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4 在路伯修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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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莉莎維塔·法米那現在正板著臉瞪著站在辦公桌對面的老人。這位老人身材偏瘦,但後背挺得很直,滿頭白髮也打理得很整齊。眼裡則充滿了絕不退讓的強烈決心。

  「拉扎爾,真的不行嗎?」

  「請您務必打消這個念頭。」

  名叫拉扎爾的老文官深深低下頭,額頭幾乎都要貼在辦公桌上了,這讓伊莉莎維塔噘起了嘴。

  她今天早晨才率領士兵回到路伯修的公宮。她慰勞士兵並承諾會給予獎賞之後,就先去沐浴並用餐了。

  接著,她在辦公室傳喚幾名部下,打算就這次的戰鬥論功行賞,卻在討論烏魯斯的賞賜問題時與拉扎爾意見相左。

  「烏魯斯確實立下了大功,但是這麼做還是有些問題。」

  在這次的戰鬥中,烏魯斯立下了兩個功勞。分別是看穿伊爾達的行軍方向,以及讓逃走的伊爾達落馬。

  「無論是哪一項,都是毋庸置疑的大功勞。」

  那姆和率領各部隊的隊長們則對烏魯斯讚賞不已。因為他們很清楚掌握敵人位置的重要性。而且這次只要再晚個一天,帕耳圖就肯定會受到伊爾達的襲擊了。

  雖然烏魯斯是從馬夫的工作聯想到敵人的行軍方式,但這仍然是值得讚賞的功勞。

  至於讓伊爾達落馬這件事,也只有烏魯斯那精湛的弓箭技巧才能做得到。而且他並未殺了伊爾達。

  王宮的要求是「儘可能生擒」。既然他完美地達成了這個目標,就應該獲得豐厚的獎賞才對。

  但是這位老文官卻堅決不肯答應。

  「烏魯斯是戰姬大人特例讓他與軍隊同行的,他在出征前幾天還只是一個馬夫。更別說他來到這個公宮根本還不滿兩個月。」

  此時,拉扎爾停頓了一下,喘口氣後,便握緊拳頭再次強調:

  「烏魯斯確實是立下了大功,不過,要是大大地犒賞他,會被其他人認為戰姬大人是在偏袒他吧。這對戰姬大人和烏魯斯而言都不是一件好事。而且這件事與比多格修公爵也有關係。公爵在吉斯塔特北部是個以顯赫戰績聞名的人。若他是被曾是馬夫的侍從射下馬的消息傳開,那他身為戰士的名聲將會一落千丈。」

  「可是公爵閣下也稱讚了烏魯斯的弓箭技巧喔。」

  雖然伊莉莎維塔如此反駁,但是拉扎爾並未因此退縮,態度仍舊相當堅決,就像是一面在風雪中屹立不搖的岩壁。

  「公爵閣下當然會那麼說吧。但是,跟隨公爵閣下的人會怎麼想呢?如果公爵閣下是在和戰姬大人一對一決鬥時落馬的話也就算了,但是實際上卻是一個身分不明的男人做到了這件事。」

  伊爾達的部下們不僅不會稱讚烏魯斯,還會因為他讓自己的主人蒙羞而敵視他。這就是拉扎爾的看法。

  「烏魯斯只是湊巧讓比多格修公爵落馬而已——還是用這樣的理由來解釋比較好。畢竟開戰的時候天才剛亮,視野不清,這樣的說法就不會對公爵的威嚴造成太大的傷害了。」

  伊莉莎維塔和伊爾達的關係並不差,甚至可以說是相當友好。所以伊爾達當初前往王都前才會順道造訪公宮,伊莉莎維塔也熱情地款待了他。

  目前還沒有人知道維克特國王會如何處置伊爾達。拉扎爾的看法也有幾分道理。

  拉扎爾說完後,其他文官們也表示贊同地不斷點頭。雖然這裡除了文官之外還有幾名騎士,但他們似乎也抱持相同意見,一直沉默不語。

  就在這個時候,一名騎士發出了聲音。

  「拉扎爾大人的話雖然很有道理……」

  那姆含蓄地提出了不同意見。

  「但是烏魯斯確實立下了功勞,參加這次戰鬥的士兵們都很明白這點。如果不給予他任何獎賞的話,才是有損戰姬大人尊嚴的決定吧。這個道理你應該很清楚才對。」

  「我並沒有說不給他任何獎賞。」

  「那你認為要給他多少獎賞才適合呢?」

  「一百枚銀幣吧。」

  拉扎爾隨即說出應該是早就已經想好的答案,那姆頓時愣住了。

  「拉扎爾大人,你說的數字沒錯嗎?我覺得就算給他一千枚銀幣都還算少了。」

  「這麼做的話會讓很多在公宮裡工作的人心生不滿。對他們而言,烏魯斯仍是個曾當過馬夫,而且來歷不明。等他再工作一段時間,許多人都認同他的時候再給他獎賞就行了。」

  「雖然你說他來歷不明,但這並不是烏魯斯的錯吧?很多人都知道他相當認真地從事馬夫的工作,他在這次的戰鬥中也沒有引起任何麻煩。」

  那姆激動地拼命解釋,但拉扎爾仍舊沒有改變態度的意思。頭髮斑白的騎士便改變了做法。他露出帶著諷刺的笑容,環視除了伊莉莎維塔以外的人。

  「以出身和立場為藉口,不給予立下功勞的人肯定。要是這件事被鄰近的貴族和戰姬知道了,他們會怎麼想呢?路伯修的人好像都是一群嫉妒心很重的膽小鬼。他們應該會這麼嘲笑我們吧?」

  聽到那姆的話,有幾個人忍不住臉色一變,怒瞪著他。不過頭髮斑白的騎士卻不改其從容的態度,也看向了他們。

  「——那姆,你說得太過分了。」

  伊莉莎維塔的冷靜聲音讓現場緊張的氣氛一掃而空。那姆轉身面對她,深深地低下頭。她看到那姆的反應後,便轉而望向其他文官及騎士們。

  「就給烏魯斯一百枚銀幣吧。」

  伊莉莎維塔一臉正經地說道,但她的話還有下文。

  「然後讓他以見習騎士的身分擔任那姆的部下。」

  「您要讓他當見習騎士?」

  老文官頓時露出為難的表情。伊莉莎維塔臉上浮現危險的笑容,問道:

  「拉扎爾,我已經算是讓步了喔?考慮到他所立下的功勞,就算給他兩千枚銀幣和騎士的身分也還嫌太少呢。」

  要是那時讓伊爾達順利逃脫的話,比多格修兵是不會輕易投降的吧。而且伊莉莎維塔和艾蓮為了追捕伊爾達,說不定到現在都還沒辦法返回自己的領地。

  「……戰姬大人說得是。」

  雖然一臉不情願,但對拉扎爾而言似乎還在能夠接受的範圍內。他恭敬地行了一禮。

  接下來,他們就轉而討論其如何賞賜其他人了。

  這時,烏魯斯正在自己的房間裡呼呼大睡著。對他來說,成為侍從的好處或許就是能擁有專屬的房間和床鋪、三條厚毛毯和替換的衣服吧。

  雖然烏魯斯也拿到了長劍,但他把長劍靠在牆邊之後就沒有再理會它了。伊莉莎維塔送給他的弓也放在旁邊,但是可以從表面的光澤和纏在握柄處皮革的磨損程度,得知烏魯斯一直很仔細地保養它。

  「能夠不用煩惱工作好好休息,真是太幸福了。」

  因為他還是馬夫的時候,每天都要從天亮前一直工作到太陽下山為止。

  而且隨著他愈來愈熟悉工作,工作量還會不斷增加。睡午覺根本是一項奢侈的要求。

  烏魯斯裹著毛毯,抬頭看向有些骯髒的天花板,突然想起了艾蓮和盧里克。就是稱呼自己為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的那兩個人。

  「記憶嗎……」

  烏魯斯搖搖頭閉上眼睛,靜靜地陷入熟睡。

  直到當天的傍晚,他才被那姆叫醒,前往辦公室領取見習騎士的職位和一百枚銀幣的獎賞。

  ◎

  在成為見習騎士七天後,伊莉莎維塔傳喚了烏魯斯。

  「你總算來了,烏魯斯。」

  伊莉莎維塔把雙手的手肘靠在旁邊放滿文件的辦公桌上,並將形狀姣好的下巴抵在交疊的手上,帶著愉快的微笑看向烏魯斯。

  跟著那姆來到這裡的烏魯斯恭敬地行了一禮。這是站在身旁的頭髮斑白的騎士教導他的禮儀規矩。

  「這幾天你都做了些什麼呢?」

  「那姆卿教了我很多事情。」

  「因為烏魯斯喪失記憶,所以我教了他我國的文字和生活習慣。」

  烏魯斯回答後,那姆以恭敬有禮的態度補充道。

  他們說的是實話。烏魯斯確實向那姆學習了吉斯塔特的文字和生活習慣。

  不過,那姆和烏魯斯不同,工作量相當龐大。除非是伊莉莎維塔的命令,否則他基本上沒有時間一直照顧烏魯斯。所以他只能每天抽出一刻鐘的時間來教導烏魯斯各種知識。

  「我不覺得你有辦法從早到晚都一直在教導他呢。」

  看到伊莉莎維塔疑惑地歪了歪頭,那姆連忙回答:

  「其他時間他好像都在練習弓箭和睡午覺。」

  「睡午覺?每天嗎?」

  被伊莉莎維塔浮現疑惑神色的雙眼一看,烏魯斯頓時有些慌張。他的確練習

  了弓箭和睡午覺,但實際上還做了其他事情。

  烏魯斯每天都會去公宮外圍的城鎮逛逛。雖然是因為想自己調查有關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的事,但他對城鎮本身也很有興趣。

  只要花費一枚銀幣,就能買下一大袋必須用雙手才抱得動的燕麥,或是一瓶品質優良的蜂蜜。也能在酒館享受美酒和佳肴。

  烏魯斯穿著厚實的大衣逛遍了城鎮。不是隨便找間酒館進去喝酒用餐,就是在路邊聆聽彈著三弦琴的吟遊詩人唱歌,甚至還曾經在暗巷裡迷路,差點被其他人的鬥毆波及。

  很可惜地,烏魯斯一直沒有打聽到什麼關於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的資訊。看來這位布琉努的英雄在吉斯塔特的地方上不怎麼有名,連四處旅行的吟遊詩人也只有聽過他的名字而已。

  不過,雖然烏魯斯對此有些失望,但在想起伊莉莎維塔的臉時,又忍不住鬆了一口氣。

  正如他曾對那姆說過的,他不打算一直待在路伯修。不過,他知道伊莉莎維塔很關心他。如果現在自己恢復記憶,離開路伯修的話,她一定會很難過吧。他對這件事一直耿耿於懷。

  「睡午覺啊……算了,就這樣吧。」

  伊莉莎維塔這麼說道,沒有再繼續追問下去。烏魯斯同時露出了困惑和抱歉的表情,對主人微微低下頭。因為要是她繼續追問的話,自己可能就會直接說出答案了,所以他沒有多說什麼。

  伊莉莎維塔的下巴離開雙手,抬頭看向烏魯斯,改變了話題。

  「不好意思,你在之前的戰鬥中立下的功勞,我沒辦法給你太多獎賞。你是不是也覺得很不滿呢?」

  「不,沒什麼好不滿的。」

  「我要你覺得不滿。」

  伊莉莎維塔像是在鬧彆扭似地噘起嘴,稍微瞪了他一眼。烏魯斯原本想告訴她自己已經得到摸頭這個獎賞了,但是他隨即料到伊莉莎維塔會生氣地漲紅臉,所以還是沒有說出口。

  伊莉莎維塔似乎沒有察覺到烏魯斯的內心想法,從辦公時坐的椅子上站了起來。

  「我要給你一項任務。」

  紅髮戰姬挺起胸膛,以炫耀似的態度說道。平常她命令部下時態度都相當嚴厲,不過她似乎覺得沒有必要對烏魯斯這麼做。

  「有兩個村莊起了紛爭,你替我去調停一下。」

  「……調停嗎?」

  聽到這個出乎意料的命令,烏魯斯難掩困惑地反問。至於站在年輕人旁邊的那姆則早就露出了相當疲憊的表情。

  ——我沒有處理過調停,也沒看過別人是怎麼處理的耶。

  雖然他這麼想,但看到伊莉莎維塔高興的笑容後,他實在沒辦法說自己辦不到。

  從公宮沿著街道往東步行大約三天之處,有兩個分別叫薩布爾和塔爾納巴的村莊。兩個村莊之間隔著一條河川,村民們經常因為河川的使用問題發生爭執。

  在冬季缺水期會因為用水問題爭吵;在夏末河水泛濫的時候又會互相推卸責任,說是對方使用不當。每年兩個村子的※名主都會向公宮陳情,而公宮也每次都派文官前去處理。(譯註:地方上的基層公務員,負責處理向領主繳納稅收、管理戶口等行政工作,相當於里長。)

  明明只是村莊之間的紛爭,為什麼要由公宮派人處理呢?因為這兩個村莊位於戰姬的直轄領地內。

  和吉斯塔特國內的其他公國一樣,路伯修也是由被戰姬任命的人擔任首長或領主,負責治理各地的都市和城鎮的。

  不過,如果這些領主的領地邊界上發生了紛爭,戰姬有時會將附近地區劃為直轄領地,以防止紛爭再次發生。也就是戰姬親自介入調停,避免領主之間直接爆發衝突。

  烏魯斯聽完以上說明後,疑惑地歪著頭問道:

  「為什麼這兩個村莊會起爭執呢?」

  伊莉莎維塔從堆在辦公桌旁的文件里抽出幾張遞給那姆。頭髮斑白的騎士迅速地看過之後,便代替主人說明了起來。

  「好像是薩布爾村在夏天和秋天的時候增加了村中大麥田的面積。耕地面積增加的話,需要的河水量也會增加。就是這件事引起了塔爾納巴村的不滿。」

  而且薩布爾村的態度也不太友善。聽到塔爾納巴村的抱怨後,據說薩布爾村的村長這麼說道:

  「你們還可以靠山維生,又不會怎麼樣。」

  塔爾納巴村後方的確有一條高聳的山脈。村民們會在氣候溫暖的時候到山裡採集山菜、果實或進行狩獵。

  他們也會在薩布爾村的人想進山的時候同行帶路,從對方的收穫中收取一至兩成作為報酬。這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因為對村民們來說,山是相當珍貴的收入來源。就算是鄰近的村子,他們也不可能讓外來的人破壞山林。

  不過,村子靠近山脈也並非只有益處。如果在山腳下種植農作物的話,經常會被鹿或野豬啃食或破壞。寒冬的時候還會有野狼或錯過冬眠時機的熊跑到山下來。

  所以薩布爾村的理由激怒了塔爾納巴村的村民。

  雖然想避免紛爭的村民建議先請戰姬大人裁決,但是據說兩個村莊的情況就算用一觸即發來形容也不奇怪。

  「兩個村莊的人口都是一百人左右。而且都是戰姬大人的直轄領地。如果調停失敗的話,將有損戰姬大人的威望。」

  那姆一臉嚴肅地說道。

  「一定要讓我去處理嗎?」

  烏魯斯第一件事情就是確認這一點。雖然那姆教了他許多知識,但他根本沒有進行調停的經驗。突然要他負責這件事實在是太強人所難了。

  坐在辦公用的椅子上的伊莉莎維塔從容地點點頭。

  「對,這是命令。如果你失敗的話,我會親自出面處理。你就好好加油,別讓情況惡化到那種地步吧。」

  看來只能遵從了。烏魯斯說了句「我知道了」,接受了命令。

  「你準備好之後,就在四天內出發吧。有什麼不明白的就去問那姆,需要什麼東西也可以跟他說。」

  其實烏魯斯現在就想立刻請教那姆,不過他之後好像還有其他工作。所以他只能先向伊莉莎維塔行禮,暫時離開。

  直到當天的傍晚,烏魯斯才見到了那姆。

  他們決定到位於公宮一角的小訓練場一邊練習弓箭一邊商量。

  所謂的訓練場,其實只不過是分別在距離一百阿爾昔、一百五十阿爾昔和二百阿爾昔的地方豎立了圓靶而已。

  訓練場有一項規矩,就是在訓練弓箭的時候,如果有其他人進入訓練場,一定要先向已經在訓練場裡的人打聲招呼。這對烏魯斯來說是件好事。

  雖然這項規定的目的是為了防止弓術較差的人誤射進入訓練場的人,但這樣一來,要和那姆密談就容易多了。

  那姆一邊朝一百阿爾昔的箭靶射出箭矢,一邊說明了起來。

  「是那些資深文官想要刁難你,才會提出這個建議的。戰姬大人則為了讓你立下功勞而接受了這件事。戰姬大人應該是認為就算你失敗了,只要自己出馬就能解決這件事吧。」

  不愧是那姆,已經在這段時間內把事情調查清楚了。站在他身旁的烏魯斯朝著距離兩百阿爾昔的箭靶射出箭矢,嘆了一口氣。

  「不過,如果我失敗的話,事情會變得很糟糕吧。」

  「戰姬大人一定會覺得很失望。而那些文官們也會趁這個機會讓你眨職。所以我其實是希望你能儘量把這件事辦好。」

  那姆一邊半開玩笑地說道,一邊拉動弓弦,烏魯斯對他露出苦笑,思考了一下之後問道:

  「既然你說他們是為了刁難我才會這麼提議,代表這件事很難處理囉?」

  「我剛才也說過了,這兩個村莊每年都會向公宮陳情。去年和前年派去處理的文官沒有好好協調,反而讓情況惡化了。最後是戰姬大人立刻親自出面調停才解決了這件事。從那之後,村民們就有些輕視文官。」

  烏魯斯頓時恍然大悟。文官們不只是想讓烏魯斯失敗出糗,也想製造讓民眾明白伊莉莎維塔的威嚴的好機會。

  「怎麼樣,你能做到嗎?」

  那姆的聲音顯得有些焦躁。這位騎士似乎不太擅長使用弓箭。他瞄準的箭靶上只有五、六支箭矢,相較之下,烏魯斯瞄準的箭靶已經插了將近二十支箭了。光是要在一個箭靶上插上這麼多箭矢,就需要相當高超的技巧了吧。

  烏魯斯放下弓,看著箭靶說道:

  「你也不能告訴我該怎麼解決這件事,對吧?」

  「抱歉啊。」

  那姆苦笑道。

  「其實也不是不能這麼做,仿效前人的成功案例沒什麼好丟臉的。不過,這一次如果因故讓人知道我給了你提示,事情就會變得很棘手。」

  對烏魯斯抱有反感的

  人應該會以此為理由批評他吧。於是烏魯斯轉而問道:

  「主人覺得我能辦好這件事嗎?」

  「她應該很期待你的表現吧。」

  烏魯斯聽到那姆的回答後聳了聳肩。如果連他都是這麼想的話,那大概就是如此吧。伊莉莎維塔說如果烏魯斯失敗,她會親自出面處理的時候,應該也是認真的吧。至少她沒有表現出不負責任的態度。

  ——而且我這幾天都只顧著遊玩……

  為了恢復記憶,他或許應該什麼事情都嘗試看看。

  烏魯斯把放在弓弦上的箭矢放下來,看向那姆。

  「那兩個村莊是叫薩布爾和塔爾納巴對吧?我想再多了解一些關於這兩個村莊的事情。只要是關於這兩個村莊的紀錄,不管什么小事都行,可以讓我看看嗎?」

  聽到烏魯斯這個突然的請求,那姆以混雜了好奇和驚訝的視線看向他。

  「你說得倒輕鬆,你打算把幾十年的紀錄全都看一遍嗎?光是要準備那些資料就需要很多時間喔。」

  「如果是到明天的這個時間為止的話,大概能準備幾年的資料呢?」

  「……頂多三、四年吧。而且必須花上整整一天。」

  眉頭深鎖的那姆一邊摸著臉上的皺紋一邊回答。他現在肯定已經在想像自己和大量文件奮鬥的樣子了。烏魯斯面對著他低下頭。

  「拜託你。因為我想先看過那些資料再決定如何回答主人……」

  「我知道了。」

  那姆答應之後便將手裡的弓箭交給烏魯斯,然後對愣在原地的他笑著說道:

  「你幫我收拾一下。這點程度的回報不算過分吧?」

  烏魯斯點點頭之後,那姆就轉過身,快步離開了訓練場。

  直到那姆的身影遠去後,烏魯斯才察覺到一件事。他轉頭看向箭靶。若要把這個訓練場收拾乾淨,就意味著必須把箭靶上和地上的箭矢全都撿起來。而冬天的天色暗得特別快。

  看來這會是一項十分累人的工作。

  那姆遵守了自己的諾言,在隔天的傍晚就替烏魯斯準備了必要的資料。雖然他的臉看起來有些憔悴,但烏魯斯裝作沒看到,接過了資料。

  烏魯斯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點亮借來的燭台,開始閱讀資料。他查閱了兩個村莊的人口、年輕人的人數,以及到目前為止的災害損失,好釐清狀況。

  當烏魯斯發現了自己最想知道的資料時,他不自覺地看向了靠在牆上的弓。他想到解決這件事的辦法了。

  第二天,烏魯斯告訴了那姆自己需要的東西。

  二十位上了年紀的士兵、要讓他們穿戴的充足裝備和防寒衣物,還有糧食。最後,烏魯斯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地補充道:

  「對了,能幫我準備五支……不,十支箭頭由鐵鑄成的箭矢嗎?」

  到了隔天的早晨,烏魯斯就帶著二十名老兵離開公宮了。

  伊莉莎維塔原本想替烏魯斯送行,但是她沒有這麼做。如果身為戰姬的自己替特定部下送行,以後其他人因為公務離開公宮時,她都必須這麼做才行。不過,如果烏魯斯不是她的部下,那事情就又另當別論了。

  ——加油啊,烏魯斯。

  紅髮戰姬一邊在辦公室里處理政務,一邊在心中鼓勵他。

  「對了,那個年輕人曾說過他會在幾天內結束調停,返回公宮嗎?」

  在烏魯斯離開公宮的當天午後,來到辦公室的拉扎爾向伊莉莎維塔這麼問道。他口中的「那個年輕人」指的當然就是烏魯斯了。

  「你會對這種事情感興趣,真是難得呢,拉扎爾。」

  「因為這件事情已經在文官和騎士們之間傳開了。」

  老文官露出像是看不下去的苦澀表情,如此回答。

  「而且還是那種猜測他會多麼辛苦、會惹出什麼麻煩之類的無聊好奇心。大家究竟把政務當成什麼了啊?」

  拉扎爾的額頭浮現青筋,一臉不悅地看著自己的戰姬主人。

  「雖然沒有察覺並阻止大家的愚蠢行徑,我也有責任,不過,這也可以說是戰姬大人您造成的。您為什麼要讓那個年輕人處理這件事呢?」

  「當然是因為我認為烏魯斯辦得到啊。」

  「就算他擅長弓術,這一次也派不上用場啊。所謂的調停,就是努力安撫對立的雙方,仔細聆聽他們的要求,並深思熟慮且理性地說服他們,最後在說明利益和損失之後,要求對方妥協和接受。偶爾也會出現不接受調停的人、集結同黨威脅的人,或是前來賄賂的人。再加上那兩個村落的陳情又特別棘手,對那個沒有調停經驗的年輕人來說,會不會太困難了呢?」

  伊莉莎維塔以有些詫異的眼神看向這位滔滔不絕地苦勸自己的老文官。因為她覺得拉扎爾的這些話聽起來好像在同情烏魯斯。

  「可是,烏魯斯好像胸有成竹喔。他說十天後就會回來了。」

  伊莉莎維塔以逞強的口氣回答後,拉扎爾驚訝地眯起了眼睛。

  要從公宮走到那兩個村子,必須花費三天時間。來回的話就是六天了。

  也就是說,烏魯斯打算在四天內完成交涉。

  「他太小看調停的工作了。希望他能把這次的失敗當作教訓。」

  拉扎爾搖搖頭,嘆了一口氣。

  乍看之下,四天的時間好像非常充足,實際上並非如此。因為如果只要交涉幾天就能讓雙方接受的話,就不需要向伊莉莎維塔提出陳情了。

  「我相信烏魯斯。如果他真的十天就能解決調停,回到公宮,那我這次一定會依照我的想法給予他獎賞。」

  「若他真能成功,那我們也只能承認他的實力了。」

  拉扎爾離開辦公室後,還是覺得有些不安的伊莉莎維塔傳喚了那姆。

  「聽說公宮裡現在正為了烏魯斯去調停的事情議論紛紛?」

  「是的,我和其他人打賭他能在十天內解決問題,返回公宮。」

  頭髮斑白的騎士毫不猶豫地回答,身為主人的伊莉莎維塔頓時啞口無言。

  「你們還拿這件事來打賭?」

  「只是幾個人以一兩杯伏特加在打賭而已。就現況來說,認為他能夠解決問題的大概只有我一個人吧。」

  「……你認為烏魯斯會成功?」

  伊莉莎維塔一臉擔心地問道,那姆則歪著頭思索了起來。

  「雖然我也無法保證……不過烏魯斯沒有像大家所想的那樣輕視調停這個工作。我認為他是根據明確的想法在行動的。」

  這並不是為了讓伊莉莎維塔放心而說的權宜之計。而是那姆和烏魯斯交談後得到的感想。和伊爾達交戰的時候也是如此,那個年輕人表現得實在太冷靜了。簡直就像是一位經歷過許多嚴苛戰場的將領。

  那姆心想,據說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是位擁有領地的貴族。那麼,身為領主的他肯定經歷過好幾次類似這樣的調停吧。

  如果烏魯斯就是那個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而且那種經驗仍然殘留在他的記憶一角的話……

  「既然他已經出發了,我們就靜靜等待結果吧。烏魯斯不會讓戰姬大人您失望的。」

  那姆隱藏了內心的想法,只說了這麼一句話。

  十天後,烏魯斯真的如他預料的率領二十名老兵回到了公宮。

  ◎

  現在公宮的某處正沉浸在驚愕的情緒之中。

  除了那姆以外,文官和騎士們都沒有想過烏魯斯真的會如期歸來。就連那姆自己也在聽見他順利解決調停時,還嚇得鬆手讓文件掉到地上。

  「辛苦你了,烏魯斯。快告訴我們你是怎麼解決這件事的吧。」

  伊莉莎維塔在辦公室里以燦爛的笑容歡迎烏魯斯歸來。她的身旁站著拉扎爾和那姆。此時老文官正以難以置信的表情盯著烏魯斯,那姆也是一臉佩服的樣子。

  烏魯斯行了一禮後,就開始敘述他調停的經過。

  率領著士兵的堤格爾最先前往的地方不是那兩個村莊,而是流經村莊之間的河流。他之所以選擇待在那裡,是為了同時觀察兩個村莊是否有人情緒失控。

  接著,他各派三名士兵前往村莊,喚來了村長和擔任首長的名主。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為不管先去哪個村莊,都有可能讓另一方感到不滿,或是懷疑自己是否和對方簽訂了什麼密約。所以他這麼做是為了讓兩個村莊明白自己的中立立場。

  等兩個村莊的村長和名主都到齊後,烏魯斯便開始進行調停。

  和互相對立的另一方見面時,他們臉上都露出了明顯的厭惡表情,但礙於多達二十人的士兵(雖然是老兵)的壓迫感,他們還是心不甘情不願地聽從了烏魯斯的指示。

  烏魯斯仔細聆聽雙方的主張,

  並讓他們糾正對方說錯的地方。

  「全都說完了嗎?」

  烏魯斯等雙方把自己的主張全都說出來,並再三確認之後,便如此宣布:

  「薩布爾村必須將擴大農田面積後收割的所得讓出一成給塔爾納巴村。塔爾納巴村也必須把帶薩布爾村民進山時獲得的獵物抽成降低到一成以下。至於河川的使用方式,難道連每天捕幾條魚、打多少桶水都要由我們幫忙決定嗎?」

  雙方都搖了搖頭,表示遵守烏魯斯的裁決。

  不過,就在這個時候,一名塔爾納巴村的村民對烏魯斯說道:

  「官員大人,能請您聽聽我們的一項請求嗎?」

  村民的要求是希望他能剷除山裡的熊。據說這隻熊身軀龐大,不時會到山腳下大肆破壞田裡的作物之後再揚長而去。

  「雖然目前只損失了作物,但村子裡的人都很害怕它哪天會吃掉家裡養的雞和豬,或是襲擊自己。既然現在這裡有這麼多英勇的士兵,您自己也背著一把好弓,應該可以幫我們這個忙吧?」

  村民的口氣相當挑釁。眼裡充滿了「怎麼能被這種年輕小伙子看扁」的想法。薩布爾村的人也愉快地看著這一幕。他們大概也對烏魯斯有同樣的看法吧。

  烏魯斯並未表現出退縮的樣子,爽快地答應了這件事。

  「那就告訴我詳細的情況吧。」

  烏魯斯具體詢問了熊的體型以及村民們發現它的地點之後,便在當天進入山里,花了三天就殺死那隻熊——而且是一個人辦到的。

  他之所以讓那姆幫忙準備資料,就是因為想了解靠近山脈的塔爾納巴村受到野獸侵擾的情況。正如他所推測的,塔爾納巴村每年都會受到野豬或熊的侵襲好幾次。

  所以他在進行調停的時候故意把弓背在背上,好讓這些村民看見。

  這些村民都很瞧不起文官。他們看到弓之後,一定很想確認烏魯斯是不是在虛張聲勢吧。更何況烏魯斯帶來的還是一群老兵。

  烏魯斯認為對方一定會提出類似測試他實力的要求,結果他猜中了。

  他請塔爾納巴村的人幫忙把熊從山上拖下來,又請薩布爾村的人來協助支解熊屍。等這些事情都處理完之後,他們臉上的不滿也消失了。

  塔爾納巴村的村民早已透過平時的生活充分明白野豬和熊的恐怖之處。薩布爾村的村民也經常進山打獵,所以這件事也與他們的生活息息相關。

  所以這位獨自消滅熊的獵人便成了他們尊敬和畏懼的對象。年輕和立場在此時都不是問題了,甚至讓他們覺得那些老兵看起來有些嚇人。

  隔天,烏魯斯讓村民們發誓會遵守自己說過的話之後,就帶著士兵離開了此地。

  「——事情就是這樣。」

  烏魯斯以這句話作結後,拉扎爾忍不住發出感嘆的低吟。

  聽完烏魯斯的報告之後,會讓人有一種這次的任務簡直是為他量身打造的感覺。

  不過,事實並非如此。這名年輕人只是以自己較拿手的方法解決了這件事而已。如果他擅長的不是弓箭,而是長劍的話,那他就會去思考能夠活用劍術的解決辦法吧。

  伊莉莎維塔露出滿意的笑容,用力地點了點頭,並高聲宣布:

  「那麼,就賞給烏魯斯一千枚銀幣,並讓他搬到我的臥室旁邊的房間來吧。」

  辦公室里頓時一陣譁然。不只是拉扎爾,連那姆也瞪大了雙眼。

  把自己臥室旁邊的房間賜給對方,是展現出對這個人最大的信賴的獎賞。除了能力之外,人格也必須受到極大的肯定,否則主人是不可能把距離自己最近的房間賞賜給那個人的。

  「戰姬大人,這實在是太——」

  拉扎爾臉色蒼白地表示反對。但是伊莉莎維塔卻搖了搖頭,駁回了他的意見。

  「我已經說過了,如果他在十天內回到公宮,那我就會依照我的想法給予他獎賞。你也答應了不是嗎?現在又表示反對的話,是不是太狡詐了呢?」

  「我的確是錯看了這位年輕人的能力。我也沒有忘記戰姬大人與自己說過的話。但是您剛才說的獎賞實在是太誇張了,請您務必重新考慮。」

  老文官拼命地低頭懇求,額頭上浮現苦惱的汗水。伊莉莎維塔的異彩虹瞳看向沉默地站在他身旁的頭髮斑白的騎士。

  「……那姆,你怎麼看?」

  那姆一臉為難地摸了摸臉上的皺紋。其實他也認為這樣的賞賜太誇張了。

  不過,他也能夠明白伊莉莎維塔的心情。

  為了留下烏魯斯,她也用盡了全力。

  而且她也按照了「先給予任務,再針對立下的功勞給予賞賜」的順序來拔擢烏魯斯。

  最重要的是,這次很明顯地是文官們輸了。連拉扎爾也認定調停絕對會以失敗收場,他們甚至沒有為了以防萬一,先和伊莉莎維塔商量該給烏魯斯什麼賞賜。

  不過,若真的照伊莉莎維塔所說的執行也不太妥當。所以那姆儘可能地以平穩的口氣說道:

  「戰姬大人您想肯定和讚揚部下功勞的心情是很難能可貴的。不過,我也認為這樣的賞賜有些不妥。」

  伊莉莎維塔聽到這段話之後,表情頓時暗了下來。那姆繼續說道:

  「所以我有個提議。給烏魯斯一個適合他的職位,並以三個月為限,讓他住在戰姬大人臥室旁的房間,您覺得如何呢?」

  「三個月……」

  伊莉莎維塔陷入了沉思。看到主人的反應,那姆心想,這應該就是結論了吧。之後他只要再和拉扎爾商量好,在這三個月內讓烏魯斯負責各種工作,幾乎沒有時間待在房間裡就行了。

  伊莉莎維塔或許會生氣,但是,只要烏魯斯能順利完成許多工作,獲得大家肯定的話,她的不滿總有一天會消失吧。那姆自己也希望烏魯斯能在公宮留下來,雖然最主要的原因是因為伊莉莎維塔的關係,但他也不討厭這名年輕人。

  最後,伊莉莎維塔像是作出了決定似地看向烏魯斯。

  「既然如此,烏魯斯,從今天算起的三個月內,你就住在我臥室旁邊的房間裡。至於你的工作,也就是職位……就擔任戰姬的顧問好了,你覺得呢?」

  那姆和拉扎爾頓時面面相覷。公宮裡的顧問職位基本上只是掛名,沒有固定的工作,等於是沒有實權。不過,相對的,任命他為顧問的人在每次諮詢的時候會給予他必要的權限。以目前的情況來說,給予他權限的人就是戰姬。

  至於當事人烏魯斯,則在報告完畢後就默默地站在原處。因為他是接受獎賞的人,所以一直很努力地不隨便插嘴,不過他看著三人的視線還是顯得有些無奈。他很希望這三個人可以事先商量好再告訴他。

  不過,當烏魯斯聽到伊莉莎維塔的這句話後,還是忍不住猶豫地看向那姆,並沉默地用眼神詢問他是否該接受這個獎賞。

  那姆以誇張的動作向伊莉莎維塔行了一禮,來表示他要告訴烏魯斯的答案。拉扎爾模仿了他的動作。

  「我們認為這麼做沒什麼問題。」

  「……我有種上了當的感覺。」

  伊莉莎維塔瞥了兩人一眼,自言自語地吐出這句話後,便沒有再多說什麼,而是笑著看向烏魯斯。年輕人誠惶誠恐地低下頭。

  「非常感謝主人的賞賜。」

  就這樣,烏魯斯變成了見習騎士兼戰姬顧問。這可說是前所未有的大拔擢。

  ◎

  這天,烏魯斯快速地吃完早餐,打算到公宮外的城鎮逛逛。他變成戰姬顧問已經過了好幾天,還是一樣沒有什么正式的工作可做。

  當他走在通往公宮外的走廊上時,伊莉莎維塔叫住了他。

  「哎呀,烏魯斯,你穿著大衣是想去哪裡呢?」

  他聽到熟悉的聲音,轉頭一看,就發現穿著紫色禮服的紅髮戰姬正站在他眼前。她身旁沒有隨從,只有她一個人。烏魯斯正想找個藉口矇混過去,伊莉莎維塔就搶先他一步,笑著說:

  「對了,聽說你好像每天都會去公宮外的城鎮呢。」

  原本想瞞著她的,看來是被發現了。主人的眼裡毫無笑意。

  「因為我認為去公宮外看看,說不定能找到恢復記憶的線索。」

  聽到烏魯斯的解釋,伊莉莎維塔沉默了。她比任何人都不希望烏魯斯恢復記憶。因為一旦恢復了記憶,烏魯斯就再也不是烏魯斯了。但她一直無法說出這個想法。

  烏魯斯將主人的沉默誤解為生氣了。他稍微想了一下後,提議道:

  「主人要不要也到公宮外的城鎮看看呢?」

  「是視察嗎?我才不要。」

  調適好心情的伊莉莎維塔不欣賞這樣的提案,搖頭拒絕了。

  「我一開口說要去視察,公宮

  就一定會派二十名護衛跟著我。只能見事先安排好行程的人,我自己不能主動跟其他人說話。我當然知道視察的重要性,不過這樣子實在是讓人喘不過氣來。還不如去散散步就好。」

  只要帶上一兩名騎兵去散步,公宮的人就不會有意見了。明明是到城鎮外面,卻比視察自由多了。這是因為上一任戰姬喜歡獨自騎馬出去散心,也是伊莉莎維塔少數感謝上一任戰姬的地方。

  看到主人一臉不悅,烏魯斯便露出像是想到了惡作劇的孩子般的表情,說道:

  「那要不要偷偷溜出去呢?」

  伊莉莎維塔頓時驚訝地瞪大她那對顏色相異的雙眼。

  這天,伊莉莎維塔從早上就在辦公室里處理各種文件。順便一提,今天是那姆在一旁協助她。

  中午時,她說要稍微休息一下,就回去臥室了。

  「我明白了。這段時間的事情就由我來處理。」

  那姆恭敬地目送主人離開。

  回到臥室後,伊莉莎維塔雖然鑽進了附有床帳的床上,卻沒有直接躺下休息。她的眼裡閃爍著期待、興奮和緊張的情緒。

  她直接在床上換上了事先準備好的衣服。

  那是一套由黑色長袖上衣、長及腳邊的長裙,再加上白色圍裙所構成的侍女服。接下來只要將防塵用的布包在頭上,最基本的偽裝就完成了。

  伊莉莎維塔把她的黑鞭龍具緊緊地纏在大腿上後,就離開了床鋪。她走到門邊,謹慎地聆聽外面的動靜。當她判斷外面沒有任何人之後,就離開房間走到了走廊上。

  她保持低垂著頭的姿勢,快步穿過走廊。雖然在半路上和士兵和侍女擦身而過,但都沒有被他們叫住。

  當伊莉莎維塔走到包圍公宮的城牆附近時,她暫時停下了腳步。她現在呼吸相當急促,心臟跳得飛快。她摸了摸自己的臉頰,發現臉頰有些發燙。

  她抬頭往上看,蔚藍的天空只看得到幾片稀疏的雲朵。雖然冷風還是有些刺骨,但天氣相當晴朗。感覺好像耀眼的太陽和蔚藍的天空正在鼓勵自己溜出去一樣。

  這是她第一次假扮成侍女偷偷溜出公宮。除了自己以外,知道這件事就只有提議的烏魯斯和負責協助的那姆兩人而已。

  烏魯斯建議伊莉莎維塔偷溜出去的時候,她並沒有立刻答應。

  「可是,這樣子我會被罵的。」

  當時她說的話聽起來非常孩子氣。烏魯斯便笑著回答:「那到時候就讓我代替您挨罵吧。」

  她沒有選擇正門,而是改走在公宮工作的侍女使用的小門。

  烏魯斯早就在那裡等著她了。看到他之後,伊莉莎維塔忍不住鬆了一口氣。烏魯斯笑著說:

  「那我們出發吧。」

  烏魯斯帶她去的第一個地方是一間小旅館。

  「雖然必須靠那件侍女服才能溜出公宮,不過到了街上之後,穿成那樣反而會很顯眼。」

  伊莉莎維塔在旅館的房間裡換上了烏魯斯替她準備的衣服。

  她穿上這件雙面編織的麻衣之後,發現胸口的地方有點緊。接著,她在麻衣外披上衣襟和袖口裝飾了毛皮的白色大衣。腳上穿的長靴也同樣以毛皮裝飾。

  ——好久沒穿這種衣服了呢。

  在她成為戰姬之前,這樣的衣服對她來說可以說是相當理所當然。她看著那姆事先替她準備好的鏡子,替自己的左眼戴上眼罩。為了配合大衣的顏色,眼罩也是白的。因為異彩虹瞳實在太顯眼,所以在商量過後,決定還是讓她戴上眼罩。

  她戴上羊毛制的白帽,把紅髮盤起藏在裡面。帽子上有個用小珠子串起來的吊飾,大概是為了讓眼罩看起來不會太醒目吧。

  「……這是我嗎?」

  伊莉莎維塔看著鏡中的自己,不禁如此喃喃自語。或許是看慣了自己穿著華麗的紫色禮服的樣子吧,像這樣樸素的打扮反而讓她覺得很新鮮。

  她走出了房間。烏魯斯看到她的模樣後,便露出了微笑。

  「還合身嗎?」

  「嗯,雖然有點緊,不過還能夠忍耐。」

  至於是哪裡有點緊,因為太害羞了,她沒有說出口。

  「這樣的話就看不出您是戰姬了對吧?」

  烏魯斯說完這句話後就轉身背對伊莉莎維塔。紅髮戰姬覺得有些不高興了。

  「你沒有其他話要說嗎?」

  她直接說出了心裡的不滿。烏魯斯納悶地轉過頭,百思不解地歪了歪頭。伊莉莎維塔忍不住嘆了一口氣。她快步追過烏魯斯,然後回頭說道:

  「快點帶我走吧。」

  他們觀看了從手中噴出彩色煙霧的街頭表演,也聽了吟遊詩人吟唱關於村民和妖精的溫馨故事,還吃了露天攤販賣的清蒸馬鈴薯和燻肉。

  在主要道路上,主婦們來來往往,小孩和狗嬉鬧奔跑。看起來像工匠的男人在路邊喝著伏特加。民宅的庭院裡有一名老人正在保養翼弦琴。商人在兩旁都是攤販的街道上大聲叫賣,可以看到只是來隨意逛逛的情侶,也可以看到認真地挑選商品的年輕人。

  既熱鬧又和平的景象。

  「你之前真的逛過很多地方呢。」

  正如驚訝的伊莉莎維塔所言,烏魯斯帶她去了各式各樣的地方,也看了許多東西。而且費用全是由烏魯斯負擔。

  伊莉莎維塔揚起嘴角,心情相當雀躍。無論看到什麼東西,她都覺得很新奇。只要喝一碗裝在陶碗裡的熱湯,就連寒冷的風也沒那麼刺骨了。

  最讓她開心的是烏魯斯正陪在她身邊,和她吃著同樣的東西、看著同樣的事物。

  過了大約一刻半之後,兩人隨便找了塊空地稍微休息一下。被樹叢包圍的圓形廣場上,放著許多經過仔細刨修後用來代替椅子的樹樁。

  「我去買點喝的東西。」

  伊莉莎維塔目送烏魯斯快步離去後,就靠在距離自己最近的樹上,小聲地嘆了一口氣,並輕輕地撫摸蓋住左眼的眼罩。

  ——暫時拿下來好了。

  雖然她知道自己必須戴著這副眼罩,但還是很礙事。

  她想用雙眼欣賞這附近的風景。

  ——沒問題的,烏魯斯也在。

  伊莉莎維塔拿下了眼罩。這時,她突然聽見有人正以粗魯的聲音對自己說話。

  「喂,你要不要跟我去喝一杯啊?」

  隨著腳步聲逐漸靠近,一位陌生男人出現在紅髮戰姬面前。他的年紀看起來差不多二十五歲,披著一件有些骯髒的大衣,腰間的皮帶上掛著好幾個小袋子。他說話的時候帶有亞斯瓦爾的口音,應該是一位旅人。

  愉快時光被打擾的伊莉莎維塔憤怒地回答他:

  「我現在心情很好。勸你在我生氣之前快點離開。」

  男人似乎把這句話當成她在虛張聲勢吧。他露出下流的笑容,朝伊莉莎維塔伸出手。紅髮戰姬粗暴地把他的手推開。

  但是男人的手指被推開的時候,卻不小心撞到伊莉莎維塔的帽子,害帽子掉到了地上。

  盤在帽子裡的紅髮瞬間散開來,顏色相異的雙眼也暴露在男人面前。男人以像是看到了奇怪東西的眼神盯著伊莉莎維塔,並發出了小小的驚呼。

  伊莉莎維塔的憤怒瞬間爆發出來,她左手緊緊握著眼罩,右手則抓住男人的臉,毫不留情地把他拽在地面上。

  「主人!?」

  一道驚訝的叫聲讓喘著氣的伊莉莎維塔瞬間回過神來。雙手拿著陶杯的烏魯斯沖了過來。他看了看伊莉莎維塔和倒在地上的男人,大概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或許該說是幸運吧,那名男人只是失去了意識而已。

  烏魯斯把陶杯放在一旁的樹樁上,撿起帽子並拍去上面的灰塵,替伊莉莎維塔戴上了帽子。然後伸手扶著她的背,和她一起離開了這裡。因為走在街道上容易引人注目,所以他們選擇了一條狹窄的岔路。

  「……為什麼?為什麼非得遇到這種事不可呢?」

  異彩虹瞳的少女捂著左眼流下了淚水。灰暗陰鬱的情緒籠罩了她。因為是在她沉浸於幸福中,毫無防備的瞬間發生的事,所以更讓她大受打擊。

  「什麼吉兆都是騙人的,根本是胡說八道。乾脆把這種東西挖掉算了……」

  或許是因為情緒相當激動,伊莉莎維塔開始胡言亂語。烏魯斯一邊制止她一邊說道:

  「我很喜歡主人的眼睛喔。」

  伊莉莎維塔頓時沉默了。

  片刻之後,伊莉莎維塔戰戰兢兢地問道:

  「……為什麼喜歡?」

  「我認為,正是因為有這對顏色不同的眼睛,主人才會是主人。」

  烏魯斯對一言不發的伊莉莎維塔說道:

  「我之前說主人的眼睛像貓一樣的時

  候,主人您笑了。要不是有這雙眼睛,我是不會說出那種感想的吧。當然了,這雙眼睛肯定給您帶來了許多不愉快的回憶。不過……」

  烏魯斯說到這裡就停了下來,因為伊莉莎維塔正以認真的眼神抬頭看著他。她的臉頰上還留著淚痕,眼睛四周也有些紅腫,但她已經不再哭泣了。

  「烏魯斯,你為什麼要叫我『主人』呢?」

  「您不喜歡這個稱呼嗎?」

  伊莉莎維塔突然問道,烏魯斯疑惑地歪了歪頭。她面不改色地回答:

  「如果不喜歡的話,我早就跟你說了——其他人都不會這樣叫我不是嗎?」

  就連那姆也是以「戰姬大人」來稱呼伊莉莎維塔。之前和他們交戰的那些比多格修的士兵也是如此,反而是烏魯斯的稱呼方式比較獨特。

  不過,烏魯斯稱呼伊莉莎維塔為「主人」的時候,並沒有那種僕人對主人的謙卑態度。

  「我這麼做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只是和主人相遇的時候,我不知道『戰姬』是什麼而已。」

  伊莉莎維塔聽到這句話後,顏色相異的雙眼頓時浮現失望和沮喪的神色。年輕人沒有察覺到這一點,又繼續說道:

  「而且,雖然我現在是侍奉您的人,但還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事。我之所以使用這麼稱呼,是因為我完全沒有考慮到立場的問題,只是單純地表示自己侍奉這個人而已。這個稱呼我只會對主人一人……」

  烏魯斯的話又中斷了。因為伊莉莎維塔突然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年輕的戰姬顧問忍不住懷疑自己是不是說了什麼不敬的話而感到不安。雖然當事人曾說過不討厭這個稱呼,卻不代表她知道理由後仍會抱持著一樣的態度。

  烏魯斯不知道該不該問她怎麼了,只好默默地看著她,結果伊莉莎維塔沉默一陣子之後,突然誇張地嘆了一口氣。然後就用大衣的袖子使勁地擦起臉來。

  當伊莉莎維塔再次抬起頭來時,她的臉上已經恢復了笑容。雖然淚痕已經消失,但大衣的袖子卻害她的臉頰有些泛紅。

  「我們該回去了,烏魯斯。」

  「好的。」

  看到伊莉莎維塔恢復了好心情,烏魯斯鬆了一口氣,笑著回答她。現在離日落還有一點時間,不過,既然她已經滿足,那也差不多該回去了。

  兩人回到大街上,準備走回公宮。但是才走了不到十步,伊莉莎維塔就看向某間攤販,似乎覺得很好奇地走了過去。無可奈何之下,烏魯斯只好也跟著走向攤販。

  這是一間販賣飾品的店。不過他販賣的飾品沒有使用金銀,只是將木片削薄,再以仔細打磨的石頭和少量的銅裝飾而已,所以價格並不貴。

  代替襯布的毛毯上排列著髮夾、項鍊、戒指和手鐲等飾品。一名男性店員親切地對伊莉莎維塔露出笑容,並看向站在一旁的烏魯斯。

  「這位小姐真是可愛呢。身為一個男人,應該趁現在買點什麼東西送給她才對吧?」

  烏魯斯對店員笑了笑,然後向伊莉莎維塔點點頭。

  「請挑一樣您喜歡的東西。」

  「那、那就這個……」

  伊莉莎維塔有些遲疑地指著由橡實和小石頭串成的項鍊。橡實和小石頭都打磨得很光滑,還分別塗成了藍色和黃色。

  「謝謝惠顧。快點替小姐戴上吧。」

  店員收下銀幣後,把項鍊交給了烏魯斯。烏魯斯認為店員應該是誤會了,但伊莉莎維塔卻並沒有否認,只是默默地看著烏魯斯。

  「……我幫您戴上吧。」

  烏魯斯誠惶誠恐地說道,伊莉莎維塔沉默地伸直後背,挺起了胸膛。烏魯斯拿著項鍊的伸向她的脖子,雪白的頸部看起來相當嬌媚。他在她的脖子後方把小小的鎖扣扣了起來。

  「您戴起來很好看。」

  烏魯斯笑著說道。這並不是在恭維她。當他把項鍊繞過她的脖子時,他覺得項鍊的光澤看起來比放在毛毯上時燦爛多了。

  但伊莉莎維塔卻不悅地轉頭看向旁邊。

  「我穿上這套衣服時,你明明什麼話也沒說。」

  直到這時,烏魯斯才察覺到自己當時是多麼失禮。而在一旁聽他們說話的男性店員則早就不客氣地捧腹大笑了起來。

  在太陽即將西沉時,伊莉莎維塔已經回到公宮中自己的臥室了。那姆事先打開了公宮的後門,讓他們能夠順利回來。也多虧烏魯斯引開士兵們的注意力,讓她不至於被任何人發現。

  她告訴侍女今天自己會早點休息後,就鑽進了附有床帳的床。

  ——好累。

  那是一種伴隨著喜悅,讓心情很愉快的疲勞感。伊莉莎維塔把那條由橡實和石頭製成的項鍊拿到眼前觀看,然後用雙手溫柔地拿著它,放到自己懷中。

  片刻之後,她就幸福地陷入了熟睡。

  ◎

  太陽已沒入地平線,天上閃爍著星光。

  在一間酒館的角落裡,五名男人表情陰沉地圍著一張老舊的桌子。其他桌子的氣氛都非常熱鬧,只有這裡顯得格格不入。

  桌上放著四瓶葡萄酒,但其中三瓶已經見底。除此之外,還有一個裝著魚乾、起司和豬肉薄片的大盤子。

  「對了,你們聽說了嗎?那個傢伙這次好像變成顧問了。」

  其中一人握著酒杯,吐出帶有惡意的話。幾個人聽了也跟著露出冷笑。

  「只不過解決了一項調停任務,就當上了顧問嗎?一定是獻了不少殷勤。」

  「一個來歷不明的男人就能獲得這種賞賜,如果是我去調停的話,肯定能當上千騎部隊的隊長吧。」

  「之前明明還只是個馬夫,竟敢這麼囂張。真不知道那些上了年紀的騎士和文官在想什麼。」

  他們粗魯地飲盡杯中的葡萄酒,一邊嚼著魚乾和起司,一邊咒罵烏魯斯。

  他們是任職於公宮的騎士,而且都是勤於練習劍術和槍術,克服了許多磨練之後,才以二十幾歲的年紀獲得現在身分的年輕人。所以他們都對自己相當自負,他們看到烏魯斯沒吃過相同苦頭就受到戰姬賞識,自然是感到嫉妒又厭惡。

  順便一提,那姆其實知道有些人抱持著像他們這樣的想法,但是只要當事人沒有對此提出抗議,他就不會去責備這些人,採取放任不管的態度。因為他知道不管烏魯斯立下了多麼顯赫的戰功,這些人都不會因此改變想法。

  「擅長弓箭又怎樣?他的劍術和槍術根本比幼兒還糟嘛。」

  「看他那張感覺就是個鄉下人的臉,想必也不是來自什麼身分高貴的家族。」

  他們借著醉意不斷地抱怨和發牢騷。當他們又喝了一些酒,盡情地咒罵烏魯斯時,旁邊突然傳來了一道聲音。

  「——既然你們這麼討厭那個男人,為什麼不乾脆除掉他呢?」

  他們狐疑地看向說話的人。

  那是一名身材嬌小的老婆婆,她身上披著寬鬆的黑色長袍,以同樣顏色的兜帽將臉遮住。她的身高和孩童差不多矮,長袍的下擺也拖到了地上,長相則被帽子遮住,只露出長長的鷹勾鼻,手裡還拿著一支簡陋的掃帚。

  「有什麼事嗎,老婆婆?」

  一名騎士以厭惡的眼神看著老婆婆。就算他們喝醉了,也能察覺到這名老太太身上散發出一股來歷不明的可疑氣氛。老婆婆發出了模糊不清的笑聲。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們這麼討厭那個叫烏魯斯的人,就乾脆殺了他吧。」

  聽見老婆婆竟然若無其事地慫恿他們去殺人,騎士們頓時面面相覷。雖然他們確實對烏魯斯懷有敵意,希望他能遭遇不幸,但還沒有痛恨到想殺了他。

  然而,這名老婆婆的話卻有種讓人想仔細聆聽的神秘力量。他們就這樣坐在椅子上盯著老婆婆,一直聽著她說話。

  當他們回過神來時,老婆婆的身影已經消失不見了。

  ◎

  偷偷溜出公宮後過了幾天,烏魯斯被命令在晚上的時候負責看守伊莉莎維塔的臥室。不過,也只有今晚而已。這是那姆和老文官拉扎爾的安排。

  「為什麼要找我呢?」

  這是烏魯斯詢問提出看守命令的那姆的第一個問題。

  連烏魯斯都知道,只有身分背景和能力都無可挑剔的人才有資格看守伊莉莎維塔的臥室。

  這位愛操心的騎士以前所未有的認真表情回答烏魯斯:

  「雖然這件事不能大肆宣揚,不過,聽說戰姬大人最近這幾天都睡得很不好。根據侍女的敘述,好像是作了什麼夢,一直在呻吟。」

  烏魯斯恍然大悟地點點頭。他也注意到伊莉莎維塔最近臉色不是很好看。不過,他試著詢問伊莉莎維塔,卻得到了敷衍的回答,所以他只能在一旁默默地觀察她的情況。

  「雖然我

  們準備了藥,但戰姬大人連一口也沒喝。我們想在戰姬大人真的病倒之前採取一些措施。如果讓你來看守的話,說不定戰姬大人就能安心熟睡。當我跟拉扎爾大人這麼說之後,他就表示願意替我安排。」

  「我懂了。不過,不會用劍的我能勝任這份工作嗎?」

  烏魯斯疑惑地問道,那姆則以像是在說沒問題的表情回答他:

  「如果是短弓的話,在狹窄的走廊上也不至於施展不開吧?若有可疑人物靠近,你就先出聲叫住對方,要是他不肯聽你的話,就別管那麼多,直接射箭吧。」

  雖然這項指示不合理的程度讓烏魯斯有些不知所措,但或許所謂的看守就是要做得這麼冷酷才叫稱職。

  總而言之,烏魯斯現在正拿著短弓,站在深夜的走廊上。因為走廊很冷,所以他並未套上鎧甲,而是穿著毛皮帽子和大衣。這件大衣因為有三層布料,所以有點笨重,不過防禦能力比劣等的皮甲還要好。

  一旁的牆上架著點了火的火把。不讓火熄滅也是看守的工作。

  雖然根據他收到的指示,如果真有什麼事情,或是伊莉莎維塔叫他的時候,必須聯絡在其他房間待命的侍女,不過隨著時間不斷流逝,並沒有發生什麼異狀。夜晚的寒意逐漸讓人難以忍受,四周也變得愈來愈寂靜。

  究竟已經過了多少時間了呢?

  這時,烏魯斯突然皺起了眉頭。他好像聽到哪裡傳來了聲音。

  ——是什麼……?

  他下意識地壓低身子,豎起耳朵。然後馬上明白了。那個聲音是從自己後方——也就是伊莉莎維塔的臥室里傳出來的。

  奇妙的是,他聽不清楚那個聲音在說什麼。如果她是在半夜醒來,打算呼喚侍女的話,應該會是更清晰的說話聲才對。

  但他現在聽到的聲音卻像是在呻吟,而且還斷斷續續的。

  烏魯斯腦中閃過那姆說過的話——伊莉莎維塔作夢的時候一直在呻吟。

  他頓時猶豫了起來。他該呼叫侍女進去看看房間裡的情況嗎?但是,他立刻就放棄了這個想法,而是點起備用的火把,以左手握著。

  他用右手打開房門,悄悄地鑽進房內。

  臥室中間有張附有床帳的床。旁邊放著燭台,蠟燭正發出微弱的火光。

  「——主人。」

  但回答烏魯斯的並不是斥責或怒罵,而是不成聲的呻吟。烏魯斯迅速地走到附有床帳的床旁邊。

  「請原諒我的失禮!」

  烏魯斯掀起床帳的布簾之後,嚇得瞪大雙眼。

  伊莉莎維塔正按著自己的胸口,露出難受的表情。她的嘴裡傳出了呻吟聲和痛苦的喘息。美麗的臉龐和身體都布滿汗水,幾根紅髮黏在她的臉頰上。睡衣的衣襟敞開來,雪白的肌膚暴露在空氣之中。

  烏魯斯把火把靠在燭台上,抓住伊莉莎維塔的肩膀搖晃起來。

  「主人!」

  烏魯斯拼命地呼喚她。伊莉莎維塔的雙手在半空中胡亂揮舞,然後緊緊抓住了床沿。一道詭異的聲響自床邊傳來。烏魯斯過了一會兒才明白那是床沿碎裂的聲音。

  伊莉莎維塔的右手碰到了烏魯斯的臉頰。同時,她的雙眼也微微睜開了。

  片刻之後,紅髮戰姬發出了帶著困惑的喘息聲。她神情恍惚地以金色和藍色的眼睛抬頭看向烏魯斯。

  「烏魯斯……?」

  「您醒了嗎?」

  烏魯斯鬆了一口氣。接著,他注意到自己還抓著伊莉莎維塔的肩膀,便急忙鬆開了手。但是當烏魯斯打算向尚在發愣的戰姬說明緣由時,他的視線卻不由自主地一直盯著伊莉莎維塔。

  燭台上的火光朦朧地隔著床帳照亮床鋪。以蕾絲裝飾的黑絲綢睡衣半掀開來,讓伊莉莎維塔豐滿的胸部露出一半,並因為被汗水濡濕而黏在身體上。

  她的呼吸還很紊亂,慵懶的表情蘊含著嬌媚的氣息,雪白的肌膚留有汗漬,看起來十分煽情。纖細的腰勾勒出玲瓏曲線,形狀姣好的大腿也讓人移不開目光。

  直到伊莉莎維塔抓起睡衣一角遮住自己,烏魯斯的身體才終於動了起來。他滿臉通紅地急忙轉過身,把床帳放下。

  「那個……您還好嗎?」

  雖然他好不容易擠出了這句話,但心裡其實恨不得立刻逃出房間。她好像真的只是因為作夢在呻吟。他應該一開始就讓侍女來處理的。

  伊莉莎維塔並未回答。但烏魯斯也不能二話不說地直接離開,只好站在床帳旁邊,靜靜地等待。片刻之後,伊莉莎維塔開口呼喚烏魯斯。

  「……烏魯斯,我剛才有說什麼話嗎?」

  「沒有。聽起來像是在呻吟,不是有意義的句子。」

  「真的嗎?」

  烏魯斯嚇了一跳,忍不住看向床帳。他沒想到伊莉莎維塔竟然會再次確認。

  「是真的。」

  他聽到伊莉莎維塔以細微的聲音說了聲「這樣啊」。雖然覺得很納悶,但他還是主動問道:

  「需要我請侍女為您準備水或葡萄酒嗎?」

  「不用了。話說回來,那裡有條毛巾對吧?幫我擦一下背。」

  伊莉莎維塔以理所當然的口氣命令道,烏魯斯傻傻地「喔」了一聲。當他眨了幾次眼睛,確實理解這句話的意思之後,才戰戰兢兢地再次確認:

  「是要請侍女替您擦背對吧?」

  「你來就可以了,我很冷,快點動手吧。」

  烏魯斯頓時啞口無言,但他立刻明白若是走出房間,主人肯定會大發雷霆。無可奈何之下,他拿起放在桌上的毛巾。這時,他突然想到了一個問題。

  ——為什麼桌上會有毛巾呢?

  如果不是可能會用到的話,是不會刻意放在這裡的吧?烏魯斯說了句「失禮了」之後,就輕輕地掀起了床罩。

  伊莉莎維塔已經轉過身子背對他了。睡衣似乎也脫了下來,露出白皙的背部。連及腰的紅色長髮也被她從肩膀撥到前方了。

  烏魯斯因為緊張和些許興奮而忍不住咽了咽口水,隨即擔心起伊莉莎維塔是否聽見了這個聲音。

  接著他就對伊莉莎維塔背對著自己感到慶幸。至少這樣子就不會被她發現自己身體的反應了吧。要是被察覺的話事情就麻煩了。

  烏魯斯一邊注意力道,一邊替她擦拭肩膀。在毛巾接觸到的瞬間,伊莉莎維塔顫抖了一下,但隨即就放鬆了肩膀的肌肉。

  「——烏魯斯。」

  伊莉莎維塔突然呼喚他。

  「不准對任何人提起我說夢話的事。雖然好像已經有幾個人知道了。」

  烏魯斯有些猶豫,並未立刻回答。他繼續擦拭,稍作思考之後才開口答道:

  「如果您不介意的話,是否能告訴我理由呢?」

  他手上的毛巾正沿著腰部到臀部的線條擦拭。為了不碰到不該碰的地方,他也沒辦法一直移開視線。所以烏魯斯很想專心和伊莉莎維塔交談以轉移注意力。

  「因為這樣子會引來不必要的擔心。更重要的是,我身為戰姬,竟然會在夢中發出呻吟……」

  「誰都會作夢,如果很疲倦的話,會在夢中呻吟也不奇怪吧?」

  烏魯斯以安慰似的口氣說道。但他的內心卻浮現了一個推測。

  ——難道她每次在夢中呻吟的時候都會流這麼多汗嗎?

  這樣就能解釋她為什麼會在桌上準備毛巾了。

  她的態度也有點奇怪。看起來很冷靜,卻有種異樣感。

  當烏魯斯告訴她背已經擦好後,紅髮戰姬便將側臉對著他,說道:

  「……要不要順便擦一下前面呢?」

  她的聲音混雜著嬌艷和羞怯,不過烏魯斯現在沒有心情注意這些。伊莉莎維塔的臉頰之所以有些泛紅,究竟是因為光線微弱的關係,還是因為……

  她輕笑起來,轉過頭,不再看著烏魯斯。

  「我是開玩笑的。辛苦你了,烏魯斯。接下來我自己可以處理。」

  烏魯斯聽到這句話後鬆了一口氣,將毛巾放在伊莉莎維塔旁邊,並放下床帳。他的心臟還在激烈地跳動著。

  「那我就先退下了。」

  「或許你會覺得我有些囉唆,不過你絕對不能把這件事說出去喔。知道了嗎?」

  烏魯斯忍不住覺得好奇。她究竟在擔心什麼呢?

  「主人,如果您有什麼煩惱的話……」

  「我沒有什麼煩惱。」

  伊莉莎維塔立刻回答。不過她的口氣顯得有些焦躁。

  烏魯斯決定暫時離開。無論是誰都有不想讓人知道的事情吧。當他對著床帳行了一禮,準備離開臥室時,他聽到了伊莉莎維塔的聲音。

  「——謝謝你剛才立刻趕過來,烏

  魯斯。」

  她的口氣並不像剛才那麼強勢,而是像個符合年紀的妙齡少女。

  「無論何時,我都會立刻趕來的。」

  烏魯斯離開臥室,輕輕地關上了門。

  ◎

  黑暗中有兩個人影。

  其中一人是個全身都被黑色長袍罩住的矮小老人。他手上拿著一顆兒童頭顱般大的水晶球,正發出淡淡的光芒。他一直沉默地盯著這顆水晶球。

  還有一名年輕人正無聊地看著老人的背,坐在地上咬著金幣。他擁有一副中等身材,穿著衣襟和袖口都裝飾了毛皮的厚衣,頭上纏著一條綠色的布巾,垂落在肩膀旁。

  這裡是一座古代時興建的神殿的地底。唯一的光源只有老人手上拿著的水晶球的光芒,空氣窒礙沉悶,以石板鋪成的地面積了一層薄薄的灰塵。

  老人名叫多勒卡伐克,年輕人則是渥加諾伊,都是在古代傳說中出現的怪物和魔物的名字。事實上,他們的確不是人類。

  多勒卡伐克突然動了動身體。渥加諾伊也轉動了眼珠。

  什麼都沒有的黑暗中猛然冒出小小的火焰。這團火焰迅速膨脹,無聲地爆開來,隨著火星四散,一名矮小的老婆婆從火中走了出來。

  她穿著將整個身體蓋住的漆黑長袍,拖著一支簡陋的掃帚。兜帽幾乎遮住了她的臉,只能勉強看見她蓬亂的白髮和鷹勾鼻。

  「好久不見了呢,雅加婆婆。你怎麼會來這裡呢?」

  渥加諾伊把嘴裡咬著的金幣吞入腹中,以愉快的聲音對老婆婆打招呼。被稱為雅加的老婆婆則不悅地冷哼一聲。

  「我是來拜託多勒卡伐克一件事的。對了,托爾巴蘭好像死了。」

  「是啊,被煌炎的主人殺了。不過煌炎的主人好像過不久也死了。」

  渥加諾伊以不怎麼感到遺憾的口氣答道。

  托爾巴蘭是他們的同伴,之前一直假扮成人類,潛伏在亞斯瓦爾王國。但在奧爾席納海戰中被戰姬莎夏殺死了。

  「少了一個可用之材,真是可惜。那傢伙雖然貪玩又懶惰,但是比你有禮貌多了。」

  「芭芭·雅加,你想找我幫什麼忙?」

  多勒卡伐克看著水晶球問道。芭芭·雅加輕輕地點了點頭。

  「多勒卡伐克,你能借一隻龍給我嗎?我想去見一個戰姬。」

  「哦,是以前你曾借給她力量的戰姬嗎?」

  渥加諾伊像是想起什麼似地插嘴說道。

  「沒錯。已經兩年不見了,所以必須帶點禮物去。」

  長得像老婆婆的魔物在兜帽下發出詭異的笑聲。

  「但在辦完這件事之後,你也要陪我一起尋找『弓』。自從托爾巴蘭把他打落海中之後就完全找不到了。」

  聽到多勒卡伐克說的這句話,芭芭·雅加皺起眉頭。

  「連你都找不到的話,應該已經死了吧。不過,只要能立刻還你人情,那我倒是無所謂。」

  話音剛落,芭芭·雅加的身影就消失在黑暗中了。和她來到這裡之前一樣,又只剩下多勒卡伐克和渥加諾伊兩人。

  多勒卡伐克繼續盯著水晶球,渥加諾伊則再次咬起了金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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