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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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請你解釋清楚。」

  這是奧爾嘉的視覺和聽覺終於恢復正常後所說的第一句話。兩人都已經筋疲力竭,連要開口說話都很困難。他們並肩靠著沒被破壞的牆壁旁,直接癱坐在地上。

  「在那之前,你要先道歉。」

  堤格爾一臉憤怒地低頭看著身旁的少女。奧爾嘉哼了一聲,將頭撇向一邊,以沉默來堅持自己並未犯錯。

  堤格爾茫然地抬頭從開了個洞的天花板眺望著早晨的天空。

  ——感覺好像比之前更失控了……

  大洞幾乎是從指揮官室直線往上延伸,這是閃爍著黑光的灰龍在吞噬怪物之後便沖向天空所致。

  ——是因為我勉強連續射出兩箭的關係嗎?

  「我——」

  奧爾嘉有些彆扭的聲音將堤格爾拉回現實。

  「我只是想幫你的忙。」

  堤格爾茫然地搜尋腦中的記憶,想起路特拉也說過同樣的話。

  ——不過,這孩子的本性的確很率真呢……

  她鬧彆扭的神色沒維持很久,就說出了自己的理由。就算和十四歲——三年前的自己相比,他也覺得當時的個性應該更衝動。堤格爾勉強舉起已經疲弱得使不上力的手,拍了拍奧爾嘉的頭。

  「我很高興你為了我這個努力,但是……我還是會擔心啊。」

  在堤格爾說完後過了大約三秒鐘,奧爾嘉才輕聲地說了句「對不起」表示歉意。

  堤格爾輕撫她的頭之後,奧爾嘉的身體便放鬆地往旁邊一歪,靠在堤格麗身上。堤格爾沒有推開,任憑她這麼靠著。從少女的身體傳來的暖意讓他再次放心地嘆了一口氣,總算覺得事情暫時告一段落了。

  「能夠向你坦白的部分我待會兒再告訴你。還有,剛才發生的事情請你別對任何人說。」

  「……連馬特維也不行?」

  堤格爾對奧爾嘉的疑問點了點頭。他知道馬特維不僅是個能幹的男人,口風也很緊。即便如此,不,正因如此,堤格爾才不希望他知情。

  「我知道了。我……因為是你,我才會答應的。」

  「謝謝你。」

  堤格爾向奧爾嘉道謝後,她便有些害羞地垂下雙眼。

  「必須道謝的是我才對。」

  「——喂!你們還活著嗎?」

  突然從遠處傳來了呼喚聲和鎧甲碰撞的聲音。兩人往聲音的方向一看,只見賽門領著近十名傭兵正走向他們。他們對現場一片狼藉的慘狀感到驚訝不已,甚至忘了警戒敵人,東張西望地走了過來。

  賽門走到坐在地板上的堤格爾等人面前,有些難以接受地環視被大肆破壞的現場,對堤格爾問道:

  「……這是怎麼回事?」

  「我也不知道。」

  堤格爾搖了搖頭。奧爾嘉雖然一瞬間像在沉思似地停下動作,但最後也點點頭認同年輕人的回答。

  堤格爾決定假裝他和奧爾嘉什麼都不知情。

  因為若是真要說明,就不得不從萊斯特將軍其實是怪物這件事說起。雖然他們可能只要看到天花板和牆壁的慘狀就會相信了,但是一問到堤格爾怎麼打敗怪物時,就會變得非常難以啟齒。

  「話說回來,樓下的情況怎麼樣了?戰爭結束了嗎?」

  堤格爾改變了話題。雖然感覺很刻意,但被半毀的指揮官室奪走目光的賽門並未察覺到這點,老實地回答道:

  「早就結束了喔。因為不管站在哪裡都幾乎看得到指揮官室被奇怪的黑光炸開嘛。你們有看到萊斯特將軍嗎?」

  「……我們好不容易抵達這裡時,就被黑光占據了注意力,一回過神來就變成這樣了。根本沒注意到萊斯特將軍在哪裡。」

  「這樣啊。總之這場戰爭是我們贏了。先讓所有還活著的士兵投降,至於這座堡壘嘛……雖然有一部分毀損得很嚴重,但現在是我們的了。別忘了之前說好的報酬喔?」

  堤格爾藉助賽門的肩膀站起來時,賽門才像是終於恢復思考能力似地笑著說道。其他傭兵也幫忙背起了奧爾嘉。

  「對了……萬一萊斯特將軍突然現身該怎麼辦?」

  堤格爾心中浮現一抹不安,忍不住詢問賽門。如果他真的因為黑箭而灰飛煙滅的話也就算了,若是他運氣好逃脫了,可是會演變成相當棘手的情況。因為堤格爾和奧爾嘉已經連一點戰鬥的力氣都沒有了。

  「那當然是由我們一擁而上,砍下他的首級啊。」

  賽門豪爽地笑著說道,扶著堤格爾走過布滿裂痕的走廊。他的部下們以及被背著的奧爾嘉則緊跟在後。

  賽門和其部下一邊走一邊大喊萊斯特將軍已死,所以原本還有意抵抗的守備軍也紛紛扔下武器投降了。他們的士氣如照射到陽光的冰粒般逐漸溶解消失。

  路克斯軍成功地攻陷了路克斯堡壘。三千名士兵之中有五百名陣亡,還出現了比死者多出一倍的傷兵,但考量到這是一場攻城行動——而且還遇上怪物的話,損失其實並不慘重。

  貝爾德·路特拉正因為兩個煩惱所苦。

  其一是他不知道該如何報告攻陷路克斯堡壘的過程。戰爭的前半段還容易說明,但進入尾聲時卻發生了連他都完全無法理解的情況。

  指揮官室簡直像被童話里登場的巨人從內部盡情破壞過,他究竟該怎麼跟塔拉多報告這人類不可能造成的慘狀呢?

  再加上路特拉也親眼目睹的那道貫穿指揮官室後消失在空中的黑色光芒,想到要向塔拉多解釋這些事,就讓路特拉感到頭痛不已。

  至於他的另一個煩惱,則和堤格爾有關。而且這個問題說不定更加棘手。

  在離開巴爾韋德的前一天,塔拉多趁著告訴路特拉攻城的計策時給了他一項任務。

  那就是測試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的能力。

  塔拉多想知道堤格爾會提出什麼策略來攻陷堡壘。若堤格爾沒有任何點子,就遵照塔拉多的計策來攻打堡壘。

  結果堤格爾替他們構思了非常出色的計策。

  先是雇用領民偽裝我方的士兵,然後派出部隊潛伏在北邊的森林,接著在黎明前從日光照不到的西側展開奇襲,從內部打開北方的城門引同伴進攻。

  以上這些都和塔拉多告訴路特拉的計謀幾乎一樣。不過在塔拉多的計策中,因為堤格爾可能無法自由指揮亞斯瓦爾士兵,所以是由他所信賴的人帶兵從城牆西側發動奇襲。

  ——堤格爾大人……不,堤格爾維爾穆德卿對指揮士兵的看法超越了塔拉多閣下的預測。

  路特拉不禁發出欽佩的嘆息。經過這次的測試,堤格爾的能力確實值得稱讚。

  ——他雖然是布琉努人,卻是一位能替他國人民著想的人物。為了不讓雇來的領民受傷,也下了不少工夫。

  但是路特拉認為這正是問題所在。當堤格爾得知塔拉多的謊言時,他願意原諒塔拉多嗎?

  若堤格爾無法原諒塔拉多,選擇與他一戰時,塔拉多就必須面對有史以來最棘手的強敵吧。

  ——如果情況允許的話,真希望這樣的未來不會到來啊。

  路特拉雖然一如往常地微笑著指揮士兵,但表情卻蒙上了一層苦惱的陰影。

  堤格爾、奧爾嘉和馬特維齊眾在路克斯堡壘的一間房間。

  堤格爾笑著原諒了低頭謝罪的馬特維,雖然他確實不該幫助奧爾嘉,但是堤格爾自己就沒有責備年幼戰姬,他自然也無法怪罪這位面目猙獰的水手。

  順便一提,馬特維當時是被敵軍監視著,所以才能平安地活下來。他喬裝成使者時帶在身上的彎刀,也在見到萊斯特之前就被沒收了。

  馬特維雖然是個勇敢的男人,卻沒有赤手空拳衝進戰場的莽撞個性,也正是這點救了他的性命。

  路特拉將在投降的士兵中選出願意歸順的人,重新組織軍隊,至於不願意追隨塔拉多的人,則送給他們數天份的糧食後讓他們自由離去。

  士兵們將所有屍體不分敵我地聚集起來一同埋葬,用水刷洗沾染上血跡的堡壘。這不僅是為了預防傳染病,也是為了減少投降者和我方之間的芥蒂。堤格爾等人也一起幫忙這些工作。

  他們耗費近一天處理善後工作後,在堡壘收到了一項緊急消息。

  「艾略特王子率領三萬名海盜登上陸地了。雖然不清楚他的目標是這座堡壘還是巴爾韋德,但他們目前的所在位置距離我們只有兩天的路程。」

  所有人都感到一陣顫慄。他們還沒有收剄馬利亞由港口都市已經淪陷的消息。路特拉儘可能地掩飾焦躁的情緒,對傳遞訊息的士兵問道:

  「馬利亞由淪陷了嗎……?」

  那名士兵搖了搖頭。

  「敵人是襲擊位於沿岸的數個漁村之後,再從

  那些地方登陸的。」

  「怎麼可能,小小的漁村應該沒有讓大船停泊的港口才對……」

  路特拉一說到這裡,就像是察覺到什麼似地按住自己的嘴角。堤格爾也以視線詢問似乎想到什麼事情的馬特維。

  「艾略特王子恐怕是準備了大量的小船吧。他先讓大船靠近到不能再繼續前進的距離,然後用小船載著海盜快速地往返岸邊和海上。」

  「用這個方法的話,小船就必須返回大船的位置才行……」

  「先在海上放置十艘小船,其中九艘載著海盜上岸,再用剩下的那一艘把九艘空船牽引回去就行了。這種工作對海盜來說應該是司空見慣了吧。」

  奧爾嘉聽完馬特維簡潔易懂的說明後緊張地咽了咽口水,路特拉也一臉凝重地點點頭。

  塔拉多尚未對他們下達任何指示。

  但是這三萬敵軍再過一至兩天就會攻向他們。

  「——冷靜下來,總之先把我們能做的事情都完成吧。」

  堤格爾以冷靜的嗓音安撫焦急的三人。

  「……你有什麼計策嗎?」

  馬特維問道,相貌猙獰的臉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凝重神情。堤格爾神色自若地搖搖頭,帶著笑容繼續說道:

  「暫時還沒有,不過我已經也經歷過類似的困境,而且成功克服了。」

  所以總會有辦法解決,也一定會想出辦法。

  當堤格爾說完這句話後,奧爾嘉、馬特維和路特拉都冷靜了下來。他們在這時都感覺到了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這位年輕人所擁有的器量,認為這個人的話具有可信度,讓他們頓時豁然開朗,得到了繼續前進的動力。

  「那我就先去安撫士兵們吧。」

  路特拉一如往常地露出微笑,然後走出會議室。他踩著迅速但不會讓旁觀者感到不安的穩重步伐離去了。至於留下來的兩人,奧爾嘉雙眼圓睜地以佩服的語氣說道:

  「我覺得好像在你身上看到了王者的從容。」

  「拜託你別取笑我了。」

  「我是認真的。」

  聽到奧爾嘉認真地說著,堤格爾聳了聳肩,他覺得自己並沒有說出違背自己個性的話。他是真的沒有計策。而且在敵人抵達這裡之前,他無論如何都必須想出迎敵的方法。

  ——我一定會辦到的。

  堤格爾並非有勇無謀,也不是太過自負,只是非常自然地下定了決心。

  秋陽發出和煦的日光,自窗外照進了室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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