侵略的利牙時,馮倫伯爵有能力阻止他們肆虐嗎?」

  「徹底作壁上觀,一手導出這齣悲劇的你們有什麼資格說這種話!而你們不僅毫無反省之意,甚至還開始畏懼未來嗎!」

  在一觸即發的緊張氣氛中,老將與宰相臉上都兗滿帶有殺意的怒氣,彼此互瞪著對方。

  過了約莫一分鐘後,玻德瓦像是要驅逐怒火似地將肺中空氣一吐而盡,轉身背對馬斯哈。

  「——馬斯哈。」

  玻德瓦維持背對的姿態,以壓抑著感情的平靜嗓音喚道:

  「我並不打算收回我所說的話。今後關於貴族請願的事情依舊全權交由兩位公爵處置,我也不會出手干涉與其相關的紛爭。另外,無論理由為何,將他國軍隊引進國內的人都必須以反叛者的罪名接受制裁。」

  馬斯哈一聽,又差點想激動地反駁他,但察覺到玻德瓦的話似乎尚未說完,他便暫且等了一次呼吸的時間,而貓臉宰相果然繼續說道:

  「接下來我要說的純粹是個人的意見……在我國,有幾位人士即使引外軍入國,也不會招致反叛罪名。」

  馬斯哈疑惑地歪了歪頭。真有這種人嗎?就算是泰納帝或嘉奴隆,也免不了會被冠上反叛者的污名吧?

  「那就是具備大義之人——也就是得到國王,又或者是當今陛下本人許可的人。不過還是必須要有能讓周遭認同的理由才行。若要舉例的話,像是泰納帝公爵的夫人,也就是陛下的侄女;或者是嘉奴隆的姊夫,也就是陛下的侄子。既然陛下現無子嗣也無兄弟,那這兩位便是距離王位最近的人了。」

  「……意思是說,堤格爾若要主張他的正當性,就想辦法取得大義嗎?但那樣只會更加速混亂罷了。」

  馬斯哈皺起眉頭,粗暴地撫摸灰色的鬍鬚。

  「要怎麼解釋隨你自由。我只是想表達自己永遠將布琉努的存續放在第一優先的立場罷了——就此告辭,伯爵。」

  玻德瓦說完後,就這麼背對著馬斯哈,頭也不回地踩著安靜的步伐離開房間。看著眼前緊閉的門扉,馬斯哈像是要將肺中的空氣一點不剩地掏空似的,用力地嘆了口氣。

  「——大義嗎……」

  他心中頓時豁然開朗。雖然就結果來說,問題並沒有獲得解決,但能夠明確地了解這件事,也算成果豐碩。至少比得不到回應,只能任憑時間流逝來得好多了。

  ——無論如何得先打敗泰納帝公爵,這是當務之急。

  馬斯哈以勉強維持禮節的快速腳步離開王宮,這時早已是日落時分,由雪白大理石築成的王宮籠罩在一片血色之下。

  他快速通過二道城門,並取回託管的佩劍後,正準備穿越在薄暮中空無一人的庭園時,突然停下腳步。

  隱含了殺意的視線自四面八方射向馬斯哈。

  ——是刺客嗎?

  馬斯哈並不感到訝異。無論是泰納帝或嘉奴隆,應該都已經把他當成眼中釘了吧。他們肯定是從馬斯哈向王宮提出晉見申請時,就已經在監視他的行動了。

  ——唯一慶幸的是這麼做不會波及他人。

  馬斯哈伸手按住腰間的長劍,並轉頭環視四周。

  這座廣大的庭院裡擺設了數尊由巧手雕刻家所創造出來的石像,其他還有展現出園丁美學的花壇,以及在寒冬中也枝葉繁茂、盛開得相當美麗的花朵,是個絕佳的藏身之處,而用來作為暗殺場所也可說是再理想不過。

  馬斯哈一面探尋著射向自己的殺氣的出處,一面將身子緊靠花壇或雕像,謹慎地移動步伐,但卻突然驚覺一件事而停下腳步。

  ——糟了,他們正逐漸引誘我深入。

  馬斯哈身上冷汗直流。再繼續往前走只會更加危險。於是他背靠在雕像上,伸手拔出佩劍。就在這時,只見數個黑衣人影猛然現身,同時舉起兵器砸向馬斯哈。

  馬斯哈擊退了從側面襲來的攻擊,並立刻著地一滾,躲過了其他刺客揮下的刀刃。

  ——這人數實在太多了,根本無法反擊……!

  但馬斯哈才剛站起身子,就又立即停止動作。因為一名女性的背影忽然闖進了他的視野中。

  那人身穿淡綠色的禮服,金色的髮絲在夕陽照耀下微微泛紅,纖細的手中則握著一柄華麗的錫杖,其作工甚至不遜於庭院的雕像和花壇。

  而沖向馬斯哈的刺客們似乎也發現了那名女性的存在。他們其中一人便轉而改變目標,朝著她的方向跑去。

  「不妙,快逃!」

  馬斯哈一面閃躲剃向自己的利刃一面叫道。他雖然想出手相救,卻被攻擊他的刺客困住,完全來不及出手。

  刺客揮下手中的劍,眼看就要將女性砍倒。

  剎那間,清澈的金屬聲與沉悶的聲音重疊響起,一道金黃色的光芒吹走了暗灰色的閃光。馬斯哈和其餘的刺客都目擊了這驚人的一幕。

  原來是那名金髮女性以手中的錫杖將劍彈飛,並打倒了刺客。而這兩個動作幾乎是在一瞬間完成,在馬斯哈的眼裡看來,她只不過是輕盈地將鍚杖轉了一圈罷了。

  「——哎呀呀。」

  自她的口中發出了與緊張氣氛格格不入的輕柔嗓音。但這並不表示她對現況一無所知。

  馬斯哈和刺客隨即明白,正因為她早已習慣眼前的情景,才能夠若無其事地化解危機。

  刺客們隨即兵分二路,其中三人自雕像的陰影或花壇中竄出,襲向馬斯哈,而剩餘的五人則對女性發勤攻擊。

  ——竟然還有這麼多人……!

  馬斯哈一劍劈過最接近自己的刺客,斷送他的性命。飛濺而起的血沫將花壇中的花草都染成血紅。

  雖然刺客們在人數上占有優勢,但仍因為料想不到的強敵出現而心生動搖。焦慮與恐懼使他們的動作遲鈍,而馬斯哈並未漏看這點。他利用雕像和花壇再次擋下刺客的攻擊,並順手殺死了第二個人。

  但就在此時,馬斯哈的戰鬥也結束了。因為第三人被從側面揮來的鍚杖打飛,直接摔進花壇中,然後便一動也不動了。

  馬斯哈回頭一瞧,只見那名金髮女性

  正帶著微笑站在那裡,身後則是數名被她擊倒在地的刺客。

  「……真是太厲害了。」

  馬斯哈不禁低聲感嘆,但因為他的視線集中在女性被翠綠色禮服緊緊包裹住的豐滿胸部上,讓人無法判別他的讚嘆究竟是針對何事。

  「感謝小姐出手相救,我的名字是馬斯哈·羅達特。是受國王冊封,統治北方奧德領土的人。若你不介意的話,可否告訴我你的大名呢?」

  「哎呀,原來你就是羅達特伯爵啊。」

  金髮女性似乎因為這幸運的巧遇而高興地輕笑起來,接著便報上了姓名:

  「我是蘇菲亞·歐貝達斯,是吉斯塔特王國的戰姬。」

  ◎

  「……事情就是這樣。蘇菲亞大人可算是我的救命恩人呢。」

  馬斯哈如此總結道。當然,他並未將一切都說出來,他和玻德瓦的爭論以及國王的情況都被省略了。

  奧傑子爵轉身面對蘇菲,並深深地對她低頭致謝。

  「也請讓我對您表達謝意吧。真的很感謝你救了馬斯哈卿。」

  「不客氣。」

  蘇菲也笑著向他回禮。

  「之後我一面調查堤格爾的所在之處,一面派快馬對領地下達出兵的命令。隨後,當我查到你們在這裡時,便請蘇菲亞大人先行出發,我自己也率領軍隊接著趕來。」

  「真是多虧了你的相助,當時可說是千鈞一髮呢。」

  艾蓮帶著無比真誠的表情說道,並放下環抱胸前的雙手,向馬斯哈致謝。

  「那接下來能讓我聽聽你們的情況嗎?從軍旗來看,今天和你們對戰的敵人似乎是納瓦拉騎士團……」

  「此事就由我來說明吧。」

  聽到馬斯哈的詢問,莉姆率先站了出來。畢竟在場的戍員之中,她是最後和老騎士見過面的人。在莉姆說明的過程中,艾蓮和奧傑時而出言補充幾句,當一切經過都闡述完畢後,馬斯哈的臉色也變得相當難看。

  「這麼說來,那位——是叫玻德瓦大人對吧?你知道他究竟是出自何種考量,才會對堤格爾維爾穆德採取這樣的處置嗎?」

  莉姆之所以會這麼問,是因為她注意到了「直轄地」這個字眼。

  「他打算讓堤格爾扛下這次混亂的所有責任。而使亞爾薩斯變為直轄地,則是要避免泰納帝或嘉奴隆染指該處。」

  「若成為直轄地的話,是否連我們也無法進入了?」

  一旁的奧傑聽到莉姆的疑問後,便以手掌一邊摩挲著下巴一邊答道:

  「關於這方面的處置嘛……大概就是『暫時維持自治』的意思了吧。馮倫伯爵……不對,該稱為堤格爾維爾穆德卿才是。我想宰相閣下是打算以領民的反應來檢驗他統治的成果吧。」

  「比起直轄地,被視為反叛者才是更棘手的問題啊。」

  愁眉苦臉的馬斯哈沉重地嘆了口氣。

  「玻德瓦那傢伙,還想說他怎麼一臉從容地把大義掛在嘴上,原來是這麼回事。其實到目前為止的事情,都只能算是貴族與貴族……也就是堤格爾與泰納帝的私戰罷了。」

  「你的意思是,堤格爾被視為反叛者後,便會逐漸演變成他個人與布琉努為敵的局面了嗎?」

  艾蓮如此問道。馬斯哈面帶遺憾地點點頭。

  「若不這麼做,就無法驅使騎士團行動。不過話又說回來,沒想到他們竟真的從西方千里迢迢地橫越大半個國土來到這裡。應該是對手早就知道,只有納瓦拉騎士團才可能與吉斯塔特軍匹敵吧。」

  艾蓮與蘇菲不禁面面相覷。何止是匹敵,今日這一戰,他們甚至差點就全軍覆沒了。

  「雖然實在很不想承認,但也不得不佩服泰納帝公爵的手腕高明。若配合莉姆亞莉夏大人她們所說的話來推斷,想必泰納帝公爵是在煽動琉德米拉大人的同時,也向納瓦拉騎士團提出要求吧。否則他們不會來傅這麼快。」

  奧傑憤恨不平地低喃道。泰納帝並不是在失敗後才緊接著採取下一個手段,而是打從一開始便多方並行,毫不考慮失敗的風險。這不僅需要豐富的資產與人脈,也得配合靈活運用的高超手腕才能成功。

  「毫不迷惘、毫不遲疑地使出王牌將局勢一口氣逆轉……其做法真是令人不寒而慄,同時也極為正確。」

  話雖如此,但光是佩服並不能夠解決問題。於是眾人便轉而討論起該如何對付眼前的敵人——也就是納瓦拉騎士團的話題。

  「就連艾蕾歐諾拉大人也敵不過羅蘭嗎?」

  「看樣子是不行,他實在太強了。」

  艾蓮聽到這問題後,隨即搖了搖頭。

  「他不只在力量和武技上毫無破綻,就連武器也極為特殊。我記得是叫杜蘭達爾吧。那把大劍究竟是什麼來歷啊?」

  艾蓮一面撫摸著放在大腿上的長劍劍鞘,一面抱怨著。艾蓮已經自蘇菲那裡聽說她的龍技彼羅蘭擊破的事情了,雖然當下實在是難以置信,但蘇葬並不是會胡亂說謊的人。

  馬斯哈和奧傑看了彼此一眼。他們兩人只知道杜蘭達爾是布琉努王室代代相傳的寶劍,無法提供更多訊息。

  「沒能幫上忙,實在很抱歉。」

  艾蓮急忙對低頭致歉的馬斯哈揮了揮手。

  「沒關係,請你們不要放在心上。」

  艾蓮也無法對他們說明有關龍具與龍技的事,儘管這已經被許多士兵親眼目擊。

  「總而書之,現在能和他交手的人也只有我了吧。畢竟堤格爾現在身受重傷。莉姆,我先跟你說清楚,你是贏不了他的,別想了。」

  莉姆正打算自告奮勇地提議讓自己去迎戰羅蘭,卻被艾蓮搶先開口制止。她心裡還想反駁,卻又一時語塞,最後只能保持沉默。

  除了艾蓮以外,即使是莉姆或盧里克等軍中精英,也不可能擋得住羅蘭的攻擊,更別說是反攻了。她在今日一戰中便已深刻體會到這個事實。

  即使說起來有點誇張,但就算派出一、兩百人緊緊包圍羅蘭,想必也會被羅蘭以杜蘭達爾一劍劈開吧。他的怪力和凌厲的劍勢早已脫離常識的範疇。

  「雖然只是上不了台面的小把戲,但要不要考慮挖洞設陷阱來對付他?那男的下次應該也會搶在最前頭進攻吧?」

  「這恐怕是白費工夫。據說羅蘭能以直覺看穿這類陷阱。實際上薩克斯坦就曾以陷阱來對付他,但都被他避開並一腳摧毀了。」

  「他是野獸嗎?」艾蓮聽了不禁咒罵了一句。

  「話雖如此,要是設置壕溝或柵欄,或許還能稍微減緩他的攻勢。但最棘手的問題在於……他們並非貴族的私人軍隊,而是騎士啊。」

  與騎士交戰,就意味著與整個王國為敵。

  今日在兩軍正式交鋒之前,軍中的士氣就已相當低迷,戰敗之後更是一落千丈。倘若下次對戰又再次慘敗,只怕布琉努部隊會立即瓦解崩潰。

  「奧傑子爵,請問其他貴族的情況還好嗎?」

  「他們都沉浸在悲痛之中,連要重新匯整軍隊都辦不到。」

  聽見老子爵的答覆,莉姆微微低下頭說:

  「還請您務必維持住現況。即使出現離隊者,只要指揮官保持意志堅定,就能將損失減至最小……」

  根據艾蓮等人的推測,下次對戰將會在明日開始。

  通常軍隊會在戰後停戰一至二天,讓士兵們稍事喘息,但納瓦拉騎士團應該不會這麼做。

  艾蓮突然站起身來,並將長劍系在腰上。

  「我去看看堤格爾。」

  這個營帳中只有三個人。分別是堤格爾、蒂塔和巴多蘭。

  堤格爾躺在床上靜靜地熟睡,蒂塔正全心全意地照料著他,至於巴多蘭則在一旁幫蒂塔的忙,或者是代為接見前來營帳表達關心的人。

  「……看樣子好像是終於睡著了呢。」

  蒂塔一面替堤格爾的身體纏上繃帶,一面安心地嘆了口氣。坐在堤格爾身旁的她,周圍的地上散落著沾滿血的布和繃帶,身上的侍女服也早已被汗水和血漬弄髒。

  當蒂塔看到堤格爾被人抬進營帳的模樣時,差點就當場昏厥過去。他身上的鎧甲和衣服都被鮮血染紅,而這些東西自他身上除下後,一道斜划過他身體的巨大傷口便赫然映入眼帘。

  堤格爾的傷口不斷發熱,不管裹上多少布都無法止住滲出的鮮血。於是蒂塔以消毒用的酒精替他擦拭身體,塗上藥膏,並不停地更換布巾和繃帶,一面擦乾堤格爾身上冒出的汗水,一面抹上醫師開的藥,或是餵他喝下藥湯。

  「堤格爾少爺……」

  蒂塔的臉上滿是汗水,而且因為不停地擰乾浸濕的毛巾替堤格爾擦汗,她的手指也被水泡得浮腫發紅。

  ——布琉努的眾神啊。諸神

  之王佩爾克納斯、大地母神莫西亞……

  在懸掛於頭上的油燈照明下,蒂塔一面念誦著布琉努人信仰的——十神中的九神名號,一面雙手合十拚命地祈禱。但卻唯獨略過了夜晚、黑暗與死亡的女神——蒂爾·納·法。

  ——拜託、拜託各位諸神,請禰們救救堤格爾少爺。

  這時營帳外突然傳來聲響。蒂塔立刻抬起頭來,但巴多蘭卻以充滿皺紋的手制止她,自己緩緩地站起身子。

  「蒂塔,你好好照料著少主。」

  巴多蘭一走出營帳,就看到數名男子站在眼前。他們年齡有大有小,但全都穿著粗製的鎧甲,臉上寫滿尷尬神情。

  ——總覺得好像在哪看過他們。

  才這麼一說,巴多蘭就立刻想起來了。他們是數天前與亞爾薩斯和吉斯塔特的人起爭執的男人們,也是奧傑子爵帶來的士兵,隸屬於特里托爾的鄰近貴族麾下。

  「呃……那個……請問總帥他沒事吧?」

  其中一個人語帶躊躇地問道。

  巴多蘭以古怪的表情點了點頭。

  「雖然傷勢相當嚴重,但沒有生命危險。」

  一聽到巴多蘭的回答,他們紛紛鬆了口氣,向巴多蘭道謝後便轉身離開,看來只是想確認這件事情的樣子。在逐漸被夜色侵蝕的天空下,巴多蘭一臉訝異地目送他們遠去。

  ——真令人百思不解。

  不只是他們,在蒂塔專心一志地照顧堤格爾的期間,也來了不少這樣的士兵。

  各處的營帳不時傳出受傷士兵的哀號與呻吟聲。其中也包括了鼓勵他們的聲音與怒罵他們的聲音。置身於這樣的情況下,若是意志不夠堅定的人,恐怕會萌生趁著夜色逃走的念頭。

  ——少主……

  就連巴多蘭那布滿皺紋的老臉也深深皺起,幾乎就要哭了出來。這名矮小的老人自堤格爾的父親烏魯斯當家時,便為馮倫家效命,可說是看著堤格爾出生長大的,所以他在對待堤格爾時,也隱含了宛如對待親生兒子的親情。

  ——鳥魯斯老爺,亞爾薩斯現在還不能失去少主啊。請您不要現在就帶走少主。

  「餵。」

  巴多蘭背後突然傳來一聲呼喚,嚇得他連忙轉身一看,發現艾蓮就站在眼前。

  「你和剛才離去的那些人說了些什麼?」

  巴多蘭並不喜歡艾蓮。雖然他很感激艾蓮幫助堤格爾和亞爾薩斯,但還是儘可能和她保持距離。

  ——我始終覺得蒂塔才是最適合少主的人啊……

  但巴多蘭長年擔任隨侍工作,對軍中的上下關係十分了解。若以這種角度來看,艾蓮的地位是與堤格爾同等、甚至是更高的。況且,為了堤格爾好,他也無法做出違抗艾蓮的行為。

  「他們是因為擔心少主而前來關心的。」

  巴多蘭老實回答,艾蓮隨即露出相當訝異的表情。

  「他們是亞爾薩斯的士兵嗎?」

  巴多蘭搖了搖頭。

  「他們是奧傑子爵帶來的士兵,我也不知道他們來自何處。但我好像有聽到他們在說要為少主受傷一事報仇。除了他們之外,還來了好幾個人。」

  艾蓮愕然,瞪大了雙眼看著巴多蘭。「真是位美女啊。」巴多蘭不禁在心中讚嘆道,同時也深深地同情蒂塔。

  「堤格爾還好嗎?」

  「他正在休息。」

  「我想看看他的狀況,能讓我進去嗎?」

  「……若蒂塔沒意見的話就可以。」

  基本上,就巴多蘭的地位來說,是不能對艾蓮這麼說話的。但他還是無法克制地說出口。

  艾蓮微笑著對他點點頭,便與老人擦身而過,走進營帳中。

  蒂塔嘴裡喚著巴多蘭的名字並回過頭來,沒想到走進來的人卻是艾蓮,她先是嚇得目瞪口呆,接著又皺起雙眉,寫滿疲倦的臉上浮現困擾的表情。

  「請問有什麼事嗎?」

  「能讓我和堤格爾兩人獨處一下子嗎?我不會對他做什麼事,只是……有些話想跟他說。」

  蒂塔看起來似乎有些猶豫。畢竟堤格爾好不容易才剛入睡,她不太想讓人靠近吵他。而且她也不太明白艾蓮想對一個睡著的人說話的用意何在。

  但一看到艾蓮臉上的沉痛表情,蒂塔也不忍心拒絕她。這或許是蒂塔第一次看見艾蓮露出如此脆弱的神情。

  「……我明白了。但還是請你小心一點,因為少爺才剛入睡沒多久。另外,若是有什麼狀況,請你立刻呼叫我,我就在外面。」

  艾蓮「嗯」了一聲,有些無力地點點頭,並對蒂塔微微一笑。

  待栗發侍女走出營帳,艾蓮便以腰間的銀閃消去腳步聲,在堤格爾身旁蹲了下來。在昏黃的燈光下,堤格爾赤裸著上半身,傷口纏繞著數層繃帶,正躺在床上。

  「——今天我被你救了呢。」

  若沒有堤格爾那擊斃羅蘭座騎的一箭,恐怕艾蓮就會敗在那名黑髮騎士的劍下了。

  艾蓮輕輕拉過堤格爾的手,將它靠在自己的左胸上。

  「堤格爾,我想沉睡中的你應該是聽不到我說話的,所似你就用手心聆聽我的心跳,藉此體認到自己還活著的事實,並感受我的思念吧。」

  堤格爾沒有任何反應。艾蓮維持現在的姿勢繼續往下說:

  「你明明親眼目睹羅蘭有多麼勇猛,也知道自己只擁有一把弓,卻還是奮不顧身地趕來救我。我很驚訝,也覺得難以置信,但……比起這些,我更感到高興。」

  她說到這裡,臉上的微笑轉變成苦笑,話中也帶了點怒氣。

  「但你卻把自己弄傷了,這怎麼行呢?你可是這支軍隊的總帥喔。你不在的話,亞爾薩斯要由誰來守護呢?而那些追隨你的士兵們,又要靠誰來統帥呢?」

  艾蓮無意間施加了力道,將堤格爾的手緊緊地壓在她的左胸上。

  「……布琉努的士兵們好像也來看你了。遭逢戰敗、意志消沉的他們都在依賴著你。想藉由你來獲得努力支撐下去的動力。」

  這也證明了羅蘭是多麼強大的存在。

  所有的攻擊都無法接近他,宛如徒有人類姿態,卻能將擋在眼前的事物徹底摧毀的暴風。

  正因為他是如此強大,是以堤格爾不過是勇敢地與其對峙,並將他的座騎射死,卻依舊成為士兵們敬畏的對象。

  「不……依賴你的或許不是士兵們,而是我也不一定。」

  艾蓮終於忍不住吐露出心聲,她緊咬住自己的嘴唇。

  她始終表現得極為堅強,即便是目送堤格爾被擔架扛走之時,又或是指揮士兵撤退之時,她都忍耐著心中強烈的自責撐了過來。

  至少在這場戰爭結束前,她還不能卸下堅強的面具。

  就在這時,堤格爾的手動了一下,反握住艾蓮的手。

  艾蓮嚇了一跳,接著便露出笑容。她心想,即使現在失去意識,堤格爾還是在鼓勵變得軟弱的自己,替自己加油打氣。

  「——堤格爾,現在起,我會接管你的軍隊。我會守護你想守護的人們,因為你是屬於我的。」

  所以,快點醒過來吧。

  艾蓮低聲說完後,又緊握了一下堤格爾的手才放開。她站起身子走出營帳,隨即和佇立在門口的蒂塔和巴多蘭四目相對。

  「真不好意思。」

  「……想說的話已經說完了嗎?」

  「是啊。我現在想傳達給他的,都已經告訴他了。」

  艾蓮帶著充滿快活與豪爽的笑容答道,與周遭的氣氛有些格格不入。

  她自己也感到很不可思議,心中的鬱悶不知為何舒坦許多,思路也變清晰了。

  突然一陣強風襲來。豎立在營帳旁的篝火激烈地晃動起來,看守的士兵急忙伸手護著火光。艾蓮心不在焉地看著這幅情景,腰間的長劍卻送出一道微風,將她的頭髮輕輕吹起。

  「怎麼了,艾利菲爾?」

  艾蓮輕撫著長劍的柄頭,然後不經意地抬頭往上一看。星月皆隱身在厚重的雲朵後,只有混沌的黑暗在空中逐漸擴散,還不斷吹下伴隨著寒氣的冷風。

  ——快下雨了嗎?這麼說來,堤格爾好像也有提過。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的情況還好嗎?」

  艾蓮聽見了一道很熟悉的嗓音,只見蘇菲握著錫杖走了過來。「不算太好。」艾蓮先是這麼回答,接著又馬上對這位戰姬友人露出自信的笑容。

  「但他死不了的。他不是會被這點情況擊倒的人。」

  艾蓮話鋒一轉,看著自己的手心。剛才堤格爾反握回來的手相當溫暖,讓她感受到強烈的生命力和求生的意志。

  「所以在他甦醒過來之前,由我來對付羅蘭。」

  「這樣啊,那麼——」

  蘇菲輕晃了一下錫杖,微笑著宣布道:

  「我也來助你一臂之力吧,艾蓮。」

  艾蓮皺起眉頭,露出了難以認同的表情。

  「你是以使者的身分來到這裡的,若被人知道你為了要幫助我而參戰,恐怕不太好吧?」

  「那隻要不讓人知道就好啦。」

  蘇菲不假思索地以有點淘氣的口吻回答。

  「與其讓你隻身一人去對付那名黑騎士,我們兩個一起迎戰不是更好嗎?」

  艾蓮猶豫地歪著嘴角,手指輕扯她銀色的髮絲。這時掛在她腰間的艾利菲爾吹來一股附和蘇菲的柔和微風。艾蓮的遲疑並沒有持續太久。

  「我剛才決定要用盡全力與他一戰呢。好吧,那我就欣然接受你的助力了。」

  「你所謂的全力——該不會是要用上龍技吧?」

  蘇菲的聲音和表情雖然像是在開玩笑,但問題的內容卻是非常嚴肅。艾蓮的回答相當簡短。

  「沒錯。」

  雖然知道這麼做違反她個人的信念,但她已有所覺悟。蘇菲明白地點點頭,接著在她面前豎起食指說道:

  「艾蓮,我接下來要說的不只是建議,更是一個忠告……信念並不是用來約束自己的東西。我們雖然身為戰姬,但這不代表我們就不是人類喔。」

  聽到這段彷佛精準地看透自己內心的話,艾蓮不禁瞪大了雙眼。蘇菲說完後,便帶著微笑轉身掀起裙擺,悠然離去。

  艾蓮目送她離開,然後回到了指揮官的營帳。莉姆、馬斯哈和奧傑三人仍留在這裡,在油燈下圍著地圖,像是在討論什麼。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的狀況還好吧?」

  莉姆一如往常地以冷淡的態度問道。但艾蓮準確地看出了她藍眼中蘊藏的不安。

  「你要去看看他嗎?不過他睡得正熟,看起來是叫不太醒的樣子。」

  莉姆沉思片刻後搖了搖頭。奧傑子爵則是訝異地抬頭看向艾蓮。

  「看你的表情,馮倫伯爵應該是沒什麼大礙了?」

  「這我無法保證。」

  能採取的治療方法都用上了,蒂塔也不眠不休地守在一旁,現在狀況已暫時穩定下來,但在傷勢完全康復之前,死神仍舊如影隨形。

  所以艾蓮最後選擇這麼回答,不過她剛才的態度卻又像是不怎麼擔心,使其餘三人紛紛露出了狐疑的表情。

  「對了,你們討論出今後的對策了嗎?」

  莉姆一聽立刻回答還沒有,於是艾蓮便高聲宣布道:

  「那今晚我們就朝北邊前進,一路走到大約靠近河岸邊的地方。」

  艾蓮離開堤格爾的營帳後,蒂塔又繼續守在堤格爾身旁。

  「……蒂塔,你也該去休息一下了,少主就暫時由我來照顧吧。」

  坐在蒂塔身旁的巴多蘭語帶關切地說道。蒂塔雖然滿臉不情願,但也明白自己的確是累了。

  「那讓我在堤格爾少爺身旁小睡一會兒行嗎?」

  「好啊,那你就握著少主的手吧。這樣就算你睡著了,少主也能感受到你的存在。」

  蒂塔低頭感謝巴多蘭充滿暖意的話語,接著就在堤格爾身旁躺了下來。她輕輕地握住堤格爾的左手,或許是因為他長期握弓的緣故,傳到蒂塔手裡的觸感有些粗糙。

  ——他的傷口流了好多血,而且還沿著手臂不斷流下,連整隻手都被染成鮮紅呢……

  蒂塔一邊回想著,一邊看向堤格爾的側臉。

  「我要先休息一下了,堤格爾少爺。請您一定要在我醒來時好轉。」

  接著蒂塔閉上雙眼,片刻後便傳出安穩的呼吸聲。

  巴多蘭看了看蒂塔的樣子,確認她完全睡著後,才開始靜靜地收拾沾滿血的繃帶和布巾。

  在指揮官的營帳中,除了艾蓮之外,三人全部一頭霧水地面面相覷。

  「……能請你詳細地說明原因嗎?」

  馬斯哈拿起羽毛座墊遞給艾蓮,她接過後便放在腳下,然後彎腰坐了下來。

  「我想起了堤格爾曾經說過的話。今晚有可能會開始下雨。」

  「下雨嗎……」

  莉姆的視線落在地圖上,看著位於北邊的河流。

  「若這雨會下一整晚,納瓦拉騎士團的行動就會變得遲緩呢。」

  奧傑摸著下巴,頗為認同地點點頭。

  頭盔、鎧甲、護手、護腿、大盾以及槍和劍。布琉努的騎士會以這些裝備將全身包得密不透風。因此,即便他們以強大的破壞力著稱,但只要一碰上泥濘的地面,這身重裝便會成為阻礙,使他們的動作遲緩。

  吉斯塔特軍中雖然也有騎兵團,但不論是艾蓮或莉姆,都不會將他們用在攻擊的主力上。而這便是他們的優勢。

  「雖然很過意不去,但希望奧傑子爵能再為我們奮戰一次。」

  在艾蓮對他說明完作戰的內容後,老子爵微微顫動著身體笑了起來。

  「原來如此,看來是我和士兵們在今日一戰的表現讓你見笑了。我一定會盡找所能,確實達到你的要求。」

  「不過,光靠這個計劃,真的有辦法打贏明天一戰嗎?」

  視線依舊沒有離開地圖的莉姆拋出了疑問。

  「或許真的可行。」

  馬斯哈緊盯著地圖喃喃自語道。

  「納瓦拉騎士團的確很強,但並不是每個人都像羅蘭那麼堅不可催。從今日一戰便可發現,當我率兵從後方突襲時,他們一下子就亂了陣腳。」

  「對啊,可以想辦法讓羅蘭和騎士團分開,然後再逐一擊破。」

  像是要吹走籠罩在營帳中的低迷氣氛般,銀髮戰姬笑著說道:

  「多虧了馬斯哈卿的消息,王都的情況我已大致明白了。雖然羅蘭先前兩度逐回我們派出的使者,但若能讓他們嘗到苦頭,或許有可能令他改變心意。即使無法如此順遂,只要將時間拖長,那傢伙察覺到現況的可能性也會跟著提升。」

  「察覺到現況是什麼意思?」

  不太明白子爵話中之意的馬斯哈摸著灰色的鬍子,疑惑地歪了歪頭。艾蓮則抱著手臂挺起胸膛,以極為嚴肅的口氣回答:

  「這是我今日與羅蘭對戰時發生的事。沒想到那傢伙竟然不知道我們吉斯塔特軍為何會出現在此,真是太可笑了。他可不是一介普通士兵,而是率領軍隊的總帥喔。」

  「……這不僅是很不自然,也令人費解。」

  莉姆將拳頭抵著嘴角,陷入了沉思。

  一般士兵多半是為了求得溫飽和俸祿,或是立下戰功等物質上的理由而戰。當他們追隨在因為人望或英勇而深獲信賴的指揮官麾下時,也有可能轉而為了那名指揮官戰鬥,不過那終究是少數的例外。

  但總帥的話情況又有所不同。畢竟在大部分的戰爭中,都是因為總帥擁有開戰的理由,才會召集士兵的。

  再來,那些擁有堅定的戰鬥理由的人,也會去思考、調查、推測敵人為何而戰,這是因為他們能透過掌握這些情報,使行動的選擇範圍更加擴大。

  「莉姆,說說看堤格爾戰鬥的理由吧。」

  「最重要的理由是為了保護領民。其次是讓泰納帝公爵為其暴虐行徑接受應有的處罰,然後要求他支付賠償金,還有在今後的內亂中保持中立。主要就是這四點。」

  聽到莉姆有條不紊的回答,艾蓮滿是地笑了笑。

  「沒錯。雖然和泰納帝公爵等人相比,堤格爾的影響力可說是極為渺小,但他還是明確地表達了自己的戰鬥理由。反過來看,一名統領數千名騎士的騎士團團長,竟然對此一無所知,真不明白是怎麼回事。」

  「……我想應該是沒有人具體地說明給他聽,也或許是告訴他的人無法信任吧。」

  莉姆眯起藍色的眼睛,說出了她苦思後的答案。艾蓮用力地點點頭。

  「我們人就在這裡,並且讓黑龍旗在布琉努國內飄揚,羅蘭恐怕只是為了這個理由而戰。」

  「若戰姬大人的猜測無誤,納瓦拉騎士團之所以拒絕接見我和馮倫伯爵的使者,是為了避免被多餘的情報迷惑而懷有戒心嗎?」

  奧傑滿是皺紋的臉扭曲了一下,低聲說道:

  「羅蘭應該是一面與我們對戰,一面從能夠信賴的對象口中收集情報才對。只要讓他明白堤格爾的行為是出自無奈,或許就能成功開闢出交涉之路。」

  正如艾蓮所說,不久之後便開始下雨了。

  同時,銀色流星軍也展開行軍。但刺骨的寒意消耗了他們的體力,黑暗與雨水也不斷侵蝕著他們的意志力。他們每踏出一步,從濡濕的衣服和被泥水浸濕的鞋子傳來的不快感就增加一分。

  「

  柴薪比平常再多撥一倍下去,讓他們暖暖身子。另外可以給他們少量的酒。」

  一旦太陽升起,他們就必須與納瓦拉騎士團一戰。因此要儘量讓士兵養足體力。

  但還是有人無法承受這樣的狀況,趁著暗夜接連逃脫。他們有些是懼怕羅蘭的勇猛,有些則是對之前壓倒性的慘敗感到絕望。

  而且堤格爾英勇奮戰的事跡並沒有感動所有人,也有部分的人因為堤格爾負傷而失去鬥志。不,若真要說的話,或許絕大多數的人都是這麼想的。

  在接近午夜時分,艾蓮等人總算抵達了目的地。雨果·奧傑子爵也在不久之後來到艾蓮的營帳。

  「那麼戰姬大人,我這就照預定計劃出發了。」

  奧傑子爵與其部下在稍事休息後便繼續前進。他們帶著堤格爾等無法參戰的傷者以及非戰鬥人員約一千人,打算渡過水位不斷高漲的河川。

  艾蓮沒有問他「行得通嗎」,因為她知道這個任務相當困難。但她必須將傷者和非戰鬥人員安頓在遠離戰場的地方,而且她還有一件事一定要委託奧傑子爵去完成。所以她這麼問道:

  「該準備的都輩備好了吧?雖然我之前是請您儘量多準備一些。」

  「當然沒問題。」

  矮小的子爵輕輕地敲了敲自己單薄的胸膛。

  「這裡還算是在特里托爾境內,是我的領土啊,你不用擔心。」

  於是艾蓮站起身緊握住奧傑的手,約定好明日再會後,便和他告別。

  ◎

  在銀色流星軍西南方約二十貝魯斯塔(約二十公里)處,便是納瓦拉騎士團的營地。

  絕大部分的騎士都在休息,為明日的戰鬥保留體力,但身為團長的羅蘭卻仍未就寢。他和副團長奧利維都還在營帳中,一面以銅杯喝著葡萄酒,一面進行只有他們兩人的會議。

  「馮倫伯爵的事情都已經查清楚了嗎?」

  聽見奧利維的報告,羅蘭雙眼頓時充滿耀眼的神采。其他騎士團獲得的情報終於傳到了納瓦拉騎士團手中。

  「沒錯,你應該還記得迪南特吧?就是雷格那斯王子戰死的——」

  奧利維這麼一說,羅蘭便閉起眼來,輕輕點頭。消息傳開的那一天,羅蘭在堡壘中對著王都的方向默禱了一整晚。他不可能輕易遺忘這件事。

  「在那場戰爭中,馮倫伯爵似乎成為了吉斯塔特軍的俘虜。在此之前,其實他的領土就位於國境附近,可說是相當靠近吉斯塔特,但與他們並沒有任何接觸。我想馮倫伯爵應該就是在那時結下了與吉斯塔特來往的契機。」

  「很難想像這樣的人會突然產生野心。果然是受到了吉斯塔特的唆使嗎?」

  「說到這個……據說在馮倫伯爵離開領土的期間,嘉奴隆公爵和泰納帝公爵都分別派出了自己的軍隊前往其領土亞爾薩斯。」

  「——他們的目的是?」

  羅蘭皺起雙眉。在那些上流貴族的眼裡,亞爾薩斯應該只是塊可有可無的窮鄉僻壤。奧利維此時不禁動了動他端正的臉孔,露出了諷刺的笑容。

  「我們的團長真的是太過耿直了呢。在那群傢伙眼裡,領土這種東西當然是多多益善啊。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納入自己旗下,總會有派上用場的時候。唉,其實真正的理由我也不清楚,但他們出兵這件事倒是千真萬確,因為目擊者和證言都十分充足。」

  羅蘭瞥了一眼靠在身旁的寶劍杜蘭達爾,露出像是喝下一口苦藥的表情。上流貴族為了秘欲出兵一事,的確讓他感到憤怒,但他卻對接下來自己即將提出的問題更加不悅。

  「……陛下怎麼說?」

  拉住這些失控的貴族,是國王的職責。既然泰納帝或嘉奴隆敢擅自出兵,就必須先對此給予懲罰。

  「位於亞爾薩斯附近的騎士團有任何動靜嗎?陛下難道沒有做出任何指示嗎?」

  「關於陛下的話……我想可能是因為他臥病在床吧,似乎沒有對此下達任何命令。」

  為了顧慮羅蘭的感受,奧利維的回答中混入了幾分不確定。

  基本上若沒有國王的命令,騎士團是無法行動的。若任意出兵便會遭受責罰。

  而這是很理所當然的規定。騎士團並不是毫無理由地駐紮在各地的。若是能隨意行動,當國家需要徵召他們的時候,就很可能無法在特定的地點召集到足夠的兵力。

  奧利維對無言地緊握拳頭的羅蘭投以同情的視線,並繼續說下去:

  「之後,在亞爾薩斯大肆破壞的泰納帝軍,便被越過國境的吉斯塔特軍擊敗了。至於嘉奴隆的軍隊則似乎在前往亞爾薩斯的途中就折返撤退了。」

  「意思是馮倫伯爵為了守護自己的領土,才不惜將吉斯塔特軍引進國內嗎?」

  「誰知道呢?」奧利維雙手一攤,不置可否地聳聳肩。

  「若你真的想弄明白,何不現在就去問問馮倫伯爵?不過據說吉斯塔特軍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出現明顯的侵略行為。」

  「關於馮倫伯爵本身的風評呢?」

  「從各處傳來的情報來看,除了武藝之外,倒是沒有什麼不好的評價。卡爾瓦多斯騎士團的奧古斯特還寄了一封好長的信來,字裡行間全是讚美呢。啊,不過那男的本來就是亞爾薩斯人,也不能盡信……」

  「讓我看看那封信。」

  羅蘭這麼一說,奧利維便從手中的一束紙里抽出三張遞給了他。羅蘭接過信後立即沉默地看了起來。

  羅蘭知道奧古斯特這個人。他是個老實且值得信賴的男人。在羅蘭轉任納瓦拉騎士團之前,他們經常有機會共事,所以才會對他的信感興趣。

  他在信中以平淡的文筆敘述著堤格爾和其父烏魯斯的生平與為人。

  ——只有弓箭技巧相當卓越,其餘武藝則算是平庸。雖說也有缺點,但很為人民著想,為領民盡力奉獻這點絕不亞於其父。就算因此染上污名,甚至必須藉助外人力量也在所不辭……他是這樣說的啊。

  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的所作所為的確符合信中所述。

  ——若陛下願意下令的話……

  對羅蘭而言,騎士便是王國的劍與盾。他們是守護人民的盾牌,也是討伐敵人的利劍。

  只要堅信這點,便足以驅使他站在國境上剷除進犯的敵兵。

  這時羅蘭突然想起了那位傳說中的騎士——與自己同名的「羅蘭」。

  那是當時還是王子的法隆告訴自己的「騎士中的騎士」。據說在遠古時代的那名羅蘭,將守護人民視為至高無上的榮譽。

  「——奧利維。」

  羅蘭的眼神離開信上,看向深受他信賴的副團長。

  「他們對這場戰爭有什麼看法嗎?」

  他口中的「他們」指的便是納瓦拉騎士團里的騎士們。

  團里的所有人都知道,命令他們進行這場戰爭的人不是國王法隆,而是泰納帝與嘉奴隆兩大公爵。

  騎士的忠誠心基本上只會為國王展現。而這份忠誠正是騎士的象徵,也是榮譽。就因為這個理由,雖然表面上說是為了保護國土而戰,但他們心中那種被上流貴族恣意使喚的不快卻仍舊揮之不去。

  奧利維的回答有些模糊委婉。

  「騎士們都以身為騎士為榮,並相信你的決定。」

  這句話的意思,指的便是他們之所以奮戰至今,全是憑藉著以守護布琉努為己任的使命感,以及對於統領他們的羅蘭的信賴所致。

  羅蘭筆直地看了奧利維一眼,隨即揮揮手表示他明白了。

  「明天就照原訂計劃行動吧。那個叫戰姬的由我來對付,根據戰況演變,可能得將指揮權暫時委任於你。」

  這就跟他們在西方國境上擊退薩克斯坦軍的來襲一樣。奧利維早已習慣這種情況,因此毫不緊張地點了點頭。

  「但馮倫伯爵的問題就這麼放著不管嗎?」

  「既然吉斯塔特軍來到我國境內一事已經確定,那對我來說便毋需在意。」

  羅蘭非常明白,若是總帥在此心生動搖,只會導致整個納瓦拉騎士團陷入險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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